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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矬吧!
幸福小模样
认识梁博的时候,他糊着一张苍白的脸、穿一身牛仔服,浑身是土。他是来应聘的,做编辑。说从北京来,那儿啥都贵,工资又低,混不下去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心里嘀咕,现在的年轻人脸皮怎么都这么厚,这样的经历还好意思跟别人提起。走的时候,他嘻皮笑脸的跟办公室的编辑打听,西安哪儿租房便宜。那女子一翻白眼:我哪儿知道呀。碰了一鼻子灰,他也没气馁。我甩给他一沓杂志,一周内看完,谈出感想。最好,三天内给我一篇心得,发邮箱即可,如果不合适,不必再来。
行。他低下头,一瞬间有点凄凉。
三天后,我并未在邮箱里看到他的来信,心里有些恼怒。打电话,你怎么没发信来,不打算复试么?
那边气短,对不起,我在忙搬家的事,明天一定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基本不再考虑这个人来复试。
复试的日子忙乱,单位狭小的空间,完全挤不下那些找不到工作的失意青年。一双双失魂落魄的眼睛,如一丝丝纠扯不断的网线,缠得我透不过气来。
下午三点,梁博如约而至,需要声明,他的信我看了,是我让他来的。
他静坐在我身旁的位置,一言不发,好像有点紧张。谈谈吧,他咬了半天嘴唇,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谈起话的时候,没有了之前的谦卑。后来,我们成了同事。
成了同事后,我发现梁博同学有个优秀的品质,从不迟到。早晨,我一进门就能看到他一米七八的大个儿,穿着一件灰突突、脏兮兮的外套。他曾多次声明,不是脏是褪色了。可我与编辑部另一姑娘一口咬定:那是脏!他静坐在靠窗边的位置,看书或者发呆。哦,我忘了,梁博同学还有一个优秀的品质,乐于发呆,特别是在开会的时候,在我发出发言邀请后,他常第一个跳起来,开场白基本是:我先说,要不然一会儿就忘了。嘁哩喀喳发完言,剩下的时间,他就直了一双小眼,盯着桌子上的某处裂缝看个个把小时。
当然他的优秀品质还有很多,例如:不出错。我们供职的单位创刊十五周年研讨会,梁博有幸陪同我一起参加,见到很多有头有脸的评论家,作家。他幸福的脸发红光,眼放绿火,跟我说:今天见了世面了,嘿嘿。结果没想到,这些让梁博兴奋的人物们讲话也是长篇累牍,语速惊人,这让负责会议纪录的梁博同学“下笔之手如痉挛”(我写在杂志卷首里的一句话,他每每想起来就笑)。三天下来,他的会议纪录,无一字之差。
还有:不表态。我常犯酸,嘟嘟囔囔骂某人别有用心,小人得志。他从不插言,我骂罢,觉得自己无趣又小气,就会问他:你说是吧?他不语,呵呵笑一声,然后给我续一杯开水。
我越来越喜欢这个小脸肉肉的,小眼眯眯的,看起来笨笨的,其实很仁义的小伙子。
后来很熟了,他说他有个女朋友,汉中人氏,样貌秀美。我看着他破了洞的毛衣说,分手吧。他不语,只低头叹气。
天气越来越冷,那个寒冷的冬天我的心脏跟天气一样,冰冷至零点,那跳动因为冰冷而无力,又因为无力而恐慌。很难说那段时间倒底谁最倒霉。好同事一个个离去,留下一个与天斗,与地斗,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我,当然还有新失恋的梁博陪我。
办公室里我们一老一少,铁青着脸,各自处理手上如山的稿件,或者,接听一个漫长的电话,谁也不想多说一句话。我与顶头上司争吵的时候,他就像青石一般坐在一堵墙那边儿,我红着脸回到自己座位上,不过多时就泪如雨下,他递过来一张纸巾,啥也不说。有次,我气极,咬着牙恶狠狠地说,我真想跟那老东西打一架,梁博铁着脸说:别太委屈,实在受不了就骂出来。人家要打我呢?我随便扔出一句,没想,梁博突然大喝一声:他要敢跟你动手,我弄死他。声音太大,我俩都被吓住了。
每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办公室里的暖气如膏肓的病人一样气若游丝。寒冷在此时会达到一个巅峰,下班后我常无心回家,约上同样失魂落魄的梁博,一同去街拐角处小四川火锅吃上一顿,暖暖冰冷的身体和心脏。小火锅麻辣解狠,佐以冰镇的冰锋汽水,实在配合我们这对儿天涯沦落人的心情。每次吃罢各样蔬菜,梁博总会再要一包方便面,呲牙咧嘴地说:在火锅里煮方便面的时候,我就觉得生活,真他娘的美好!
快过年了,他父母寄来一千多块钱,他对西安不太熟,要我陪他去买些新衣服,他说不想回到老家让人家觉得混得很背的样子。我陪他转遍了价位适中的铺子,看着他衣不暖体,心里无数次难过。他父母在老家均有显赫的地位,住着高档小区,收入不菲,可他们怎么知道,儿子为了不想生活在父母的庇护下,在只有几小时路程的异地,这样的坚持和忍受。我跟他说:暖和,是咱挑衣服的最重要标准。
过年放假,我送梁博出了单位的门,说:过了春节,我不再坚持了。太好了!他一笑露出满嘴不整齐的牙。你不坚持了,我还呆个屁,就这么点儿工资,靠,我早不想干了。我就是去火车站扛麻袋,也比这儿赚得多。我无语,呆望着这个比我小七岁的毛头小伙子,觉得深深愧疚。
就此别后,我们各自奔走在自己的人生轨道上,跌跌跘跘,重心不稳。有时候会打很长的电话,我一直记挂着这个不肯低头的小兄弟。我劝他,回去吧,找个媳妇,学着过日子。
汶川地震那段时间,西安也闹得人心不宁,时常传来各路谣言,渲染着将要发生的某一场余震。某个晚上,我和丈夫也在学校操场上躲避最近盛传着的一场将于凌晨两点发生的“特大余震”。操场上挤满了躲震的大学生和家属,完全成了一场大Party。家属们热烈地交换着防震常识和自家的防震措施,学生们也因为这突出其来的事件而能“共睡一处”异常兴奋。操场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我突然想到梁博,他此时是怎样的呢?他那间破烂出租房不需要太大的动静,就能垮成一河摊。正想着,电话突然响了,是梁博。他说一个人没处去,在大街上溜达,我说到我家来吧,他拒绝。再请,又拒绝。后来,我无法,说,拿上凉席,睡在大街上,别回出租房了,就你那姿色,也没人敢对你下手。他憨笑,然后挂了电话,我突然想到,他似乎说过没有凉席。
一个月后,梁博领着美艳的新女朋友香喷喷地让我“审验”。大言,如果“审验”通过就求婚呀。我看着那女子闪烁的眼神,并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于是,趁梁博去洗手间,我告诉她,梁博这小子哪儿哪儿都好,就是眼睛不行,真假都看不清楚。第二天,梁博打电话来说女孩子跟他“坦白”了,处对象不假,但是,不打算嫁给他。娘的,梁博愤然,那他娘的谈个屁,我直接让她玩去了。后来,还曾见一肤白短发气质美人,此美女一个月内就跟梁博谈婚论嫁,但是符加条件大致有两卡车,梁博也打发人家去玩了。
我为啥总是不能成功泥?梁博撅着稀里巴嚓的小胡子,翻着白眼问我。你笨呗,我骂他。其实,我实在不会语重心长的,面露慈详地说:那是因为你太善良了,总是相信别人,总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那些阴险的、欺瞒的、虚伪的,你并不是没有看见,只是不愿相信。我转过脸,看着他一副傻兮兮的样子,补充道:我对人家姑娘撒了谎,你不是眼睛有问题,而是心智出了故障,跟东郭先生属于一种疾病。
再后来,梁博终于听劝,回了山西老家。一回去,立马就进了政府,职居要位,工资不菲,还新谈了漂亮女友。可我却发现他变得越来越沉默,由不得心下紧张,劝人家孩子回了家,怎么落下一失语的毛病。他安慰我说,在政府里工作不比在企业,他觉得很累。也是在成长吧,慢慢就成熟了。
从此,梁博这片飘着的云彩,终于靠定在山西永济上空兴风作乱了。是晴天还是下雨只要他高兴,我也就放心了。前几天,接到他通知,说要结婚了,真是大喜,也不知道是哪家姑娘,眼神也不好,路走得好好的,跘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个元宝。这个元宝,被人踩得缺角少边,沾满污泥,实在不打眼,但是回家一称,哇,足称!真是捡了个大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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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了以前领导的新散文集。还没来得及好好拜读,先生先抢了去。105页的长篇散文他一口气读完。然后,沉默着躺下。我取笑他,怎么了,不认识字,很郁闷呀?他笑笑不语,然后,低低地说了声“人这辈子真不容易!”
我从他手里接过书,仔仔细细地读,想找出让这个理工科榆木脑袋深沉的原因。这是一篇回忆录式的长篇散文,记录着作者辛苦的前半生,父亲母亲,自己和堂哥,六几年、七几年,甚至改革开放后,苦苦地挨着日子,甚至没有抗争,只是活着,上天给着什么样的条件,就用什么姿态活下去,逆来顺受,沉默低头。躲过了自然灾害,又遭遇文革动荡,好容易有口饱饭,却又身患重病,总算等到安居乐业的好日子来了,父母却又相继离世。
表面风光的大作家,实际人生的际遇却是如此坎坷、不幸。
我回想起与他共事的那段时间,人人都嘲笑他爱钱,笑他舍不得。每当有人笑他,他也从不恼,也跟着一起笑,然后说:“咋,穷么,没见过么。”
从未见他跟任何人翻过脸,即使是他恨的人,他恼的人,也从不动声色。再难听的话,他也接得住,不伤自己的脸面,也不会让说话的人难看。像张三丰,能将直冲面门而来的一道硬力,接住揉化再推回去。
原来,他曾这样 “像狗一样” 的活着、原来,他也曾怒吼和哀号,他也曾脆弱地跪在地下,向强者求饶……
这与我见到的他,听说的他,感受的他,有那样远的距离。横跨着年代、性别、个性、环境……而我又有什么资格评论?有什么资格嘲笑?
早上,有个姑娘贴过来一篇文章,不解地问我,姐姐,为啥一个文字如此纯洁的人,一个内心看起来如此干净的人,能做出这种令人不齿的事情?
唉!这个,我也说不清。只能说,人都有一张面具,久而久之就成了另一张脸,最后,连自己也忘却了。
只不过,这张后长的脸,跟内心没有关系。从一地赶往另一地。时间若短还好。时间一长,常见的不奈烦病症便开始爆发,坏心情不请自来。后来,常常碰到这种情况,渐渐在无奈中找到了乐趣。
比如,在乌鲁木齐去往吐鲁番的高速路上疾驰。蜿蜒的公路上,你看不到终点。只是任性地将车速提高,偶尔会有另一驾越野从你身边飞过。也许,在两车相遇的一瞬间,那车里型男或者索女还回头冲你一笑,那性感的意味,跟车窗外黄沙满天,满眼疮痍的戈壁滩,一同给你震撼。
再或者,你被拥堵在江南小镇的巷尾,有个阿布(婆)正拿着一个菜篮子,颤颤巍巍走在你车前,你并不敢按喇叭催促她。只能恭恭敬敬等待她用极慢的速度走在你前面。你忍不住,发动了车子,那“巨大”的响动吓了她一跳,她生气地回头教训你“小年轻,勿要急,才(车)子开慢些咯,大马路里厢(上)才(车)子都(多)哩呀!”你也只得恭敬地嘻笑着对她点头,一如听到外婆的教训。然后,等着她的小脚一步一步迈着,一点一点挪动,心里那一点点无奈和焦急都被这双小脚踩成一丝丝一缕缕的温柔,化掉了。
要不然,就是在重庆的嘉陵江边,清柔的江风撩起你的发,时不时有江上轮船的汽笛声响起。有电话打来,催促你行程。而你并不着急,偏偏放慢了速度,享受这一刻的惬意。突然,你听到江对岸有人在高唱《船工号子》:
“穿恶浪哦,踏险滩呐,船工一身都是胆罗。
闯漩涡哟,迎激流嗬,水飞千里船似箭罗。”
凄婉而清透,深沉而豪迈,那歌声似乎从峭壁悬崖中来,从浪花漩涡间来,从云雾飘绕中来,从泪水与汗水的背后来,从日光与月光的喘息声里来,这一阵回声难绝的呼号啊,是川人千百年来不变的绝响,铺陈着他们对生活不倦的爱。不觉此时,你已被这歌声与江水感动的泪潸潸……
其实,人生是寂寞的,你常常独自走在赶往另一站的路上,并不知道目的地的风景,也只能低头赶路,别无选择。你一定常常感到孤独,或者无依。没有路伴的凄凉而漫长的征程,令你觉得耗费了所有热情。有时候你疲惫,更多的时候你感到茫然,不知所措。
然而,这个时候,如果你学会掉转头去,看看近旁的景色,或者那些跟你一样在赶路的人们。你会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两点一线组成的,她是这样的多姿、美好。那些也在赶路的人们,或者,顺势而上,或者逆势而行。各有各的姿态,各有各的表情,那么真实,那么可爱。
怪不得凯鲁亚克曾无限狂热地留恋着在路上的每一天,直至生命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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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是一件发愁的事情。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正在交稿中,3期稿件要下场,很多收尾工作、细节调整,不停地修改。
与主编在栏目上的一次次商讨,甚至是争吵。
心力俱疲。
好同事要离开,因为她不得不离开的无奈,不舍与无力。
对面的桌子变空了,就如同也将我的心倾空。
听她一日一日在倒计时中跟我道别。
原来,天下的宴席总是散得如此的快!
正在焦虑、惆怅中,春节晚会来了。
要打起精神准备自己的节目,也鼓励办公室的小伙子们排练他们的节目,姑娘们也常常抱怨着,要怎么准备节目?没有心情,更没有时间。
其实,我也不知道,如何把心情从低谷中调整出来。
只好强打着精神。托着危险的身体,拼了老命。
早上拿回了外借的漂亮衣服,大家的心情一下子变得靓丽起来。
女孩子们穿着漂亮的纱裙小礼服,高兴地互相点评,小伙子们穿着江南四大才子的带着水袖的相公服,甩着长袖子笑闹。
中午,我带领一群女孩子们跑去画妆坊,描画一个专业的舞台装。
走进会场的时候,男孩子们个个似看到女鬼般,尖叫!
女生抬手便打,心情一下子好到爆。
看到他们开心,我也由不得高兴起来。
只是一直叮嘱自己,不要忘形,能坐着不要站着。能歇着千万不要乱动。高兴的日子,自己别惹出什么麻烦。
说不清楚的心情,自从站在舞台上,看到台下一张张青春陌生的脸,都那么年轻,美好,逼人的青春活力,却让我一下子想到几年前那群老人。
从那一刻起,突然心情难以自抑地难过起来。
晚上,几位退休老干部届临,担任晚上总决赛的评委。
在饭桌上就看到了,却迟迟不敢过去敬酒或者问候,我已学会提醒自己,请注意自己的身份,那是领导席,不要去扰乱人家正常的节奏,所以,只能以微笑打声招呼。
咱很清楚咱的水平。有时候能唱出瓦渣刮地效果,让人家评委在预赛和决赛中听两遍实在是太不人道了。
于是,想好了,如果能进入决赛,就准备一套小片子,把现场光打暗,免得看着这张长满了痘疤的老脸,同时再听着刺耳的歌声。那真是太痛苦了。
感谢杨国清同志,赶制一套小片子给我决赛时候遮丑。
结果小片做好,我发现,根本不能看,一看便要泪流满面。
那是一个胖妞的成长史。从一个财务人员,行政工作者,成长为一个编辑。一年一年的更替,这个胖妞傻乎乎的成长起来,虽然总不见成熟,但却默默地记取着成长的苦涩和甜蜜。那张胖脸上,总是幸福总是甜蜜。
虽然在这个过程中,她失去了她第一个孩子,丢失了一向饱满的自信,不见了来时的方向,更看不到去处的灯光。
然而她总是那么快乐无我的成长着。在质疑、批判、打击中一步一步艰难地行走。
手抠着脚下的泥土,不让迎面的大风将自己带走。
所以,决赛时,我完全不看大屏幕,只看着台下观众的脸,反正他们也看不到我。很暗。这正是我喜欢的效果。
人藏起来,多么安全。
那动容,不只在我的心里,也在他们的脸上,仿佛得到一个一直未有的答案,知晓了一个人内心巨大的秘密。我听到有人问,这片子是什么意思,有人回答:那是过去……
对呀,那是过去,那些磨砺带来的血淋淋的痛苦、悲伤、过去了!
而爱,支持,鼓励,留在我的心底,永远不能过去!
颁奖时,老领导一脸冷淡,我小声说:谢谢!
她并不理我,只是一只手臂搂过我的肩膀,我坚信那爱、那鼓励、那期待隐藏在心里,是永远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