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桃叶渡,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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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叶渡,落花]
在七万平方米的徐家汇公园建成前,在衡山路南侧,有很多旧式民居。一些房子是殖民地时期建的,比如仍在公园保留的红楼就是建于1914年的法商东方百代唱片公司。在红楼西南数百米处,原来有一条小街,街角的两株合欢树之间,枯黄之门半开,门边墙上一块黄石凸起,凿有不甚清晰的字:上官藏书。
推门进入,走过十来步的窄道,豁然开朗。一个老太太端坐于古旧的西洋台灯下,以她为中心,四周是被旧时光映照的书。这间书店很长时间无人光顾,姓童的老太太说,你是第十七位客人。她给我沏茶,繁琐而又典雅的程序完成之后,烫有金边、绘有波斯花卉的瓷碗端到我面前,浓郁的貌似汤汁的半碗茶水的表面浮着不知其名和功效的花蕾。在我初饮时,听到瓷碗的底与托盘发出轻微的震颤。她笑笑,她说这种茶她已经吃了七十年。
我对一些字句比较敏感。到上海后,我的阅读徘徊于字句之上。原先常读的哲学著作,宗教和史书类,都读不下去。我怀疑自己患上了阅读障碍症。我问李聆有没有这种病,她说好像有的,但没有碰见过。
一本极薄的书,仅94页,是1993年12月我在南京买的。买了以后,随手一放,并未多加留意。带到上海后它却一直在我的身上像钥匙。四处找工作时,我一遍遍翻看,在车上,在街上,在树下石上,在某些公司的长廊,在大学的石椅和医院的长条椅上。这本被我的目光翻旧的书,是巴什拉的烛之火。
巴什拉试图赋予(寻觅)物质以诗性。在他看来,这个被科学、权力意志和欲望统治的世界仍然存在诗歌。诗歌隐藏在物质的细微之处,当诗意想象与恩培多克勒四元素(空气、火、水、土)特征相遇,物质的诗性就被揭示。为此他写了
梵高生前几乎没有卖出画作,他在疯狂阳光下画向日葵,当向日葵也疯了,他把耳朵割下送给妓女然后在旷野开枪自杀。塞尚拖着病体走向悬崖,顽皮的孩童在他身后掷石块,他交不出房钱,就把静物画抵给房东太太,她却将它们垫鸡窝。乔伊斯在他最伟大的小说诞生前已经视力衰弱,靠书屋女老板的资助度日,连寄信的邮票都买不起。荷尔德林也疯了,一个陌生的木匠收留他,没有人知道诗人是谁他如何在人类的黑夜走遍大地,也没有人知道一个疯子每天在纸上写什么。卡夫卡一生都是默默无闻的保险公司职员,在他临终前,当他要求朋友将全部手稿焚毁,他怎么能够想到,世界文学史将因他而改变。
夜深之时,坐在窗边桌前,看月光下城市建筑犹如史前动物的骨架,我会想起那些陨落的巨星此时他们在哪里?他们过得比我好吗?他们在
(本小说全部情节和人物皆为虚构。18+)
莫卧儿帝国的皇帝叫沙贾汗。他在妻子死后悲痛不已。召来当时最好的建筑师,问,你爱你的妻子吗?建筑师说,是的陛下,她是我的命,我爱她甚于一切。皇帝说,很好,那我就把她处死,这样你就知道我的痛苦有多大,就能为我妻子建起世上最壮丽的坟墓。皇帝处死建筑师的妻子。建筑师建成泰姬陵。
这个典故残酷动人,被用来说明失去也是一种力量,使人敏感和智慧。
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我和王艾的八十一天恋爱。它是一场梦,醒来后阳光刺目。在编辑爱唯诗的那些日子,为了凑够一本书的页码,王艾天天叫我写诗,想尽各种办法。最后她说,不写诗没得爱做。她裸露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背后抱住我。桌上仍是白纸。
我说,你把因果关系弄颠倒了,
(本小说全部情节和人物皆为虚构,若有雷同,不管程度如何均属巧合)
1994年4月,精装本的企业名录出版,共四册,涉及一万零八家企业。这是出版社那些年最成功的创收项目。为了激发员工的创收热情,社里给我奖励六千元。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钱,在办公室数了好几遍,想着应该请朋友们吃顿饭。但是我的朋友,臧书云,罗江,李贺,金子,王艾,他们都已离开南京,剩下路崇文和蓝渔。
我和路崇文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便给他打去电话。接电话的是他的同事小孙,他说路崇文去睢宁县一个乡镇挂职锻炼,半年内不会回来。我说这样啊,那他回来一定是要升职喽?对方嘿嘿一笑,说是要整理文件,先挂了。
下班后,我去找蓝渔,因为身上装着现金走在路上有些忐
(本小说全部情节和人物皆为虚构,若有雷同,不管程度如何均属巧合)
每一座城市都筑有防空洞。有的是在战争年代,为躲敌机空袭修筑的;有的是毛主席号召革命群众深挖洞广积粮的时候为战备而修筑。它们大都依傍某个山体,但那山,不见得是真正意义上的山,往往是山绵延到最无力的状态的那一段,或者从前是山,而今海枯石烂没有了山形只剩下不知来历的山名。
比如南京五台山下的防空洞。五台山在山西是山,在南京是体育馆,它的旁边是没有山形的山叫做小仓山,清朝袁枚在山下筑随园,后来那里可能是红楼梦贾府的家产。比如火车站西面的小红山下,有个极豪华的防空洞筑在某国营大厂的底下,后来用来养蘑菇。在鸡鸣寺附近,玄武湖城墙下有个狭长的状似火
(本小说全部情节和人物皆为虚构,若有雷同,不管程度如何均属巧合)
七月最后一天,我接到任务,编辑企业名录。这实际上是个创收项目。入选名录的企业都要付费,付费高的企业不管经营状况如何,都排在靠前位置,不付费的企业哪怕是重点企业也只能排在后面,既不知名又不愿付费的企业不列入名录。
那天,臧书云来找我,希望将一家村办企业放在名录的前十页,他没有说企业是他舅舅办的我也没有问。关于李贺,他有新想法。他说李贺会不会选择去山海关?
我说让李成功给那边打电话,如果有人卧轨,他们一定知道。
他说他只是提供一个思路,不必大张旗鼓,闹出笑话反而不好。那时,他正与女博士在暗中往来,如胶似漆,如泣如诉。他们常去很远的城乡接合部幽会,情难自禁
(本小说全部情节和人物皆为虚构,若有雷同,不管程度如何均属巧合)
刚到上海时,我住在衡山路某处拐角一栋被古槐掩蔽的旧房子里。几乎每一天,晚上临睡和早上起床前,都要读一本塞尔维亚小说,哈扎尔辞典。作者米洛拉德·帕维奇。
这部小说问世于1984年(在汉译本于1998年底出版前,已有23种文字译本),俄罗斯评论家却称它是二十一世纪第一部小说,并说,它在世界文学编年史上写下了罕见其匹的美丽一页。小说有阴阳两种版本,有人对照阅读,发现仅有17行文字有所不同。
书中有关阿捷赫公主的文字和段落,我读过很多遍。在小说的开头,结尾,以及中途,都有围绕阿捷赫公主的怪诞传说,比如她的餐桌上有七种不同的盐,每天早晨她都换一副新的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