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深处有悬挂
白小云
最爱那梦中的杨舍老街,爱那些空中纷繁的悬挂,它们组成了我久久不能忘怀的江南。
杨舍老街,旧时的江南小巷,青滑的石头路面,清冷的天,闪着隐匿的光芒,带着神秘的诱惑,引人一弯一弯地跟随。那是老式的迷宫,藏着许多古拙的生气、低吟浅唱的音韵;小巷两边有青瓦高墙,一爿爿剃上框去的木头门板——上面粘卷着隔年黯淡了色彩的春联,高高阁楼上临街而开的窗棂。
有女人站在高处的窗口,向外推开两扇木框插销窗,从窗里伸出一根细长竹竿,竹竿上穿系着一连串的红绿尿片,它们被洗刷得干干净净,带着新鲜的味道,从这个窗户延伸出去,去往对面的空中,正延伸着,恰巧到了对边的窗口,于是那些布片就此安定在空中,随风热闹地扇动。
那些标准式样的的确良衬衫,小方领,胸口一个口袋,它们就悬挂在各自的窗口,风来时,它们伸开双臂,呼啦啦扭动身躯,无所顾忌;与衬衫相关的是,裤子,开司米绒线衫,背心,短裤,它们都悬挂在空中,雪白的衬衫,笔挺的西裤,大红的灯笼短裤,有好几个小洞的汗衫背心,它们从表层到内部,有趣地凑到一起,在阳光下,组成一个独到幽默的世界。
人们柴米油盐、恩爱情仇的故事,都穿行在这些衣裤底下。
街头的茶馆店里,评弹人咿呀呀的唱腔,如同一场弥漫全城的大雾,淡淡薄薄,氤氲开来,悬在空中,积久不散,浸入听者的耳膜和记忆,叫人想在这样的日子里好生活着;街面上还有一个巨大的老虎灶,十来个被熏得脸红屁股黑的大水吊子,安安实实地蹲在灶眼上,一旦壶嘴里呜噜噜发出水滚的声音,主人家的声音也便在空气里散播开来,高高亮亮地一嗓子,水开咯……临街的人们手里干着活,听到声音,放下家什,拎了大大小小的水壶来赶那最烫的水……江南的街面上,到处是流动的声响,到处是金黄的阳光,是朴素有致的幸福家常。
顺着街面走下去,推开高墙一侧的某扇门,往里瞧,扑面而来的悬挂,把人生活的欲望牢牢扎住。一门几户的院子里,朴旧沉重的生活高高低低地飘荡着:年久失修的屋顶上瓦缝间,茅草顺风伏倒,卑弱的花粉悄悄地沿着风的发稍向前,向前;院中大树的某根枝条上,牵着一朵年时放烟火,绚烂繁华里飞上天去,又寞然落下的小降落伞;檐下旧年的腊肉咸鱼,腌制到颜色暗红肉质紧密,透明的肉皮边缘悬着一滴迟迟不落的油脂,散出热熟的香;廊下的竹竿上是春来新制的小咸菜,软塌塌的绿色身体一棵棵弯俯在竹竿上;墙角落里歪倒着几支干枯的艾草,叶子卷缩成一团灰绿色,风脆风脆,仿佛手指轻轻一触,就要粉身碎骨,去年端午节的粽子早就吃进了肚子,艾草还在角落里兢兢业业地防虫祛邪;一棵向上生长的竹子,去了叶,竿上留下寸把长的枝节,这样一个家伙挂在门框上,枝节上挂一把细软毛质的小笤帚,一双手工缝制的进门拖鞋,一把鞋刷子,一只水壶,一只孩子嘴中响个不停的银色哨子……所有细碎不起眼的,少了却要急上一番的小东西都可以挂上。
再把门打开得深入一些,一进一进婉转走向内部。阴暗的穿堂,后面是豁然开朗的民家天地,每一扇门后面都藏着一张善笑善哭的脸,精打细算的表情、安分守己的空气、简单的声色,油锅里磁哩啪啦,臭豆腐煎炸出特殊的香味,米饭蒸煮得满院醇香;有孩子在哭,寻着母亲的胸膛要奶吃,母亲是最天才的歌唱家,现编一首歌,哼唱得九曲十八弯,哄静了怀里的小毛头;有母亲在责备孩子,死到哪里去了又把裤子逮了个洞,活该是个只配穿破裤子的现世宝;谁家的收音机嗡嗡地唱一首时下流行的歌曲,我们俩一起撑着一把小雨伞……;养了多年的八哥,蹲在老旧的笼里——这只笼子的竹骨被时间润养得红熟滑手,挂在半空中,对进得门来的主人邻居眼明声亮地叫唤“你好你好”,邻居们便晓得这家的主人回家了。
这边正热闹着,父母们教育着膝下小儿女,外面巷道里却传来老阿婆慈旧的喊声,阿要白兰花啊……阿要白兰花啊……一角洋钱一串咯……小女孩听得心痒,有如蚂蚁挠心,本来埋头好生听着母亲的话,忽然撒起娇来,跟在母亲屁股后面像一根甩不掉的小尾巴,妈妈给我一角洋钱,给我一角洋钱呀……母亲被缠着没有办法,给了女儿两毛钱,跟阿婆还价钱,问问两角洋钱买三串阿行。小女孩高兴得跳起来,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从自家院子里奔跑出去,经过许多人家门口,一路呼喊着,我去买白兰花咯……跟老阿婆伶牙利齿地还价,然后再穿过一个个屋堂,不辱使命地跑回家;把小小的白兰花挂在帐钩上,别在头发上,从母亲的绣花箱子里偷出一根闪亮的红丝线,系好了挂在脖子上;那悬挂在脸上的是简单的快乐,悬挂在空中的是满院馨香。
倘若巷子里来的是卖蝈蝈的货郎,稻杆皮子编织的金黄小笼子迷死人,那么这里的夏天便要更热闹一点,蝈蝈们起伏上下的叫声挂在门廊下,要声嘶力竭地替小主人比拼上个把月。
小巷蜿蜒绵长如迷宫,迷宫里住户家家的秘密,却毫不掩饰地悬挂着,漂浮着,那些衣食物用、声音、味道、笑容、阳光以及记忆,升腾聚会在江南小巷的空中。江南人的日子有时阳光有时潮湿,有时快乐有时悲伤,但一律坦荡率性,就像一头憨厚的驴,驮着沉重的磨碾,辗转向前,却又俗野生香。
这样的巷子引人向前,走了一进又一进,人穿梭在那些悬挂、漂浮下,看不够,听不够,总也走不到尽头。小时候,我总要迷路在巷子里,长大了才知道,迷住我的不仅是高墙里婉转盘出的一树蓬勃绿叶,不仅是沿街窗下笼子里的八哥声唱,也不仅是屋顶瓦片间丛生的草叶,还是那悬浮在巷子上空的浓香的生活气息。
旧时江南小巷,那些纷繁的悬挂,有形无形,有声有色,它们是男人对女人的爱情,是女人对生活的爱情,是生活对着诸多欲望的爱情,是存默者在粗糙苦难底下的执着,是这江南躲藏在吴侬软语里的痴情热辣。
临水而居的杨舍老街,荡漾着长江水清澈又浩荡的情怀;江南小巷里的人有家常的柔和脾气,又泼辣无畏,于任何一种艰辛的生活,都是勇往无前地奔赴。
如今江南的巷道屋瓦已渐渐消失,降临在这座小城的,是高楼大厦、霓虹彩影,是数码电子、时尚潮流,是车水马龙的现代化,是时间,但小城除了变化,还有不变的留存——小城人对生活的执守与信念,新江南的白天或者黑夜,空气里也都别无二致地弥漫着温馨与追求。
今日我们的灯下亦有温暖的悬挂,他根据小巷茶馆店里说书人嘴里流淌出来的秘密,在婚宴后,细心地拆洗一个甲鱼的头骨,剔净皮肉,洗刷通透了,用红线穿上,挂在我床头的灯下——它的肉体早已不复存在,它的灵魂无处寻找,小小的头部,酥白的骨,诡异可怖的造型,作为它仅有的存在,晃荡在黄昏的光下,着实吓人。
那江南小城的巷子里悬挂多年、众人皆知的秘密说,可怕狰狞的伴在身边,才能抵抗住命里的邪气;经受过、容纳住可怕可恶粗浅低陋的,命中的路才越走越好。
我们心悦诚服地依了这传说,从从前飘荡的衣裤下鱼肉下咸菜下油烟喧尘哭笑声下走出来,却从未从小巷深处悬挂的爱下走出来。
本文获得由中国作家协会与中共江苏省委宣传部主办“长江颂”全国游记散文征文三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