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画报是最近在看的一本杂志,安妮宝贝是越来越喜欢的一个人,没有姿态的成分。
2000年1月,出版短篇小说集《告别薇安》
她说:
“2000年1月,我出版了第一本书《告别薇安》,里面有23篇小说。那一段时间,对我来说,是一种随时可以终止生命般的沉沦。像一个人被按着头扎在冰凉的水里,他无法呼吸,眼睁睁看着自己慢慢失去光线和声音,也就是在那个瞬间,他的脑子和心里,出现最美好最沉静的幻觉。那种幻觉就好象是死亡。”
——《永远有多远》安妮宝贝
“任何人都会有自己的第一次经验。那是一些或甘甜或苦痛的印记,打在行走的路途上……1998年10月,我开始写那些短小而简单的故事。有时一个晚上就能写上一篇几千字的小说。有许多不知道身份的陌生人在阅读它们,转载和流动它们。使我开始自己的写作生活”
——《写在水中的书》安妮宝贝 2001年11月
和我一样的读者说:
“是第无数次翻开这本书了。喜欢她干净而不动声色的表达方式。我已经习惯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基本上,将自己适应成一个生活安逸的人,可是她逼迫我面对心灵的溃烂。她说:这个世界不是我的梦想,我能做的只是自我放逐。她说:永不能拒绝激情和沉沦的快乐。为什么我被这些话疼痛的击中呢?”
——佚名
城市画报:对诸如烟、酒这样可以使人上瘾的东西持什么态度?
安妮宝贝:适当的烟和酒是生活的小乐趣。它们会带来心理的安慰,未必要完全清除掉,只要不上瘾就行。
城市画报:不会上瘾吗?
安妮宝贝:可以控制。那些吸烟成瘾的人,总是睡觉一醒来就会抽,我不会的。
城市画报:最看重自己作品的什么品质?
安妮宝贝:作品承载作者的精神世界和哲学观。所要表达的东西会涉及到对人性和事物理解的各个层面,读者需要渗透表相,感受内在。我觉得自己的文字,在体现和保持的是一种自决,内省,敬畏和警醒。他像一个人穿越漫长黑暗隧道追逐光点的过程。这应也是我的读者会从第一本书跟随到目前第七本书的原因。如果是那些只注重趣味和刺激的读者,他不会选择来看我写的小说。好的作品应该雅俗共赏,老少皆宜。但目前,读书界对畅销书尚持有偏见和狭窄的误读。
城市画报:摄影作品呢?
安妮宝贝:摄影对我来说,并非是一个需要技术或设备的特定功能,而只是一种用来记录的方式。一些看起来粗糙任意的图片,连接内心深处的小天地,在那里有着对时间和回忆的热爱、珍重和纪念。现在很多人会想要评价或者占有或者利用身边的事物,却不懂得毫无功利心的欣赏。不懂得如何去发掘、观察和收藏那些细微和静默之处的美好。
城市画报:安妮对“上进”、“励志”这些词语以及它们所代表的生活态度持什么观点?
安妮宝贝:人必须要做事。以前回复一个读者的疑问,说过类似的观点。简单地终结或者逃避掉一件事情,尚不算勇气。在结束旧的拖累之后,如何担当得起新的建立,才算完整。如果只是想轻易地获得自由,却根本不具备担当地力量,那么这自由只是一厢情愿的轻率。这担当包括历练人事,奋力工作。这些都是根本。所以你课看到有些人始终是在发牢骚,抱怨寸步难行。有些人默默做事,日渐精进。个人修行是表达在很多方面的。一方面会体现在控制你的欲望,另一方面是你要努力的做事,通过做事,对你身边的人和世界产生影响。这样才能尽到责任。独善其身并不足够。
城市画报:这其实是很积极的人生态度啊
安妮宝贝:对。它并不消极。
2001年1月,出版散文及短篇小说集《八月未央》
她说:
“这本书。《八月未央》。我的第二本书。它在2001年的1月出版,到2004年12月止,再版近四十次。换过三次封面。……必须要承认,这些基本上是在1998年、1999年写出来的小短文,感觉已经非常遥远。重新回头去看,时常有惭愧出现。仿佛不能够承认它们是被我自己所写。甚至有想抛弃它们的欲望。就像面对自己的青春期,你常觉得百转千折,心有怅惘。任何人的青春期,都带着血腥的残酷意味。”
——《八月未央》再版自序 安妮宝贝 2004年12月
她/他们说:
“由《八月未央》到《夏日幻灭事件》,安妮已经成了一个无法被伤害的安妮。她的心里已经如水纯净,不在有黑色羽翼掠过的期待。就像一个落水的孩子,拼命想抓住身边的每一片浮木,可是每一片都那样腐朽易碎……可是有一天,她放弃了所有在身边可以籍以漂泊的东西,却发现她已经可以在水中护呼吸。到《夏日幻灭事件》却是安妮的一个成长。虽然仍有着诡异的味道,有着流离闪烁的灵魂,安妮的主角亦随着安妮的成长而变得坚强、独立、自信、自立。”
——谢超
城市画报:好像你现在比较喜欢看自然史方面的书籍?
安妮宝贝:对。想学习和获得那些看起来貌似无用但有无限精妙有趣的知识和真理。我喜欢天文、地理、生物、考古、人类学、心理学、宗教哲学等各个方面。阅读相关书籍,会令人觉得时光飞逝而内心静寂。
城市画报:可不可以理解为这也是一种“反城市”的态度?
安妮宝贝:也许可以。不能把大部分时间都消费在这个城市的结构上面,百货公司,夜总会,各种消费场所等等。被那些虚假繁荣或府光声色占据太多注意力,就会被它们所左右。要有自己的选择。其实现在对传统文化的东西更感兴趣。比如,《论语》、《老子》、《孟子》、这些书,都是重新在读。包括一些闲杂的明清笔记之类,包罗万象,什么都有,小到生活中的琐碎细节,大到对整个宇宙和生命的理解。都是惟独中国才有的精神财富,它会令人觉得为此而自豪。古书里其实已经有了非常明确的哲学观和世界观。古人就如同给我们搭好了一个结构非常完美的房子,里面应有尽有,但我们大部分人置身其中却不觉得明朗。
城市画报:从什么时候对所谓的“城市生活”产生了警惕?
安妮宝贝:在城市中生活的越久,你就会发现它的很多畸形之处。比如现在越来越喧嚣的娱乐化倾向。很多电视节目、报刊杂志、书籍、市场……挖空心思把一切要素组合起来,制造貌似生鲜刺激的材料,兜售给大众,使他们亢奋。我也曾见到过自己被做为某种道具,与另外几个道具一起被登上某某生活周刊的娱乐版,且标题耸人听闻,类似“上帝保佑发疯了的人民”。也许每一个公众人物都会遭此强暴式的待遇,被用来娱乐大众,而且你不能回击。但是它们会令你产生质问,那些通常还戴着所谓的知识分子人文面具的杂志或报纸,他们如此热衷于制造娱乐取悦读者,用娱乐解构和贬低一切,他们是否依旧意识和具备着最基本的职业精神和道德标准,是否对社会和人群起着一个正确的引导作用。他们想给予读者的到底式什么?上帝又该如何来保佑这些发疯的媒体和文化传播者?
娱乐化使人不能尊重他身边的这个世界,无法抵达它的深度,被表面的庸俗乐趣所主宰。它们使人群迷失自我反省的能力,丧失独特的创造个性,只有复制能力和急功近利的欲望。这恐怕是现在城市文化里最大的诟病。也是每一个文化创作者和传播者所应该反省的职责。必须要拒绝制造娱乐和被娱乐。这是我的态度。
2001年9月,出版长篇小说《彼岸花》
她说:
“那段时间,每天差不多写作10个小时……从深夜写到凌晨,然后一个人趴在窗台上抽烟,看着荒芜的深蓝天空。有人说:白昼的时间总是有限。而黑夜却广阔无边。我的无数个夜晚,是持续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写作……希望这个长篇对读者来说,不再是一波一波的激荡的潮水。而是面对着夜色下一片深不可测充满寓意的大海……那一刻因为生活拥有的能够不断重新开始的可能性,因为心中始终贯彻着的一往无前。我热泪盈眶。”
——《彼岸花》自序 安妮宝贝2001年9月
“写完以后,我知道我放弃了它。它不再属于我。包括书里面那些人。他们是空气。是随时消逝不见的声音。是记忆中一条一条被时光断裂的纹路。我与它们告别之后,将重头来过……出发的时间已到。它们将属于阅读者。”
——《我和<彼岸花>的若干问题》
2001年12月
她/他们说:
“《彼岸花》是安妮的副歌,为主题配上音乐以后,可以反复吟唱……仅仅三本书,她已经走了很远——沿着自定义的道路。她所说的安慰,是每一个情陷深处的人都懂得的。那是一次又一次潮涨潮落的期待与失望,是一段又一段轮回上映的开幕和散场,是一篇又一篇原以为是励志,写下来却发现那是——更深的伤痕,更无奈的清醒。我想,安妮在写这本书时,是没有存心想去安慰谁的。这里面,几乎没有关心,只有无尽的陷落——自拔。”
——那里
城市画报:安妮以前作品中,物质是“有热度的”,是“详细的”,但是在《莲花》中,我感觉它们与诉述者的关系更远了,似乎叙述者不再像以前那么关心它们了。是这样吗?
安妮宝贝:我写作的阶段性很强,读者和外界不一定能清楚抓住我的脉络。外界有一部分眼光可能直到现在,依旧在用我早期作品的状态在做衡量和评断,这也是很自然的存在,因为有时候你在变,但阅读的人依旧困守原地。这是一个缓慢过滤的过程。对我来说,这七八年的写作,就仿佛一条漫长的声名跋涉的旅途,其中收获,只有内心知会,但已经逐渐清朗。一些观察和理解事物的角度和深度在发生变化。对物质的态度,早期作品里会有兴趣去写人物的穿着,吃喝玩乐,对细节有迷恋。我有恋物癖,喜欢玩味和欣赏不同的物品。《莲花》的不同之处是,书里面的人选择了简单和真实的生活。那是他们经历过繁华以后才能够得以获得的路途。简洁朴素只有从繁华热闹里蜕变而出,才具备真味,最为长久和真实。一开始就简单,只是贫乏。那完全是两个概念。
城市画报:而且似乎对物质的占有欲也小了许多?
安妮宝贝:从西藏回来以后,记得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适应城市生活。每天晚上会忍不住要下楼走一段长路。很少出门交际,除了必要的生活品,没有其他消费。我不关注时尚或奢侈品。但有时候会买一些质地精良的物品,因为认同设计师的审美,欣赏它会有愉悦。我不介意把一条昂贵的丝绸裙子与一双便宜的球鞋搭配着穿,会觉得舒适。人要有一种对物质自控自如的态度。因为物质的力量强大,对城市里的人来说,会是一种麻醉,让你觉得可以暂时回避和忘记的其它的问题,获得轻易的短暂满足。当我在工作的时候,根本就不愿意上街及购物。
城市画报:你会这样想,跟去西藏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吗?
安妮宝贝:应该没有。其实是生命到了这个阶段,对物质的占有欲以及价值观等都有了变化。生活简单朴素一些,自由度和空间反而会很大。去雅鲁藏布峡谷的路途上,我发现自己可以连续很长时间不看报纸,不看电视,不听新闻。做到这一点并不难,而且你发现生活还在继续,并没有出现任何缺失。与世隔绝的那十几天,内心反而会更清透丰盈。
2002年9月,出版摄影散文小说集《蔷薇岛屿》
她说:
“这本书,记录的是一些旅行的细节。用了自己拍摄的照片……自然,这些照片都很粗糙,很个人化。我并不是用一个摄影师的角度,去拍摄这些图片。那一刻,我只是一个过路女子……所以这是一本关于旅行,爱和生死的书。也是我在四本书里一直重复探索的命题。这些命题永无止境。”
——《蔷薇岛屿》2005年版自序 安妮宝贝2005年3月
她/他们说:
“《蔷薇岛屿》与时尚无关。与浮华的外界无关。甚至,与众多的读者无关。我心里想,这是一本孤独的书。但它恰恰拥有庞大的阅读群。从另一个意义上讲,它唤醒了潜伏在人们心底的记忆……安妮突出了她所探求到的心灵的秘境。那儿荒草丛生悠远动人。那儿隐现着生存的孤单和宿命。分离。黑暗。痛楚和决绝。这样的发现者我们不可能走近。犹如我们不可能走近夜半时分的自己。”
——闫文盛
城市画报:“自省”是安妮作品很大的一个特质,但是安妮自己也说过:若对自己太多自省,触摸到的生命之深渊,便更暗、更长。那么,究竟怎样才能维持一个比较平衡的状态?
安妮宝贝:探索和挣扎在追求平衡的过程中,这个动态大概就是在维持平衡的状态。我们生命中有很多问题是不能得到解决的。比如一些隐秘的黑暗面,其中的困境以及种种困惑,它们难以被解决。但是你要有直接面对它们的勇气。我曾经在一本小说《福楼拜的鹦鹉》里面,看到一段话,说如果你理解凝视脚下黑暗的深渊能使人平静,那么你就不会往下跳。这是一种凝视黑暗深渊的能力。所以,我想,也许站在悬崖边缘与它对峙,就是平衡。
城市画报:可是你试图在《莲花》里寻找答案?
安妮宝贝:没有答案。《莲花》里面没有答案。里面的三个人虽然看起来似乎是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但是那其实都是很顺其自然的归宿,并不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是他们自己争取到的。只能说他们各自都有了一个被安排的结局,但是这不能算做是答案。
城市画报:肯接受这种安排就是一个答案吧?感觉上是跟命运和解了。
安妮宝贝:是跟命运心平气和的态度。和解有妥协的意味,但《莲花》的态度里面没有妥协。它有理解之后的接受。
城市画报:《莲花》中内河的“死”,较之安妮其它作品里的“死”,更安静而明亮。我想知道安妮在现在这个阶段是怎样看待“死亡”这个问题。
安妮宝贝:我觉得生、死是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的。它们互相统一,并不矛盾。《莲花》里的死亡显得平静自若,因为他们遵循某种力量推动的轨迹,自然地走到了这一步,这就是最后的解决方式。它在此刻对他们来说,是适宜的,公平的。
人应该正视死亡的问题,不用逃避,也不要看得过分严重。我总觉得在人的生活中,应该有见到尸体的经历,亲眼见到,甚至亲手摸到。它会使你警醒,让你知道死亡到底离你有多近。这个近,并不是说我们要去选择它,而是要意识到它是生命密不可分的组成部分。它带来威慑,使你对时间对生活有更多警惕。我们并不是总有时间做很多浪费和后悔的事情。
城市画报:《莲花》中的善生的经历让我想知道你怎样看待个人与血缘宗亲之间的关系。
安妮宝贝:父母可能永远都是希望能控制自己的孩子,让孩子在自己的控制和保护之下。
我自己的经历可能跟很多人都不太一样。我执意从安稳中离开,选择了流离,所以要离开父母,自己出来生活。虽然开始会有很艰难的过程。但是最后还是有勇气做到了。而且如果你能够做好事情,能让自己成熟有力,反而会更有能力回馈给家人。
2004年1月,出版长篇小说《二三事》
她说:
“每次写一本小说,最先出现在脑海里的,不是文字,而是意象。在写这本小说的时候,亦有一幕一幕的画面在心里掠过,犹如不定格的镜头……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有过困顿。常常是写了几万字,推倒重来。再写,再推倒……最后决定推翻在结构叙述上的企图,先恢复出一个纯简的文本。……我对我的一个朋友谈起过这本书。我说,这本小说在设定一种疑问,试图解答,或者只是自问自答。结构散漫,如同记忆。”
——《二三事》自序 安妮宝贝 2003年10月
她/他们说:
《二三事》的封面事一半阴暗一半纯白,一个穿白棉布裙的女子仰头下坠。“我喜欢丰盛而热烈地活,即使是幻觉。”此时地安妮带着对生命的深刻理解,她愈加洁净,愈加向内探索。脱离了感情困境,走向更加苍茫的天地。那些习惯于她制造的诡异曲折情节的读者,那些迷恋黑暗虚幻情调的读者,开始慢慢远离她。相信这也是安妮愿意看到的,时间如一张滤网,将庞大的读者群渐渐分层。
——lavigne
城市画报:很多人说安妮的作品越来越不强调故事性。
安妮宝贝:我从来不认为小说就是用来讲故事的。它如果被当作一种纯粹的文体被尊重,就会具备一种复杂的形式。也许它会需要涉及到各类学科的知识,有结构和叙述的挑战,需要注意语言节奏和意境氛围。需要反复思量,尝试,调整。它是一个宏大的工程,有理性端正的架构,以感性结实的血肉印衬,包括很多元素,精神的,情感的,哲学的,情绪的……它有需要背负的重量。不仅仅是情节,也不仅仅是语言。
我的小说会倾向把故事弱化,注重内心分析和观察。如果能够深入行进,文字会获得通往他人内心的路径,与它的阅读者之间发生关系,它会被喜爱和尊重。现在的很多小说可能故事很精彩,跌宕起伏,浓墨重彩,但是它们跟阅读者之间不能进行沟通。它不够有力。
城市画报:这应该不是你刚开始写作时就注意到的?
安妮宝贝:是慢慢清楚和坚定下来的想法。最早期的作品,也许看起来也只是一些简单的小故事,但那些小故事已经带有雏形,它们当中隐藏着对人的内心非常直接和执拗的,一种探索追究的意愿。
城市画报:“故事的弱化”,是经过这些年不断的写作之后,自己做出的选择吗?
安妮宝贝:不是选择。我经常觉得人不能选择写作和如何写作,只有写作才能来选择从事它的人以及他从事的方式。写作是一件非常单纯的事情。我一般写到哪里就是哪里。
有时会有很奇怪的一种感觉,写完一本书之后,如果需要重新再写一遍,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把它写完的。似乎是另有一种力量在控制和代替着我来写。
城市画报:在安妮的作品中,“爱的发生”是一个相对简单的过程,而折磨人的部分往往是相爱之人的“相处的方式”上。安妮认为呢?
安妮宝贝:爱情是感情的一部分。我的小说更关注的是人与人之间感情的发生,以及这些感情的属性。在《莲花》这样的后期作品里,几乎连一处性爱的描写都没有。
写作描述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但是我对这方面可能持一种消极的态度:我觉得人与人之间始终有疏离和坚硬的本质,很难靠近,也不能互相理解。如果彼此因为各种不同的目的而发生关系,那么就会有很多不可调和的矛盾和不能解决的痛苦存在。不论是否相爱,只要是人与人相处,就要面对这些问题。
所谓完美的人际关系我觉得是不存在的。我相信每一个人不论身份地位如何,内心都会有不可消解的残缺和阴影存在。只不过大部分的人在正常生活中,都不会把这种痛苦拿出来示认。就好像有很多读者会对我来说:我非常喜欢你的书,但我不愿意告诉别人我在看你的书。我想他在回避让别人接触到他内心的那个真实而隐秘的存在,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有脆弱和挣扎,另一方面他又非常需要沟通和理解。这是一个小小的坚硬的内核,隐藏在血肉深处。它是黑暗的。
城市画报:安妮跟一部分读者之间似乎一直都有比较好的沟通,这种沟通对安妮来说意味着什么?
安妮宝贝:读者的有些问题,可能在很多人看来是没有必要去回答的,尤其是涉及到一些内心的深度探讨的层面,他们会称之为故作姿态,并加以误解或攻击。即便如此,我依旧会继续。如果他们发问真诚有理的问题,在我的能力许可范围之内,我会回答。如果有些问题连我自己都看得不是很清楚,就不会贸然答复。这是我对他们的尊重。这就跟我们在公众场所里让座,随手帮助别人一样,替别人解答困惑,是对身边人可以有帮助的事情。每个人的社会角色不同,但都应该具备“利他”的意识。
2004年10月,出版摄影小说散文集《清醒纪》
她说:
“我拍走过的每一个城市和村庄。它们的气味和色彩……渐渐变得沉默。渐渐地习惯拍一些平淡而微小地照片,仿佛是在记录时间。一只佳能相机用了快两年,一直放在包里,外壳逐渐磨损,但却仿佛是最知己的老友,分享内心所有细微感受。人慢慢会学会对物沟通,而不是对人。那或许,对人,我们终究是会慢慢淡漠下去……写了一些字。拍了一些照片。想说的话就是这些。”
——《清醒纪》自序 安妮宝贝
2004年9月
她/他们说:
“《清醒纪》是04年的……只顾每一篇细细读完。或者在无论哪一个晴天或者阴天白昼或者夜晚,随便翻至某页都可以读。每一小篇都像是一个印记,有时和自身生活相对照,各自发出自己的光泽。甚至两者因为相互碰撞而发出更为强烈而持久的力量。这是安带来的力量。有人说她在《清醒纪》里变得温暖祥和了,文字的表面是如此,但背后的安仍然是安——她在文字中逐渐透出的温暖使读者渐渐感到愉悦起来,这为我们所爱所记挂的女子终于学会聆听生活中小幸福的声音了,虽然有时可能微弱而不易察觉,但她知道在那里。”
——gusvantrier
城市画报:安妮对自己的身体持什么态度?
安妮宝贝:我觉得人要健康的生活。所谓健康的生活,就是我们要吃单纯的、干净的食物,喝品质很好的水。你不必吃的很豪华,很丰盛,但是应该很清净,很健康。要有好的睡眠。有时要有意识的运动锻炼。要有节制。我已经很多年不吃薯片、话梅这一类的零食,不喝可口可乐。这好像是身体自己的要求,会自然而然的吃简单的食物。少吃肉,多吃蔬菜、水果。
城市画报:在北京这样的城市里选择“干净”这个标准来要求食物和水,其实也是蛮奢侈的。
安妮宝贝:这其实是一个选择。比如同样的200块钱,可以不去餐馆吃饭,自己去集市买菜来做,就可以买一箱很好天然矿泉水。你肯定要有所选择。我选择的是少,但是精良。
城市画报:现在的生活状态下,有足够的安全感吗?
安妮宝贝:其实大部分人没有安全感。包括一些有钱有地位的人在内。如果安全感这么容易获得,可能宗教的问题就显得简单了。安全感很难由外界给予,一定是要自己内心给予,但它不是说给就给,也不是给了就不会变化。它会显得异常脆弱。
一些修行良好的人,我相信他有安全感。这样的人我在生活当中还没有碰到过,但是我相信会有。而身边这些生活在常态里的人,安全港通常都是通过外界给予的一些评定获得间歇性的安全感。安全感需要强大的内心修炼。怎样面对自己,怎样控制自己,这永远都是问题。
城市画报:我看到你尝试过很多工作,感觉上是你一直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方式跟世界相处。
安妮宝贝:我尝试过很多职业。做过很多不同的工作,还有自己想出来的各种各样的事情,一方面可能是在寻找,看看有哪些东西可以满足我内心的需要,另外一方面也许是很想知道哪一种生活才是真正的适合我。我愿意去尝试不同的事情,愿意开始去做。
现在开始慢慢变得简单。可能一个念头出来,它就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我生活中很单纯的一个内容。比如我很想做一些民间的采访、记录,写些非虚构类的书,记录下来一些被别人遗忘或者忽视的手工艺或民间文化的内容。这种操作单打独斗会比较艰难,但如果有可能做,我会为它跋山涉水。我愿意尝试。
城市画报:这种计划的实施其实是仰仗于很理性的准备的。做计划的安妮跟写小说的安妮是不是很不一样?
安妮宝贝:没有啊,我的小说也是很理性。只有它足够理性,才能对读者有说服力。
2006年3月,出版长篇小说《莲花》
她说:
“这是一本以真实地点为背景的长篇小说。既是小说,说明它完全来源于虚构。因为虚构,地点产生新的暗示。仿佛所写的此地,另有地方。它和真实的关系变得微妙……莲花代表一种诞生,清除尘垢,在黑暗中趋向光。一个超脱幻相的新世界的诞生。这一本书。有关寓意。有关心灵的历史。有关人所走上的路途。而人所做出的努力,通常是未尽。也许这已经是结果一种。莲花。这个名字,非常映衬。”
——《莲花》自序 安妮宝贝 2005年12月
她/他们说:
“我曾希望在阅读《莲花》时不经意间猎获些许隐秘,这些隐秘是安在叙写《莲花》时的幻觉。它们被她在遣词造句和啜句成章后被遗忘但却真实存在。这是一个读者在读一部自我的小说时应有的自省。《莲花》是一个简单的故事,它源于一次危险切实的行走……她目睹了自己的盛开。《莲花》是倒立的流沙漏斗,口径由下往上渐渐光滑变细。七年的时间里,一部分人被过滤掉。此处是跟随者道路上最窄一段,集结了她发出的比遗忘任何时候都更具杀伤力的光热能量。她用至善自我的方式威逼清除一部分心力不健的追众。”
——蓝远
城市画报:你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
安妮宝贝:我没有觉得应该对生活满意。只是觉得走到了这一步,你在做着当下的事情,过着当下的生活,这是有道理所在的。需要心平气和的接受此刻的生活。而且我相信它不会一成不变,生活会有有趣的事情发生,会有奇迹发生。只要你活着,你走到这里,走到那里,就会有事情发生。勇气和天真会让这些奇迹发生在期待它们的人身上。
城市画报:回忆过去的时光,你通常最容易想起什么时候的事?
安妮宝贝:童年。我在离大海很近的山村里有过一段童年经历,后来被带到城市里接受教育。因为幼小的时候,曾经跟蓝天、高山,各种植物都很亲近,每天可以闻到泥土的味道,它会成为内心的一种基调。童年是人的精神故乡。比较苦涩的可能是从少年到二十几岁这个阶段,但我向来认为青春就是黑暗残酷的。那时你会感觉跟这个世界和人群格格不入,一种无法融合无法消解的距离感。会辗转反侧,想自己应该去如何生活。
城市画报:北京和上海都是曾经生活过的城市,能比较一下吗?
安妮宝贝:北京很冷漠,很开阔,你生活在里面,人与人永远都有距离感。你不会感觉自己彻底融入到城市里面,而是像一颗棋子在棋盘上走。这种人与城市之间的疏离感我觉得很重要。你可以很安静很自我地生活在这个城市里面。
它没有那种非常明显地物质化倾向,它可以允许不同生活方式的存在。上海的价值观念比较统一,所以略显得沉闷。不过我希望自己以后能生活在一个僻静的山村或小镇里,打开窗就能看见高山白云,看见蓝天大海。以后应该要能够离开城市。
城市画报:你会害怕时间流逝吗?
安妮宝贝:只要是曾经经历过的,那些时间带来的回忆和历练,都是财富。即使有选择,我也不愿意再回到12岁,或者20岁,我更喜欢现在的自己。我相信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会越变越好。
城市画报:这个“好”是指?
安妮宝贝:更通透。更善良。更洁净。更有力。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能够明确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