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谷子

*岸 柳

像个怨妇，垂下头，长发遮脸
像个怨妇，来到河岸边，把河水当镜子，反复照自己
反复寻找丢失的爱情、青春、过去的时光
这是一面变化、流动、深邃的镜子
她把脸贴上去。把头发，像下种一样，种到镜子里去
她的怨尤也种进去了。两看不厌，互生同情
河水的脸拉长了，揉皱了
河水爬到她脸上了。星星点点的光芒，聚拢又消失

时光汹涌啊！爱情消逝了。诺言一波一波地，被冲走了
镜子里的河水干了。镜子结冰了。镜子老了
而河岸上那个妇人，还在照镜子。还在挖。她种下的病根
爱情呢？许诺呢？温暖呢
头发变白了，成了冰雕


*土 地

一

来自大地深处。万物的根须，咚咚擂响

母体，宇宙。她，怀孕

所有的星辰和光芒，都隐匿不见

在她的腹腔、子宫，轰隆轰隆地转动

她是大宇宙。子宫内有个小宇宙

胎音，如乐音，拨响静物。传自万物的根须

叶脉、茎杆。体外的太阳，是黑色的

而体内那个，光芒万丈

胎音，在深处，释放

从内宇宙，徐徐燃起。透过空旷

到达空旷。无论内外，都归她主宰

光芒属于她。胜利属于她。燃烧属于她

滚动属于她。令箭属于她

时间的阀门，控制在她手上

她是最高的王。她发出指令，胎音占据宇宙

二

万物睡去。只有胎音隆隆。它动摇着

一

不管来自哪个方向
它都压迫着我的神经，和呼吸
一只蝴蝶，悬停在那里，像一把刀，闪闪发光

二

当我睡去，生与死，没有了重量
而蝴蝶，却生动地起伏
在我睡梦的深空，守护着，一株大花
它开放得那么广阔、舒展
在一张底片上，能听见，蝴蝶恋眷的叹息

三

蝴蝶，跟随着我
与我落下的影子，互相依存
为我的踌躇、郁闷，而伤心
在我呼吸的上空，蝴蝶与蝴蝶，轻微地争吵

四

蝴蝶，将我人生，打开和装订
细细读着我的履历
翻阅着我的每一片原野，每一个春与

走在街道上，随手抓一把，都是乐谱线、音符

手指在心上。目光在身上

我走动。城市的清洁能源撞上我的腰

我静止。楼房和花朵，就走动。我一直站着

像一棵树，开花、结果，度过我的想象时刻

我抬头。楼房飞速上升。我转身放下幻想。进入楼道

进入刚买下的居室。与楼房同感，有升高的感觉

境界，在玻璃中。飞翔。新买的家具，到崭新的岗位

优美的姿态。上档次的挎包，和高跟鞋。玻璃在审视、观赏

镶嵌着图案的大理石餐桌。大茶几、大床、大沙发、大钟、大花瓶

大橱房、大卫生间、大书柜、大窗台、大花钵、大花猫

在这上升的楼房里，大大咧咧地蹲着、坐着、躺着

看大屏幕。这大块的玻璃，站着、包容着，这些大理想、大奢望、大幸福

2012.04.11凌晨4点50分

在玻璃中走着。我被剥去了服饰

制作成静止的，被围观的裸体模特儿

我的心、肺、骨骼，与脉搏的时钟，也被拿出来展示

城市的玻璃，在人们的眼球里

眼球，在窗台、在门扉、在琴弦、在额头上

相互投掷。楼房、树、汽车、鸽子、钞票、手表、镯子

相互追赶。它们乘坐在玻璃上

玻璃在飞。与目光，同时抵达我的身体

一些远处的事物，在预言中，在未来事物的母体里

向我迎面赶来。它们乘坐在玻璃上

具有杀伤力的光的速度。把我穿透。文字被切割

猫叫声响起。我内心的玻璃，异常明亮

乳罩被展示，在橱窗。婴儿的衣服。女模特的臂膀、臀部

裤衩、飞翔的嘴唇，撞击着玻璃。巨乳，撞击着商标、和小男孩的目光

在商场，旋梯，一层一层地上升。皮鞋、踏在头上。挎包，被金钱挟持

打折货、广告帖、标签，五颜六色的心动

给经销商，带来蝴蝶的震撼。玻璃碎响。震撼的女人，向玻璃致敬！

玻璃与速度抢跑。再快的速度，也跑不过玻璃。它始终在前方、在前方

眼镜，在眼球的前方。天

1）

像烧焦的一粒碳，蹲在树杈上，眼睛豆粒般燃着

这是一个火炉的窗口。这粒碳一直这样黑着

从未因世人的蔑视改变外形，也从未停止思索

这粒炭偶尔起飞，展开的翅膀，像一支大排笔

蘸着浓浓的墨汁，它想把内心的图案，涂抹到天上

一个愚蠢的想法，终于成为它一生的败笔

它被认为是一只苍蝇，在天空落下污点

1）

或许是从老君炼丹炉逃出来的一块铁，从天上来到人间

或许本性太硬、棱角锋利，伤了众多目光

或许一身黑衣，被认为晦气，而遭到孤立

3）

它的两三声叫喊，撕开了我的胸堂

我的一颗心，竟然也飞出一只乌鸦

它们原是一对孪生兄弟，彼此对望、互相烘烤

4）

它们把身体里的箭矢拔出，再掏出内心的闪电

一个林子被映红。这时众鸟发现，这发光的物体

原是一堆燃烧的煤

2012.04.09

编者语

本期推出23名民间诗刊主编（副主编）诗歌大展（上集），余下的数家民刊主编（副主编）的诗作，将在《大风诗刊》（2012.夏）推出（下集）。这次大展阵容庞大，异彩纷呈，不仅展示了作为民刊的领头人不同的作品，而且展示了他们各自的姿态、创造力和进取精神。可以这样说，中国诗坛的当今，如果没有他们对诗歌的执着追求，没有

一株稻谷弯至水中

她看到自己怀孕的样子

但她没有想到

镰刀紧跟而至

颗粒归仓、颗粒归仓

——这便是命运

幸福被命运笼罩着

疼痛与无知，也被笼罩

我走在乡村的路上

看到白鹅，在水中游弋

一群麻鸭，兴致正浓

它们打破镜子，寻根究底

这时，我仍看到

命运，带动着它们

走向深处

也许，这就是圆满

一条小路，继续延伸

天光，无尽地播洒

我在鸣叫中脚踏钢琴

人生多远，甚么叫尽头

路在昂头、摇摆、了望

季节，红、黄、蓝、绿

哪一片是落叶

哪一片是翅膀

鸟叫声，在圆润中破碎

像碎玻璃，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