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常带卡卡去小区滑滑梯那儿玩儿。卡卡喜欢在滑滑梯或者草坪上滑来跑去,我通常坐在坡上的绿色铁靠背椅上看书,或者目光焊连在视野里的某个点上发呆。
小区里难得看到几个人,除了来回扫除的老墨,或者物业工作人员。美国人似乎不喜欢在生活区里的公共场所出现,他们的窗帘大多也拉得严严的,至于会不会透过窗帘的缝隙偷偷观察别人,不得而知。
我很贪恋这样的宁静,它让我可以完全的属于自己。
这些天在看的书都是郭敬明的,先是《悲伤逆流成河》,再接着《左手倒影
右手年华》。女人处在我这样的年龄,更容易感怀时光的无情吧,留恋刚刚逝去的青春,又对未来的苍老充满恐惧,偏偏最近看的书里多少都有少年人的影子,那影影倬倬中又总能寻到少不更事的自己,于是更加心境凄惶。
少时学朱自清的《匆匆》,总觉得那文里对光阴逝去的无奈和焦灼太过夸张,这世上有太多值得追寻的东西,唯有时间如白水,是最不值得为之怅然的。那时眼睛望向别处,只任手上大把的年华漏落在脚边,不知珍惜,待领悟白水虽平淡非常却是人生最不可缺时,那些年华已经随风消散,再不见了踪影。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像姨姥当年那样,在香烟的迷雾中静静的陷入往事的泥潭。
时间如决堤的大河,紧紧咬着我的脚步,将我刚刚经历的每一分每一秒吞到自己的口中,再狠狠的甩向对岸。昨天之于今天,不过短短的十多个小时,却已成隔岸的风景,只能回望了;前一秒之于现在,也已是遥远的所在,再也回不来。
唯一还能记挂的,只有未来。
人生如线段,在最左端时,因背后虚空,通路在前,所以不谈过去而只管向前,在最右端时,前路已末,只能回望来路,嗟叹感慨,只有行在线段中间的,才一会儿前瞻一会儿后顾,目光凌乱思绪纷杂到要么心脏疲累,要么没心没肺。
小时候师长教导我们现在如何如何,未来就能如何如何,那时觉得未来如美景,像雨后天际的彩虹,高贵,绚烂,美好,又触不可及,可依然会按图索骥,扎着羊角辫的剃着小平头的挂着小鼻涕的背着军用书包的走着的跑着的从横杠下伸出腿斜着骑自行车的,都目光热切的欢乐着,巴巴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走,朝着那个叫未来的没有人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东西疾步走,甚而狂奔,甚而裸奔。
我就在这样急行军的过程中失去了一些人,那些人伴着和他们有关的那些事,湮没在脚后汹涌的河水中,再也不会出现在面前这条叫未来的路上。
年少时时常发癔症,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站在现在——年少时的未来想想,自己唯一能做到并且做好的,只是管好自己,不逾礼不逾矩,如此而已。
也许,这就是老去。
初中,他的初恋从她开始。
他花了很多心血来了解她的一切:兴趣,爱好,闺蜜,学业,志向,甚至,家庭住址及父母状况......
他唯一不了解的是,她的初恋也从他开始。
转眼,25年过去。
另一个城市。偶遇就这么奇迹般的发生。
他的臂弯里是另一个“她”的牵挂。她的身边,站着有着另一个男人相貌印记的孩子。
你——还好吗?他难掩初见的兴奋。
嗯——挺好,你也挺好吧?哦——旅游?她应着,微笑的双眼却时不时在另一个她身上游移。
嗯——是的。他突然语塞,不知下面该如何继续。
那——祝你们愉快。她优雅的祝福,然后强拖着脚步离开。
他想回头,可是没有。
接着,又25年。
很偶然的,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带来她离异多年的消息。牵挂从未离去,这会儿更加清晰。他摩挲着同学给的她的号码,辗转数日,终于拨下那串数字。
喂......是我,你还好吗?每次开场,总会语结。
啊......怎么是你?我挺好,你呢?她沉闷的语调开始上扬。
呵......我也挺好......你,听起来很好。想问其他的,想想又作罢。
嗯......你也一定很幸福,能想象得出。这样说着,她的声音也开始幸福。
然后,无话,然后,不知谁先开始,话题转入各自的孩子,孩子的孩子......
挂上电话,他突然意识到,他漏掉了最想跟她说的那句:她走了,子宫癌。我们,可不可以在一起
?
25年,最后的一个25年。
她的墓前,有他费了很大气力才摆放端正的玫瑰。玫瑰中间,粉红色心型卡片上,一行字轻轻浅浅的很难发觉:其实,我在用一生,爱着你。
星座专家去死。
答客问专栏作家去死。
所有拼命想告诉你何时该谈恋爱何时不该谈恋爱的关心魔人,去死。
勇敢相信自己的嗅觉,谈一场属于青春的爱情吧!”
——九把刀
《那些年 我们一起追过的女孩》
小时候,在玩伴中间我算是比较喜欢读书的,我家的厕所里,厨房里,花园里,都会发现我在某一页折好标记的书。书肯定都是闲书,我不是特别用功的孩子,断不会抱着课本废寝忘食的,好在爸妈也不管,由着我看。
文艺书是首选,特别钟爱三毛作品,科技类也经常涉猎,买过很多期科技博览之类的期刊,悬疑的看过了了,胆小,没敢再继续,武侠的关注过梁羽生和古龙,金庸的看电视更直观,没特别下功夫,武术招式肯定记不住,情节也只记得七七八八,倒是对男女主人公是否“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特别感兴趣,但纯言情的小说是不看的,完全没兴趣,以至琼瑶的电视剧都不沾,这是学校教育的胜利,过早接触爱情会有罪恶感,接触别人的爱情故事也担心会湿了自己的鞋。
书是很玄妙的东西,不同的人能在同一本书里看到不同的面,所以,同样的书,有人看了学好,有人看了学坏,有人看了哈哈大笑,有人看了抱头痛哭,究其原因,每个人都在书里看自己罢了。我就在前不久看完的《花田半亩》里,看到了当年的我,那个瘦瘦的傻丫头,坐在那盏白色笔筒灯的桔黄灯光里,安静而孤单的记日记:1994年5月14日
晴......
书的妙处之一是可以填补心灵上的空虚,如果莫名的突然觉得孤独了,觉得做什么都没劲了,觉得日子漫长到无法打发了,拿本书,找个安静的咖啡馆,挑个僻静的角落,叫上杯摩卡,闷头看上一下午,浏览那么几十数百页,会觉得人生刹那间又峰回路转春光明媚了,真的。
可也别只看书不培养点别的爱好,书读多了人会呆,看累了出去转转,赏赏花,钓钓鱼,打打网球,踢踢足球,听点轻音乐,弹几曲古筝吉他,或者,只是骑辆破单车绕进条从没走过的胡同转转,生活就会有新不同。
在两次无端醒来的间隙,居然梦到了她,在我出国前最后见到她的那个站台。她依然如多年前那样揽着我的肩膀,说着没什么意义的闲话,送我过天桥。
很多年前,在上学放学的路上,我们经常这样相拥着一起,交换彼此刚刚发现的新鲜事,是的,很多很多年以前。
前阵子,在Las
Vegas的最后一晚,我映着满窗的灯红酒绿,读完了《花田半亩》。我和她当年的那些小事,也如这半亩花田中的一朵雏菊,清淡怡人。
女孩子家家的,都会有那么几个谈得来的密友,发生一些深深浅浅的同性之爱,一起傻一起疯一起莫名其妙的欢乐,又莫名其妙的忧伤。我总比她顽劣,喜欢把指甲剪成锯齿,时不时扎她一下,或者,把墨水悄悄滴到她文具盒开合的地方,搞到她一手黑蓝,最经常的,是三番五次藏起她的自行车钥匙,然后再装成一脸无辜陪她到处找寻,最后干脆两人一起抬着自行车回家——少年伙伴间最美好的,就是可以这样没心没肺的恶作剧,然后毫发无伤的被原谅。
那个年龄大多都会经历些值得珍藏一生的小小情愫,可是我不想跟她说,她也没打算告诉我。我们一直这么推心置腹,却又小心守护着各自内心深处的神秘花园,现在想来,小女孩儿的小心事,谁又能说得清楚?多年以后,听说她也有过几段小小的情感波折,后来遇到个年长些的男子有了稳定的精神寄托,再后来的,就没有人告诉我了。
友情这个东西就像爱情一样,在某个阶段只能属于某个/些人,过了那个阶段,彼此就渐行渐远了。这一路上,我捡到过很多人,也弄丢了很多,有一天,我走着走着,不知怎么的,把她也给弄丢了。
小时候特别喜欢写日记,事无巨细,都要洋洋洒洒记录一大篇,现在许是上了年纪,看的多想的多,真要落笔时,却不知道该从哪下手了。中午,我捧着杯绿茶,趴在吧台上想这些陈年往事时,卡卡打开了Ipod上的音乐,Emilia的big
big world伴着吧台上的薰衣草精油味儿,在我的周围氤氲弥漫,听着听着,我居然笑了:
I
can see the first leaf falling, it's all yellow and nice, It's so
very cold outside, like the way I'm feeling inside, I'm a big big
girl, in a big big world, It's not a big big thing if you leave me,
but I do do feel that I too too will miss you much, miss you
much...
家里那两盆香水百合和马尾铁终于让我养死了。今天卡卡帮着我把花盆里的土翻了翻,种了两盆大蒜。这东西经得起摧残,好活。
我对轻度体力劳动一直都很有兴趣——不需要动脑子的事我都有兴趣,所以乐在其中。
亚利桑那夏天不闷,冬天不冷,空气透明,天空湛蓝,耳朵里很安静,最重要的是,心里清静。我喜欢什么都静的生活。
这世界总有人被很多的欲念困扰,金钱,权势,是否被重视被尊重,一套房一部车一个得不到的人,甚至一个白眼一句冷话就足以摧毁一段时间里内心的平和,累。
所以,我还是喜欢美国西部,广袤的荒漠,博大,空旷,雄伟,又了无是非。从Phoenix城中心向四周驱车一小时就能一头扎进仙人掌和热带灌木的天堂,头上有盘旋往复的黑雕(也许是鹰),脚下是松软的红色砂土,脚前仓惶奔逃的蜥蜴,或者——运气好的话——让我们仓惶奔逃的响尾蛇。四野寂静,满眼都是风景。远处有海市蜃楼般美艳碧蓝的湖泊,和岿然不语的红色山峦,近处,一条清可见底的小河从荒漠深处轻灵踱出,再兜兜转转在荒漠深处直奔科罗拉多河而去。
在美国东部旅行,大可以去些世界名胜和博物馆,在西部的话,最好去看看繁多的国家公园。第一次见到科罗拉多河是在大峡谷的万丈悬崖上,那只被锁定在最佳观测点的高倍望远镜里,有条短短细细的水流正驾轻就熟的绕开锋利的红色岩石的边角信步向前,望远镜下方的提示牌上写着:Colorado
River——我喜欢曾经只在书上看到的名字所代表的东西就真切的出现在眼前的感觉,让我有种很肤浅的成就感——都说温柔似水,却也水滴石穿,貌似坚不可摧的地球就这样被弱不经风的河水切割成两半。
小时候只在书上看到过这样的风景,那时喜欢读唐诗,但往往只看字面,不去体味诗中所蕴含的意味,读“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觉得只是在写农民的恬淡生活,很写意,很好,如此而已。现在再去体会“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会去思索是怎样的心境和风景,让人能把如此平淡的月夜描画得这般美好。也曾设想未来某时能在某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置一处茅屋,和心爱的人生一堆心爱的娃,养一群鸡鸭猫狗,耕三五亩薄田,享数载清淡,可惜风雨经年,童真惨遭世事蹂躏,估计在国内,这也只能是梦想了。
这世界太疯狂,让人怎能不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