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绍宽：从血战海疆到解甲归田又再度出山的非凡经历

⊙龙山神獒

陈绍宽愤而离职，标志着闽系海军的历史也落幕了。他一生传奇式经历，见证了近代历史风云，他晚年的足迹深深留在故乡土地上。

⊙为抗敌三提辞呈，堵日舰血战江阴

1932年淞沪大战爆发，中国海军内部纷纷请战，将士多是闽籍，但主持海军的陈绍宽不得不“秉中央意旨”，“不准还击”。海军“贪生怕死”的现象引发社会各界强烈反应，媒体连续几个月展开严厉批评。是年11月间，陈绍宽见决策层面对强敌，无所作为，强忍心中怒火，呈请辞职。11月30日，行政院批示：“该部长悉心任事，劳怨不辞，毅力勤规，夙享懋绩，正赖弘才擘画，巩固国防，而请辞去本兼各职之处，应毋庸议。”2个月后，陈绍宽再提辞呈，写道“每对海军及绍宽个人时加责难，尤以淞沪战役以还，佥责海军无力，不能捍卫国家。”在海军将领和张群慰留下，陈勉强留任。基于海军建设得不到重视，陈感到建设海军以强大国防的抱负难以实现，内心痛苦不已，三提辞呈。在蒋介石、孔祥熙等人一再劝说下他才收回呈请。

忍耐5年后，1937年全国抗战爆发，正在伦敦参加英王加冕大典的中国使团副团长陈绍宽立即回到南京，主持海军备战事宜。7月底，日本驻华使馆武官公然威胁说：“如果中国海军保持中立，则日本海军可以不攻击中国舰队；相反，如果违反严守中立的状态，那么中国海军将受到毁灭性打击。”陈绍宽当即用拳头捶击茶几，表示：中国海军没有一个是怕死的，军舰可以受轰炸，但我绝不会走避，中国海军一定要抗战到底。

面对日军欲突破长江，直下江南的企图，陈绍宽迅速将现有的31艘军舰和征用的轮船，开往江阴水道，构筑堵塞封锁线，在防敌溯江而上的同时，堵住位于长江内河的日本海军10余艘战舰的退路。随即亲率第1舰队主力舰艇驰往江阴，下游的炮艇也奉命西上，轰毁沿途水道航标。8月12日，陈绍宽抵达江阴后，将由国营招商局和各轮船公司征集的20余艘轮船及“同济”等8艘老式军舰，在拆除舰炮后逐一沉入江底，以沉船方式构筑江阴封锁线。为加固封锁线，海军部还在沿江之江苏、浙江、安徽、湖北等地，征集180只民船，运送3000多立方巨石、6500多担碎石，填充沉船间的空隙，并在江阴一段密集布设水雷。随后，他又命海军部次长、第1舰队司令陈季良中将率领多艘主力舰负责守卫长江水上封锁线。自8月16日起，日军出动飞机临江上空侦察，企图炸开水上通道。中国海军主动出击。江阴区江防司令部派出102号快艇，经内河潜至黄浦江，于日军旗舰“出云”号300米外接连向其施放2枚鱼雷，使日军旗舰受创。日舰还击，102艇被击沉，官兵泅水离艇。22日下午，面对来势汹汹的15架日机，中国军舰开炮迎击，击落敌机1架，伤2架，余者南逃。此次战斗，使日军第3舰队大为震惊，决心对中国海军进行报复，随之增派军舰、飞机，准备发起进攻。9月22日上午，日海军联合航空队首批30余架攻击机和战斗机，以大编队机群袭击江阴，轰炸中国海军第1舰队，主要目标指向旗舰“平海”号及其姊妹舰“宁海”号。此次海空战持续2个小时，战况惨烈。击落日机3架，伤8架；中国海军阵亡6人，伤30余人，“平海”、“应瑞”两舰受伤。日军未达目的，急于再次进攻。23日1时10分，日军出动73架飞机，分两批向中国舰队发起进攻。“平海”、“宁海”两舰在经过顽强的浴血奋战后被击沉。

9月25日，日军再次出动飞机攻击中国舰队。因“平海”号沉没，陈季良转到“逸仙”号指挥，故日军集中全力进攻“逸仙”号，激战1小时，“逸仙”舰弹洞遍体，被敌机炸沉。当日，陈绍宽派往江阴增援的“健康”号驶到龙稍港江面时，遭11架敌机攻击，亦中弹沉没。因第1舰队实力大减，陈绍宽派第2舰队司令曾以鼎少将乘“楚有”舰驰援江阴并接替陈季良指挥作战。28日，大队日机袭击江阴，围攻“楚有”舰。该舰官兵虽竭尽全力奋战，但终因寡不敌众，于10月2日被炸沉。10月间，日寇又连续出动飞机，对江阴中国舰队其余舰艇施行轰炸，图谋全歼中国海军。

9月29日，蒋介石传令海军部嘉勉海军将士：“此次暴日肆意侵略，犯我领土，各地遍受荼毒，我海军将士同仇敌忾，该部部长及次长督率官兵，不惜牺牲一切为国奋斗，此来苦心焦思，筹划江防，拱卫京城，并且愿拆除舰炮，巩固江岸防务，此种破釜沉舟之决心，殊为可贵。近来江阴附近敌机肆行轰炸，致伤亡我海军将士多名，尤所轸念，仰该部长转饬所属知照，并对所有受伤将士代致慰问。”后来，由于封锁江阴要塞的军事机密，被汪精卫的亲信泄露给日本总领事，日方采取相应措施，致使封堵日寇于长江内的计划失败。中国海军元气大伤。

持续一个多月的江阴海战，是中国海军主力同日本海军航空兵之间展开的一场以空袭和反空袭为主的海空殊死拼杀。结果击落日机20架，而中国第一舰队主力则损失殆尽。说明中国海军不仅在数量上、质量上都极为落后。然而，陈绍宽带领海军将士，不畏牺牲，与敌浴血奋战，显示了中国人民抗战的坚定决心和英勇气概。不愧是民族栋梁，国之军魂！

⊙闽疆儿女洒热血，老父忍悲强赋诗

在血战江阴中，牺牲的多数是闽籍将士。福州老人高焕新（字复斋，福州长乐人，清光绪3年，1877－1949年），早年就读于陈宝琛创办的全闽师范学堂（首届生），毕业后即选派留学日本，因母病父衰，出于孝心而放弃，陈宝琛将他留校任学监主文史讲席。他潜心于培育桃李，为福建早期推行新式教育贡献良多。高老先生既是良师更是慈父、严父，对子女教育尤为成功，其后人功成名就者甚多，遍布各领域，邓拓就是他儿子高光远的学生。对高老先生，对高家，最为惨烈而悲壮的是，抗战期间，他的3个男儿在国难当头，中华民族最危急时刻，先后勇赴疆场，为国殉难，可歌可泣。

高老三子：光佑、光渠、光暄均投身海军。光佑留学英、德，抗战时期为中权舰舰长，与日寇鏖战于长江、上海、宜昌、巫峡之间，屡立功勋，三斗坪一役，舰被敌机炸毁，同舰战友均遇难，惟光佑被炸昏于水中，凭一杖而浮于水，遇救，一小时后方醒，死里逃生。光渠、光暄均毕业于福州马江海校，光渠毕业后在平海舰见习，参加了陈绍宽将军指挥的著名的江阴阻击战，奋不顾身，先于光暄3年英勇牺牲。光暄留学英国海军大学，因抗战形势紧急，回国参战，立志为国立功，为弟报仇，在贵阳任防空教官，率学生入重庆参战，遭敌机大轰炸，殉难于海棠溪。高氏可谓满门忠烈，一世英魂，家乡福州人永远不应忘了他们！

高老连失两爱子，可谓泣血锥心，他将悲愤倾诉于笔端，在《闻渠儿殉难》中写道：

生少聪明嗜读书，与兄同校历居诸；海军招考双入选，马渎辛勤五载余。

五年学业素称优，未送留英命不犹；从此弟兄分手去，兄归觅弟见无由。

假期一月暂还家，畅叙天伦乐不差；讵意此行成永诀，于今回忆泪交加。

戚公祠宇共登临，民族英雄素所钦；纵论丈夫当若是，内争虽胜耻犹深。

舷上临分尚有言，月余儿可还家门；讵知暂别成永别，今日空留此语存。

芦沟星火竟燎原，封锁江阴固本根；旗舰目标招敌忌，环攻集弹丧其元。

埋骨成灰恨未灰，却从何处认坟台；残碑断碣都无有，寒食谁为奠一杯。

卧起呼儿儿不应，梦中似己见儿曹，如何相对都无语，双泪阑干哭不胜。

在《奎甥携暄儿骨灰归里感赋》中，老人忍悲写道：

六年成绩考最优，选送升学英国留。无端倭寇肆侵略，弟死江阴心焦灼。

公私仇恨愤填膺，报国惟虞力不胜。冒险不辞陪都入，大江南岸海棠溪。

可怜七尺昂藏躯，粉身碎骨在须叟。仅余一臂与一足，掩埋了却此身局。

我至翌年始得知，欲哭无泪徒悲思。

八年抗战，在华夏大地上，象高老这样，“父亲教儿打东洋，妻子送郎上战场”的英雄之家不知有多少啊！他们无愧为中华之国魂！1945年，老人在庆祝福州光复一诗中写道：三子从军一子还，两子埋骨在他乡，……高老之后人高雅老夫人（去年过世），在年已八旬之上，曾手抄其先人诗篇送我，夜晚灯下捧读，深为所动，不禁泪湿案牍。抗战胜利已60多年，然而强邻依旧窥视我海疆，中国军人切莫轻敌，要保持护国忠魂，随时为国而战。

⊙缺失军舰海军犹可战，不愿内战将军思归乡

南京失守后，陈绍宽撤往武汉。1938年，海军部改组为海军司令部，陈绍宽被任命为海军总司令，一级上将。在武汉保卫战中，陈绍宽奉命在马当布设水上第二道阻塞线，两挫日舰进攻。之后，日军改用陆军迂回挺进，迫近马当炮台。中国陆军要塞司令临阵脱逃，致使马当失守。蒋介石为此大发雷霆，质责海军部。军委会落井下石，下令追查日舰何以能安然通过阻塞线，陈绍宽闻讯怒不可遏，反问道：“阻塞线是需要军队掩护的，每次战斗都是陆军先退，或被敌迂回而仓皇逃走，这种擅自撤退的军队何以不见追究?”他对蒋介石的不满溢于言表，甚至在公开场合亦不顾忌。

在八年漫长的抗战岁月里，陈绍宽响应全民族统一抗战政策，指挥海军官兵坚持抗战，持久胜敌。国民政府迁都重庆后，他积极组织海军敌后布雷游击队，长期打击敌人，配合全国各战场的作战。为了振兴中国的海军事业，从质量上增强中国海军的实力，陈绍宽时刻不忘培育海军人才。即使在抗战的艰难年月里，海军学校仍克服各种困难，每年坚持招收新生100名，从未间断，为中华民族培养了一批海军人才。

1945年5月，陈绍宽赴美国参加联合国大会，参与制订“联合国宪章”。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后，陈绍宽以海军总司令身份任受降官，代表中国海军在南京出席中国战区对日受降仪式。

同年底，人民解放军自山东半岛渡海，向辽东半岛挺进。蒋介石急命陈绍宽率“长治”舰驶赴渤海堵截。此时陈绍宽处于矛盾境地，一方面他目睹抗战八年，民众痛苦不堪，国家亟待恢复和平建国，厌恶内战；另一方面，他对共产党缺乏了解，不知何去何从。“八年了，为国捐躯，那是种荣誉。再打？打谁？中国人打中国人，我不干。我要解甲归田。”陈绍宽似乎在诉说着一种预言，人民渴望着民主与和平，逆天道者，不是亡党就是亡国。

是年冬，蒋介石再次电令陈绍宽率“长治”舰赴山东堵击中共军队。在经过思考后，陈绍宽以“抗战后海军元气尚未恢复，且绍宽在抗日期中报效无多，已愧对国人，若再参加内战，内疚殊大”，借口舰只需修理和急需增拨油费，毅然率“长治”舰南下台湾视察、维修。蒋介石闻讯勃然大怒，拍案大骂：“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稍后，蒋介石下令裁撤海军司令部，免去陈绍宽的海军司令一职，在军政部成立海军处，由陈诚兼任处长。1945年12月28日，陈诚派陆军警卫队取代海军警卫连执行海军部警戒任务。陆军长官周宪章带着蒋的手谕接管海军司令部。面对武力接管，陈断然迁出海军部。此前12月份，蒋介石将陈召到总统官邸，亲切问候了一番：厚甫，近来身体如何？晚辈都上来了，你看他们干得都不错嘛。我就放手让他们干去了，你以为如何？你年岁大了，该休息休息了。随后，蒋清除了陈的嫡系，另设海军处，统办海军事务，处长由陈诚担任。属于陈绍宽的时代过去了，他只有黯然离开。当蒋介石觉得处理欠妥，欲再召见陈绍宽时，陈却避而不见，提早离开南京，到上海暂避，为避免影响上海友人，陈不告而别，南下福州，回到故里胪雷村。

⊙戎马半生弛海疆，归隐林下问桑麻

在胪雷村乡亲中有个传说。陈归乡时，带回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雇请乡人挑回老家。乡里人传说，陈是个海军司令，是个大官，箱子里一定装满了金银财宝，有个挑夫故意将箱子摔落地上，结果箱盖打开，人们发现箱子里装的全是书籍。

陈回到老家，闭门谢客，每日粗茶淡饭，读书看报。他拒绝了军政部发的一份干薪，靠出租祖上几亩农田维持生活。在家乡读书学习，平时时常与我祖父等福州几个兴趣相投的老朋友研读易经和研究佛学，也亲自耕作，种植蔬菜，侍养花木，悠游林上。在他归隐期间，当局多次敦请他出山，都被拒绝。1947年春，当局要陈绍宽任战略顾问委员会委员，但他不回话，漠然处之；蒋介石派人送钱给他，他对来人说“不在其位，不受其禄”，把钱如数退回，不收一分。解放前夕，蒋介石数次派福州绥靖公署主任、福建省府主席朱绍良见陈，朱4次来到胪雷，陈都闭门不见，朱惆怅而返。稍后，朱轻装简从，悄然登门，陈躲避不及，只好硬着头皮相见。朱单刀直入地对他说：“委座来电，要老前辈离闽赴台，共襄国是。”陈绍宽回道：“我已年逾花甲，月是故乡圆，水是家乡好，还去台湾做什么?……蒋委员长如一定要我飞往台湾，我只好从飞机上跳下，葬身闽海波涛之中。”朱闻之，无语告辞。陈闲居乡里一直持续到福州解放后。

⊙再度出山为民做事，当官做人分别看待

解放战争后期，陈绍宽和中共地下组织建立了联系，并配合策动一部分海军官兵起义。福州刚解放，就开展土改。尽管陈绍宽将一生积蓄大多用于胪雷建设，但农村仍有一部分较为激进的人士想把陈列为土改对象，评为“地主成份”。陈的家人回忆，有一天晚上，土改队前来敲门，陈的兄弟很害怕，想开门，陈严厉制止，说：不要理睬这帮人，让他们敲，不要开门。这些人见陈不开门，只好走了。

视察华东军政委员会

1949年8月福州解放后，省府主席张鼎丞两次亲赴闽侯胪雷，探访陈绍宽，恳请他出山，为革命工作。此前，张鼎丞、丁超五到我祖父家中，先让我祖父找陈绍宽谈谈。我祖父邀约陈的好友林舜藩、罗世芳一同赴胪雷，经一昼夜长谈，陈表示愿意出山，不图做官，只想为人民做些事。至于一夜长谈，谈些什么，怎么谈的，当事人均已作古，已无从论证了。陈到福州担任副省长，只是对家人淡淡地说，我要到福州居住一段日子，你们把家看管好。家里人后来看到福建日报，才知道陈当了副省长。陈绍宽出山的条件是要我祖父任他的私人秘书，说“我两人臭气相投，很合的来”，通过陈培锟转告张鼎臣，即获同意。从此，我祖父与陈朝夕相处，直至他于1969年文革动乱期间在福州病逝。一代名将走了，故乡人们却迄今缅怀这位非凡的战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