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痴
《红楼梦》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境,警幻仙曲演红楼梦》中,有散曲《红楼梦引子》。其词辟头就问:“开辟鸿蒙,谁为情种?”年少时读到,如同挠到旧痒,有欲罢不能之感。人生十六七,情窦初开际,不分男女,无论媸妍,大约都以为自己是情种的,不是阆苑仙葩的贾宝玉,就是美玉无瑕的林黛玉。渐长渐大,历事既多,当年表妹全部变表嫂,也就渐渐不以为然:天下哪有那么多的情种?最后,人慢慢进化成百毒不侵的石头,情种痴傻形状之种种,付之一笑罢了,现实要紧。
现实中情痴难得一见,苏曼殊、仓央嘉措的痴情类似传说,大街上见女人就拉着叫“娘子”的花痴倒是有,却是痴中末流。于是情痴只能在小说家言中寻了。近来很是读了几部事关情痴的小说,《纯真博物馆》,奥尔罕·帕慕克的作品,当是痴之中痴。
这几年,我陆续读过帕慕克的几部名作,《我的名字叫红》《白色城堡》《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记忆》。我敬重那个流亡的帕慕克,那个直言和叛逆的帕慕克,那个公开说库尔德
醉宣州
书同兄磁性十足的男中音,从电话那端传来:“再不来,我就老了。”于是我终于下定决心,邀朋唤侣,去赴一个迟到整整三载的约定。三年前的这个时候,兄携嫂夫人自宣州经潜山天柱山辗转来到岳西,看望他未曾谋面的老弟。他后来在发表于省报的散文《天堂之旅》里,援引梭罗的话说,他走进大别山,是为了寻找一匹很久很久以前丢失的枣红马。那天机缘不凑巧,夜十点我们才晤面,翌日晨又匆匆道别,相聚不过一个多时辰,却足已令我念兹在兹。
2009年5月3日的清晨,临别前在山城大别山宾馆庭院里照相留念,望着儒雅俊朗的书同和他恬淡娟秀的妻,我心里直有“翠峰耸立三千仞,不及书同看我情”之慨。别后常翻相片看兄嫂,每次我都忍不住要赞叹一声:“真乃一对璧人也!”
我与书同因博客相识,因文字相知,以文学的名义神交近十年,而见面仅只一次。宣州与岳西,其间相距不过数百公里,人
鬼比神有趣
干宝《搜神记》,我的眉批是:“鬼世,神世,总归都是人世,都是人按人世来模拟的。但鬼比神好玩。”
向上是天空,天上住着神仙;向下是地府,地底住着鬼魂;中间是人,发明了鬼神的人。宇宙分三界(其实也是三品,上品、中品、下品),古已有之,中外莫不相同。银河,忘川,以及大地上的河流——无论是幼发拉底河、底格里斯河还是长江、黄河,天、地、人各有源头。鬼神尽管莫须有,然而不可或缺,人塑泥樽、木偶、石像,然后敬拜之,至少说明,人有所敬畏。前贤云:人若无信,不知其可。我以为,人若无敬,则人世绝对不如鬼世;好人有很多特征,其中必定包括有所敬、有所畏。
中国的神仙差不多是一个面孔,高高在上,持平公允,慈眉善目,普度众生,是真善美的极致化身。众生所不能企及的,众生所同声呼唤的,都交给神仙来担当,倒也轻松省事,却失之“己所不欲,硬施于神”。异域的神仙,大多也是纯良,与以开辟鸿蒙之时的元
活出来的声声慢
——读江少宾散文集《爱着你的苦难》
这个春天,我一直魇在江少宾的文字里,偶尔的短暂旅行,《爱着你的苦难》也是我唯一的行囊。以至于我的脑子里,时刻翻滚着“牌楼村、破罡街、临泉路、医院,苦难、疼痛、罪过、战争,父亲、母亲、病、尿毒症”这些少宾经常用到的词语。少宾的散文像这个季节山里无处不飞的松花粉,将我的身体安静地覆盖和淹没。在我私人的阅读史上,读一本书很少这样沉迷,并直接导致我无法提笔写作,怀疑自己从前写下的所谓散文的质地,它们的虚无与苍白裸露在《爱着你的苦难》的饱满和有力面前,可笑复可悲。也许,我是该给少宾的文字写点什么。写下才能放下?
少宾的散文并非挥斥方遒指点江山式的雄文,也非博深多识妙语连珠式的才子文章,事实上,他只是一个日常生活忠诚的记述者。合肥是他的居住地,已经消逝的枞阳县牌楼村是他的背景,记者是他的职业,写作是他的存在姿势。身为一个伪城市人、真农民儿,他把牌楼村
风车杀
文字具有很强的蒙蔽性和欺骗性,不单欺蒙读者,还欺蒙作者。即使写作者本人也强烈地意识到这一点,并且在行文中努力规避主观,甚至摒弃想象和联想这些文学创作惯用的伎俩,尽量模拟摄相机镜头的精准目光,企图原生态呈现书写对象,可最终落到纸上的物事,仍是惨不忍睹的离题万里或表不及里。这就如同恋爱,轰轰烈烈凄凄切切遍体鳞伤一场下来,临到末了,局中人方才明白,她爱的只是爱情本身,而不是对面的爱人。所谓的还原,其实也许根本是不可能的,至少是一个又高又远的愿景。这不能不让雄心勃勃的写作者感到无边的气馁和沮丧,像在夜梦中加速坠落山崖而无所附丽。
这是写作者尤其是包括散文、随笔、纪实、传记等文体在内的散文类作家的宿命之一。顺便说一句,这也是修史者的宿命,所谓的“春秋笔法”,其实就是刻意造假和售假,而那稀罕的“董狐直笔”,也会被隔代的史家以维护新生王权合法性的名义随意加以篡改,鲁迅先生所说的“官修史而史亡”正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