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花的人]
天转暖的时候,蜜蜂就嗡嗡嗡地飞回来了。
它们,是专门来驻马河采蜜的。
驻马河有着充满甜味的春天和初夏。除了油菜花、刺槐花、楝树花,一大片一大片开的,还有清亮素净的红花草。
也就在一夜之间,养蜂人会不打招呼,三三两两出现在村子旁边的树林里。和他们一起来的,是一排排摆放整齐的几十个蜂箱。养蜂人喜欢笑,不管看见谁,都主动和你打招呼。如果时间够用,他会细心地告诉你,快瞧,这是工蜂,那个傻傻的胖东西,是它们的蜂王。
养蜂人的脸都是黑的。几个帐篷,几件家什,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着也从不讲究。太阳还没露脸,他们就起身伺候着蜜蜂,一直要忙到日照西山头。
村里的大小娃子和这些养蜂人,一起感受着春天慢慢的到来。挖猪草的时候,我和小伙伴早早出发,争先恐后跑进养蜂人拥挤的帐篷,听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天南海北扯些乱七八糟的事。最让我们高兴的,他们竟也喜欢热闹,看见我们来了,立马打开蜂箱,让我们看那些正在忙忙碌碌的小家伙们。
他们甚至会拿出小调匙,给我们尝刚采到的蜂蜜。粘粘的,稠稠的,满嘴喷香的鲜甜味道。因为这些,我觉得我们家的苦时光,也开始变得有滋味起来。
蜜蜂也会叮人。有一天,我的小伙伴不知道怎么惹了它们,一群蜜蜂齐刷刷向我们冲过来。我在慌乱中把竹篮子扣在了头上。回到家里,我的后背和肩膀上留下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红包包。
但这,丝毫不影响我对蜜蜂和养蜂人的兴趣和好感。
我知道,他们的一生,都是不停地跟着各种各样的花儿跑。他们过着和蜜蜂相同的日子。
并且向着南方,永远只向着南方。
【老外婆】
外婆,是个温暖的词。
我没有见过我的奶奶,也不知道奶奶长得什么模样。反正别人和我说到奶奶时,我总会想到我的外婆。
外婆的家离驻马河不远。逢年过节,母亲总会带我去看她。老人家慈眉善目,瘦屑精干。一看见我,外婆就异常的开心。趁着其它孩子没在时,她喜欢往我口袋里塞上几毛钱。
外婆从来不叫我的名字,她一直喊我乖乖。
她有很小的脚。妈妈说,外婆年轻时也计较漂亮,那时,女人都时兴裹脚。
外婆一生养了三男四女七个孩子。几个孩子里,我妈算是特别孝顺她的。我曾经在《祖国,亦或比喻》这首诗里写到,“对我而言/祖国是我乡下的父母/年岁已高/
不肯离开泥土/ 是田埂有黄鳝/ 七月响惊雷/ 母亲把一对猪腰子/ 送给十里开外的老外婆。
孩子多,但我没有听见过外婆有过一声抱怨。她下田做农活,回家干家务,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听母亲说,外婆爱干净,她们小时候总被她收拾得比别人家的孩子清爽。虽然平时也吃不饱,可一家人在她的调理下活得也有滋有味。
七个孩子后来都先后娶妻嫁人,几个人甚至吃上了商品粮。这在农村,是件了不起的事。
我的外公活到九十几岁。外公老了的时候,外婆一人忙前忙后地伺候他。外公快不行的那几年,不吃饭,也不能动。外婆就每天给他买点烧饼,再到镇上给他打上一斤老人家一生都喜欢的高粱酒。
用今天的话说,外公算得上是个幸福的人。
外婆的晚年是一个人过的。为了不妨碍她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孩子们,她独自一人住进了大舅家隔壁的小窝棚。某年冬天,外婆夜里起床,不慎掉进了火盆。来不及抢救,她就离开了人世。
这一年,她整好一百岁。
我记得,她离世前的一天中午,听说到我从省城回家,一个人竟然杵着拐杖来到几里外的驻马河。见到我,外婆没多说一句话,看着我的母亲,摸着我的头,半天嘟哝了一句:我乖乖。
母亲这些年也渐渐变老了。
我觉得她越来越像我的老外婆。
[文脉]
我相信,有一条文脉通着驻马河。
巴掌大小的地方,竟然出过好几位史上留名的大词人、大书法家。经常想,驻马河的水,有着非同寻常的灵性。
村子里一个高中毕业生,平日不声不响,白天干完农活,晚上就扒在油灯下写东西。高中生什么都写,村干部的讲话、生产队的新闻,他写了不知多少篇。一天下午,高中生神经兮兮地喊我去他家,他拿出一本厚厚的新书——原来省里刚刚出版的一本文革诗选里,发表了他的一首打油诗。
我相信,就是在今天,这也算得上是一条新闻。
一放牛娃小学毕业缀学耕田。也没有人教他,放牛娃却天生会写一手好字。村里红白喜事和春节,他的家里总是站满等他写字的人。放牛娃写字不需要给钱,几个鸡蛋、一两个南瓜就算意思到了。
放牛娃的父亲有时也把他的字拿到镇上卖,据说挣了不少钱。
那时书特别少。父亲看我成天调皮捣蛋,就去镇上的图书室为我借一些课外书。我记得我看的第一本书是《小铁头夺马记》,后面的还有《红旗谱》、《艳阳天》。其实,父亲也喜欢看书,我读到的《红楼梦》、《水浒传》和《第二次握手》,都是我趁他不在家的时候,从他枕头下偷偷摸走的。
父亲认为,大人看的书,孩子是不可以去看的。
小学四年级,我用父亲的香烟纸,向《安徽文学》投了我平生的第一份稿子。第二天起,我每天步行二里路去大队部,看邮件袋里有没有编辑给我的来信。一连十几天,一天也没断过。
家人对此一无所知。
除了看小说,我也开始听电台里的小说联播。某天,村里的孩子王偷偷告诉我,他知道一个敌台,马上要播黄色小说了。我听后大喜,遂问详细。晚上,我借故拿走父亲的收音机,早早钻进了被窝——那个黄色小说,原来是刘心武的《爱情的位置》。
直到今天,我还记得这个小说的开头:刚下早班,车间主任魏师傅就把我叫去了。
学校放寒假时,正是大雪天。道路冰冻,汽车停运。我和几个同学商量后决定步行回家。从县城到乌有镇有四十多里路,我们在风雪中沿着长江大堤深一脚、浅一脚的走。早上六点出发,到家已是下午一点。放下行李,母亲端来了一盆白米饭,一碗蒸咸肉。我,吃到了一生最香的一顿饭。
吃饱了肚子,我没有上床睡觉。
跑进母亲的屋子,我写下了自己的第一首分行的文字。
【老工人】
老工人从厂里病退,又回到村里。
老工人家屋子东边是个旧池塘,以前村里人死狗死猪都往里面扔。老工人回来后,就死活不同意。他花钱请人种上了茭白、菱角和藕。
天一暖和,老工人家池塘里慢慢热闹起来。一大片藕叶碧绿碧绿的,好看的很。
时间一长,池塘也变得干净。村里人渐渐来这里淘米洗菜了。
老工人常会喊我和他儿子去东边山上,称有台湾飞机给我们投月饼。在他指挥下,我和他儿子在不同的田埂上卖力的奔跑和寻找。可奇怪的是,飞机一次也没见着,每次,那块香喷喷的月饼总被他儿子得到。
我寻思几天恍然大悟:老工人锻炼身体需要人陪护;老工人只把那块月饼,放在儿子必经的田埂上。
风雪夜,老工人去镇上办事后,大醉而归。家人见其浑身泥水,忙问自行车哪去了。老工人一言未发,倒头便睡。第二鸡叫头遍,他手拿铁耙,掩门而出。老工人记得昨晚行进路线有鱼塘六七,但不知自己和自行车到底掉进哪拐疙瘩,就耐下性子一一过滤,终在一鱼塘边找到所寻之物。
老工人兴冲冲回家,告诉家人:车放大队部,怕人偷,俺取回来了。
文革时期,我的父亲被打成走资派。记得父亲游街那天,我吵着让老工人带我去看。大冬天,我的父亲光着脚板,头戴高帽,在寒风中艰难地向前走。看到父亲的那一刻,我的眼泪马上流了下来。老工人牵着我的小手,紧紧的,直到今天我还感到有点疼。
老工人认识字,也看书。有一回我和他在雪地里撵野兔。发现一只兔子了,我们拼命追,一直追到它没有了去路。但见兔子一头扎进雪堆里,留下个尾巴在外面晃来晃去。老工人文绉绉地说,哈哈,蠢东西,原来你也是个唯心主义者啊。
庄里边有几座古墓,平整土地时被挖开了。陶器、瓷瓶、铜钱、古镜子等一大堆器物落得四处皆是。村里人不愿意把它们拿回家,有一段时间,我们用这些东西玩耍,那些铜钱、古镜子也被磨得贼亮。有一次,我和小伙伴赌气,就把一枚古镜子扔进老工人家的池塘里。
老工人知道后颇多感慨:你们这是造他妈的孽。
一哑巴十七年后开口讲话。老工人偷偷告诉我,多亏哑巴他娘偷人时被哑巴撞上了。
老工人早已不在人世。他在城里的儿子也快成老工人了。
我会种下刺槐
和垂柳。
种下海棠
这去年张嘴的哑巴。
种下苍茫的人世
和蜜蜂。
在古老的南山
我种下一张张无字药方。
【亲事】
男娃子长到十一、二岁,家里人得操心他的婚事了。
一般先是男娃看中了某家的姑娘,然后托人去女家提亲。村里有人专门帮助提亲,我们管这事叫讲亲。
也有的不用这么繁琐。比如,定娃娃亲——两家人要好,家主子在一起碰几杯酒后,婚事就定下来了。再比如,换亲——你家有男娃女娃,我家有女娃男娃,不用花彩礼钱,找个好日子,一起操办婚事,两家都热闹风光,喜欢得不得了。
自由恋爱是要担当风险的,村里人反正看不惯。我就不止一次听大人说,某某和某某又去小树林了,他们不是正经人。
关键是,如果他们谈蹦了,不会有人出来为他们担保、说情。
某在中学读书用功,自己谈了个镇上的姑娘。可惜某高考失误,未能金榜题名。姑娘恨铁不成钢,与某断了关系。某一气之下,跑进山里当了和尚。某很快在念经人中脱颖而出。先去栖霞山布道,再去香港游学。一天,某带回一口袋化缘来的花花绿绿人民币,神气活现地晃到村里,找到了那位曾经不理他的姑娘。
姑娘说,你真要娶我,得找人来讲。
某说,我们不是谈过了嘛,怎么还要再讲。
姑娘态度坚决,不讲,你要是再去做和尚,叫我怎么做人。
相亲也会出乱子。张家大儿子相亲,看上了刁家的二闺女。大闺女不服,也跟着嫁到我们庄子。大闺女、二闺女虽是亲姐妹,但平时懒得走动,见面最多只是点个头。
二闺女的日子越过越好,气坏了离她家不远的刁家大闺女。
后来我才知道,张家大儿子原本是和刁家大闺女相的亲。
慢慢时间长了,姐妹俩谁也不再提这件事。大闺女过年过节,还会提上点苹果和鸡蛋,到村东头看看当年给她讲亲的人。
[为什么读书]
我一直想当个好学生。我的爷爷和父母也希望我做个好学生。
好学生可以跳龙门,可以有城市户口。
可我就是不争气。除了刚上小学,考过几次不错的成绩外,我基本上可以算是班级最差的学生。
父亲问我,看你这吊儿郎当样,以后你想做什么?
我说,我想开货车。
父亲很生气。就和学校的老师商量好,对我严加看管。数学老师是个认真的人,他口袋里的弥道尺几乎打坏了我的手心。
但我还是经得住打的。我的调皮在被打后,不仅没有消减,反而变得无以复加。
四年级的时候,我非常喜欢教我们字母的一女老师。某黄昏,我和几位同学在山上挖猪草,几个人都说到了这位女老师。一同伴问:你们觉得我们老师像什么?我信口开河:像我家的母猪。第二天,同伴把我说的话如实告诉了女老师。下课了,女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还没开口,她就把我的书包扔到旁边结冰的水塘里。
9岁那年,我学会了喝酒。一天,在同学家我竟喝得不省人事,躺在小水沟里,睡了整整一下午,手里还揣着一个在河边捡到的泥鸭蛋。
我还学会了捣康乐球。先是下课就往康乐房跑,后来索性就懒得上课了。
赌博,也是我重要的功课。推牌九、十四张、玩麻将我一学就会。母亲放在壁橱里的零用钱,几乎被我输得一干二净。
也有辉煌的战绩:某年春节,我用父亲给的五角压岁钱,赢了村里老小三十五大洋。那时候,城里人的工资也每月只要十几块。
读初中时,我的体质变得很差,感冒不断外,又得了急性肾炎。父亲见我整天病歪歪的,就找学校领导让我参加田径队和排球队。此后每天五点起床,慢跑、压腿、俯卧撑。要命的是,每天还必须一次长跑,从霸王祠一直跑到长江渡口。别的孩子早读开始了,我基本上也开始扒在课桌上打瞌睡。一天,我被老师罚站,不争气的嘴角还流着口水呢。
但我的语文成绩一直很好。凭着超水平发挥和莫名其妙的语文成绩,初中毕业后我被县一中录取。
自此,我开始了自己真正的读书生涯。
后来,我上了大学,有了真正的城市户口,回乡看小时的伙伴,我也能蹬着皮鞋了。
很多年了,我一直觉得穿皮鞋是件特别烦的事。
[美人]
跑进秋天的玉米地,扳下一颗黄橙橙的果实,我,有时候想喊它一声亲爹。
我明白,我希望自己活在一个真实的年代。
村庄真实。但真实的东西总是充溢了血腥和暴力。真实,会让人心疼。
美人在驻马河非常出名。美人的美,让村里人看了都说不出话来。家里人包办,美人十七岁就和一个从朝鲜战场上炸断腿的汉子结了婚。夫妻俩十年生了五个儿子,汉子分别为他们起了名:手枪、大炮、坦克、碉堡和地雷。
汉子以前非常疼爱自己家的美人。除了让她不干农活,天天还看得紧紧的,生怕被别人抢了去。
时间长了,汉子渐渐变得麻木。汉子有许多的操心事,他想管也管不过来。
一年春天,美人突然疯了。
美人天天在外面乱跑,头上总别着红月季,手里捧着柳树枝或者刺槐花。美人喜欢唱歌,她吐出来的词,没有几个人听得懂。
一天放学,我和几个小伙伴沿着江边走。远远就听见美人高一声低一声的大叫。我们扒在水泥厂废弃的搅拌机旁,看见美人正被一男人板倒在泥地上。男人很快发现了我们,拿出一把刀冲我们乱晃:你们想死啊,快给老子滚开。
一口气跑回家,我们个个都吓傻了。
美人后来只在村子四周转了。听村里人说,他家的汉子用草绳在她裤腰上打了个死结。再后来,美人不愿跑出庄子,她,和屋里五个儿子天天呆在漆黑的家里。
文革后,小镇搞了一次“拉网”行动。行动过后,镇上一段时间基本上看不见年轻人。问父亲这些人哪去了,父亲说,抓进公安局了,县里讲他们都是流氓。
但没一个承认自己是板倒美人的人。
[死,即棺木]
在村里,死,离每个人都非常近。
几乎过一段时间,就会听到村里人辞世的消息。
有老妇患食道癌。因无钱续治,只得在家等死。某天,她家里突然哭声震天,老妇终于闭眼了。然似是哭声太大,老人竟在榆树棺材里被惊醒。如此反复,哭闹四天四夜后,老妇再无生息。
村里有个习俗,家里死人,得从屋顶捅个漏子,让魂灵升天。多少年之后,我发现她家屋顶上,还有一个大大的口子。
某村民喜欢用极端方式表达欢喜。比如,春节放鞭炮,某肯定拿出私家猎枪,零点一过,对天“砰砰砰”。再比如,家里请客,酒至酣处,必定手擒猪骨,咔嚓咔嚓点滴不剩。前些年的一天,某在家玩麻将,久不胡牌,正毛躁中,突然杠后开花,但听“咕咚”一声,某仰天倒下,与世长辞。
还有个中年汉,常对老婆说:别看我每天神气活现的,恐怕活不过五十岁。老婆安慰他:你不就有个气卵蛋(一种疾病)嘛,没啥关系的。92年的一天,中年汉突卧床不起,两日后一命呜呼。中年汉病故这一天,恰好是他五十岁生日。
一妇人,凡事逆来顺受。此妇从外地嫁过来就无姓名。因留有长辫,长了副娃娃脸,村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叫她大姑娘。大姑娘六十七岁病逝。村里人可怜她,纷纷前来吊丧。你一声大姑娘啊,她一声大姑娘啊,喊了她整整一个晚上。
一落寞老人,除农活干得好,还会两门手艺:理发和兽医。其理发最爱剃光头,兽医尤擅阉割术。村夫一生未娶,村民都叫他“三光党”。“三光党”畏惧百年后死无葬身之所,便托亲戚早早为他准备了一副榆树棺木。有此器物后,老人素性扔掉寝具,夜夜睡在棺材里,直至亡故。
几乎每次回乡,母亲都会告诉我谁谁不在了。前几天,母亲说林也不在了,得的是肝癌。林是我小时的玩伴,特别会玩推牌九。记得我第一次和他玩,他当庄家,抓了个瘪十,竟把我的钱一把摞走:“哈哈,乌龙摆尾,老子吃通!”
他快死的时候,要家里人答应万万不能火化。直到家人点头同意,他才闭上了眼睛。
对村里人来说,死,即棺木。
[村里的庐剧]
驻马河也流传庐剧。
小地方,小腔调,喜欢的人多,唱得人自然也多。
我第一次见识庐剧,是在一个叫濮西的会堂里,村里几个大叔喊上我,晚上一起去看《梁山伯和祝英台》。票是村里一个在县庐剧团演戏的亲戚免费赠送。化妆的人,优美的故事,凄凉的唱腔,让我一下着了迷。记得看完演出回家,路上伸手不见五指,将近十里的乡野土路,比平时不知好走了多少倍。
村里有一小青年,家境贫寒,但唱庐剧的本事可进县里的剧团。小青年唱到23岁,没能如愿考到县里,就索性不再唱戏。后来,小青年在外地抢了人家一车山芋,被送进农场劳教。直到今天,我只要在电视里看见唱戏的人,就情不自禁想起那个英俊的盗窃犯。
一娃子,莫名其妙患了白血病。刚生病时,家里人急得要死,今天去南京,明日赶上海。时间一长,也就慢慢变得无所谓。此娃自此不再顽皮,天天呆在家里,抱着花皮老猫,听着老掉牙的黑白庐剧。我仍记得,此娃最后一次从芜湖的医院输血归来,他父亲搀着他,背着一只正在着唱戏的录音机,远远望去,娃子面色潮红,如充鸡血。
一村女,性果敢,不随众,爱庐剧。家人为她提亲,素来不理不睬。某日,村女不打招呼,从外地带回一个也爱唱戏的古怪男子。此男留有八子胡须,着花格衬衫、喇叭裤子,言行举止与本地人迥异。村女父母当时就怒不可遏,令男子丢下姑娘,立马离村。村女嚎啕大哭,其父母丝毫不为所动。当晚,村女与男子双双失踪,自此再未见踪迹。
那时,尚无私奔一说。
村人有老人亡故,家里请来了庐剧班子。我爱热闹,也混杂在听戏的人群里。夜深人静,唱戏班子打道回府,村里人开始在里屋玩起纸牌。突然,外屋传来窸窸窣窣之声,众皆色变且悚然。某说,一定是死鬼回家了。我儿时鲁莽胆大,独自推开房门。但见房外灯如白昼,鸡窝里一公鸡正昂立母鸡之上,原来此鸡计算错了时辰,在行周公之乐也。
那时电视机还不常见,谁家有,谁家晚上就最热闹。记得有一天,村里人说晚上电视里要唱庐剧,全村人几乎一齐出动,涌到村西头的老段家。看了一晚上的黑白电视,里面的庐剧,我一句也没听懂。
老人说,听庐剧,谁还去管那些文明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