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飘扬的夏日午后
我们村最先拥有口琴的,是二大爷家的三哥,他用自己收集多年的一本集邮册从初中同学那里换得了那只半旧的口琴。没事的时候,三哥就坐在门口的石台上,对着手抄的歌本,一首接一首地吹奏当时流行的曲子。还不时用手指推推从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很艺术家的样子。
我冒着被打的危险,偷出父亲的一盒五朵金花烟贿赂三哥,得以把口琴拿在手中,放在唇边轻吹,确信那美妙的乐声来自无数的小孔。然后,我又偷出一盒烟作为筹码,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对着三哥那本手抄的乐谱,断断续续学会了吹奏《血染的风采》。三哥收起口琴,被烟熏黄的手指拢了拢大背头,用艺术家般的口吻对我说,你很有音乐天赋,赶明儿让我三叔从城里给你买一个回来,这玩意咱们乡下没有卖的。
贴上自己最早的小说后,我又仔仔细细重新读了一遍,依然被那个幼稚但却凄美的故事所感动,感动之余我知道,时过境迁,现在无论如何再也写不出那样纯美的文字了。小说里的故事来源于我童年的一段真实记忆,真实的马小秀并没有向小说里写的那样殉情而死,而是被父母作为一种耻辱,远嫁出去,闭上眼睛,我甚至已经想不起她那俊美的脸庞,几十年里,如果娘家不发生什么大事,她从不回来。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是听到过许多传闻,但我相信,那些传闻,根本就没有贴近重合于事实真相的本身。
所以我想,我应该把我所知道的,原封不动地记录下来,因为无论内容多么丰富的小说,面对浩瀚如海、坚硬如铁的现实,都是弱小无力的。
当年的爱情电影
我常常这样想,童
挖獾
我的老家多野獾,每到夏末,常有一些刚成熟的苞米遭到野獾的肆意破坏。但是在繁忙的夏秋季节,一般没有人去打理这件事,一是野獾昼伏夜出,洞穴多在深山密林很难寻找;二是野獾虽小,却也灵巧凶猛,弄不好会伤人。爱挖獾的人总要等到冬季来临,上山打干柴套兔子的时候,顺便留意山里野地里各种各样的洞穴,如果发现某个水桶粗细的洞穴,那十有八九就是野獾的栖身之处,有经验的挖獾人会仔细观察洞口,如果发现洞口的枯草挂满白霜,就基本已经断定洞穴里有冬眠的野獾了。
挖獾人回到家,叫上几个哥们,扛上锹镐来到山上,轮番挖掘,在一旁歇息的人手里掐着锹镐,眼睛紧盯着洞口,提防冬眠的野獾受惊逃出来。野獾的洞穴很深,最深要有十几米,常常是挖到一半的时候就停下来,这时洞穴前已经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大坑。这时
拉沙鸡子
大雪就一场接一场地捂下来,乡下百无聊赖的漫长冬季开始了。每当这个季节,山林里的沙鸡群就要集体下山了,在积雪融化的坡地上觅食季节遗失的谷粒。每当这个季节,四叔就会变得忙碌而充实。
四叔有一张细棕绳编制的大网,展开来有两间屋子那么大,这张网是捕获四叔和村里一个姓王的羊倌共同所有,平日里沉甸甸地挂在四叔家厢房里,每当王羊倌胳肢窝夹着皮鞭走进四叔家的小院,那一定是又在坡地里发现了沙鸡群。
王羊倌和四叔卷着拇指粗的旱烟,在屋子里小声嘀咕着商量。
这群小不了,满坡脚印
相逢不再擦肩而过
有些事情是不能等待的,比如交友。
十几年前,我爱诗爱得发狂,业余时间经常到公园旁边的报刊亭《诗刊》,那时报刊亭刊物五花八门,加上爱诗的人已经越来越少,所以《诗刊》卖的并不好,每月,卖报刊的老大姐最多只进两本,后来我们渐渐熟悉了,每次来了刊物,她都要给我留一本。买完刊物我都会告诉她我下个月还订不订。我在野外工作,归去无定期,所以买刊物也是没个准。
那次出野外前,我又去那家报刊亭买刊物,老大姐从里面出来,交给我一个折起来的纸条。她告诉我,纸条的主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和我一样,每月必买《诗刊》,看得出也是喜欢诗的人。他从老大姐那里得知有一个和他一样喜欢诗的人,就留下了姓名和地址,叫我有时间去找
母亲今天上午就要出院了。屈指算,母亲住院已经十九天。母亲患的是胆结石,11月2日去了市二院。经过检查,母亲的身体各项指标都不理想,母亲患有丙肝,并已有硬化。大夫一直犹疑着,告诉我和姐,即使做了手术效果也不会像别人那样理想。但是我对大夫说,人终有一死,我只想让母亲活的舒服一些。大夫笑着说,手术能做的,也没我们想象的那样差。术后母亲一直腹胀,问临床医生,众口一词说是排气前的正常反应。母亲刚强,手术后没有打过止痛针,一声也不吭,邻床的患者说母亲,如果痛的厉害你就喊出来会好受些。母亲说喊出来也是一样的疼,还打扰别人。可是那腹胀却让母亲几乎哭出来。四天后,大夫撤下引流管
,却不想从母亲的肚子里喷出一脸盆黄水来,让母亲胀痛的不是气,而是水。如果不是托了熟人,当时我真想冲上去,给那个大夫两个耳雷子。作为临床医生,只有早晨例行检查的时候他才来一趟,再就是换药时为了一次的二十元有偿服务。十几天来我算得出,他们对患者说的话远没有他们在单子上开药时写的字多。这就是现在的医生,我相信未来有一天,更为发达的医疗技术会让他们永远坐在电脑前,无需面对患者,无
七
我的手机本来是春节回家包装自己的饰物,没想到会成为大脚求助的工具。
打电话的是一个女孩儿尖细的声音,被隆冬的北风切割得断断续续的,女孩说你是不是江小龙。我说是呀,你怎么知道,我不认识你呀。女孩儿说我是××饭馆,我们这里有一个姓李的老头喝多,回不去家了,他要我们找你。
我按女孩说的地址到了饭馆,看见大脚的神牛停在门口。进了屋,看见大脚趴在桌子上,醉成一滩烂泥。
大脚抬了抬眼皮,抻着舌头跟我说,回……家,送我……回家,我今天是……现老眼了。
我把大脚搀进我的神牛,把他的神牛挂在我车后,往回走。半路上大脚说停车,停车呀,我要吐。
我一边帮大脚捶背一边问,你这是犯那门邪,我记得你就一杯啤酒的量,今个儿咋还喝多了呢。大脚吐了一通,呜呜地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都怨我那败家儿子,神牛不坐,非要打出租。
我问究竟,听完差
去年这个时节,辽西古城朝阳彻底取缔了“神牛”(人力三轮车)。几乎一夜间,在朝阳城大街上穿行十余年的神牛消失了。对于城市发展和规划,神牛的取缔是件好事,是城市现代化进程中不可避免的一记“快刀儿”。但是望着大街上变得整洁有序的车流人流,我的心突然变得空空荡荡的,原因是,那些平日里熟悉的面孔不见了,那些熟悉的笑脸和招呼声不见了。
回想十一年前,我还是个初涉世事的少年的时候,我就已经是一个蹬神牛的车夫了。到现在我还固执地认为,自己是当年最年轻的车夫,因为当时的车夫大多是乡下来的农民工,还有就是些家境贫寒的城里的退休工人。记得第一次蹬着神牛走在大街上,我的头始终低着,少年的虚荣心让我感觉,所有的路人都在看我,其实没有人会注意到车夫中新添的年轻一员,纯属自个儿吓唬自个儿。想想那段日子,活着无非就是工作,赚钱无非为了活着。人的想法不复杂就容易得到快乐。
基于上述种种,我总有一种冲动,要用自己的文字为“神牛”这种已逝的事物留下一点东西
杀 猪
扯棉絮样的雪下了半天又一夜,清晨,天放晴了。这时,懒惰的太阳还没爬上村东的橡树山,给人的感觉天光是被这满世界的白雪给照亮的。我趟着没膝盖的积雪往村西走,途中我停下来,把鼻头上冰凉的清鼻涕摸在棉袄袖上,看了一眼雪中的村庄,房屋像是从雪地里突然冒出来的大蘑菇,一堆一堆的,顶着厚厚的白帽子。世界仿佛浑然天成。
我要去村西二奶奶家拿杀猪的侵条刀,那是我们村里唯一的一把杀猪刀,一尺二寸长,韭菜叶厚的刀背,弓背形的刀刃,顺着猪脖子捅进去,割断咽喉的同时,一下子就能捅到猪心上。刀是老辈子就有的,不属于谁家,而是属于整个烧锅店村。属于整个烧锅店的还有一杆大秤,扁担长的秤杆足有茶杯那么粗,能称三百斤重的东西。大秤在村东五常爷家里,清晨起来,父亲吩咐我去拿侵条刀的同时,他就去五常爷家取大秤了。我终于清醒地认识到,杀猪是势在必行了。我的小花妞已是在劫难逃。
其实在昨天傍晚,我就已经知道了,母亲喂小花妞时,往猪食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