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blog.sina.com.cn/cljedu[订阅]
个人资料
虚构的围墙

关于虚构:

文字是这样一种符号,它的重叠、交叉、循环以及漫长无序地排列,制造出不同的人生和破解它的密码。

关于我:

我倾心于这样的制造——在文字的虚构里遇见自己。

本博客文章均为原创,如有喜欢,请告知。

邮箱:sfkclj@126.com

qq:23999297

访客
读取中...
好友
读取中...
分类
    内容读取中…
博文
时光阴谋书(2009-11-17 16:16)

时光阴谋书

             白小云

只是为了陈述某种刻骨

在秋天的一个傍晚

你踏着神秘的约定而来

 

你知道我一定会回来

站在这个曾经流满鲜血的地方

等待

 

我也知道你一定怀着温柔

渡过时光来寻我

即使那个夏天里负气离开

的少年依然怒气冲冲

 

美好、纯稚、细语、沉默

现在才来到我们之间

 

只有在秋天,

叶微黄  天苍凉

经历了灼热跌宕的盛开

探寻、奔赴的脚印留在异乡

春天才会长大

旧时光里的每一次伤害

才会被端上记忆的宴席

被两个白发苍苍的少年一再怀念品尝

 

这,一开始,我们并不知道

老之将至(2009-11-02 00:52)

    有时不免旁观,这个女人,简直是……太不喜气了,从前做姑娘的时候,因为见人羞涩,还有一些胆怯的笑容,后来做了妈妈,稚气的表情跟随着眼角的皱纹一起升级成了妇女的老古木讷。笑的时候也是有的,但心的底色似乎就是悲伤,对这人生似乎常常不看好——一般情况是,尽了最大努力让自己展现出勃勃生机,可一不着意虚高的心还是落回原地。

    嗨,落回原地好久了。是该时候在蹦跶一下了!

    心情喜乐交替的状态,像心脏的跳动,下去后起来的速度越来越慢,连早前该是让人喜悦的事,如今也喜悦不了她了,老,不可避免地来了。

鱼说

      白小云

 

那只钩子早在我的心里

等待不来的你

 

我是一枚精致的诱饵

咬住你的欲望

 

你悄悄地想象

关于一条愚蠢的鱼落入你的情网

 

我默默地表演

关于一个故事挣扎的开端

 

上钩是爱情的殉道

我在你的钩尖舞蹈尖叫

 

或者

你专注 凝神  焦虑

为我一个小小的转身

你被拉下水

 

我已经看见岸边的你

影子覆盖着欲望

 

我停止想象

向你的心怀摇曳而去

一条鱼的爱情就这样开场

 

2009-9-15

 

 

孤独旅途(2009-10-21 00:20)

    她上火车的时候,兴致很高,行囊里除了日常换洗的衣物外,就是书。

    一路上她都在看书,旁的风景也看,一错而过,觉得还是不如书里的风景有意思,旁的人也看,一眼望不到深处就被否定了,还是故事的人物有意思。她就是这样开始旅途的。

    她要去往的方向,其实她也不确定,可是心里有一个故事,故事里的主角告诉她说,我会在适合的时间适合的地点迎接你——这是一场纯粹靠信任建立起来的旅程。

    一路上她拒绝了许多目光——有探索的、示好的、陌生的、亲善的,当其中的一些目光深深吸引她,她感到内心的一种停留时,她告诉自己说,我的目标是远方,远方才有动人的幸福。有一些目光她是含泪忍痛拒绝的,因为有了这样的开头,她再不轻易动心,只有义无反顾地奔赴心的约定,才对得起曾经拒绝的迷恋。

    时间过了很久了,上上下下的旅客们变换了不同的面目,有一些人匆匆而过,成为永远陌生人;有一些人到达目的地后下车,过了一段时间开始了新的旅途,再次上车,他们会惊讶地发现在某一个不变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不变的人——几乎是故人了,但是她从前拒绝了他们,他们对她毫不了解;还有一些人是循着叔朋父友的传说故事而来,他们看到传说中的她禁不住一惊,而她看到他们则是一律陌生。

    很久了,约定里的主角一直没有在某处出现以结束她的旅程。

    她开始疲惫地发现,她竟然已经在等待里白发如雪,而那个故事里的主角,将永远生活在故事里。

    有一个落日昏黄的傍晚,她用沧桑老迈的手指再一次翻开熟悉的书本——这些带在旅途上的仅有的书本已经呈现黄叶的面容,她惊讶地发现了故事的真相,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故事里兜兜转转,全然没有在意故事的结尾。

    故事的结尾是:一路上许多人在寻找她,他们与她交错而过,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但最终被她的目光淡化成一路风景,她就是那个发号施令的终结者,她应该在适合的时间适合的地点迎接那些追寻者,终止他们的旅程。

    只是,她沉迷于自己的旅程,完全忽视了故事的寓意。

    她是别人的那个不及时出现的失约者,旅途的孤独就在于此,我们匆匆忙于自己的旅程,而终结了别人的梦想,无数个他人如同自己。

    而“她”的存在是故事不可缺失的章节,“她”们的座落不动和孤独遗憾构成了文字的内涵,是神奇的关于梦想的传说,许多人手捧着这样的书,读着“她”的故事,开始了旅程,得到是追寻的目标,得不到是故事的魅力。

    她用一生走在注定的路上,她以为自己的人生是新的开始,其实是旧的延续,她以为远离、追寻是脱俗的,其实早已沾满旧世尘埃,她只是传说里必然的且及其微小的组成,是庞大无边的传说中某个故事里某个文字的一笔——这一个字换成其它亦不影响故事,她即不是创始者也不属于结束者,只负责用生命行走。

    故事安排她在斜阳落辉里明白一切,残忍又仁慈,但这符合文字的逻辑,悲剧是审美的开始与结局。

            2009-10-21

只要不拒绝(2009-10-16 12:33)

    我和她前世一定是冤家。

    我夜自修已经结束,到家又看了一会儿书,自己烧了开水洗漱好,躺在被窝里,睡不着,看看墙上的钟,她还没有回家,心里不由一阵冷笑,她哪像做母亲的,这时候了还在外面。

    梦里醒来,感到一双手在掖我的被角。我闭着眼睛不出声,眼前出现她那张涂着脂粉的脸,哼,外面的世界多精彩,你何必回来。

    她踮着脚尖转身出去,我伸出脚,把被子踢歪,我知道,我是她的负担。难得我们母子相聚的日子里,她不服我的指责,总要大着嗓门满腹委屈地喊,“如果不是我,你早就喝西北风去了”。

    胳膊腿在被子外冬天冰冷的空气里抖索着,身体的冷让我感到心的解脱,仿佛欠她的都还给她了。我拒绝她的好意,如同拒绝回忆。

    半夜起身上厕所,我蹑手蹑脚走到她房门口,看见她蜷缩在被子里,卸了妆的脸远看过去,晦气沉沉,我知道走近了看,那里还有许多皱纹。不能抗拒地,我的仇恨消失了,我没有拒绝心的驱使,轻轻走过去,把她拖到地上被角拾起来。

    今天,夜自修回到家,开了灯,看见她坐在沙发上。

    我把书包往桌上用力一扔——把屋子搞得黑漆漆的,想干什么,我不满地说。

    走近她,闻到酒气,她喝酒了。烧好开水,我绞了一把热毛巾,往她手里一塞,这才发现她眼睛红肿,哭过了。难道在这之前,她躲在不开灯的房间里,一直一个人在哭?

    心一软,没有拒绝她目光里的请求,坐到她边上。怎么了?我生硬地问。

    没什么,她迟疑地说。一时间,空气很凝重,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我……她忽然艰难地说,带着哭腔,仿佛受了巨大的委屈,带着巨大的勇气面对,但终于没有说出什么。

    这个满目泪花的女人,父亲和她离婚时,她坚决要把我留在身边,她说怕重男轻女的父亲不爱我,她一直单身,说一般继父都不好;离婚后不久,她下岗了,她四处寻找生机,坚决要独自承担我成长的费用,她先自学炒股,后来她又跟着别人下海经商,被人骗过,再后来她开始涂口红、烫卷发、学喝酒。

    我恨自己拖累了她,自她把我生到这个世界,我就开始占有并毁坏她的青春、婚姻、生活,我企图以拒绝回忆来回避她的爱,我不要她为了我把自己改变成女强人,我冷漠、叛逆,一切能有的顶撞我都做过,但依然不能阻止她的辛苦奔波。我恨!

    她忽然抱住我哭起来,冰山融化成泪水,我也哭起来,我必须面对,再不能抵抗拒绝,再不能把一份伟大的爱变成两个人的孤独,我们相依为命,必须好好地活着,不辜负上天让我成为她的女儿。

    那一夜她像我的孩子,伏在我的肩上,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泪,我一直抱着她,我不明白她到底为什么哭,但好像又明白了。

 

 

                               

脱水的声色(2009-10-12 02:03)

 

    今日连观几次现场演出,建国60周年大型文艺晚会,建国60周年诗歌朗诵会,我有机会亲到传说中的现场。

    文艺晚会的舞台很大,请来了中央台的主持人,一男一女穿着发光笔挺的礼服,窈窕潇洒,字正腔圆地歌颂着。频频喷发的烟花以吉祥的形色给现场的我带来想象中的欢喜。五彩华灯直射夜的黑暗,漫天璀璨,连飞翔的小蛾子都如同透明的闪光体,背负着华彩灯光浪漫地扑向灼热的死亡。浪潮般的音响铺天盖地而来,我的手指放在皮包上,感到皮包及内里物件的震动,《爱我中华》的歌词刚开腔,我就有眼泪涌出。如在平时,坐在电视前看直播,一个无名的歌者,唱这样强悍的歌曲,无论如何是打动不了我的。

    台上舞者的衣裙如繁花盛开,时而聚拢如含苞的希望,时而又灼灼开放着波浪一样起伏的花瓣,每一叶花瓣底下是一个纠缠着自己的曲线女子,演绎着命运挣扎的历史。

    舞台两边的大屏幕,专切特写镜头,特写镜头却叫人索然,过度浓艳的妆容,在妖娆里摇曳的腰身并不纤细,僵硬模式化的动作……这些舞者有着跑江湖的面容。

    我的眼睛穿行在两种画面里,遥远的模糊了细节的盛大动人,和特写的细致出缺点的电视。一个叫人感动,一个叫人失望。

    我于是知道,现场直播,只是现时展示,通过电视线路的信息转换播放,丢失了震动耳膜的声音、撼动视野的形色,带来了细小缺憾的放大、挑剔情绪的渐长,最后也丢失了感动。

    诗歌朗诵现场,电视台的主持人全来了,那些俗不可耐的面孔出现得毫无惊喜,他们的形象、音质、台风我无数次在本地电视台里见到,没有一样显示出大气,电视机里隔着一个频道的央视主持人或娱乐节目主持人,哪一个不比他们强大?凭着一张嘴巴,在本地独领风骚,简直是山中无老虎的猴子嘛。

    然而,那些熟悉的面孔却展现了不同的风度,面容比屏幕里的更俊俏帅气,朗诵起来的音质、情感、气势,超越了诗歌本身。我不由感叹,我一直被电视屏幕欺骗,从前我厌恶着的,其实是缩水后的事实。那些精彩在现场直播的线路里,丢失了许多,包括观者现场直面一个生活里的人时常有的宽容。

    国庆阅兵式在家里电视机前坐看的,几次想要流泪,那些坚毅神情下的动作,如战斗如舞蹈,即使经历了数据线穿越万里空间的接受与放大,都横竖经得起推敲。如果在现场,我知道我一定是一个被泪水与感动征服的柔弱者。

    是的,除了直面,带着距离的传送,即使避免了最大可能的误差,我们还是不能了解最真实的情况,真实的常常可能比传说的更美丽。这不仅是电视。

 

 

 

 

 

 

 

似是故人来(2009-10-10 23:49)

    学生教多了,他们前前后后的脸,开始重合,名字开始模糊。今天考场里,看见一张试卷上工工整整书写着一个“钱佳慧”的姓名,不觉心一热,侧眼看她,不是我才送进大学的那一个“钱佳慧”——我早该知道的,但是脸却熟悉,仿佛从前教过的另一个名字。她感到我在看她,浑身紧张,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考场上面老师的多看一眼都可能意味着怀疑,我于她,只是一个陌生的监考老师。

    教过“陆峰”“张峰”“邵峰”“钱峰”若干,教过各类姓氏的“梦姣”“晓亚”,同样姓名的也不在少数,而如今,脑子里再也装不下去了,才发现,名字在走循环,连相貌、性情都是如此。记忆失去攀爬的抓手,漫散遍布在混沌的脑海。

    有一个学生我看见他第一眼,想到两年前一个男孩子,一样的清俊眉眼、金丝半框眼镜,一样的冷漠叛逆、不爱学习,一样的身子埋伏在人群里,旁观老师,顺着记忆中脸蛋的形状挖掘出记忆中的名字,名字里有一个“煜”字。仔细查了现在这个与他一样长相的男孩,名字里竟也有一个“煜”字。我说,我曾经教过你的。他笑了,以为我在开玩笑。

    班里,坐着那些个孩子,清白圆脸盘的,齐眉刘海的,胆小羞涩的,个个如我的从前,又如从前我在青春里茫然为师的时候,遇到的那些孩子,他们途经了我的生命片刻,去向了未来。现在,我与他们一个个重逢。

    心底有说不出的温暖和感怀,与他们的交流像一个怀旧的故事,只是故事的主人公毫不知情。

    前尘往事,后来者是无辜的影子,像忘年恋情,年轻的那一个永远不晓得年长的爱人如何有那样宽厚爱意的眼神,年长者青春岁月里经历的一个个爱侣,无论是痴情还是愧对,是错失还是无缘,所有的擦肩而过,都变成了影子,落在如今爱人的眼眉里——望她一眼,过去就回来了。

    那些岁月彷徨,后时间而来的她永远不能用知道去抵达了。

    例子有些不合适,但我的温暖与无力解释却同样叫人伤感。

    张皇无措的,不仅是我的语言。

 

 

相思一种(2009-10-08 22:48)

相思一种

        白小云

少年在江南的月下

往骨头里种下一枚花籽

传说

它有金黄的花瓣

勾人魂魄的形状

它在阴天里发芽

雨天里盛开

每一茎须的深入

每一片叶的伸张

都带来裂骨的疼痛

 

疼痛是花朵的春天

少年在江南的月下痉挛

完成一次次的成长

蜷曲的身体里舒展着一脉芬芳

金黄的花瓣如一把雕花的刀

削去了半个月亮

半部哀伤

 

须缠绕住遥望的面庞

根包裹着少年的心肺五脏

以及柔软的岁月  过往

宽阔的叶瓣贮藏血液的温度

绽放成妖媚的笑

爱如吸食泪水的阳光

骗取少年的坚强

 

拔除或者种养

都意味着完美的决绝与疼痛

 

少年在江南的月下

沉思  漫想  陶醉  彷徨  

定期地爆发着一种疾病

膨胀的身体里有穿骨的疯狂

关于肉体和梦想

就此有了决断

 

它定期地来临

一如炽热的相思

开始了

便无法停止

迷途者言(2009-09-20 19:08)
时至今日,我还在泥潭里挣扎,以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形象,演绎着“明知故犯”这个历史沿革久远的错误:我说自我怀疑是损耗,我说迈出一小步胜过千万次想象,我说世上从来没有怀才不遇,真正有才能的人尽管捋起袖子去拿自己想要的东西……我说了这么多,都挺有道理的,可我自己还在犯错,错就错在我说的那些上,因为我从未觉得我是那些道理的失败英雄,我不是英雄。
可见,哲人都是被自己的理论害死的,或者说他们其实早就死在理论出炉之前,他们的性格注定他们只能走哲学家这条思绪沉沉的悲剧之路。
所以,性格是这样坚硬的一堵墙,撞击它的人惨烈,饶而行之的人疲惫,一切妄图改变它的行为都只是进一步地完善它和成就它。
当我们走进他人之前,请停顿考虑,你遇到的那个人可能就是一堵墙,同时,你也可能就是那堵墙。两堵墙的相遇,注定坚硬的拐角,远远多于两条直线的交际。
在阅读里,我以自己的固执浅见,遇见了无数固执的沉溺者,许多堵墙交错相织,组成了巨大的迷宫,人性的缺点在巨大的背景下,成了油画上斑驳的一点色彩,灰暗亦是可爱温暖的,哦,悲剧的存在是世界的一大喜剧,无悲无喜,世界荡然无存。
    我在迷宫里面摸索寻找,一路温香自赏,以为这就是世界秘密的真实本源,差点找不到出路。
    但,幸福。
一直渴望这样的幸福,也渴望一直这样的幸福下去。
小巷深处有悬挂(2009-09-17 11:41)

小巷深处有悬挂

                                                   白小云

    最爱那梦中的杨舍老街,爱那些空中纷繁的悬挂,它们组成了我久久不能忘怀的江南。

    杨舍老街,旧时的江南小巷,青滑的石头路面,清冷的天,闪着隐匿的光芒,带着神秘的诱惑,引人一弯一弯地跟随。那是老式的迷宫,藏着许多古拙的生气、低吟浅唱的音韵;小巷两边有青瓦高墙,一爿爿剃上框去的木头门板——上面粘卷着隔年黯淡了色彩的春联,高高阁楼上临街而开的窗棂。

    有女人站在高处的窗口,向外推开两扇木框插销窗,从窗里伸出一根细长竹竿,竹竿上穿系着一连串的红绿尿片,它们被洗刷得干干净净,带着新鲜的味道,从这个窗户延伸出去,去往对面的空中,正延伸着,恰巧到了对边的窗口,于是那些布片就此安定在空中,随风热闹地扇动。

    那些标准式样的的确良衬衫,小方领,胸口一个口袋,它们就悬挂在各自的窗口,风来时,它们伸开双臂,呼啦啦扭动身躯,无所顾忌;与衬衫相关的是,裤子,开司米绒线衫,背心,短裤,它们都悬挂在空中,雪白的衬衫,笔挺的西裤,大红的灯笼短裤,有好几个小洞的汗衫背心,它们从表层到内部,有趣地凑到一起,在阳光下,组成一个独到幽默的世界。

    人们柴米油盐、恩爱情仇的故事,都穿行在这些衣裤底下。

    街头的茶馆店里,评弹人咿呀呀的唱腔,如同一场弥漫全城的大雾,淡淡薄薄,氤氲开来,悬在空中,积久不散,浸入听者的耳膜和记忆,叫人想在这样的日子里好生活着;街面上还有一个巨大的老虎灶,十来个被熏得脸红屁股黑的大水吊子,安安实实地蹲在灶眼上,一旦壶嘴里呜噜噜发出水滚的声音,主人家的声音也便在空气里散播开来,高高亮亮地一嗓子,水开咯……临街的人们手里干着活,听到声音,放下家什,拎了大大小小的水壶来赶那最烫的水……江南的街面上,到处是流动的声响,到处是金黄的阳光,是朴素有致的幸福家常。

    顺着街面走下去,推开高墙一侧的某扇门,往里瞧,扑面而来的悬挂,把人生活的欲望牢牢扎住。一门几户的院子里,朴旧沉重的生活高高低低地飘荡着:年久失修的屋顶上瓦缝间,茅草顺风伏倒,卑弱的花粉悄悄地沿着风的发稍向前,向前;院中大树的某根枝条上,牵着一朵年时放烟火,绚烂繁华里飞上天去,又寞然落下的小降落伞;檐下旧年的腊肉咸鱼,腌制到颜色暗红肉质紧密,透明的肉皮边缘悬着一滴迟迟不落的油脂,散出热熟的香;廊下的竹竿上是春来新制的小咸菜,软塌塌的绿色身体一棵棵弯俯在竹竿上;墙角落里歪倒着几支干枯的艾草,叶子卷缩成一团灰绿色,风脆风脆,仿佛手指轻轻一触,就要粉身碎骨,去年端午节的粽子早就吃进了肚子,艾草还在角落里兢兢业业地防虫祛邪;一棵向上生长的竹子,去了叶,竿上留下寸把长的枝节,这样一个家伙挂在门框上,枝节上挂一把细软毛质的小笤帚,一双手工缝制的进门拖鞋,一把鞋刷子,一只水壶,一只孩子嘴中响个不停的银色哨子……所有细碎不起眼的,少了却要急上一番的小东西都可以挂上。

    再把门打开得深入一些,一进一进婉转走向内部。阴暗的穿堂,后面是豁然开朗的民家天地,每一扇门后面都藏着一张善笑善哭的脸,精打细算的表情、安分守己的空气、简单的声色,油锅里磁哩啪啦,臭豆腐煎炸出特殊的香味,米饭蒸煮得满院醇香;有孩子在哭,寻着母亲的胸膛要奶吃,母亲是最天才的歌唱家,现编一首歌,哼唱得九曲十八弯,哄静了怀里的小毛头;有母亲在责备孩子,死到哪里去了又把裤子逮了个洞,活该是个只配穿破裤子的现世宝;谁家的收音机嗡嗡地唱一首时下流行的歌曲,我们俩一起撑着一把小雨伞……;养了多年的八哥,蹲在老旧的笼里——这只笼子的竹骨被时间润养得红熟滑手,挂在半空中,对进得门来的主人邻居眼明声亮地叫唤“你好你好”,邻居们便晓得这家的主人回家了。

    这边正热闹着,父母们教育着膝下小儿女,外面巷道里却传来老阿婆慈旧的喊声,阿要白兰花啊……阿要白兰花啊……一角洋钱一串咯……小女孩听得心痒,有如蚂蚁挠心,本来埋头好生听着母亲的话,忽然撒起娇来,跟在母亲屁股后面像一根甩不掉的小尾巴,妈妈给我一角洋钱,给我一角洋钱呀……母亲被缠着没有办法,给了女儿两毛钱,跟阿婆还价钱,问问两角洋钱买三串阿行。小女孩高兴得跳起来,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从自家院子里奔跑出去,经过许多人家门口,一路呼喊着,我去买白兰花咯……跟老阿婆伶牙利齿地还价,然后再穿过一个个屋堂,不辱使命地跑回家;把小小的白兰花挂在帐钩上,别在头发上,从母亲的绣花箱子里偷出一根闪亮的红丝线,系好了挂在脖子上;那悬挂在脸上的是简单的快乐,悬挂在空中的是满院馨香。

    倘若巷子里来的是卖蝈蝈的货郎,稻杆皮子编织的金黄小笼子迷死人,那么这里的夏天便要更热闹一点,蝈蝈们起伏上下的叫声挂在门廊下,要声嘶力竭地替小主人比拼上个把月。

    小巷蜿蜒绵长如迷宫,迷宫里住户家家的秘密,却毫不掩饰地悬挂着,漂浮着,那些衣食物用、声音、味道、笑容、阳光以及记忆,升腾聚会在江南小巷的空中。江南人的日子有时阳光有时潮湿,有时快乐有时悲伤,但一律坦荡率性,就像一头憨厚的驴,驮着沉重的磨碾,辗转向前,却又俗野生香。

    这样的巷子引人向前,走了一进又一进,人穿梭在那些悬挂、漂浮下,看不够,听不够,总也走不到尽头。小时候,我总要迷路在巷子里,长大了才知道,迷住我的不仅是高墙里婉转盘出的一树蓬勃绿叶,不仅是沿街窗下笼子里的八哥声唱,也不仅是屋顶瓦片间丛生的草叶,还是那悬浮在巷子上空的浓香的生活气息。

    旧时江南小巷,那些纷繁的悬挂,有形无形,有声有色,它们是男人对女人的爱情,是女人对生活的爱情,是生活对着诸多欲望的爱情,是存默者在粗糙苦难底下的执着,是这江南躲藏在吴侬软语里的痴情热辣。

    临水而居的杨舍老街,荡漾着长江水清澈又浩荡的情怀;江南小巷里的人有家常的柔和脾气,又泼辣无畏,于任何一种艰辛的生活,都是勇往无前地奔赴。

    如今江南的巷道屋瓦已渐渐消失,降临在这座小城的,是高楼大厦、霓虹彩影,是数码电子、时尚潮流,是车水马龙的现代化,是时间,但小城除了变化,还有不变的留存——小城人对生活的执守与信念,新江南的白天或者黑夜,空气里也都别无二致地弥漫着温馨与追求。

    今日我们的灯下亦有温暖的悬挂,他根据小巷茶馆店里说书人嘴里流淌出来的秘密,在婚宴后,细心地拆洗一个甲鱼的头骨,剔净皮肉,洗刷通透了,用红线穿上,挂在我床头的灯下——它的肉体早已不复存在,它的灵魂无处寻找,小小的头部,酥白的骨,诡异可怖的造型,作为它仅有的存在,晃荡在黄昏的光下,着实吓人。

    那江南小城的巷子里悬挂多年、众人皆知的秘密说,可怕狰狞的伴在身边,才能抵抗住命里的邪气;经受过、容纳住可怕可恶粗浅低陋的,命中的路才越走越好。

    我们心悦诚服地依了这传说,从从前飘荡的衣裤下鱼肉下咸菜下油烟喧尘哭笑声下走出来,却从未从小巷深处悬挂的爱下走出来。

 

本文获得由中国作家协会与中共江苏省委宣传部主办“长江颂”全国游记散文征文三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