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论文交上去以后,就坐等答辩时间了,之后还要联系出版,格式排版问题也绝非易事,估计不比写论文本身轻松多少。这些烦心事不能多想,只能一步步地进行,否则整个生活都将是暗无天日的。毕业回国在即,首当其冲的问题就是何去何从,说直白点就是得找份工作。像我这样的人,外语专业一条死路走道黑,身无其他任何技术背景知识,又读到了这样高的学位,想来想去还是找家高校误人子弟比较好。一来工作稳定,二来也算得上是体制内的角色,虽有科研压力,但也免却了每日朝九晚五的劳顿。其实机会还是有的,可是要确定下来实属不易,这个时候的我,真正深切体会到那句德语谚语的真谛,“有选择就有烦恼”。思来想去,无论去哪所高校都有诸多理由,竟然一时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了。但是,我也再清楚不过地意识到,路在脚下,命运前途终归要靠自己一手掌握。毕竟在异国他乡呆了四年之久,很多方面都已习惯成自然,陡然要告别离去,内心深处还真需要一番挣扎,有些困顿想来也是正常的,只是要早点走出来、飞越迷雾才好。
趁着天气晴好又揣上学生证去了几个附近的历史小镇,其实也不是什么热门景点,不过是些颇有几年历史的小镇,所有居民加起来也许只有几百号人。所看到的,无外乎也就是几座教堂、一座城堡,外加很多木架结构房屋,几乎每一座都是文物,门上写着首建日期,一下子把人带到遥远亘古的十七世纪甚至更早。穿行两旁都是古旧沧桑的老屋的巷道之间,颇有一种时光流转、恍若隔世的感觉。但是那些房屋没有一座是废弃的烂尾楼,至今里面都住着人,而且打理维护得光鲜美丽,阳台上摆满了盆花,屋子后面的小花园更是装饰别致,即使是一个小信箱也设计得独具匠心。一想到回国后这样绮丽的风景线是再也看不到了,心下于是越发惆怅起来。
三周前把耗费将近四年心血的论文交给了教授,交稿后的第二天就去了土耳其,算是放松一下紧绷的脑神经。土耳其这个横跨欧亚大陆的国度还是很美的,较为遗憾的是没有吧卡帕多奇亚安排到行程里面。回到德国后翻看去过此地之人的游记,那里峡谷森森、洞穴密布,洞内多有精美教堂,是当年避难的修士们传经布道的圣地,种种波谲云诡令人心驰神往。不过倒也无妨,这样就更可以说服自己再去一次土耳其了,毕竟那里还是值得一去再去的。另外心下不爽的就是,在土耳其我们临时改变了旅游计划,而且是大改,甚至放弃了已经预定好的航班而改坐通宵巴士。临时更改计划总归无法面面俱到、思虑周全,大脑也容易出现临时短路,于是很重要的因素都被忽略掉,浪费了不少时间和金钱。
回来之后,教授说论文基本上无需改动,我可以交给学校考试委员会坐等答辩安排了。略有强迫症的我又把打印出来的论文从头至尾再看了一遍,耗费了几天时间,甚至通宵达旦,发现细微末节的错误不少,毕竟看纸质版的东西跟看电子版的效果大不一样。改完后交了上去,可怜的我某日起床后都发现自己流鼻血了。原想这下终于可以休息几天了,没想到平地陡起风波,上个月的信用卡账单显示被盗刷了一笔不小的数目。这下又难得消停了,于是马不停蹄地联系银行锁卡,又去当地警局报警做了笔录。诡异的是卡从未遗失过,不知是不是银行系统本身的问题。又推测我在土国买大巴票时刷过卡,不知是否与之息息相关,毕竟那里的交易安全程度不得不令人打一个巨大的问号。末了,还是拿“吃一堑长一智”来安慰下自己吧,下次务必小心谨慎。
看完了长达76集的电视连续剧《甄嬛传》,心下有百般的恋恋不舍,就这样完了么?!电视剧的出彩之处实在数不胜数,知名演员不在少数、头饰服装华美考究、言语台词锤炼精当,更融合了清雅典丽的古代文学和音乐元素,让人在观看清宫秘史之余可以遥想那个古意盎然的年代、品咂些许旖旎的古典之美。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而此剧是关乎后宫众多女人的大戏,自然好戏连台、精彩纷呈。每一个人物都是万千性情集于一身,多面立体化,绝不能用简单的好坏之词形容评价。后宫女子乱花渐欲迷人眼,而我想写的是她——安陵容。这个角色似乎并不讨巧,阴险、歹毒、工于心计、心狠手辣,诸多类似的描述加身,她似乎很难讨人喜欢。她是不幸的:出身卑微低贱,不过是一个小小县令的女儿;姿容稀松平常,绝无羞花闭月之貌、沉鱼落雁之美;腹内也没有万卷诗书,自然谈不上“气自华”。“天时地利人和”的种种优厚条件她似乎一样也不具备,造就了她温婉贞静、内敛自卑的性格。她从一开始就把头埋得很低,低到尘埃里,却无法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即使有花开放,那也是充溢着羡慕嫉妒恨的恶之花。为了更好地刻画人物,安陵容的扮演者陶昕然一度将自己隔绝自闭起来,反复体会其低到骨子里却时时企求麻雀变凤凰的复杂性格。安陵容的悲剧人生在于,她完全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轨迹,全然听命受制于他人,成为一枚实实在在的棋子,来来去去都无法自己左右。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势单力薄、位低言轻,于是她果断抛却与昔日姐妹甄嬛和沈眉庄的情谊,投靠势力如日中天的皇后,忍气吞声被其一再利用,甚至不惜牺牲自己腹内的孩子。
为了争夺圣上的眷顾和宠爱,她又是如何无所不用其极,从夙兴夜寐、深宫献歌到莲舟蒙面、凌波妙音,从绝食塑身、苦练冰舞到孤注一掷、偷用迷香,她实在是步步为营、机关算计,可是最后也难逃反算了区区性命的厄运。都说“小不忍而乱大谋”,要行大事势必对细节隐忍退让,可是“忍”字如何书写,那可是要在心上架一把利刀呵。她真算得上是女中的勾践和韩信,为了达到自己的最终目的,千般苦楚万般屈辱,她都可以一忍再忍,甚至打落门牙肚里吞。为了除去沈眉庄而让甄嬛痛苦,她让贴身丫鬟故意去给正待分娩的眉庄通风报信,酿就其闻风赶来、脾性大动而终至小产的悲剧。面对甄嬛揭穿阴谋之后给她的一记响亮耳光,她仍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坚持己见,并一再声称是丫鬟所为,并猛打自己两记响亮耳光,以“惩戒”自己对下人的管教不严。需要多么强大的内心和定力,她才可以这般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人格尊严在她那里早已形同虚无。
最后,她机关算尽、阴谋败露,被皇帝禁足于冷宫,这枚棋子终于到了毫无用处的一天。“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个时候皇后自然不会再顾惜怜悯她。她临终前最想吃的食物是苦杏仁,那是一种有毒的食物,她选择用这种方式来结束自己本该如夏花般绚烂的年华。她是无怨无悔的吧,因为她临终前说,“这条命,这口气,从来由不得自己,如今,终于可以由自己做主一回了”。花朵凋零,刹那芳华,她唱过的清歌妙曲再度响起,“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中有双鲤鱼,相戏碧波间”,想必是她生前最喜爱的歌吧。曾几何时,她就是在圆明园的莲花池中蒙面泛舟,于碧波滟潋之上轻启朱唇、吐纳自如,伴着徐徐清风送来这曲曼妙之音,并藉此重获圣上恩宠。她本生在“上种红菱下种藕”的江南之地,却一入宫门深似海,在等待圣恩眷顾的岁月里,她姣好的容颜如同莲花一般开了又落。她正处在窈娜的亭亭华年,然而朱漆宫门重重深锁,在芬芳顾盼的笑靥之后,谁人又知她莲的心事?!“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那样美好如人生初见的少女怀春场景,她也曾在梦中念想企盼过的吧。然而,作为一个深宫内的女子,作为皇上身边万花丛中的一朵,她必须摒弃那些最最纯真的梦想,让自己脱胎换骨,处处谨小慎微、时时如箭在弦,最后竟然连自己也不认识自己。
上苍何其悲悯仁慈,即便是对这个生前机关算尽的女人,也还有些许眷顾之意。她终于可以不再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自主地选择了去另外一个地方的方式,带着她最爱的那首采莲曲,以及她永生永世无法超脱的梦里水乡江南。
日子越过越快,快得让人感觉日子不够过。四年以来一直辛勤耕作的论文眼见就要大功告成,下周四无论如何要交给导师审阅。若能在本学期参加口试答辩,就是再好不过,万一要拖延到下学期,我也无可奈何,毕竟定日期一事我无法左右。同时我也清楚地知道,一旦答辩完毕,我也就毕业了,彻底回国的日子也就不远。在德国一呆就是四年之久,虽则不少时候感觉穷极无聊,一旦彻底作别,心下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许恋恋不舍。回到国内,也就意味着我要重新开始寻找自己的生活重心和状态,这里的种种闲适平和也就成为过去,疲累不堪是可以预见的。但是,于我,到了这般年纪,也确实是时候去重新启程了,要翻开人生新的一页,过一种在工作中找寻自我价值的生活。那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也许如同蝼蚁牛马,却也可以从中实现自我、获取一种莫大的愉悦幸福感。
下周四交掉论文,第二天就要出发去土耳其旅行。这个横跨欧亚大陆的国家,一直以来就是我心目中的梦想旅游目的地,除了各种美景让人顾盼流连,还有比之德国可口的美食,以及热情外向的人们。土耳其之旅,想必也是我回国前的最后一次大的旅行,就当做我的毕业旅行吧。
这些日子,白日在图书馆内用功,论文的诸多细节都需反复核对查证,孜孜以求如同绣花一般。到了晚上,就窝在被子里看最近的热门电视剧《甄嬛传》。这部宫廷剧,从演员挑选到服饰化妆再到台词锤炼,都算得上是难得的精品,在我心目中仅次于TVB的《金枝欲孽》。后来我才知道拍该剧的导演是郑晓龙,拍过当年万人空巷的《渴望》、后来同样收视率居高不下的《北京人在纽约》和《金婚》,难怪难怪,我唯有感叹一声“姜还是老的辣”。
巴黎圣母院无疑是震撼人心的,她高耸挺立的外观已经足够让人过目难忘。而教堂内部又有绮丽旖旎的玫瑰花窗,二战期间法国人把它拆下藏匿起来,怕的是纳粹军队将其抢走——法国人对艺术文化的珍视保护意识之强烈,在此可以窥见。

在我的眼中,巴黎圣母院之大美无言,必须要登上钟楼才能感知。教堂出口处右拐,即可看到游人登楼的等候队伍。等候总是最能考验人的耐心的,但也值得,不然不会有那么多人都在等,等着去看那些怪兽密布的奇幻走廊。后来搜索维基百科得知,那些怪兽不光作装饰之用,还具备排水功效,即把屋顶上流下来的雨水通过嘴上的空排出,以免雨水沿着建筑物的墙壁流下来,在建筑术语中叫做“雨漏”,又称“滴水嘴兽”。我本建筑行业的门外汉,也无意考究这些怪兽是否仅作装饰之用。科学何其精准缜密、丝丝入扣,但艺术却不然——它太热烈痴狂,让人欲罢不能。
终于可以进去了,循着当年貌丑心美的敲钟人卡西莫多的足迹,一步步登上去,乃至到了塔顶放眼望去,那是一种怎样豁然开朗的感觉呵,一如渔人误打误撞进入了世外桃源。怪道有人说,只有登上钟楼俯瞰巴黎,才能深切领悟巴黎的绝美。由欧雷·勒·杜克创作的各种怪兽,三三两两栖息在圣母院的钟楼之上,寒来暑往、四季更迭,迄今已有七百多年。其中最著名的便是stryge,它正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俯视着下面繁华的巴黎,很有哲人的风范。stryge
一词源于希腊语,原意为“夜枭”,是中东一带传说中的暗夜精灵。
它这样睁大双眼瞪着巴黎,守望着这座欧洲最浪漫最有文化氛围、但同时又是最脏乱差的城市,倏忽几百年一晃而过。只因它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所以,一切的一切,它都兼容并包。
长角又留着长胡须的怪兽,神态颇似拈花微笑的佛像。你站在高处看巴黎,游人却在观望你。而你又装饰了谁的梦呢,卡西莫多还是艾丝美拉达?!

这只长有鹤喙的鸟兽杂交动物,倒是气定神闲、仪态风雅,算得上怪兽群里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这只颇像鸭嘴兽的动物,则看起来无比慈祥温情,它把整个巴黎揽入其宽广的怀抱,精心呵护庇佑,直到永远。
俯瞰巴黎,远处高地上洁白如玉的建筑就是圣心教堂。巴黎呵巴黎,一座让人又爱又恨的城市。她是天堂,充盈着浓得化不开的艺术文化氛围,再俗不可耐的人到了巴黎也会或多或少地沾染些许艺术气息;而她又是地狱,市容脏乱不忍目睹,安全隐患更是潜藏无数,位于危险区域的景点让人不得不望而却步。就好像圣心教堂,那座为纪念普法战争而建的洁白教堂如琼脂一般光洁,教堂前的台阶上总是坐满了人,人气之鼎盛不亚于罗马的西班牙台阶,而那里又是俯瞰蒙特马高地的最佳位置;然而,圣心教堂一带却又是巴黎不安全地段,走在那里都能强烈感觉到周围诸多黑人和阿拉伯人游移不定的异样目光,更有往游客手上套手链诈骗钱财的劣等圈套,让人防不胜防。

在巴黎的那几天,艺术氛围浓得化不开,整个人仿佛经受了一场艺术的洗礼。卢浮宫内艺术瑰宝多如牛毛,一件件仔细看来,真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也许是数个星期,抑或是数月。断臂的维纳斯雕塑和微笑的蒙娜丽莎绘画面前照例围满了观众,里三层外三层,想要拍张没有人头攒动的照片实在难上加难。没有人抱怨这里人潮如织、接踵摩肩,也许大多数观众只是抱着猎奇的心态前来参观,而真正深谙艺术门道之人只在少数,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即使内心无法同美相知相守,双目仍渴望与美相逢相遇。而正是因为每一个普通人都可以在此驻足凝眸,我才可以轻松地前来接受这场艺术熏陶。美轮美奂的奥塞博物馆,在我看来,除了藏品不如卢浮宫众多,其旖旎绮丽绝不逊色,更何况那里有印象派大师的集大成作品,比如莫奈的《蓝睡莲》和《撑阳伞的女人》等等。
穿行在各大博物馆里的,除了自世界各地远道而来的游客,还有那些由学校组织前来参观学习的孩子们。都有过这样的体验吧:在功课压力不大的学习阶段,学校就组织了这样边玩边学、寓教于乐的活动,到各类博物馆、工厂车间、甚至是田间地头。孩子们睁圆了亮晶晶如黑葡萄一般的眼睛,聆听着老师孜孜不倦的讲解。这样的活动,英语和德语都叫exkursion,翻译成汉语勉强可以叫做“学术上的参观旅行”,如果要找一个更简洁的词,也许是古意盎然的“游学”?!
巴黎的美术馆里,还有一个特殊的群体,就是那些艺术生。巴黎到底是艺术之都,对待艺术生青眼有加,学艺术专业者可以长年免费进入卢浮宫。艺术生多半是带了包裹行李过来,画板高高架起,聚精会神地临摹已经仙逝的大师们的力作。他们都是安静沉稳的,静若处子,身边穿行而过的游人似乎丝毫影响不到他们的工作。偶尔几个游人驻足观望,大概也不会打扰到他们,毕竟,一入艺术之门,自己的作品总归是要拿出来示众的。然而,艺术美则美矣,却也是无用的。出身湘西的边城作家沈从文,骨子血液里一半是文学家,另一半则是古文物家。他的后半生,呕心沥血地搜集研究花花朵朵和坛坛罐罐,无时不刻不在惊叹称赞:瓷器多么光洁明艳、玉器何等白璧无瑕、漆器如何巧夺天空、丝绸锦缎又是这般雕龙绣凤,一桩桩一件件怎不令人爱不释手。但是,在那个乌云遮天的疯狂年代,无数个声音都在诘问“艺术是什么?!艺术有用吗?!”。因为艺术不能充饥果腹,亦无法加身御寒,他的半生心血在很长一段时间不被人理解重视。
我又想起那个叫黄文的摄影记者,曾以《学京剧的孩子们》在法国昂热国际独家新闻节上获得文化新闻图片奖。我第一次看到那些照片已是十好几年以前,好像是在人民日报或者其他大型报刊转载的,当时年纪并不大,对京剧也全然谈不上喜欢,充其量也就觉得好奇,就像也是那个时候流行的一首《说唱脸谱》中唱到的一样,“没见过五色的油彩能往脸上画”。印象尤其深刻的是报道中一个学京剧的小男孩在采访中说的一句话,“现在大家都不喜欢京剧,要是以后,喜欢京剧的人多了,却没有人演了,怎么办?”多年以后,我仍然记得这句话,每每想起都令我击节,不禁要为这样精彩的话语鼓掌喝彩。艺术工作者多半孤寂寥落,张爱玲的天才式名言“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很多时候并不适用于厚积薄发、百炼成钢的艺术家们。虽然如此,在爱艺术、学艺术的漫漫长道上,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紧跟上来。
记得叶倾城打过这样一个深得我心的比喻:倘若这个社会是一客丰美的黑森林蛋糕,那些伟大的建设者们是敦厚坚实的碎饼干底,他们建设铁路和工厂,发明火车和蒸汽机,给予生活最稳固瓷实的保障;而那些平凡的百姓则是松软的蛋糕,他们清扫街道、照看老弱病残,生活因为有了他们才触手绵软、妥贴可亲;而黑森林蛋糕还少不了顶层鲜艳欲滴的红樱桃,那就是不可或缺的艺术工作者们。一天周而复始的辛勤劳作之后,回家吃罢晚饭,有一本精彩小说可以翻起,有一曲清丽雅韵可以解乏,或者有一幅绮丽画作可以悦目,正是这些看似无用的东西,却实实在在、真真切切地抚慰了我们牛马一般的辛劳人生。
自打来德国后,整个作息规律全盘被打乱。基本上,睡觉的时间总要拖到零点以后,如果往后延迟,甚至可以到四点。十一点之前睡觉的经历不是没有,那一定是因为出于某种原因实在太困,上下眼皮打架而无法支撑。第二天起床的时间也就可想而知,九点爬起来已经需要鼓足勇气,拖延到十一二点也是家常便饭。这样一想,还真怀念回国休假的那一个半月,遵循的完全是乡间的生活习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晚十点就已经爬上床,第二天睡到七点就必得爬起来——因为实在睡不下去了,身体蜷曲太久,真的很想起来活动筋骨。
睡得太多,就有种越睡越困的感觉,而且老爱做梦,一个接一个地做,梦到令人心惶惶。这几天一直在进行论文交稿前最后的修订工作,从语言到内容到图表设计再到格式,看得人眼花缭乱。昨日在图书馆坐了一天,但是忙于准确去巴黎游玩的攻略,所以没做什么正事。吃罢晚饭,本想看部电影,突然顿觉内心有愧,内心深处的小猪狗不停打架,终于改论文的意念占据上风。结果睡觉时满脑子都是蟹形文满地爬走,梦见自己又坐在考场上写作文,一篇接着一篇,怎么都停不住。突然监考老师说还有一刻钟就要交卷,我望着大片大片的空格,差点哭出声来——接着我就醒了。想想还早,睡个回笼觉吧,没想到又做了一个梦,梦中我还在笔耕不辍。
明天就要去巴黎了。我也一直纳闷,对于我这样一个热爱旅行之人,来德国已经近三年半,希腊葡萄牙等国都已涉足,为何一直未去花都。也许是因为忧惧那里的不安全隐患,也许是不喜那里法语大行其道、居民拒讲英语的语言障碍,总之就这样被耽搁了下来。旅行总归是美好愉悦的体验和享受,心下自然无限期待。想想似乎也有好长的时日不曾有过一场长途旅行的体验了,去布鲁尔那次是去年十一月,一晃四个月也过去了。
本想把这篇博文的标题定为“无题”,但是想想这个题目用过多次,那么就换一个吧,其实意思跟它一样,所谓“换汤不换药”是也。
无论如何,这个博客还是要写下去的吧,就算是为了我所学专业的原因,母语书写也是绝对不能放弃的。研习德语十余载,虽不敢声称纯熟精通得如同母语人士,但是,说话、书写甚至是思维习惯都会受其潜移默化的影响。德语和中文是两门多么迥异的语言,如果在书写中文时像德语一样,对句子结构谨慎斟酌、锱铢必较,那么中文的张力之美恐怕也就消失殆尽了。
最近喜欢看些民国时期先辈们的翻译作品,尤其是译诗,因循的是古体的路子,四言、五言、七言无所不用,有的还套用了曲牌,至于韵律方面更是照应周全,读来竟不似译诗,而是前人之所亲作,不过杂糅融合了些许异域文化的元素和基调。想到这里,又把中国第一位留德工科博士、前广西大学校长马君武译的《阿明临海岸哭女诗》找出来看,原诗选自歌德小说《少年维特的烦恼》,马氏译作辞情凄婉哀恳,读来让人无不动容。且容我抄录一段:“风若有情呼我醒,风曰露珠复汝此非汝眠处。噫!吾命零丁复几时?有如枯叶寄高枝。或者明日旅人从此过,见我长卧海之湄。吁嗟乎!海岸寥空木叶稠,
阿明死骨无人收!”。微博上有人说“搞翻译的,上辈子都是折翼的文曲星”,此话我甚赞同。就算译者毕生为人作嫁几时休,然而在文字的阆苑里采摘朵朵奇葩,孜孜以求以致
“语不惊人死不休”,个中悲喜交织之五味杂陈,非译者本人不能体会之万一。写到这里,不由得想起了前年驾鹤西去的德语翻译家钱春绮老先生。虽然德语翻译界从未出现类似朱生豪、穆旦、卞之琳、萧乾、傅雷、丰子恺之类拥有同等建树和声望的翻译大家,但是,钱老翻译的那些德语诗歌,伴随着我度过了懵懂的青少年时期,尤其是海涅的情诗,让我明白铿锵刚劲的德语也有其柔美温婉的一面,好似电影《保镖》中的硬汉英雄,于侠骨之中暗藏无限柔情。忽然又想起,唱《保镖》主题曲《Take my breath
away》的惠特妮.休斯敦也离开我们了,难道真是“命如薤上露”么,又是不胜唏嘘。
估计在德国的生活还剩下不到半年的时间吧,日子照旧不温不火地过着,读读书、写写字,心情低落之时,就怀揣学期票独自一人坐上两个多小时的火车,到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小镇,在那里走走停停、拍下一堆照片,再坐车回来。我不是有意要模仿梁朝伟体,这实在是我克服抑郁情绪的良药之一。偶尔地,也会约几个还算谈得来的朋友,喝酒小聚,从天南海北到熟人八卦,无所不谈,只可惜这样的机会太少,毕竟人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忙与盲的事,谁又说得清呢。同门师姐经过数年的笔耕不辍,终于成功拿到博士学位,并且成绩奇好,两位教授都给出了1.0(相当于国内的90分)的高分。数年同门,于情于理都应该跟她好好作别一番,于是商定明日邀她与其他几个同门的中国同学来我家聚餐,我的厨艺虽然不甚精湛,但是总还有几个菜上得了桌面。同样是在微博上广泛传播的好玩的段子,说是德国留学生活其实跟国内五花八门的技校毫无二致,培养的无外乎是电器修理工、厨师、管道工、刷墙工等等,再想想自己在德国的这么几年,厨艺和其他动手能力确实大增,不禁莞尔。
人的兴趣爱好一旦小众化,大概是很难通俗起来的,相反,只会越来越小众,小众到自己都难以置信,觉得自己仿佛不是那个年代出生之人。有些大众的东西,比如新浪微博、豆瓣社区、人人网、土豆优酷等各大视频网站等等,我不是不喜欢,却始终不是我内心所萦系。一直以来,我心心念念的,唯有那些充盈洋溢着古典之美的东西,无论我身在何地,它们一直未曾离身。
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中国和日本民间对月份的别称,越发觉得,文字真是至美的东西。那些本来就没得不可方物的汉字,似乎可以任凭喜好从中挑选,精心地排列组合,于是就造就一场华美文字的盛宴。那不单单是一个名字,分明就是一首诗、一阕词、一折戏,或者一幅卷轴画。比如日本民间对月份的别称“初空、梅见、夜樱、清和、浴兰、蝉羽、凉月、月见、竹醉、时雨、神乐及胧月”,中国夏历对季节的别称“淑节、朱律、凄辰、安宁”,对月份的别称“首阳、花潮、莺时、乏月、鸣蜩、溽暑、兰秋、桂秋、菊序、飞阴、龙潜、清祀”。一如安妮宝贝在《春宴》枚举的日本清酒的名字,“菊姬、濑祭、鹭娘、一刻者、凛美、晴耕雨读......”。
开始读德国小说《苹果籽的滋味》,国内似乎刚出了中译本,从图书馆借出德语原本,书皮已经是破旧不堪,显然借阅者甚众,可见这真是本值得一读的书。最近听得多的是楚剧《四下河南》中的一个关乎才子佳人的唱段,小生小旦的男女迓腔对唱,一个坚毅刚劲一个温婉柔媚,配上楚剧特有的二胡加月琴的伴奏,数不尽的绵绵情意汩汩流出,是我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时最好的良伴。楚剧的唱词本来略嫌粗粝毛糙,并不似昆曲越剧那般清雅典丽如珠玉在盘,很多时候不过就是一些不加雕饰的大白话而已。“贤小姐犹如寒梅把雪傲”“相公他好似青松品格高”“可敬她壮志凌云不惧强暴”“可佩他路见不平勇拔刀”“可叹她弱女势单父仇难报”“可慕他侠义肝胆志气豪”,这样的唱词当然称不上华美绮丽,在夜深人静之时听来,却让我每每有无限温暖的情愫涌上心头,思之几欲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