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友寄和惠是1981年春暖花开时候。那时她18岁,
随日中友好访问团初次来到福州,是她父亲友寄隆光组织
的这回书道之旅。
当我在画院大厅挥写草书时,她张大眼睛手里拿着一张40厘米见方的宣纸过来对我说:可以写一个“和”字给我吗?
当然,对娇艳如花的小女孩的请求,谁也无法拒绝。我一笔写就,轻声问她为什么要写这个字?
因为我名和惠,呵,要挂在我的房间里。盈盈笑容,笑得很甜,很轻。
我递给她一张名片,我那蹩脚的日语,她居然都听懂了。
过后,我真没放在心上。那时节,国旅中旅几乎天天都带日本团队过来,这边还有书画社、文物店,是陪同翻译喜欢来的地方。
一个月后,友寄和惠从日本寄来一封信,信寄到我花园路家里,信箋很小,写的日文:陈先生:很高兴认识您,非常感谢您的墨宝。我特喜欢草书,想到福州跟您学,一定给我回信。信末写了详细的通信地址,附有两张她的照片。过些时候我回了信,无非几句客套话,也夹两张照片。不料她很快又来信急切地问什么时间可以过来?
这时我才警觉她是认真的,急忙回信对她说,其实我日文很差,你又不会汉语,恐怕教学有困难,是否请你先学点汉语再学书法。
8月中旬她告诉我已决定去台湾私立辅仁大学读汉语。他父亲是位企业家,日本著名的空手道协会会长。对这个独生女,掌上明珠,什么都依她的。
她去了台北后,我懊悔不已,生怕她会留在台北学书法。女人是多变的,世事也是多变的。煮熟的鸭子也可能变成飞走的鸽子。
我不厌其烦地给她去信,通报福州书法创作展览学术研究活动情况,游说来福州也可以学好汉语,在生活中学中国普通话效果会更好等等,牵住她,不放手。
她在辅大留学一年,83年秋天来信说已经回到日本,几时可以过来?我却紧张起来,那时外事纪律很严,都说外事无小事。不然来我家住都可以。我赶紧回信说必须由你市政府出公函给我市政府。她一一照办不误。这事就变成公事公办了。市政府下达市文化局,责令福州画院承办。院委会决定成立书法研修班,由沈觐寿教楷书,谢义耕教隶书,陈清狂教草书。
是年圣诞节过后,寒风凛冽里,她只身飞到福州,下榻闽江饭店。当我将教学安排告诉她时。她轻声嘀咕一句:我小学就学过楷书。我安慰说你都等待了两年多,不妨按部就班从新学起。
好在这小丫头很听话,虔心诚意埋头苦学,从不迟到早退,生活很简朴,每天坐公交或走路,开始都是我接送,陪她乘车或步行。我这老师不成了保姆加保镖了嘛。
画院专门给她一个房间做作业,房里除笔墨纸砚,只有一个茶杯一个热水壶。她把热水瓶盖木塞拔掉,等凉了才喝,也不见她泡茶冲咖啡。
我晚上有空,到饭店看她,有时她会穿上和服。常常是听音乐看电视。告别时就会送我日本寄来的食品等,我不好意思不受,但也就不敢常去饭店。
84年2月2日(正月初一),不知她听谁说的要向老师拜年,她来我家还带来红包,这次我坚决拒收,我说你来拜年,我要给你压岁钱,还要请你吃太平面。
我的草书课程定在3月27日开始,我先讲解孙过庭书谱序,一句一句解说中国书艺的精辟理论。3700个草字先教她认得,全文讲完,经过重点考问基本答对了,才让她开始临摹《书谱》。她问为什么前面两位老师都要我学他们的字,就你不让我学?我只好向她解析“取法乎上”的道理,她半信半疑,可也不再争执。临写几天后,从散漫到稍能成形,我就要她用大张纸头来写条幅,这样使她更有兴趣,且有成就感。
草书是她求学的目的,我重复讲了孙过庭的要求,强调点画圆转结体布白气韵贯通等关系和技巧,让她自己去体会创作的乐趣。她只说一句感觉特轻松。
学习结束时,画院颁发了结业证书给她。郑乃珖院长和三位教师都签了名。
她整理作业时,从地上叠起来有一人多高,可见多么勤奋用功。每天除了写字还是写字,只有好晴天时,才偶尔出来到书画社门前,戴上墨镜,倚在青石大狮子脚下,晒一会儿太阳。福州日头比她家乡出来晚一点,但是一样的温暖。
她在福州这段时间,我不出远门,出差都叫别人去。因为沈老谢老教授时,我还得照顾着,我从头到尾担任教务工作。
她走时我送到机场,依依惜别。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人生聚散疑天定,他日相逢自有缘。”唯有书艺文情不可忘怀。
89年我到冲绳那霸办画展,她老爸听到新闻消息,乘飞机赶来捧场,订购了我的字画,还送我许多礼物。深情地久久拥抱我。可惜他的闺女此时已移居美国阿拉斯加洲去了。
算起来和惠今年也有46岁了,一个青春美少女转眼将近知天命之年。
不知何日君再来,今生还能相见么,可想她了,越来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