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迷蒙,梅雨将要来临
葱色蔓延,淮水平缓流动,船只行东驶西
沿岸楼舍灰红白交错,储存了整个春天的勤奋和美
苹果、橘子树和葡萄藤的枝叶间呈现挂果之甜
炊烟在槐花零落中升起同样的香
仿佛玻璃被泼了一层清水
看出去的景象,稍许晃动,不事喧哗
瓢虫、榆树、飞鸟及疾患初愈的人各自生息
孤寂疼痛隐忍,三种境况被微笑替代
迷蒙天气带来绸布摩擦皮肤的湿热
卧岸的铁牛脊背黑亮,与牧童与吃草水牛本是近亲
阳光云彩间或出现,麦田正往心里灌浆
村道都水泥化了,一路脚印沾着新鲜的泥
橡皮轮胎撇着肚子乐于负重奔忙
春天刚刚过去,风光优雅,世态淡化
户内声乐委婉,落向有土之处
不对无根的枯萎发表见解
野外的存活之命都在默默释放光阴的恩惠
大热闹
不知谁在苏运市大街上先喊的,有人说是在市区流浪乞讨的一个老疯子先喊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风暴来啦。然后,全城的人都呼喊文化大革命,文化大革命。风暴呼啸而来,天大的热闹开始了。
我父亲韦捷坐在市医院三楼的门诊室里,为排在门口的男女老少看病,一帮左臂佩戴红袖章的绿衣人闯进来,押着一个脸色肿黄的大背头男人。为首的绿衣人指着大背头,喝令我父亲:“喂医生,这个人是走资派,别当他是什么副市长,好好给他做检查,看他是不是在装病,逃避无产阶级专政。”
这时我两岁半,算虚岁够上幼儿园了。可家家的父母都说,外面乱糟糟到处打仗,谁敢把孩子送进幼儿园。韦捷一屁股钉在诊断室里忙活儿,我在室外的阳台上自个玩儿。我的手扒着阳台栏杆,从栏杆间看着临街的热闹,大白兔奶糖的白汁流出嘴角。
真热闹啊。大街上黑压压人挤人,树林样的手臂举着毛主席语录的红本本,挥舞摇曳像盛开的鲜红花丛。口号声
吃喝玩乐
“林秃头真坏,带一群女人,坐三驾飞机,半夜三更往苏联逃跑。”
“是呀,结果都瘟了,都栽死了。”
在冷饮店里喝红豆汤的老头老太,闲聊林彪事件。坐在旁边座位上的赵嘎向我挤眼:“就这种瞎嚼舌头根的素质,还假装议论国家大事。”大逼故作深沉地附和说,人民群众要是都像这个样子,天下不出乱子才怪。
老头老太议论的事情,我知道,比我大一两岁的赵嘎、大逼也知道,冷饮店里长脑袋的人都知道,地球人都知道,这是保密了几个月才被完全公开的过期新闻:1971年秋天的一个凌晨,毛泽东主席的接班人、国家二号人物林彪副主席叛国了,他带着老婆叶群、儿子林立果,乘三叉戟飞机叛逃苏联,在外蒙古的温都尔汗地区机毁身亡。
冷饮店四五十平方米,放着几排简餐桌,墙壁上在不同年代贴着不同的宣传漫画,在我们的成长过程中,宣传漫画从几年前的批判大叛徒刘少奇、防空袭防原子弹,贴到近几年的批林彪批孔子。
我爱女特务

五年级课堂上,听完毛主席诗词《念奴娇•鸟儿问答》的课文后,我做一道作业时穿插诗词原句,解答课文的中心思想:
“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苏联真是好笑到极点,这就是他们的共产主义生活吗?“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苏联算什么鸟,放屁也不看场合,以为能飞到“仙山琼阁”去,称王称霸。有伟大的中国人民在此,它遮不了天,翻不了天!我从课外书中看到,苏联往许多国家派色情女特务,阴谋颠复(覆字错写)世界革命,它就是派一万个女特务到中国来,也会自取灭亡的,憾(撼字错写)
老妖精洗澡
“粉碎四人帮!人民喜洋洋!”
到处的墙壁上可见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倒台的标语,这些在报纸广播电视里频频亮相的党和国家领导人,一夜间原形毕露成了害虫臭虫。全公社属于知识分子的人民万分开心,农民和其他人民跟着开心。
公社中学的程老师连喝几天烈酒庆贺,还哄劝他几个孩子包括小儿子倪丞喝几杯。他让孩子们喝酒的理由是:“我敢说,教育将受重视,高考将要恢复,你们不用躲着下放到生产队做知青当农民了,不用求着劳动局招工进厂做工人了,你们有指望啦,好好读书准备上大学做国家干部。”程老师精通数理化教学,妻子倪老师数学教得好,几个孩子学习成绩特别优秀。他们夫妻俩是苏南人,家庭出身分别是资本家和工商小业主,肯定比不过苏北遍地的三代贫苦农民,夫妻俩捆在一起都是贫下中农、无产阶级要斗争的对象。倪老师的家庭成份比程老师好些,几个孩子都跟倪老师姓。程老师夫妇文革前大学毕业,来苏北支援教育事业十几年,从来没得志过,神气过,连那些怀揣不读书时期的中学文凭的民办教师、
在外采访后回到报社,刚进采编厅就有同事指着我说:
“来了,他来了。”一对年约五旬的夫妇满脸泣色,到我面前就要下跪:“谢谢你和大家帮忙救我们的女儿,请你帮忙帮到底。”我扶他们坐到椅子上,听他们诉说。
这对夫妇是一家破产企业的内退职工,独生女儿程蓉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工厂做工才两个月还没有转成正式工,劳保医保待遇都还没落实,却被查出患有尿毒症住进医院。开始程蓉每周几次做昂贵的血透治疗,家里筹借的两万多元钱很快花光,只得让程蓉出院回家,有限地吃药料理,实在不行了就去医院做次血透。程蓉病情持续恶化,肾功能丧尽,出现闭尿,毒素侵噬内体,全身发面似地浮肿,脸庞涨大一半,呼吸不畅,生命难以维持。
母亲抱着女儿泣无慰言。父亲看在眼里默咽苦泪,把嘴唇咬出血来。他骑着三轮车出门,找人写个牌子
“捐肾救女,求助好人”。他把牌子挂在三轮车龙头上,往回家的路上骑,他要带上女儿沿街求助,为她做彻底治疗:肾移植。路上遇到一位熟人拦住他,提醒他先去新闻媒体求援试试。
报社被“捐肾救女
在我不满十二岁的中秋季节,我跟出差的父亲去我的出生地安徽省芜湖市,在市医院的院子里,父亲指着一幢小楼告诉我:“你就生在楼上的产房里。”走到医生宿舍区,父亲带我到一个门口说:“这就是你出生后的的家。”我打量自己最初的家,是那种尖顶平房中的两间套房子,砖墙草顶,门前配一间小厨房。你会以为我说错了,江南鱼米之都芜湖市的老大医院,医生宿舍怎可能是草房。我再确认一遍,是草房,不是农民们住了几千年的土墙草顶的草房,是砖墙草顶的草房。别当着中国各地的城市化进程走得有多久远了,那不过是近十年左右的事。1997年资本主义香港回归大陆时,发达江苏、落后苏北的淮阴市医院宿舍区还有砖墙草顶的草房。
在大众话题中,最重要的是房事,显然不是你想发笑的那种房事,而是人人要住房的房事。中国人最看重这事,有房才有家。我从出生一直到1994年,住的房子都是父母或自己的不同单位的宿舍,草房、瓦房和楼房,都是要交几块钱房租的公房。直到1994年搞房改,才把自己住的宿舍楼的一套公房买下来,从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无产者,摇身变为有产者。
2000年
江苏美女画家张灵妹妹在扬克的支持下,在广州创办了一份文学艺术融合的杂志,符合我三十年来的文学艺术不可分离的主张。转载过来纪念。——沙克
高速公路上,我边开车边和坐在身边的美女周搭话,不觉已跑了二百公里,进入安徽滁州境内的普通公路。暮色已经降临,打开车灯,保持九十迈的中速。忽然,前方有一辆手扶拖拉机横穿马路。我即刻刹车,轿车惯性向前,手扶拖拉机没停,继续横行——就在轿车轮胎划了二十米刹车线停住的瞬间,与手扶拖拉机后厢的侧面相碰,余力不猛,也把轿车的鬼脸和水箱撞坏,一阵热气喷出来,模糊了眼前的玻璃。
立即下车。我的轿车停在路面右侧的行车线内二十厘米,线外是人行道、自行车道。手扶拖拉机斜骑在路面的中间线上,铁疙瘩似的车头歪着。开车的农民下了车,明知全责在他,上来就责问我:“你怎么开车的?”
美女周拨打110报警。我和农民站在路边说话。一会儿,他的几位家人从附近的村子里来了,他竟跪在我车头前面。一会儿,警车来了,他又坐在地上。一会120救护车来了,下来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走到农民身边俯身对他耳语,农民就躺在路上了。一会儿从救护车里走出一个穿白大褂拿担架的人,两个白大褂把农民抬上救护车呜啦呜啦开走。
农民毫发未损地住进医院,花去两三千元检查
春节间在陈老友家玩,从不沾烟味的他居然叼着一根雪茄,还给我一支尝尝,我抽着特有口劲,不敢深吸。女主人过来搭话,责怪他说:“抽两口玩玩算了,居然每天都抽,变成烟客了。”
离开他家时,女主人送我一盒这种荷兰雪茄,买自美国的亨利红筒,红盒之内五支雪茄包裹着红衣,喜气洋洋很是中国化。陈老友夫妇是实业家,他本人吃喝嫖赌一样不沾,喜欢沉思玄想,从肚子里生产各种思想,让他夫人做董事长去执行,把产业不断搞大。我真不懂,他年过四十五岁居然抽上雪茄,这就像摩托车都不会骑的人,一下子就开起飞机来,太有才。陈老友抽烟兴许是盘弄心思所需,说明人有点嗜好属于正常,不然他哪天忽然沉思玄想到天上去,就能买一架私家飞机自己开,在空中生产各种思想,身体的风险肯定比抽雪茄大。
文革后期,父母的一位同事做了援非医疗队的医生,每到他回国休假时,总到我家里来玩,带来几包航空式的五支装中华烟和听装可口可乐,讲一些海外见闻。他说:“我们国家的一位外交人员初去欧洲,在商店里买一盒雪茄,他以为一盒价格相当于人民币一块八毛,只是比国产香烟贵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