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陲|夜幕|呓语

1日月星平缓地滑过双目，一盏茶被泡到没有味道。生活找不到有这么多机缘与邂逅，更不会有美剧里的万般波折：生个男孩没有肚脐眼，普通人莫名遭陷害被追杀，拿起一支自动铅笔发现自己会召唤雷电，飞机失事掉到三年以前的一个神秘岛屿上……有的只是寡淡和寡淡。而后年和传统都来了，似乎暗示着生活里会有什么新的转机。

2A近日显得比较开心，因为为自己搞辆车的目标愈来愈近了。连带着他和他的丈母娘B的关系也解冻不少，两人看上去有问有答的样子。只是他还不知道B心里仍有疙瘩，看着A借用她的车她就不舒服。而A的老婆C想着旅游计划，找机会让A早点做回家的决定好甩掉他——A可不是个好的游伴……

热闹和谐的表象下是每个人心里掩不住的暗流涌动。

3而我呢，计划好了春天要去的地方。

“把回家的钥匙丢掉，把手机用完电，充电器放在家，逼自己，就能走出门了……对自己偶尔可以狠一点。”

“不极端地自私一点，有时候更能无愧于心，否则就一直后悔了。”

“走就一个字，行动就一个词。 还有什么好放不开的。 道理放在一边，走出门后再跟家人讲，锁着的只是青春将逝的焦虑。”

——这些我劝别人的话，也可以拿来劝自己。

1.

去过原来的高中后，我做了几天的噩梦，主题是不变的“上次高考作废得重新复读一年”。

2.

“他”跨入老房子的时候——

本应是现实与记忆的强烈反差带给人以震撼的桥段；

本应有一大堆的心理描写与往日回溯；

本应用闪回与蒙太奇的视觉语言给与叙述。

然而当我在旋转钥匙，推门进入，亲历这个场景时——

词穷。

空城了，城空了。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房子一点都没有变。没有人了，她靠什么维持自身的不变化？熵增是必然的不是么？

后来，我拂过桌上的积灰时，依稀记起了一些句子。

“年月如风在耳”

“风住尘香花已尽。”

“因为李献计知道，他们两人之中，这么久以来，时间，只在自己身上汹涌地流逝了。”

“And it’s time , time , time , to be loved.”

“It's up to you and me.And who's to say.These could be the good old days.”

“Be still, O wand'rer! Dost thou not hear the sad song of night? How the wind does beckon thee to the rest of a while and to lend him thine ear?”

3．

“人们总在伤害与被伤害间学会伪装。”——14岁。

妈的这是我写出来的东西？14岁就玩伤痕，长大了还得了啊！幸亏没走这路线。

“……姜■■拿木头捅了捅篝火，张了张腿，慢悠悠说道：“别他妈装，上次你醒来，嚷嚷的是，‘你们都他妈的是谁，干嘛都望着我？’这次水准下降了啊。”

■■搔搔头发，垂头道：“我就觉得耳熟。”

‘真忘记了？’姜■■盯住■■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火光——又拨拉着柴火，说：“舞雩，你以前很爱的姑娘——看来你不爱了。”

……”——16岁。

转战少女小说了看来是。

这些娇羞的、待字闺中的文字，是我在语文课、物理课、自习课写下的，捂得紧紧的，生怕被人给看到。支持着我写下去的，让我无法完整地写完任意一篇的，都是梦想。

而现在我再看，只想烧了他们——这些幼稚低级山寨的文字，凭什么要在我的个人历史上抹下怪异的色彩。

一半的自己觉得可惜，另一半的自己在嫌弃。而后，前者赢了。

——就算失忆，我还是基于初高中的过去时的我而活着的，往日的痕迹无从消珥啊。

4.

“你见我是不是有点陌生啊？”

“难道你不是么？”

“……妈的我好委屈，为什么我就觉得熟悉得很。”

除了每天凌晨六点睡以外，没什么不好的。

从北回到南，一下子不适应了点染在城市里的绿色。冬天有天然的绿色其实是很好的事，只是去了北方才能明白。向北当初是一件很好听也很神秘的词组，而今已然是苦寒与单调的代言。幻想和现实的距离，就在于出门那几步吧。

突然发觉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白天的记忆了，我的生活无异于冬眠。颓废也是一种生活，我尝试外出运动很多次，终究逃不过惰性。晚上挺无聊，大部分时间都挨着空落坐或躺。

只是声音啊，为何有这么多声音。为何桌子会不堪寂寞地咔咔作响，为何还有耳鸣，嗡嗡嗡，像时间流过的声音。两个街区外一辆车驶过，风钻过楼房的间隙，一串钥匙掉在地上，屋角一只虫或鼠在啃东西——抱歉我的书，实在是不愿意动那些小动物。这些超现实的现实的声音，倒是构成了我夜晚的生活（……夜生活）的一大部分。

其他的部分，有在听歌。

初次接触国外的音乐，不过就是百度的音乐掌门人的推荐，然后就来自《音乐天堂》。被荐来的歌听来，竟是首首动听，便照单全收。之后从心仪的歌唱者开始，逐一收专辑，也能契合口味，反复聆听后能深深刻入记忆。然而到现在，接触更多了，选择也多了，却总疑心听不到真切的感情，啥都貌似商业，深怕接触多了把感情卖给了商品。最多的情况是，某新歌挺好听，当时听了许多遍，过后再听便失去了吸引力，再然后，只对歌名熟悉了，唱的什么，表达啥，都不在记忆里有个轮廓。

听来听去，怎么还是老歌动人？

是念旧吧。

成熟的时候，不甘去表达简单的感情，接受新事物的能力也下降了，倒只想在已拓的疆土里闲逛而非去一个遥远的地方流浪。

而当初（高三）在日记里反复提到的对自己的要求，有拒绝成长成熟变老，有保留好奇心，有不断尝试。不过是孩子气的与时间作对吧——但我依然对自己有期待，没人能够倒带，只能奋起前行，年轻的心态很容易保持，而幼稚如谜的孩时世界观，失去便失去了罢。

新歌照样听，继续准备旅行，继续不后悔。

向死而生，这个话题本身就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玩意儿。而专门讨论这个的电视剧《六尺之下》，则有意回避了标准答案，用讽刺、黑色幽默等等堆砌起一群怪人的故事集，却是再好不过地诠释了死生之事。演技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没有耍宝摆酷，也没有生硬别扭的表演，相当贴近生活。尽管最后两季有把哭哭啼啼量产化的趋势，但结局做得比片头都好，值得看到结尾。

最后一集， Claire跟全家道别，到纽约寻找新的生活。Sia的Breath me响起，在诡异的白光（就如同每集开头出现的死亡名单）笼罩中，Claire仿佛看到了未来——母亲的宠物寄托所、哥哥的婚礼、表妹的生日，紧接着是她在意的每个人的死亡：Ruth、Keith、David、Federico、Branda、最后是Claire自己，镜头中的她白发苍苍，眼眸灰暗，扫视着自己毕生的摄影作品，那些或做作或平实的相片，就像扫过了每个人的一生……所有这些幻觉恍然消失，Claire依旧年轻，眼眸清澈，依然是准备去纽约寻找新生的艺术家。她把近若咫尺那些死亡抛在身后，行驶，继续行驶，驶向那些仿佛注定的未来……

好像在结尾揭示个人命运回顾一生的作品很多，做成这样——灰暗与明媚、悲伤与希望并存——相当令人震撼。就算没看过六尺之下，也可以试试这个结尾。即使Breath me的歌词与这个结尾的主题不合辙，但其黑暗迷幻的氛围是一致的，当成Breath me的MV看看也不错。

最后再提一点，这个片子十八禁哟～（主要是恶心、沉闷……）

看Jeffrey Ford的长篇小说，顺序是从压抑的艺术家故事《查布克夫人的画像》，到温情喜剧《镜中女孩》，最后才看到面相师三部曲《千面之城》、《记忆之岛》、《彼方之旅》。一本比一本好，而最后的面相师三部曲一部比一部抓人，看完后我让我回味了相当长的时间。

《查布克夫人的画像》有着JF一贯的迷幻文笔，但一个简单的故事被冗长的叙述给冲淡了，悬念难以维持，故事略嫌沉闷无聊。

而《镜中女孩》是一个人人都愿意看到的喜剧，有着丰满的人物，在美国文学中算相当细腻的文笔，与完全不需动脑即可看下去的稍老套故事。虽然得了爱伦坡奖，但这个作品和推理一点关系都没有……悬念，是没有的。

这本书有个革新的地方，就是为了避免小说本身承载过重的思想，把最深刻的内容放在最后的“致谢”里……

对我来说，面相师三部曲就是JF的巅峰，尤其是《千面之城》，深刻而有趣。一般来说，二者难以兼得。

JF把机械与魔法、科学与梦境全然融进了面相师的世界观。在那里抛去了逻辑的联系，而哲学、隐喻和象征成为了物事间的纽带。这样的一个处理让阅读成为了迷雾中的探险，字与句都化身成为了一个个谜语，让人深深沉迷。

很少有这样的一个作品能让我获得刚来到这个世界的神秘感觉，那时，人生还是一个巨大谜面，让人琢磨不透。

如果你对于小说的要求不是悬念或者一个谜题的完美解答，而是阅读过程中被文字持续吸引的感觉的话，那么面相师三部曲是适合你的。

《千面之城》的前半内容是系列的精华，深刻的讽刺与饱满的情节让人拍案叫好。

第一部前半，克雷还是个尖酸刻薄的家伙，那时他的话语几乎是句句精彩，尖刻而命中要害。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不可爱的家伙，轻易有了各类小说里的英雄难以有的另类魅力。

从三部里走来，克雷的漫长历险是一条主线，支线是比坦的坎坷冒险（1部）、比洛的朦胧往事（2部）、米斯里克斯的兽性与人性的冲突（2、3部），每个都是这个幻影世界里的一段轶闻，在不急不缓的情节里互相照应着，点缀了这个如梦似幻的美妙世界里的各个不同侧面。

看到最后的亚拉的遗言“如果他长途跋涉来到威瑙，他会看到我的坟墓。如果他中途改变心意，回到那个女人和男孩身边，那你告诉我，我彻底原谅他了”——即意味着克雷的历险与救赎结束——时，我被感动了。

救赎需要多长？

在这里，是两本半书的历险。

极少表露心迹的克雷为了获得内心的和平宁静，而不断地进行着旅行与拯救或自我拯救，这不是相当难得的么。这整三本的历程，不厌其烦的详细叙述途经的冒险，不正是获得救赎的必经之道么？有谁能跳过犯错后的心悸与自责，补偿与改正，获得救赎与宽恕？

1.

3：45，我便在飞机上迎见了金红色的夕阳，在惨白的地平线上方挂着，被一览无余的天空压着，显得异常的孤独。

北国便是这样给了我第一个黄昏。

4：30，其实关于旅程的预想就是一种预支，GOOGLE地球是预支，《中国自助游》是预支，查资料也是预支，与当地人聊天依然是预支：预支了生命体验。

我的千千万万的预支中，居然没有半个是关于夜晚、晴、冰灯的。

“天黑得太早了！哈尔滨也有晴天？其实我从来没有想特别来哈尔滨来看冰灯，只是想看看雪，冰灯也不错啦。”

这才是旅途的神奇处，有些意外，如同顺风飘进嘴里的甜蜜的雪片，不可预支。

6：08，在传说同学家吃饭，一贯远离猪皮、肥肉、葱蒜、腥鱼的我，一口气吃了5年或者10年的预支。

神奇的北方菜。

3.

“滑雪太他妈的好玩了！”

看似单调重复也轻松的“被牵引机拉上去再滑下来”有着一切运动都该有的致命吸引力。开始别扭了一番狠摔了几番后我才肯去请教练，一会儿就会了。按俩小时付的押金，到最后我超了一小时不止，而实在的教练看我太喜欢这个也没有多收费。

第二天起来，左膝盖青了一大块，走路一拐一瘸一瘸一拐……

在果戈理大街的一家钢琴酒吧里，我和几个陌生人聊到凌晨1点半，涉及的内容从旅行到恋爱观，从家事到教育。说得我都有些后怕了……

“出于一种虚伪，我并不愿周围所有人都能看透我。”

5.

对了，还没有说到哈尔滨的冷呢。

“冷！零下三十度！冻得耳机线嘎嘎硬，松花江也封冻了，冻成纯天然面无表情，手与耳涨而麻，冻到哈尔滨充满了‘人气‘——人们哈出的气，还有汽车尾气，还有工业废气（这个不算，凑数吧）。”

但是这些形容是完全无力的！要想知道，只有来一趟了。

2.

冬日迷幻，春雨欣萌，夏夜狂野，秋风萧索。这四样正好对应着电子，流行，摇滚，民谣。印出了整一年的轨迹。

在旅途上依然能听进Eels——本以为自己已告别那个敏感脆弱的阶段了——他们的音乐依然动人。

Eels唱了多少小物事啊，铁路工人、公交车拳击手、自杀的亲人、绝望的娜塔莉、妓女的儿子（Son of a bitch，或许只是一个被伤害的人）、珍妮的日记本、旧日的好时光、可恶的失眠、一闪一烁的星。都非大者，而是私人的，怕光的，边缘的，远离主旋律的。

那些小人物，只想做自己的英雄罢了。

那些小物件，只是年月匆匆而过的某个标签罢了。

境遇都如此相似，但都无法相互取代。

且留住一首歌吧，或许真的是溽热的光阴里那沁凉的一瞬——于我，那是Eels的Ugly Love。

"My kind of love is ugly love.

But it’s real and it lasted a long long time."

有的故事不见得要讲出，旧日的印迹大多青涩，要真是给人看到了，大概反应是——“好傻”、“这 不 犯 贱 么”、“你还有这个时候啊？”、“去去去别装逼”、“恶心人”……

都说人格有许许多多的层次与方面，都说人心诡谲多变，而传说中的“真实的自我”在哪里。每个人都能提及的自我却埋在重重沙下，难以寻觅。

说不定，Ugly love里有给我的答案？

在万物消融的记忆之岛，反而是这种情愫，我看得明晰。它是时间能给予的唯一一个祝福。

4.

在电影《Yes Man》里，大量地用到了Eels的歌。由于这个电影的主题有关积极的人生态度，难免会把Eels的歌主旋律化。但Eels完全有激励困顿的人的能力，就类似于同病相怜。

Sigur Ros的专辑里有妖娆华丽的中性声音在起伏澎湃的音潮中游弋，用拗口的一句的反复就能搭出一个令人惊艳的幻影城堡。在这个背景声下，再常见的物事也能生出异样的魔力。服用敏感词1，敏感词2，和敏感词3，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附加题，完形填空：

敏感词1：A.大 B.麻；

敏感词2：A.L B.S C.D；

敏感词3：A.吗 B.啡；

P.S.感谢具有中国特色的局域网给我的欢乐体验。）

冬日迷幻，每个人都被系在长长的颤音上，迎风雪飘着。

大部分时间，它是爷。

怎么说呢，它喜欢重启。

上网上QQ，偶尔重个启；接电话，重启来一个；发短信，爷说“今天你重启了吗？”。

连开机的时候都重启。

连关机的时候都重启？

连数据线时也可以重启！

所以就衍生了这样的祈祷：

“爷，我错了，爷，让我上上网吧。”

也有这样的叙述：

“今天下午我用了半节工数课的时间进行了一个实验，实验结论是，我的手机不想上网，它，只想重启。”

出于一种惯性和懒惰，我一直没有把手机送去修。而最后，我发觉，这个手机是再好不过的折中方法。

不喜欢被手机牵制的时候，完全可以任由他重启，偶尔做做原始人。

不喜欢生活被指标被规划时，也能由一个再完美不过的借口挡过：“手机坏了”。

最后一个凑数的观点，这个手机有我的性格了，间歇式抽风。

再回头看，这不还是“不去修手机的一百种理由”么？

1.

要出发时，我万分地开心，告诉每个人：“我要被隔离咯！”

临走前，送给每个认识的人一个咳嗽：“早点来陪我哟！”

兴高采烈地收拾东西，兴高采烈地出门去。

2.

“说句实话吧，我觉得滥用抗生素不好。“

“那你喜欢什么呢？打针你喜不喜欢？”医生大娘停了笔，瞅着我问。

“……”我心想这不是废话嘛，哪有人喜欢打针的。

“那你得了病，你用什么？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不得病啊。”

“你得了病，你就这么扛着吧……行么？”

“……”我靠，我不是3岁的小毛孩，用不着这么循循善诱吧。

“那你吃点抗病毒的药吧。感康你喜不喜欢？“

“……还是不要吧。吃药后那感觉……生不如死。”

“是难受还是不喜欢？”

“……”

“那你喜欢什么？”

“……”

……看病果然是件憋屈的事儿。

3.

“额，请问，怎么进隔离区？”

“你是医师？”
“额不是，我被……隔离了。”

大叔听闻此句，马上拿袖子捂住了嘴：“快、快出去，这不是隔离区！……隔离区在一楼有电梯！”

我说，您是真怕我扑上来咬你一口啊。

4.

第一夜难过。

浑身烫得都能发出火光来，脑子里有刀在搅动。捂着被子怕火蹿出来，掀了被子就会被来自西伯利亚还是东波利亚什么的寒潮施行几套组合拳。

而最大的问题是——我忘记拿药了。

临时的病房里没有窗帘，闭不住眼睛的时候，我就瞪着远处暖暖的路灯，渐渐地觉得火光摇曳，战火烧了起来。原来一切战争的根源都是火啊。连白细胞、淋巴与病菌的战斗都是。

真他妈的哲学。

终于受不了，向病友要了几颗药丸。混水挤进了喉咙。

顿时觉得一股清爽的气流从胃部升起，就像有人用光润的玉石轻轻地摩擦着我的食道。中药果然棒。

在冰与火的争风吃醋中，我沉沉睡去。

5.

没有后续了，我就一直呆在里面。

之后就在低烧中度过。狗日的标准说37度以下才能走，我就一直37.3度。

死不了，也出不去。

囚。

（你没看错，就是蜗居……但不是我的电脑）

（空荡荡）

(比收集齐7个龙珠还要难的是，收集以上组合：香菜+洋葱+猪肝。我想说的是，我要出去吃啊混蛋……)

有朋友说：“好好做人，争取缓刑，早日释放。”

但愿吧。

6.出来了。

——关于《战争画师》

1.

我知道有太多太多的作品对准了战争，不需张本铺垫就有十足的矛盾冲突。杀戮、罪行、救赎、宽恕、爱情、亲情、友情……这些亮点一抓一大把，然后人性就呼之欲出了。

看看这些元素吧，多么典型：

——一个死去的、近乎完美的情人

——用复仇的信念支撑起残破身躯的人

——“一个理想的冷漠目击者”

——命运的捉弄……

如果读者熟稔了战争小说的基本方式，阅读貌似变成了一种猫与老鼠的游戏，作者只需抛出几个线条，读者就能顺其而下摸到末端，因此需要来几个小滑头，系几个死结，让读者末了错愕一番。

然而，这本书跳出了情节的框框，从始至终把重心放在对战争的探讨上。

我得说，这本书做得不错，完全符合书背的评价（“最敏锐的读者也无法预知《战争画师》带来的无数惊奇。”）：

“并且，战争让大家见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超现实主义，就像是没有保护伞的人和一架碎肉机在解剖台上的不期而遇。”

2.

我疑心内心柔软的人翻不过第三章。

整本书里，用冷漠的旁观者的语气讲述了战争里的种种暴行，看了一个两个我略嫌老套，看了四五个我感到心里越来越沉，再往后就是心酸咋舌。

就像个贱人脱光衣服站在你面前，即使你厌恶他或她，他（她）赤裸的身躯也在提醒你：他（她）跟你是同一种东西。你甚至没有办法反驳他（她）的存在意义。

这东西，反驳与否不重要，它迟早会彰显，那时候冷漠、虚伪或者别的什么谎言都无法掩盖。

人与兽的差别，仅仅是：对于兽性，人会扯一些没用的借口。

正如好撒马利亚人实验、斯坦福监狱实验、米尔格伦实验证明的。

“-‘如哲学家所说的，人像狼一般对待同类？’

-‘别侮辱狼群。狼是可敬的杀手。他们杀戮是为了生存。’”

3.

四天里，每一章的情节间隔着，法格斯的回忆、法格斯与马克维奇的交锋次第出现。情节的重心逐渐明了：

 “取景器里呈现的是彩色影像，但是法格斯的主要记忆，却是相纸上慢慢成形的灰色色阶，以及暗房红光下透过化学作用的缓慢显影。时间或他脑海中保存的其他一切，全与那个记忆交叉重叠着。”

法格斯唯一的爱人，奥薇朵一遍遍地死去。她倒在波罗沃拿歇尔捷公路的壕沟里，死在法格斯的苍白回忆里，倒在睡在坟墓里的胶卷里，死在马克维奇的无奈见证里。奥薇朵的死亡被一遍遍地描摹，每个细节安然如斯，如一朵血红的带刺玫瑰逐渐长出，愈来愈清晰美丽，而伤人。

随着法格斯的不断揣摩与奥薇朵在一起的记忆光华，我们看到，她是多么完美啊：她面孔姣好身材完美，她对艺术与战争有着深刻的见解，她的取景框里充满的是温情的人文关怀……这样完美优秀的女人，怎么可能在战争中存活下去？这么完美优秀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永远和法格斯呆在一起？

法格斯明白这些关节。

“‘对，或者说得更正确些，我猜测那边会有地雷。’

……

‘我迟疑了三秒钟。只不过是那样三秒种，她就要离去了，你懂吗？……她已经渐渐离我而去。我突然想知道已经到了什么程度……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些情形。以哪一种方式离去并不是由我决定。或许，几何学可以稍微解释这件事。’

……

‘她就要离去了。’法格斯语气坚定地说着。”

4.

还有拍摄对被拍者的影响，还有对艺术、科学、美学、生死、罪恶的探讨，这本书已经讲了太多。

可作者怀有更大的野心，他并不希望读者看完就结束对人性的思考。

所以了断没有如期出现。而法格斯没有被伊柏马克维奇杀死。

所以读者没有办法在法格斯的死亡结局下心满意足地合上书叹一声“人性啊”以逃避沉重的思考。

法格斯在结尾一如既往地向海中央游去，“此时他心里想着，不知道三百个划手之后会有什么”。

终有一线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