前夜踱步庭院，月色如水，露花倒影，索性搬了一张藤床出来，茶吃半壶，酣睡过去。醒来已近午夜，犬吠不绝，秋蛩声咽。先是，梦里有人持一串马樱花来，作揖，问能否作一篇百余字的小品，焚去赴试。未与瞅睬。许是鬼魅所为。前夜《淡墨写字》里的一句：“马樱花从容向前，浓得竟生出鬼气。”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关于马樱花，我知之甚少。但有一首鬼诗，有汲此花，多年后重读仍让人拍案叫绝：盘塘江上是儿家，郎若游时来吃茶；黄土覆墙茅盖屋，门前一树马樱花——斯乃清时士人们玩扶乩时，一女鬼在沙盘所

水底是二三个面壁的笨和尚，只等拆墙的人赶到，他们才好下课。

而我只去练习如何让一把卷刃的刀口在水上竖立，有时干脆是我倒立在刀刃上，头颅抵着水面。水底的人不抬头看我一眼。有一天，他们猛地坐起，忍受着揭皮的疼痛，挣脱烂蒲团，大吼一声窜出水面，吓得莲花纷纷乱跑。

而在另外的场景里，我仍用淡墨写字、对花饮酒。淡

作文并非是种易事，但有时亦不难办。惟近于天籁的好文章，想见作者的性情与气象，海阔天空，天真烂漫，却是不易得。这种修炼对于我会是一生。文学说白了就是人学，综艺性的，它当然是一种智慧的技艺，只有少数人最终可以掌握，但它的悖论是，你又无法通过通常的学习来获得。可是，我究竟要这该死的技艺作何用呢？为文、或著书已经让我觉得自己这辈子给毁了。乡人乌合，多有结群自诩诗人、作家的，这使我纳闷。此况同少年热闹之场，非其类则弗亲，以同异为爱恶、以爱恶为是非；势孤则攀附以求援，力敌则排挤以互噬，翻云覆雨，倏忽万端。

这也使它带有一种滑稽之趣。更有甚者：还愿意跑到我的博客上去，形同早年在街头招徕卖膏药的一伙。并不单纯出于好玩，更有叫板的无知。老而不死已是贼了，贼之要领在于无声无形，像杜子美诗：无人觉来往，大是窃盗之术。时迁就知道即使跳到鼓上也要无声，所以人赞鼓上蚤。往时，某地有恶少年数人，夜出打劫，火把忽灭，其中有一个陈清的大叫：焦回子点火

西沙角，偶尔我还去的，许多的房子隐藏在苍翠的植被和高大的树木之后。去年我还与徐粒在那儿野餐、吃酒、听蝉。后又去了祖母的老屋，在院中坐到日暮，况年少时落寞、神伤、小小的心灵不被平常的心理体会到。那株栀子花还在，花花朵朵恍若隔世，像奔走着的云。那些旧了的花，是开在前世的佛陀。再会，童年，很想写信给你。

暮年后的祖母，从西沙角搬到念母的小姑家，再懒得挪动。念母原叫廿亩。1946年，有乡绅在那儿修建了一座木亭子，当时，丰子恺总以名士气派四处云游，刚好来岱山岛吃海鲜，有人就找

（图纸：陈晟画作。文后，另附舟山画家小影）

前日买纸，又经祖印寺。大致寺僧午睡刚醒，或刚抛开黄卷，出得寺门，立于槛外，对着喧嚣的昌国路放肆地伸懒腰、打哈欠，我看见了心就生出莫名的欢喜。归后，徐粒他们来，聊至兴头又吃酒，这都上瘾了。酒中助兴撰了一帖，其中有：“祖印在隅，蝉僧颂经。”一句，颇自得，蝉僧一词可谓神来。昔有打油：觅得佳句作狮吼，在我这儿也是实际情况。

我得问问

谁还爱着会飞的仙女

谁还想娶河塘的鲤鱼精

辫子松散

石头落水

水底尘起

我得看看

你脱下的鳞甲

我想爱爱

那个我从未爱过的人

——的卢现代汉诗《尘起》

很好。然后才是夕光的花翎。时光流转，多快呀，那橡胶味的轮子，转眼又是夏天。

祖母：我现在已越来越不畏惧世俗，和篮球一起生活，游泳，写字，像你看见的早年，每天穿白汗衫。只要你活着，每天在把一壶水烧开；只要你活着，孤独就没有意义。

我所要做的只是

像时间一样去撕破点东西

入冬之前再栽一枝梅花

一生我都无所事事

看着画作里的渔樵

偶尔传来几声猿啼

惊得仙鹤噗噗乱飞

东坡逸气弥漫至今，所以直到今天还有人奢想能给他当女人。未知先生肯屈受否？可是，东坡所泡的妹妹如果不是琴操、董白一流，而是山野村姑，人民群众大概是不会答应的，就因后人已将他列于仙班一族，视角难免有了仰视。

一次，我在《治平帖》拓本里见到他的画像，也不过尔尔。当然圣贤本人大凡与画师笔下的风雅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世传苏东坡乃大胡子，这倒可信。蓄这种胡子的一般都是艺术家，且精力旺盛。否则南下北上、一贬再贬、没几个回合下来，早已客死。

东坡传世的画像很多，比较起来没一幅面貌类似，可谓多出画师臆造。很讨厌。搞得当时北宋人民为了真正能一赌其尊容，竟日夜候于两岸江畔。斯谓先生晚年结束流亡生涯乘舟北返必经之水路。船未至，就能听见粉丝、钢丝们响彻云宵的呼喊：苏学士！苏东坡！当然也有喊大胡子的。先生出舱，立于船头拱拳、挥手致意。旋，遂叹：“看

汪曾祺在他小说中提到过的一位石桥和尚，我印象深刻。石桥果有其人，只是隐了法号而已，也不乏再融入些虚构。善因寺的那位石桥相貌出众，在我的猜想里大概亦如《西游记》里的唐僧。他的方丈室比小姐绣房还讲究，什么东西都是绣花的，屋里很香，烧的是伽楠香。且会做诗、画画、会写字，寺庙走廊两头的砖额上，都刻着他所写的大字。他有一小老婆，十九岁，藏娇林泉咫尺，石桥往来自若。汪曾祺少艾之时，常去善因寺玩，出寺门，再遛跶，顺便去窥一眼石桥的小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