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篇:《其十七:道德实验》
不相信自由意志的,多是科学家和知识分子(像爱因斯坦和霍金),智识上的精英阶层。有些哲学家本身不相信自由意志,但是担心如果公众不相信自由意志,会侵蚀道德感,对社会造成危害,因此建议宁可保留自由意志的幻觉,以避免这种危险。上一篇《道德实验》写到的实验,似乎佐证了这些悲观的预测。前景真的有这么糟糕吗?还只不过是危言耸听、过度担忧了?
这忧心忡忡的场景,让tt想起了无神论。无神论者,又叫作disbeliever,不信者。不信什么?不信神。(tt是个强disbeliever,诸多不信。)而不信自由意志,比不信神更进了一大步。不仅把神(超自然的意志)给否定了,还把人的意志给否定了。
tt回想无神论思想发展的历史,觉得很有趣,因为早年对无神论的很多担忧,和现在对不信自由意志的担忧,十分类似。历史仿佛在重演,可以比照着看一看。试着把下面引用的这段话里的“无神论”,替换成“不信自由意志”,照样能说通,会发现相映成趣。
Jonathan Miller的BBC纪录片《无神论简史 Atheism: A Rough History of
Disbelief》提到:“18世纪末期的法国,出现了无神论,但其范围仅限于知识分子和社会上层人士,普通百姓尚未参与。那时的知识分子精英们并不关心怀疑论的论述是否正确,而是这些论述是否安全。因为他们一致认为,知识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唯物主义和自然主义一旦为广大劳动阶层所掌握,将会对社会造成巨大的危害。比如在1820年的英国,就有一位这样的精英,从他的言论判断他应该是一位无神论者。他就说:‘没有上帝存在的合理证据,信仰上帝也绝不是人们具有伦理道德的前提条件。但若人人都对此心知肚明,那社会就岌岌可危了。’这说明,在那时的英国,对无神论的讨论是有门槛限制的:只适应于贵族知识分子们之间,不能公开。因为他们认为无神论的思想一旦在社会各阶层广泛传播,危险就会随之而来。”
在这之后两百多年,无神论慢慢渗透到了寻常百姓之间,包括渗到tt的脑子里来了。然后呢?礼崩乐坏了吗?洪水滔天了吗?人变禽兽了吗?没有吧。早年知识精英担心无神论要摧毁社会道德根基,这事儿落了空,白担心白紧张了。(历史上大多数对当时社会道德发展,痛心疾首的担心,后来都落了空。不知道我们这个时代对社会道德的集体焦虑,是不是也是一样?)
tt庆幸自己没有生活在19世纪以前,否则,靠我一己的智力、知识和勇气,自己是没本事从周围众人都深陷其中的有神思想里,杀出重围挣脱出来的。而且,tt设想在中世纪做《道德实验》提到的实验,用无神论影响被试的有神思想。然后测量这些中世纪被试的行为,估计也能测到道德标准发生偏移。然而,这些实验结果,并不能说明无神论将摧毁社会道德。我们今天回首看无神论的历史,情况不是这样的。
《道德实验》提到的Baumeister、Masicampo、DeWall实验,tt有点怀疑它,因为它由Templeton基金赞助。这个基金的创立者John
Templeton在基督教长老会有很高阶的位置。该基金还赞助了关于自由意志的《Big
Questions in Free Will》研究项目,带有不少神学色彩。这都让我怀疑其科学性和客观性。
否定自由意志,是唯物主义和自然主义的极致。否定自由意志,必先否定神。信神的话,不会太喜欢人们不信自由意志的,倾向于说不信自由意志的“坏话”,敲响警钟说:小心道德崩坏!类似的话,信神者在历史上吓唬过很多遍,比如警告说:“否定了神,人类就会虚弱不堪,回归其动物性!”听起来有点像五四时期,拖着辫子的礼教老先生对纲常倾覆、人伦尽毁的捶胸顿足。即便在基督教内部,16世纪宗教改革时,天主教也没少批评新教,指责它会降低人在道德修养上的积极性。道德批评的套路都差不多嘛,没有新意。
不信自由意志这个话题,有时很难摆脱神学的缠绕。不信自由意志,建立在不信神的基础之上,比无神论更进了一步。无神论的历史和命运,可供比照,颇有启发。tt设想:两百年后,不信自由意志的思想,慢慢渗透到寻常百姓之间,那时候(23世纪)会有人写文章(像tt今天一样),说:21世纪的哲学家,担心不信自由意志会摧毁社会道德,这事儿落了空,白担心白紧张了。
(2012-04-30 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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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可以通过实验研究吗?——“当然了!”实验心理学家会这么回答。
从tt博文《问题1和问题2》能看出:相比于问题2(规范问题,世界应该是什么样,what
should be),tt更倾向于讨论问题1(实证问题,世界是什么样,what
is)。道德是最最典型的问题2,规范问题。即便如此,tt还是希望能先用实证的方法来检视它。
决定论要求重新看待通常的道德。决定论认为:所有事件(包括人的行为),都由前面的事件决定,前面的事件又由更前的事件决定。永续不断的因果链,可以追溯到人出生以前,一直上溯到宇宙的起源、时间的开始。在决定论支配的宇宙里,人还有可能对自己的行为,负有道德责任吗?
人的行为可以自我控制,这种主观感觉非常明显。然而,心理学和神经科学的发现,不断质疑这种感觉的真实性,认为自由意志很可能是个幻觉。科学的观点,逐步渗透到大众,会给社会和文化带来影响。这就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人们开始不相信自由意志,行为会怎样变化?
很多哲学家担心:接受强决定论,会对道德有不好的影响。以色列哲学家Saul
Smilansky(2000)自己不相信自由意志。他忧虑:接受决定论,会侵蚀道德感,可能导向不讲道德的虚无主义。他建议:宁可保留自由意志的幻觉,以避免不好的后果。
这些悲观的预测,过去都没有经过实证的验证。直到2008年,美国心理学家Vohs、Schooler,设计了这方面的实验,被公众媒体关注。
第一个实验,一组被试阅读支持决定论、反对自由意志的文字材料,另一组作为控制组,阅读和决定论无关的材料。然后,进行类似于GRE的考试。考试的电脑里,预先设计了可供作弊的机会。结果是:阅读决定论材料的被试,作弊超过控制组。
第二个实验,分3组:一组决定论,一组自由意志,一组中立的控制组。然后考试。结束后,被试根据标准答案,自己给自己判卷。每答对一道题,可以从实验者预先准备的钱里,自取一美元。结果是:决定论组取走的钱数,超过自由意志组1/4,显示决定论组可能不诚实。自由意志组和中立控制组,取走的钱数无差异,表明普通人(即中立控制组),是按照相信自由意志做事的。Vohs、Schooler的论文讨论说:“否定自由意志,可能会成为一个人为所欲为的终极理由。”
2009年,美国心理学家Baumeister、Masicampo、DeWall实验,结果认为:不相信自由意志,使得助人意愿下降、攻击性上升。
第一个实验,被试随机分3组,各自阅读15分钟材料,一组是支持决定论的材料,一组是支持自由意志的材料,一组(控制组)是完全无关的材料。阅读后,设想在6个假设场景里,自己是否愿意帮助别人(例如:施舍给无家可归者一点钱、借手机给同学用)。每个场景,对自己愿意帮助的程度打分,从1(完全不愿意)到10(非常愿意)。综合统计每个被试打分,自由意志组打6.27分。中立控制组和自由意志组很接近,6.23分。决定论组打5.33分,助人意愿相对较低。
第二个实验,有了两处改变:1.
不是用阅读材料来临时影响被试的心态,而是通过问卷调查打分,测量被试本身不相信自由意志的程度(像tt的不相信程度就会比较高)。2.
不是在想象场景里,让被试自我报告愿意助人的程度,而是看被试在相对真实场景里的表现。被试听到广播里在讲:本校一位学生刚刚失去父母。然后问被试愿意拿出多少小时去帮助她。统计显示:不相信自由意志的程度越高,愿意帮助的小时数越低。
前两个实验测试亲社会行为(助人意愿),第三个实验测试反社会行为(攻击性)。分2组,还是通过阅读材料影响被试。一组决定论,一组自由意志。攻击性实验不好设计,伦理上不允许实验者安排被试真的互殴。实验者让被试为一名不认识的搭档准备食物。被试拿到搭档对各种口味的评分表,其中对辣味的评分很低,表示不喜欢辣味。第一份食物是往饼干涂奶酪,第二份食物是往玉米饼上放墨西哥辣酱,辣酱瓶多处印着提示“辣”。实验者告知被试:搭档必须吃完食物。实验者称量被试所放辣酱的重量,衡量被试的攻击性程度。结果是:决定论组放17.8毫克,自由意志组放9.4毫克,显示决定论组更具攻击性。
实验者在论文里讨论:“意志和自我控制,需要耗费人的精力。这些精力的付出,让人能够做出亲社会行为。不相信自由意志,似乎降低了花费这种精力的意愿,从而更按自然冲动行事,更显自私。该研究显示:相信自由意志,对有益社会的行为和结果有帮助。这也解释了:即便自由意志是幻象,为什么社会还会一直在鼓励相信自由意志。”
事实上,所有心理学实验,在方法上都有很多地方可以质疑和批评。试举几项:1. 样本数太小,几十个人,统计学上的立论基础不牢靠。2.
总拿在校大学生做被试,样本不能很好地代表广大人民群众,被讥讽为“本科生心理学”。3. 实验室场景和现实生活,相距甚远。4.
被试能否无歧义地理解实验材料里的语言和概念,难以确定。比如上面几个实验,决定论和宿命论被混同了。5.
让被试自己从1到10打分,这种量化方法幼稚而粗糙。6.
实验者不是双盲的。实验者带着结果预期做实验。比如上面几个实验的实验者,都事先预期:如果不相信自由意志,会放松道德要求。科学家深深知道:实验者预期会明显影响被试的结果,朝着实验者想要的方向偏差。7.
实验结果的可重复性不好,不同人再做一遍,差异很大。8.
对实验结果的解释,往往可以有非常多的原因。逐一排除,十分困难。比如多给辣酱的一个可能原因,是想让搭档多吃点食物。于是实验者特意设计了奶酪环节,发现奶酪并没有多给,认为可以排除这个原因。但是,没被想到、没被排除的原因,可能还是存在。例如:普通人第一次接触到“自由意志是幻觉”这个观点,一般是感到震惊的。震惊这个心理因素,对实验结果有多大影响?
因此,心理学实验的可信程度,远远无法和生物学实验相比,更无法和物理学实验相比。(tt又在搞学科等级歧视了。啊?你问经济学和管理学?他们几乎不做实验,可信度能好到哪里去呢?)我们对心理学实验结果,最好常存怀疑。当然,这些实验结果,比坐在扶手椅里的文人思维(一张纸一支笔就论定天下),还是要更靠谱一些。这些实验带来不少启发。如果大众对自由意志的信仰被消解,是否会破坏社会道德标准,引向无政府主义或者丛林法则?这确实值得考虑。
实验提示:相信自由意志,是普通人默认的心理状态。被试表现出来的行为异常,是不是默认状态被打破导致?假如社会默认的是“不相信自由意志”的状态,那么被试被诱发为相信自由意志后,偏离默认状态,是否也会出现行为偏差,从而表现得更不道德?从修辞上,可以这样提出批评:如果我心爱的球队刚刚意外地输给弱旅(默认心理状态被破坏),然后你马上问我愿不愿意帮助路边的流浪汉,愿意的可能性会下降;或者马上让我填报税单,偷税漏税的可能性会上升。
有些哲学家,本身不相信自由意志,而担心不相信自由意志会对大众道德带来不利影响,比如上文提到的Smilansky。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人的日常行为,并没有因为不相信自由意志,就比普通人更不道德。
tt还可以继续从方法论上批评心理学实验,喋喋不休。是否反映tt的心理状态:1.
怀疑这些实验结果。15分钟的阅读能带来这么大的影响,大到可以测量的程度?是不是实验的环境,对被试的影响力更大一些?2.
怀疑对实验的解释。基于一点实验结果,就敢在论文的讨论部分猛跃好几大步,做出很大的推论。tt在博客里大着胆子胡侃,也就罢了。写学术论文这么大胆勇猛地推论,一分事实得出七分观点,人文学科是不是容易这样啊?
让我们来看一个更具“硬科学”色彩的实验。2011年,欧洲心理学家Rigoni、Kühn、Sartori、Brass实验。一组被试阅读不相信自由意志的材料,一组中立控制组阅读无关的材料。tt在上一篇《惊人的实验》里讨论过的、经典的利伯特实验(Benjamin
Libet,
1980s),是后续实验步骤的为蓝本——用脑电图监测被试的准备电位。被试需要在电脑屏幕闪现光标时,按鼠标键。结果是:不相信自由意志组的准备电位,低于控制组不少。两组之间的这种差异,在被试意识到自己要按鼠标之前1秒,就开始了。这是否表明:不相信自由意志组的自我控制下降?这个实验把讨论的领域,扩展到了更基本的生理层次。实验者写道:“抽象信仰体系具有的影响,可能比我们原先预想得要深远得多。”

这一发现让tt震惊。阅读抽象的决定论材料,属于最高水平的心智活动(夸你呢!赞你读tt的博客是最高水平的心智活动,哈哈!没有多少人能够把这种难度的文章,一直读到最后。)。这种阅读无疑要在意识层面上进行。然而,它居然能影响到无意识层面,影响到按键这样简单动作的无意识脑活动。tt对此的评价只能是:简直难以置信。阅读一些抽象文字,能有这么大作用呀?希望有人重复这个实验,再确证一下。脑的运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神奇。
最后提一件事,这些实验让被试阅读支持决定论、反对自由意志的材料,最常用的阅读材料是什么?——是克里克的《惊人的假说》的开篇。就是tt在博文《其十五:惊人的假说》里提到的那本同名的书。
在此郑重提醒列位看官,阅读tt的决定论系列,可能会败坏您的道德。后果严重,tt概不负责。诸君请慎之啊!!!嘿嘿!
后一篇:《其十八:比照无神论》
(2012-03-25 2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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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是廉价的,如果没有实验支持的话。
套用当红美剧《生活大爆炸 The Big Bang
Theory》的角色:谢耳朵(理论物理学家)是廉价的,如果没有莱纳德(实验物理学家)支持的话。
谈自由意志,不能不谈几个惊人的实验。
利伯特实验(Benjamin
Libet,
1980s)是自由意志实验的先驱。利伯特要求实验参与者(被试)做非常简单的动作:动手腕。被试自由地决定什么时候做。实验测量了被试动手腕过程的3个时间(动画图片的1、2、3)。

(1)通过头皮上的电极,测量大脑的准备电位。(2)被试的眼睛同时盯着示波器,当被试决定要动手腕(即意识到自己想动手腕),记住示波器上光点的位置。光点位置代表时间。(3)通过连接手臂的电极,记录手腕动的时间。结果是:(1)“大脑的准备电位”在(2)“人意识到想动”之前约0.3秒发生,(2)“人意识到想动”到(3)“实际身体行动”之间约0.2秒。
这一实验结果的解读,引起极大争论。实验明确了时间先后顺序:大脑中无意识的活动(体现为准备电位),先于有意识的决定。依据“因在果先”的铁律,如果把先后关系大胆推演成为因果关系,将得到非常惊人的推论:身体行为产生的直接原因并不是意识,而是意识之外的脑活动。这种无意识的脑活动发动了两件事情:既通知了意识“要动手腕了”,又驱动了身体动手腕。你以为是意识在驱动手腕,但这种自由意志的感觉,是个假象。画成图示:

自我意识无法察觉的脑神经活动是爸爸,接连生下意识和动作两个儿子。爸爸深藏在无意识的黑影里。意识这个哥哥,不知道爸爸的存在,就自以为是地觉得:是自己生下了动作这个后来的弟弟。人们误以为动作由意识发起,意识是动作事件的使动因。事实上,大脑完成的工作,是众多神经元生理过程的结果,然后才进入意识。意识只是个后起的副产物,马后炮。意识在大脑已经做好准备,决定开始行动之后,才着急忙慌地参和进去。
利伯特实验如巨钟响起,振聋发聩,震撼了科学界和哲学界。实验展示了惊人的意涵:至少在动手腕这种简单行动层面上,我们日常所理解的自由意志,很可能是个幻象。大脑无意识的神经活动自行做出了决策。火车已经发动,意识紧随其后,抓上扶手,搭车而行,然后还自大地以为是自己在开车。
利伯特实验的诠释过于震惊了,因此它受到了很多质疑。80年代初的示波器和头皮上的电极,看上去有点粗糙和不精确,零点几秒的短时间,可能源自测量误差。然而,巨钟一旦鸣起,就在知识的天空中不断回响。神经学家在技术和方法上不断改进利伯特实验,都得到了和利伯特原则上一致的结果。海恩斯实验(Soon, C.; Brass, M.; Heinze,
H.; Haynes, J; 2008),使用fMRI脑成像技术,证实了行为的意图源于脑中的无意识活动,这种脑活动在意图进入意识最多达10秒之前,就已经开始。这远远超过测量时间误差了。弗莱德实验(Fried, I.; Mukamel, R.;
Kreiman, G.;
2011),在癫痫志愿者接受开颅医疗手术过程中,同时安排实验,在单个神经元的层级研究证实:在被试意识到做出按键动作决策之前约1.5秒,即可于大脑特定区域记录到神经元活动。通过测量神经元活动,研究者可以预测被试的决定,时间上可以比被试自己意识到决定,还提前0.7秒,预测准确率达到80%。实验者比你更早地知道你自己决定要做什么!!!这个实验在去年完成,相当于利伯特实验在神经元层面最新升级版,已经提供出了相当强的证据。
tt关注的哲学家/认知科学家丹尼特(Daniel Dennett),批评利伯特实验说:由被试自己来报告意图产生的时点,太过主观。被试要用视觉观察示波器并记忆光点位置,这对被试产生意识上的工作负担,可能影响到实验想测量的进程。确实,想尽可能客观地研究意识,却很难绕开让被试主观地、内省式的自我报告。这是利伯特实验在方法论上的薄弱一环。科学家特别不喜欢这种自我报告的方法,能不用尽量不用。能不能不需要被试当时的自省报告,而采用更客观的方式,探知意识产生的时间呢?松桥和哈雷特实验(Matsuhashi, M.; Hallett, M.;
2008)与库恩和巴拉斯实验(Kühn, S.; Brass, M.;
2009),采用了更精妙的实验流程设计、更不依赖内省的行为主义做法,部分地解决了这个问题。这两个实验的结果,都证实了利伯特的发现。
利伯特心慈手软,解释自己实验结果时,为自由意志网开一面,留下一丝生路。他认为:行为的发动提前意识0.3秒,因此行为的发动不由意识来完成。但在意识和行为之间,还有0.2秒,意识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否决行为的发动。也就是说,我们拥有的自由意志,不是自由地做什么(自由意志英文free
will),而是自由地不做什么(英文free
won't)。我们经常可以感受到意志阻止了无意识冲动。比如,你在马路上见到事业线高耸摇晃的美女,感到一阵燥热,但意志阻止你将她当场扑倒在马路牙子上。比如,膀胱发出警讯,但老板还在台上唾沫横飞,于是你否决了无意识发出的上卫生间的强烈要求。我们并不会听从来自无意识的每一次要求。康德说过:“自由不是你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你不想做什么就能够不做。”然而,实验家不会因为哲学家说的话,而停止手头的工作。自由意志拥有否决权吗?库恩和巴拉斯实验测量了取消动作的过程,结果倾向于认为:即便是否决,也是首先由无意识来完成的。
哲学家继续提出挑战,指出动手腕、按键等动作过于简单,时间以秒计,这种情况或许是由无意识驱动。但日常生活中的决策,考哪所大学、做什么工作、和谁结婚,远比这复杂。思维时间以分钟、小时、乃至日、月来进行。海恩斯实验试图测试更复杂的场景,更接近日常生活。被试可以自由决定对一系列数字里的两个数,相加或者相减。实验结论仍然相似。确实很难对决定买哪个房子,进行全过程的神经元追踪,实验必须从简单场景开始着手。目前并没有证据表明:复杂场景和简单场景,会有本质上的不同。
科学家还需继续回答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真的是无意识脑活动决定了意识和行动,那我们为什么会感觉到是意识驱动了行动?如果说这种感觉是假象,对此有什么研究吗?
这涉及到人脑的回顾性重建(Retrospective
Reconstruction):在事后,把事件按照便于自己理解的方式重新组织,不管是否与事实相符,自己其实也不知道是否与事实相符。
库恩和巴拉斯实验发现,有些行为,经实验证明不是由被试意识决定,而是自动无意识的,但在事后回顾时,被试大量地错把这些行为归入了自我意识控制的范围。艾蒙和甘德维亚实验(Ammon, K.; Gandevia, S.C.; 1990)
,对大脑进行磁场干预。磁场无法由意识察觉,因此被试不知道这种干预是否发生。惯用右手的被试,使用右手的概率一般大于60%,在这种干预下,会使得他们在实验中使用左手多达80%。但是,被试报告说:自己完全自由地在选择使用左手或右手。其实别人已经在替被试开这个车了,但被试依然觉得是自己在操控方向盘。进一步的实验(Brasil-Neto,
J. P.; Pascual-Leone, A.; Valls-Solé, J.; Cohen, L. G.; Hallett,
M.; 1992)得到类似的效果,而且发现干预必须发生在0.2秒之内,这和利伯特实验提出的时间很接近。魏格纳实验(Wegner,
D.M.; Wheatley, T.;
1999)让真假被试同时操控一个鼠标指针,以达到屏幕上的目标物。当下指令要求停止动作时,假被试(由实验助手假扮)会继续移动指针直到目标物。可以测得真被试此时其实已经停手,但在这个阶段,他会误以为自己还在动,是自己在操控鼠标指针,产生了控制感的错觉。
利伯特实验里,无意识脑活动(爸爸)发动;然后,被试意识到想动手腕(哥哥);然后,手腕动了(弟弟)。于是,被试建立因果关系,认为意识是行动的爸爸,不知道意识其实是行动的哥哥。这是因为没有认识到“相关不等于因果”。夏天到了,雪糕的销量上升了,溺死的人增多了(天热游泳的人多了)。不可以归因成雪糕(哥哥)导致人溺死增多(弟弟),它们是相关(兄弟),但不是因果(父子),它们都是夏天到了(爸爸)的儿子。
实验上还有更神奇的发现。因为人们根深蒂固地相信意识驱动行动,于是,在完全没有哥哥(意识)、只有弟弟(行动)的情况下,人会在事后,追加发明出意识(哥哥)来。神经学家早就知道:刺激大脑的特定区域,可以让被试胳膊肌肉收缩,产生动作。这时,被试经常坚持说,是他们自己想要移动胳膊,甚至发明了自己为什么要移动胳膊的原因。这种事后解释无疑是虚构的,但当事人无法分辨。因为看到自己行动了(弟弟),而事后发明出意识(哥哥),来认为是自己想要行动的。魏格纳称之为“意图发明”,不自觉地给所做的事,在事后发明一个意图,为了使这件事情显得顺理成章。我们有时候批评别人事后找理由来百般狡辩,其实我们最经常做的是:事后找理由来蒙自己而不自觉。
tt提出了一个名词,叫“虚假操控感”。人们非常需要,而且如饥似渴地拥抱虚假操控感。小孩坐儿童乐园的小火车,特别喜欢坐车头,可以打方向盘。小火车完全按照铁轨的路线和预定的速度运行(决定论的世界),小孩不停地猛打方向盘,感觉自己在开车,非常开心。我们会明显看出小孩在虚假操控,但在成人的世界,我们经常生活在虚假操控感里,却不自知。
哲学家对实验家的结果,会继续争论。哲学家Walter
Glannon认为利伯特类型实验,只是证明了心智决策过程基于物质因素,身心二元论(二元论见tt上一篇博文《惊人的假说》),是容易被神经学家击倒的对象。挑了个弱的对手打,有点胜之不武。如果科学家做到能够在被试自己意识到决定之前,通过测量脑活动,成功预测被试的决定,那么,哲学家Al
Mele认为:这将构成对自由意志概念的真正威胁。弗莱德实验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做到这一点了。哲学家会继续争论说:要能够复制到不同层次的决定,按键毕竟和决定犯罪或慈善捐款不是一回事。哲学家很难被说服。我们需要一个班的哲学家就够了;理论物理学家,来一个连的;实验家,一个师,几个师,多多益善。更精密更精妙的探索自由意志实验,还在开展,实验会继续给我们带来新知。期待吧。
后一篇:《其十七:道德实验》
(2012-03-11 2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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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意志存在吗?精神存在吗?自我存在吗?人们一般不会去思考这样的问题。本能和直觉让我们默认地相信自由意志。然而,未经思考的相信,经得住认真推敲吗?想起苏格拉底说“未经检视的生活,不值得生活”,不禁想小小地探究一下。
这涉及身心二元论:是否有一种思维(心),也可以管它叫心灵、灵魂、精神、自我、自由意志,它不依赖物质(身)而存在?
笛卡尔主义二元论(Cartesian
Dualism)对此的回答,影响深远,代表了多数人的想法。笛卡尔认为存在两种东西:身体被看作类似于机器的一种东西,而精神完全不同于身体,是另外一种东西。物质(或身体)是被决定的,机械般地运作。精神(或心灵)是自由的,就其本性而言,是不可被约束的。
大多数人(88%的美国人和61%的欧洲人)相信有灵魂,还有不少人进一步认为灵魂可以和身体分离,比如说灵魂在肉体死亡后继续存在。二元论的确很容易被接受,但它有着很多不可克服的逻辑困难。
二元论首先把精神描述成自由的,不需要依赖于前因就能自启动,然后,精神能够成为驱动事件(比如抬起胳膊)的原因。这意味着:精神是无因之因。在它之前,非决定论;在它之后,决定论。前后完全两套逻辑。tt之前博文质疑了这一点。
量子层面,确实存在不能确定前因的事件(比如放射性衰变),但自由意志不能靠量子力学的无前因特性获得。恰恰相反,量子力学创立者之一薛定谔(Erwin
Schrodinger)在《生命是什么 What is
Life》里认为:人脑跟原子相比,必须足够大,大到可以摆脱原子层面的量子不确定性,从而遵循严格的物理定律,获得高度的准确性。
二元论的逻辑困难在于身心互动。精神如何驱动物质(身体)?物质如何影响精神?精神和物质之间的交界如何工作?本质上不同的二元之间,如何完成跨界的惊险一跃?笛卡尔无法解决这个疑难,于是他偷懒做了逃兵,推说这个动作由上帝完成。显然不能令人满意的回答。
进化论也对二元论提出了挑战。人不是从来就有,因此精神也不是。在宇宙137亿年的历史里,有人的时间,不足1%。没有人/精神,只有物质的时间,占99%以上。那么,世界如何从长久以来的只有一元(物质),在有一天,一跃变成了二元(物质和精神)?惊险的一跃如何完成?发育也提出了类似的挑战。精子和卵子被认为是物质的,自身不具备精神,那么在发育的过程中,如何从一元(物质),变成了二元(物质和精神)?这精神在发育过程的哪一天,突然空降,附体到物质上面了?又是难以置信的惊险一跃。
神经科学的发展,对于身心二元论,如果不说是反对,至少也是不支持。已经发现不少化学物质,像毒品(如海洛因)或者药品(如抗抑郁药物),可以直接了当地影响人的心情,甚至改变人的性格。事故外伤或者中风引起的大脑损伤,也会直接改变人格。科学已经掌握一些知识,了解哪个部位发生脑损伤,可以预言会导致哪种人格改变。这些神经科学的知识,都明确指向:如果有精神,那么精神也是由物质(比如化学物质、脑)在运行。
tt的观点是:不需要物质基础的精神,并不存在。更激进一点说,不是物质与精神二元,而是只有一元,就是物质。(tt又祭出奥卡姆剃刀剃掉多余了。)换句话说:我们的思维,全是硬件,没有软件。
理解人脑智能,往往拿电脑作类比(但这个类比办法常常错误)。可以舍弃一台计算机的硬件,把软件全部拷到另外一台计算机上。在人脑上,做不到这样。(一个原因是:人脑信息是模拟的,不是数字的,因此不能被无损地下载。精度受制于海森堡不确定原理测量极限。)离开人脑的硬件,就没有它承载的信息,因为信息就体现在数以亿计的神经元的结构和联系上。信息不是录制在大脑上,而是直接长在大脑里。我们接收到的每一个信息,都使得脑细胞立即发生生理上的变化;我们做出的每一个决策,都源自脑细胞产生的变化。
举个例子:多年的篮球历练,让乔丹大脑的神经元,在硬件上长成一颗篮球脑。乔丹的身体条件,打棒球完全没问题,但想短时间内打好棒球,则不可能。这需要时间给大脑,在长期的棒球环境里,让它逐渐长出适合棒球的神经元硬件结构。

火葬场烧毁了一个人脑,就永远不能实际复原出它里头的信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完整人脑也不行。这时的人脑,和活着时候的电位、离子浓度等,完全不同,硬件已经改变,因此信息也已改变。不存在可以脱离人脑硬件的软件。我们所有的记忆、人格、喜怒哀乐,都是神经系统在此时此刻机械式工作的表现。
神经细胞是存在的。极端一点讲,精神则可以认为是不存在的,或者看作是一种经由神经细胞创造出来的幻象。“精神”是我们构造出来的一个概念,便于自己大脑工作方便;“精神”是我们构造出来的一个语词,便于人们之间讨论使用。世界只有一元,就是物质。这样唯物主义观点,够彻底和极端。
tt在这个问题上的立场,并不孤单。DNA结构发现者克里克(Francis Crick)在《惊人的假说 The Astonishing
Hypothesis》这本书,第一页就亮出彻底还原论的观点:“惊人的假说是说,‘你’,你的喜悦、悲伤、记忆和抱负,你的本体感觉和自由意志,实际上都只不过是一大群神经细胞及其相关分子的集体行为。正如刘易斯·卡罗尔书中的爱丽丝所说:‘你只不过是一大群神经元而已。’这一假说和当今大多数人的想法是如此不相容,因此,它可以真正被认为是惊人的。”
十分惊人吗?也不完全是。很多科学家持同样的立场,克里克说:“许多受过教育的人,特别是在西方世界,也都相信灵魂仅是一种比喻。”
就像拉普拉斯对拿破仑说不需要上帝这个假设,今天的科学也不需要灵魂这个假设。

泰国小神龛

柬埔寨小神龛
——后记:tt到泰国,看到人们无所不拜,家家户户,房前屋后,处处设有小神龛,里头各种小神像。小乘佛教+驳杂的印度教+更驳杂的万物有灵,共冶一炉。宗教是国之正统,和国王、政权同在一系。我感叹:在泰国这样的社会氛围里,做个无神论者(特别是公开的无神论者),估计相当困难。在美国,无神论者也是受困扰的少数派。在共产党国家,倒是有个小小的好处:持无神论方便。这里的官方意识形态和舆论导向是唯物主义的。然而,其实人们(包括官员)自觉不自觉地,按照笛卡尔身心二元论(本质上偏唯心)在生活。
下一篇:《其十六:惊人的实验》
(2012-03-05 2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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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太空是严酷的,单单缺乏氧气这一条,就不适合人生存。

科幻剧集里的太空站:深空九号
在茫茫外层空间,太空舱创造了密闭的局部小环境,里面有空气,形成容纳宇航员的小小空间。

对于自由意志,决定论是严酷的。决定论封闭了未来的可能性,从逻辑上不允许自由意志存在。但是,我们又强烈感觉到、并且坚信着自由意志存在。如果要容纳自由意志,就必须在决定论主宰的世界里,想办法划出一个小局部、小特区。自由意志躲在小特区里避难,暂时逃脱决定论无所不在的控制。这个小特区,就像是自由意志的救生舱。
那么,自由意志的救生舱,它在哪里?(一)空间上,它的边界划到哪里合适?(二)时间上,从哪一个时间点开始,算是自由意志问世了?
(一)空间上,自由意志应该就在我们的身体里。但又不等于身体的全部。失去一部分身体,比如头发、指甲、一个肾脏、一条腿,我们感到自由意志依然完整,不会觉得自由意志也失去一部分。古人大多以为意志在于心脏。今天我们知道他们错了。否则接受心脏移植手术的人,醒来以后,就会变成那个心脏捐献者。
请想象一个实验。假设未来有天,脑移植技术成熟。有两个人:一个是躯体毁坏,脑存活;一个是脑毁坏,躯体完好。然后进行移植。如果你是这两个人里头的一个,你一定愿意自己是脑存活的那个。虽然脑只占人体重量的2%,移植后的这个人,代表的是脑的主人。而占98%的躯体主人,消逝了。
我们认为,意志在于人脑。打开颅骨,拿镜子看自己的大脑。看上去像一团粘稠的麦片粥,灰白里带点淡红。实在难以想象:“我”就在这团不大的湿漉漉、皱巴巴、软趴趴的麦片粥里。
我们知道,意志不等于人脑的全部。人脑有相当大的部分,负责处理呼吸、心跳、分泌、体温等功能,这些功能自动调节完成,不在自我意识的范围内,不受自由意志控制。睡觉或昏迷时,自由意志不在工作,但维持生命的各系统依然能良好地运行,人脑参与了这些工作,但不需要意识参与,不需要“我”参与。
美国医学家托马斯(Lewis
Thomas)有次接受消化道检查,因为他是著名医学家,医生礼貌地请他也看一下内窥镜的图像。他看到自己的消化器官,各项消化工作进行得很好。而这一切,完全不需要他参与。他觉得:“如果要我负责肝脏,那我和我的肝脏就没救了。因为我大不如我的肝脏聪明,我没能力作出肝的决定。”确实,肝脏的工作极为复杂精细,人类还远远不能完全理解。
我的脑指挥了身体里很多进程(包括消化),但这些进程实际上既不被“我”了解,也不受“我”控制。例如,体温调节中枢在脑内,大多数时候它工作得很好,但发高烧时,我并不能向它发出指令,要求降低体温。有趣的是,我们对自己体内进程的控制力,往往远远不如我们对身边桌椅板凳的控制力。开发一个药物,需要耗资n多亿美元,耗时n多年,投入无数的人力物力,就是抱希望于能借助药物影响体内进程。人类可以移山填海、灭国兴邦,却常常对自己体内发生的微小变化,无能为力。当你明知身上某个器官正在病变,却束手无策,你不禁会怀疑:“这个器官虽然长在我体内,它到底是不是‘我的’,或者根本就是个对方,是个敌人?”
人不仅对自己肝脏的生物过程,没有意识;人同样对自己大脑的生物过程,没有意识。古人还认定是心脏在想事呢,而这个认定就是由古人的脑做出的,可见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你知道自己大脑里现在哪个细胞都在做啥吗?
想给自由意志的救生舱划个边界。不能划成以身体为边界,范围过大了,需要往小了划;划到脑壳,也过大了,再往小了划,划到脑的一部分。那么,自由意志究竟在脑的哪一部分呢?
我们认为:有一个“我”,或者叫自由意志,对发生在周围的事件加以观察,进行控制。“我”是这样的一个中心、核心,位于颅骨里某处。事实上,在大脑里找不到一个控制中心在扮演“我”。修辞上把最高领导者比喻成脑,“首脑”。人脑里数以亿计的细胞,分散地平行地完成各自的工作。细胞之间通过复杂到难以想象的方式联结。但是,这里没有首脑,没有一个(或几个)细胞,在统管整体。这是一支没有最高指挥官的亿万大军,闹哄哄的,各行其是,各自为政,互相争吵,互相制约。在大脑里找不到这样一个中心所在,里面藏着一个像微型人一样的“我”,所有的外部信息汇聚到这里,所有的行动指令从这里发出。对不起,没有这样一个中心。而且相信随着神经科学的发展,会发现:在大脑里,想给这样的“我”圈出一个范围,是越来越不成立的。自由意志的空间范围,很值得怀疑。
有人会争辩说:意识不一定要局限在大脑的一个角落里。意识可以是一个场,像电磁场和引力场一样,弥漫在空间里。整个宇宙空间的意识场,形成互相关联的一体。这种想法很有想象力,但是它没有提供可探测的物理实体。谁能探测到弥漫到火星表面、地壳深处、桌子底下的意识场?意识场听起来就像摸不着、测不到的以太,着实不靠谱。没有任何探测依据的假设,可以用奥卡姆剃刀剃掉。
(二)时间上,怎么给自由意志划界?同样有着难以克服的困难。
地球有46亿年了,99%的时间里,没有智慧生命。那么,从哪一刻开始,算是自由意志横空出世了?进化是缓慢而渐进的,上一代人和下一代人在进化上的发展,常常微小到无法察觉。不能说他爹还是猿,而他儿子唰的一声就变成人了。在渐进的进化史里,无法划出一条时间线,说在这条时间线后,自由意志出现了。
具体到个人,也划不出时间界线。精子和卵子,显然没有意识。那么从哪一刻开始,可以认为一个人拥有了自由意志?受精的那一刻?而受精还是一个复杂的过程呢,到哪一个点算是自由意志在受精里出现?再说了,大多数医学家对于“受精卵有自由意志”这个说法,无法感到信服。那受精卵要发育到什么程度,才算有自由意志?还是要到出生(离开子宫)的那一刻?出生还没算完,如果这个婴儿有缺陷,出生后永远昏迷不醒,靠生命维持系统存活,他算有自由意志吗?
还是没算完。和人类亲缘最近、除人以外智力最高的动物——黑猩猩,算有自由意志吗?有个笑话,说哲学家们分成两类:一类是养狗的,认为狗有自由意志;一类不养狗,否认狗有自由意志。那么,熊呢?鱼呢?玫瑰呢?苔藓呢?草履虫?蓝藻?细菌?病毒?有没有自由意志?这条界线又要划在哪里?
有人说了:tt这好烦呀,可以规定只有人才有自由意志。可是,一个陷入永久性深度昏迷的人有自由意志吗?一个智力发展发生严重障碍的小孩,智力始终超不过黑猩猩,有自由意志吗?他如果算有,黑猩猩为何算没有?
仔细想想之后会发现,想给自由意志安装一个逃生舱,却不知道在空间和时间上,应该安在哪里。自然而然就要怀疑:自由意志到底真实存在吗?或者是我们人类的一个主观构建,编织出来的一个东西,自己骗自己?
如果没有自由意志,还有“我”吗?那个思考的我,那个陷入爱河的我,那个感受泡热水澡温暖、享受樱桃滋味的我,推理、选择、想象、悲欢的那个我,在哪里?
后记 2012/03/18 :
这篇文章很可能包含了一个错误,很可能是个深刻的错误——绝对论裂缝 the chasm of
absolutism。“类”,在康德看来,是最深刻的概念之一。“分类”是人为的,是渐进的、有争议的、胡乱划分的,是人在做的事。宇宙本身,不做也不关心“类”这种事。人的思维方式,天生是本质主义的
essentialism,一秒钟不给事物分“类”,就寸步难行,强迫症似的,必须分出“具有相同性质的对象的集合”。我们在楼下见到,人们拴着绳子在溜的汪汪叫的四足动物。一只又一只独特的个体是存在的,但是“狗”是类的概念,“狗”这个概念不是物质世界的真实存在。这个“分类”“集合”的概念只存在于人脑里,是心理学、语言学的产物,相当程度是人为和任意的,不是对世界完全真实的刻画,是为了方便我们思考和交流的工具。tt提醒自己:不要忘记生物学在“物种”这个概念上所经历的思想挣扎,那么多伟大的生物学家付出了漫长和艰辛的智力奋斗,直到现在都未必说是完全成功了。记着统计的思维,警惕“类”和“本质”。对于人来说,分类永远都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比如公司怎么分组织结构的?),但分类是一种“危险的简化”,永远记得分类带着人为、任意的特性。
Daniel Dennett在《意识的解释 Consciousness
Explained》写道——我们已经逐渐习惯演化叙事:这种叙事从某种现象不存在的状态开始,然后以该现象明确存在的状态结束。其中每个叙事都必须跨越绝对论裂缝。这种裂缝可以通过如下奇怪的论证来说明:“每个哺乳动物都有一个哺乳动物作为它的妈妈,但只有有限数量的哺乳动物,因此必定存在第一只哺乳动物,而这与我们的第一个前提矛盾,所以,与我们看到的现象相反,并不存在哺乳动物这种东西。”绝对论或本质主义喜欢截然分明的界线、阈限、“本质”和“标尺”。对于绝对论者来说,必定存在第一只哺乳动物、第一个生命、第一个意识时刻、第一个道德行动者。这种对物种的截然分明的边界的偏爱,正是达尔文力图提出演化论时在学术上面临的最大障碍。与这种思考方式对立的是反本质主义,后者可以很安心地面对界线不明的情况和缺乏严格分界线的情况。因为自我、心智、甚至意识本身都是生物学的产物(不是在化学周期表中找到的元素),所以我们应该预期,它们与那些还不是它们的现象之间的过渡,应该是渐进的、有争议的、胡乱划分的。这不是说,每个事物都总是处在过渡之中,总是渐进的;从近距离看似渐进的过渡,从远距离看通常像两种平衡稳定的状态之间的突然间断。我们不需要“本质”或“标尺”来防止我们语词的意义随处滑动;我们的语词会维持固定状态,就好像受到了重力作用一样,紧紧依附着最近的相似簇群,即使已经存在和必定存在一条短小的地峡,以一系列的渐进步骤,曾经把它附着在某个相邻的簇群上。比如白天和黑夜、生物和非生物、哺乳动物和史前哺乳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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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论认为:人在未来的行动,和宇宙里所有其他的未来事件一样,都是被先前事件和自然律所决定的。自由意志认为:在一定程度上,人具有选择不同的未来行动的自由。这和决定论相矛盾。决定论不允许自由意志存在。
可是,人们内心强烈地相信自由意志存在,人们也是按照相信自由意志来过每一天的生活,社会、文化、道德和法律,都建筑在相信自由意志之上。人们如此坚信自由意志,须臾不可或缺。可以预料到,如果为了保住自由意志,多数人会在直觉上不认可决定论。
不过,请进一步思索,否定了决定论,就能拯救自由意志吗?——让人惊奇的是:其实不能。非决定论也不允许自由意志存在。
决定论和非决定论,两者相加穷尽了逻辑上的可能性。自由意志在这两者都不能成立,那么自由意志在逻辑上就是不可能的。这被称为“决定论的两难
Dilemma of Determinism”。tt觉得叫“自由意志的两难 Libertarian
Dilemma”更合适一点,因为是自由意志被两头逼入了绝境。
来考察一下为什么说“对于自由意志,非决定论是不够的”。我们求助于科学上对非决定论最强有力的论述——量子力学,看它能否拯救自由意志。
量子力学是迄今为止科学对物理实在最精确和最完备的描述。有人把量子力学的哥本哈根解释,看作是基于统计概率的决定论;有人则直接认为它就是非决定论。但是,量子力学的非决定论,也不允许自由意志存在。我们无法把自由意志,归结到大脑里微观粒子的不确定行为上。
量子力学经典的双缝实验里,可以计算电子将落到屏幕上每个坐标点的概率,但无法断言电子最终一定会落在哪个点上。电子的行为带有随机性。这种随机性不是因为人类的知识不足,而是连上帝都不能事先知道它会落在哪里。上帝在掷骰子呢。大自然不确定她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这种随机性是大自然固有的本性,不是自然本身(或者上帝)所能控制和消除的,当然,就更不是人能控制的。
在量子力学之前,严格的决定论认为:一切的一切,都已被预先写死。量子力学说:不!微观粒子的行为,是概率性的。电子最终将落在屏幕什么点上,无法预先确定。严格决定论的因果链条,环环相扣、严丝合缝,不给自由意志以容身之所。然而,这强大的滴水不漏的因果链,终究被量子力学打开了豁口。可惜,这豁口并不能给自由意志放出一条生路。
严格决定论说:下一筷子,您夹鸡肉还是青菜,在您未出生的很久之前,已被确定。让我们尝试一下,借助微观粒子的不确定性,来反抗严格决定论,进而看能否保卫自由意志。
大脑中某个(或某些)粒子的不确定性,有可能导致下一筷子不确定,伸向鸡肉或是青菜,皆有可能。自由意志选择的空间,是否因此被打开了?——没有。如果自由意志选择的空间,通过粒子行为的不确定来获得,那么,自由意志就必须有能力通过控制粒子的行为,进而体现自己的意志。
换句话说,假定电子打在偏左边一点点,大脑将决定夹鸡肉,右边则是青菜。电子打在左/右边无法被事先决定,都有可能。这颗电子固然打开了一片未被预先确定的可能性的空间,然而这片空间却不属于自由意志,自由意志无法利用这片空间。人无法通过意志来消除脑中粒子的不确定性,比如控制电子去打在左边,进而达到夹起鸡肉的目的。量子力学里的这种随机性,是无前因的,不由任何前置事件决定,因此上帝都不能控制电子的随机性,人更控制不了它。(不信,可以试着去移动自己脑中的电子。)
因此,脑中粒子的行为,进而导致下一筷子的行为,即便没有被严格决定论预先决定,也不是自由意志能决定的。未来的史书,因为量子不确定性,并没有被写死,历史之笔有了腾挪的空间。但这历史之笔,并不握在自由意志手里。可能性的腾挪空间基于量子不确定性。任何人,包括宇宙自身,都左右不了量子不确定性,所以自由意志还是没有办法施展。
可以杀死严格决定论,但依然不能救活自由意志。决定论的万有引力定律,非决定论的量子不确定性,都不受自由意志控制,不因自由意志而改变,对自由意志都同样的不友好。在决定论或者非决定论的世界里,自由意志都被驱逐出境。
再进一步思索,其实决定论并非自由意志的死敌,恰恰相反,自由意志需要决定论,就像人需要氧气一样。自由意志想夹起青菜时,大脑向手臂肌肉发出神经脉冲,手指熟练地操控筷子,夹起青菜,回到嘴边,下颌恰到好处地张开,舌头、嘴唇、牙齿密切配合,将食物纳入口中,这一切就像一部运转非常良好的力学机械。因此在大脑发出指令之后,我们期望后续这一切,严格按照决定论的因果链,可预期地运行。如果这一切完全无法预测,比如筷子碰到青菜,结果青菜飞上了火星。我们肯定会非常恼怒,好在这种情况事实上不会发生。
今晚设定了明早7点钟的闹表,就期望它明早7点响铃。如果量子不确定性害它明早没响,能否以“量子不确定性”为由,向主管解释迟到?我们无疑是期望闹表以及其他东西,按照决定论运行,并据此筹划我们的生活。
自由意志要得以运行,需要决定论存在。人们正是预先考虑了行动(定闹表)将对结果(明早响铃)产生的因果链作用,而规划选择采取哪种行动。如果行动和结果之间毫无因果关系,那人们就无法选择行动。决定论是自由意志的生身之父,如果杀死决定论,自由意志就不能面世,也不能运作。可以看出,自由意志要求的是:这个世界,99%都是按照决定论运行,好让自由意志可以产生行动,控制结果;还要留下1%的地方不被决定论限得死死的,这个地方就是我的意念产生的地方。
申请在宇宙里划出1%的豁免特区,这种做法,会让大自然不悦地皱眉头。在自然眼中,万物平等,凭什么给搞特殊化,莫非令尊是李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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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上一篇tt贬低了一下哲学,但这一篇开头,我想引述一位哲学家,波普尔(Karl
Popper)。哲学家里,他的观点我关注得最多。他在《开放的宇宙:非决定论的论证 The Open Universe:An
Argument for
Indeterminism》,开篇序言写了一段话,描述了我许久以来一个最基本的困惑:
“(1)一方面,常识倾向于断言每一个事件都是由一些先前事件所致,因此如果我们充分详细地知晓所有有关的先前事件,那么,任何一个事件都可以解释或者预测。(2)另一方面,常识至少在许多情况下能使成熟的、心智健全的人,有能力在可供选择的行动可能性之间自由选择;因此常识应对这种行动负责。(1)和(2)似乎是冲突的,问题是这种冲突是真正的冲突,还是仅仅表面上的冲突。”
(1)就是这个系列的主题:决定论。
(2)在学术上一般称为:自由意志 free will。
在一个决定论的世界里,人有没有可能拥有自由意志?(1)和(2)矛盾吗?决定论认为:未来的事件是由 (A)先前的事件 和
(B)自然律
共同产生的结果。我们控制不了A,过去是确定的,不可能更改了,特别是,更不可能控制到我们出生以前发生的事情。我们也控制不了B,自然律不因我们的意志而改变。全民公决或祈祷或声讨,都无法让万有引力定律从平方反比变成立方反比。既然A和B都不能控制,那么,我们也就不能控制A和B产生的结果:未来的事件。那么,自由意志就不存在。
这就是tt在这个系列第二篇写的:“在宇宙创始之初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这一切。宇宙之初就决定了我会写这篇博客,决定了你会在此时此刻看这篇博客。这就是‘决定论’。——你信吗?”想必你会十分难以相信:你看这篇博客是预先决定的,不是你的自由意志决定的,不是你选择来看《tt的心大陆》。这种感觉很荒唐。
然而,感觉荒唐和难以置信,并不能构成决定论不为真的证据。就像量子力学里有更多、更荒唐、更难以置信的事,但它经受了实验检验,为真。
人们可以接受,火星上和太平洋无人岛上的事件(石块崩落、风暴卷席、树木倾倒等),由自然定律锁定。但是,不能接受,人的选择是由自然定律事先锁定。人们相信:面前上了两盘菜,一盘青菜一盘鸡肉,先夹哪盘菜,是个人选择,不是自然律预先决定。先夹哪一口菜都在宇宙之初决定了,这样的想法很难被接受。人们大多相信:我有自由意志,先夹哪一筷子菜,是我选择的。如果自然定律早已决定了下一刻的状态,那就没有自由意志的余地了。会先夹哪一筷子早已被事先决定,那岂不是我本来并没有选择?可我明明感到我在选择,难道这种感觉是一种错觉?这样的疑虑让人毛骨悚然。
tt当心哲学泥淖,纠缠不下的时候,我要跑去看科学家的观点。原谅tt的物理帝国主义,我特别关心物理学家(尤其是理论物理学家)怎么想。很遗憾,科学对此问题缺乏统一看法。关于自由意志的讨论,一般认为属于哲学范畴。不过我看到:爱因斯坦明确不相信自由意志,霍金说自由意志是个幻觉。两位传奇的物理学家,在此问题上都旗帜鲜明,措辞强烈。
这两位的心智无疑位列人类最高水准,非常人所能比拟。研究表明:相信自由意志是全球普遍文化。大多数人在潜意识里反对决定论。这种反对主要凭直觉和经验,没有经过认真的思考和精确的表达。而且,这种反对不是从物理学的角度,比如,不是基于对决定论威胁最大的量子力学来反对。大多数常见的反对,是从自由意志出发,或者是基于自由意志的道德和伦理。
否定自由意志,会造成伦理上的严重困难,集中体现在道德责任上。一个人的行为,如果不由他自己决定,那么他需要为自己的行为(尤其是罪行)负责吗?杀人犯在法庭上说:“这起杀人由宇宙之初和自然律决定,我没有责任,不该惩罚我。”这显然会和我们最基本的道德伦理准则相冲突。
这时候,就陷入了波普尔描述的困境。那么,(1)决定论和(2)自由意志冲突吗?有两种立场:一种是认为两者相互矛盾,不能相容。另一种是不矛盾,可以相容。我取不相容立场,而且我倾向决定论,所以自由意志对我来讲是很困惑的。至于相容论,我和波普尔的观点接近。他写道:
“休谟和许多决定论者机智、巧妙地(在我看来过于巧妙了)试图表明(1)和(2)并不真正冲突,因此一个人可以是决定论者,而同时又谈到行动自由。然而,这一见解所根据的论据主要是词语的。它们依赖于对于诸如‘自由’、‘意志’和‘行动’等词的意义的词语分析;依赖于对于诸如‘我会不像当初那样去做吗?’之类的问题的分析。这些词语分析是十分无益的,把现代哲学引向了泥潭。”
相容论由来已久,在科学发展出决定论之前就存在,比现代科学历史长。因为有个神学难题需要解决。神全知全能,祂知道并且决定了我下一步要做的任何事情。那何以见得我自己有选择?神学决定论里,神相当于科学决定论里自然律的角色,同样全方位地锁定了我的选择。既然杀人这个动作是神意可控的,那么,何以谴责我杀人有罪?为化解类似的困境,相容论应运而生,同时容许决定论和自由意志,论证两者之间不矛盾。说实话,我一直没看明白相容论论证的逻辑。我和波普尔一样,也怀疑相容论只是纠缠于机巧的词语分析。
自由意志十分符合我们的日常感觉。否定自由意志,会强烈地违背直觉和本能。如果持不相容立场,那么为了保住自由意志,就必须放弃决定论。波普尔就认可非决定论。然而,非决定论能拯救自由意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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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0-09 1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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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冲动和好奇心,为何对人类如此重要?探索对不同动物的重要程度不一样。这跟动物在进化过程达到的专门化程度有关。如果动物把全部力量用于完善一种特别专一的生存手段,就不必花过多精力去关注纷繁的外部世界。蜘蛛结网,然后坐等飞虫上门即可。蜘蛛无需去研究离它太远的世界,比如河的那一边有什么。考拉只要有了桉树林,就一切无忧。它进化成绝大部分时间在睡觉,何苦醒着乱动,瞎浪费能量呢?而有些动物的谋生手段非专门化,它们不知道自己下一顿会吃到什么,在哪里吃到。它们必须寻觅每一个可能有食物的角落,尝试一切机会,到处去试运气。它们必须不断探索,并不断检验自己探索的结果。它们必须保持高度的好奇心。
在特定环境下,专门化是更有效率的做法。用几十万几百万年的进化史,专注磨砺一种谋生手段,可以做到出神入化。蛛网精巧的结构,让人类最好的工程师也感到难以企及。既然如此,为何还会出现非专门化的动物呢?在专门化上越成功的物种,为了超越竞争对手,常常走得更远,更有效,也更极端。环境稳定,则如鱼得水,战无不胜。一旦环境大变,专门化动物难以调整,就遭遇适应性困难,优势变劣势。
桉树叶对其它动物是有毒的,只有考拉能消化。有了这个排他性的本事,考拉活得很滋润。而考拉对食物非常非常挑剔,只吃桉树叶,不吃别的。澳洲有超过600种桉树,考拉大多只吃1种,多不过2-3种。桉树如因某种原因大面积死去,考拉处境就十分危险。它的基因已进化得非常专门化,难以逆转,改吃别的食物都有困难。熊猫就面临着类似的困境。
屲林坡摄

灵长类属于非专门化动物,拥有强烈的好奇心和探索冲动。自然选择没有赋予它们非常固定化的生存之道,它们必须去学习,去尝试。相比于灵长类亲戚,人类谋生手段更是五花八门。如果明天稻子灭绝了,我们会去满世界找别的种子,尝试来吃。事实上,早期人类并不知道吃米,稻子就是后来才找到的。水稻栽培技术更是不断试错的结果。可以说,高度的非专门化,恰恰就是人类的专长。我们是天生的机会主义者。人类几十万年的进化,不曾预先料想到会有今天的计算机时代,我们并没有进化出为计算机准备的基因。非专门化的开放性,使人类可以接纳计算机,以及以后想得到想不到的,比计算机更匪夷所思的东西。非专门化为人类未来,提供了很多可能性。而好奇心激发人类永不停息地去探索和尝试这些可能性。
英国动物学家莫利斯(Desmond Morris)在《裸猿 The Naked Ape: A Zoologist's Study of
the Human
Animal》写道:“一切幼猴都有强烈的好奇心,但是,在成年的过程中,它们好奇的强度逐渐减弱。在我们的身上,幼年时期的好奇心反而逐渐增强,伴随我们进入成年。”这也许是人类区别于其他灵长类非常重要的地方。儿童探寻未知的冲动如此之强,以至于父母有时要对之加以限制,以免发生危险。然而是不是每个人到了成年,都还能保持这样旺盛的好奇心和求知欲,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感觉有很多人离开学校,求知欲就快速衰减了。别跟猴子一样哦。

Padrao dos
Descobrimentos
锦瑟摄
葡萄牙里斯本的这座纪念碑,纪念大航海时代的地理大发现(发现新大陆、发现新航路)。求知欲让人类永远不能只满足于勉强度日。汪洋的那一边到底有什么?世界是否有尽头?洞穴深处、南北两极、高山之巅、大洋海底是什么样子的?探索带来的巨大愉悦感,让很多探险家愿以性命为代价,去追寻未知世界。可以猜测,这种愉悦感正是进化赋予我们的。大脑建立奖赏机制,产生能带来强快感的脑内分泌物,激励我们去探索未知。那些固步自封、不愿求索的先人,在自然选择中处于不利地位。我们是胜利者的后代,身上带着他们的基因,遗传着他们永不满足的探索欲。
同样的,大脑在获取新知后,就提高对它的兴奋阈值,大幅削减对它的奖赏,使得“第二次,不震撼”,让我们“喜新厌旧”、审美疲劳,从而促使人不要驻足,继续去发现生活更多的可能性,更多的新东西,更多的第一次。
一说到喜新厌旧、审美疲劳,人们第一联想到的是两性关系,常说男性多一些。事实上,在性心理方面,心理学研究已经证实:男性比女性有更强烈的多性伴侣倾向。在哺乳动物里,广泛存在类似的两性差异,提供了很多例证。这一行为策略的形成,有其在进化上的适应价值。这是一个可以专门写书的话题,在这里就不展开了。
关于两性差异的话题是危险的,容易“政治不正确”。tt还是忍不住,进一步猜测:为什么感觉上男性更具冒险和探险精神?比如历史上的探险家、航海家几乎全为男性。这里固然有非常多的社会文化因素。同时请思考,在漫长进化史中,90%以上的时间,人类都是在过狩猎和采集的原始生活。狩猎是男性工作,他们追寻猎物,方向不定,一追追出很远,有时甚至需要连续追几天的路途。女性在离家较近的范围里(可能为了照顾小孩),采集植物类食物。进化心理学有观点认为:男性的认路、空间定位能力比女性好,和这段进化史有关。找不到回家路,落了单的,在野外挂掉了。我们是能找出回家路的男性的后代。那么,是否可以考虑:男性因为同样的进化过程,所以比女性更喜好探险,在探索陌生空间方面,男性更为积极?男性比女性更加机会主义?

Very Large Array
(VLA)
美国甚大天线阵,世界最大的综合孔径射电天文望远镜
探索茫茫宇宙,是新时代的大航海。好奇心驱动人类远航。相比于地理和太空这样的空间探索,还有一项更为壮阔的事业,那就是拓展科学知识的新疆域。爱因斯坦说:“在对真理的漫漫探索中,那种感觉到但无法表达的心情,那种强烈的渴望,那种自信和疑虑的交替状态,直到最后豁然开朗,这种感觉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能知道。”大脑提供了一种强烈的快感,作为对爱因斯坦求知的奖赏。在解答一个问题之后,我们又去迫切地求解下一个新问题,永不停息。这正是人类最了不起的生存之道。
(2011-10-08 21:21)
前一篇:《其二:问题1和问题2》
旅游沿途带来大量丰富的新异感受,引发强烈的兴趣和兴奋。这恰是旅游魅力所在。这种感受和在自己小区里散步截然不同。没有人在自己小区里会有旅游的感觉。人们说:“近处没有风景。”北京有个尽人皆知的俏皮话,号称去新马泰旅游,其实是去“新”街口、“马”甸、“太”平庄。之所以好笑,就是这三个地方太近太稀松平常。旅游要去不熟悉的地方才有趣。一旦出国旅游后,就会觉得国内的不太好玩了。国外和自己生活环境差异更远,新异感更强,更有趣。tt再去吴哥,新异感大大消退甚至消失,震撼程度大不如前。
说得难听是喜新厌旧、见异思迁,说得好听一点是好奇心和求知欲。那么,人是如何形成这种心理机制?这种心理机制在进化上有什么适应性吗?
虽然科学高度发展,但不是每个问题目前都有可靠答案。我们不懂的事情太多太多,人类对自身心理和行为的认知,仍然相当肤浅。对于心理学很多基本问题,依然缺乏深入清晰的了解。
tt觉得不妨可以做一些有趣的猜测。在这里我能想到的,就是美国生物学家古尔德(Stephen
Gould)讲过的幼态持续(Neoteny)假说(请注意:还不是生物学界公认的理论,而是假说。有不少研究挑战这一假说)。人类的幼态延续是指人类在成年后,依然保有其他灵长类只在幼年才具备的很多特征,比如:较少的体毛、球形的头、扁平的脸、枕骨和骨盆的大小和位置、等等。
用下图说明更直观。和我们亲缘最近的黑猩猩(上)和人类(下),比较两者头骨。幼年期非常相似。随着发育进行,人类似乎在某一点上停下了,保留较多幼年特征。而成年黑猩猩往前走得很远,和幼年相比,已有巨大的区别。
黑猩猩:幼年
青少年
成年

人类:幼年
成年
更直观的是下图:成年人的脸型和五官分布,和成年黑猩猩的脸相距甚远,但和幼年黑猩猩比较相近。我们各方面看上去像没长大的猿。而且我们的心理被进化预设为:倾向于喜欢幼态特征的外貌。下面两张黑猩猩的脸,你喜欢哪一个?请再想想日本卡通人物的脸,还有tt正太的脸,嘿嘿。
幼年 成年

除了这些解剖学的幼态特征,古尔德进一步指出发育和行为的幼态持续。相比于其他灵长类动物,人类幼年期非常长,长得不成比例。人类在体能上比其他动物并不突出,我们的优势在于脑。通过推迟身体发育成熟,让脑有时间长得更大,并延长幼年学习时间。这意义重大。古尔德认为,幼态持续在人类进化中即使不是最重要的,也是本质性的问题。
德国物理学家哲学家福尔迈(Gehard
Vollmer)认为,幼态特征延续,人在一生中都保持着向世界敞开的好奇心。美国心理学家卢格(James
Lugo)则强调:幼态持续是这样一种信念,即人类的健康生存有赖于儿童期的部分行为保持到成年期和老年期,这类行为有欢笑、惊奇、信任、开放态度和好奇心。古尔德指出的幼年行为特征里就包含:喜好探索和学习、富有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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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0-06 2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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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不震撼。有人可能会说:什么呀,说这么多,不就是个“喜新厌旧”吗?tt说:没错儿,就是“喜新厌旧”,但我不用这个词来表达。这是贬义词,里头暗示了道德判断——“不应该”喜新厌旧。我宁愿使用中性词来描述,以免沾染道德评价。这是我的思维方式。
(1) 世界是什么样的。
(2) 世界应该是什么样的。
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1是实证(Positive)问题,2是规范(Normative)问题。tt从李志赟同学的《规范和实证》学到,它们有以下区别:
问题1:实证
问题2: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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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述性(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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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示性(Pr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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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性(Explan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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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议性(Recommend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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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判断(Factual
judg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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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值判断(Value
judg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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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述性语句
例:2月通胀率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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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使性语句
例:应该把通胀率降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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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事实的可检验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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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感觉的不可验证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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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1价值中立(Value
free),建立在事实和逻辑上。这样的问题原则上可以解决,可以有答案。可靠的答案要靠科学方法寻求。
像道德评价则属于问题2。问题2和说话者的价值判断紧密相联。价值观的争论,原则上无法解决。这样的问题,科学也给不了答案。这样的问题,更像是问一个人更喜欢(A)菜脯煎蛋,还是(B)豆汁。如他选A,不仅不能说他错,而且也很难说服他改选B。就个人口味问题和他争辩,我想还是省省力气吧,就像很难说服我抽烟喝酒是快乐的事。
就我个人而言,我更喜欢讨论问题1,有结果,可检验,可以增长知识。问题2的争论,有时让我觉得像强摁着别人的头,逼人承认豆汁最美味。我曾说过所谓“国学”,中国古代学术,全是道理极少知识。我们老祖宗好像花了很多气力在问题2上,伦理、纲常、道德:应该孝敬父母,女人应该听男人的,等等。研究的是“应该”,比如孔子全在讲君子“应该”如何如何,而太少人去研究问题1:苹果以什么速度落地?人口增长有什么数学规律?即便今天,好像还有这个倾向。报上那么多专栏时评家,都是在谈“应该”怎样。雄文策论一篇篇,好像治国和点菜一样,是件很容易判断的事。我喜欢菜脯煎蛋,就点它呗!凭我偏好,这还不容易吗?
tt看新闻,常常要留神分清:这句话到底是在讲问题1还是2,下句话又是在讲1还是2。记者先生主要责任是帮我们去把问题1搞清楚,追求真相,而问题2,我可以自己来。我喜欢菜脯炒蛋,不喜欢豆汁的气味。这个问题不用记者先生代劳。不少记者对自己有很高的期许,常常1和2混着来,让作为读者的我,像辣子鸡丁里挑鸡丁吃一样,需自己费力气分开。读历史,我也不喜欢作者观点先行,以论代史。韦伯(Max
Weber)说:阅读社会科学研究报告,需要并有能力把独立于研究者价值判断的研究结果(问题1),同那些与研究者价值标准相关联的结果(问题2),区分开来。tt知道这种区分有时十分困难,但如果不区分,就会不明就里,越看越糊涂。
几千年里古人很容易以为地球是平的,tt常举此例来说明认识世界很难。光问题1,就很不容易了。况且问题1是问题2的基础,还没搞清楚没搞对问题1,就跳到问题2,会让问题2成为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不,还糟,因为问题2有可能建立在完全错误的事实基础上。
tt不是在说问题2不重要,而是说人们常常直接被问题2所吸引,却在研究问题1上投入太少,浅尝辄止。请多关注问题1。它很关键,而且,往往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能一眼就看出答案。请别忘记,整个科学体系都是为解决问题1而存在。人类那么多最优秀的大脑殚精竭虑,就在为了问题1。问题1像蛋糕,问题2好比蛋糕上奶油做的那个尖儿,吸引了大多数人的关注,但其实很廉价,非常容易做,技术含量很低。
tt看旅游书,就希望它多讲事实部分(干货),少讲自己的旅游感受(水货)。国内关于吴哥最流行的书,应该就是《柬埔寨五月盛放》。作者对干货还是做了些功课,但是花了太多篇幅抒发个人感情,不是我喜欢的风格。
主观价值判断无疑是和科学精神相背离。因此问题2即便有了结论,常常也是很不可靠很不稳固。问题2和价值标准高度纠缠。不同人的价值标准存在分歧,甚至同一个人价值标准还自相冲突。个人的价值标准受很多因素影响,比如他的基因、成长的环境和历程、文化背景、意识形态、政治取向、当下的情绪等等。不存在一个客观(事实或逻辑)的标准,对不同的价值进行优劣评判。因此,对于问题2分歧的争论,常常是徒劳的。
网友“宇宙的心弦”写道:“在数学上都有好几个公理是没有对错之分,只有数学家的偏好之分,比如欧几里德第五公设﹑选择公理等;那为什么很多人会以为有些基本的价值观是有对错之分的,还想说服别人…?”任何价值判断都是主观的,超越了逻辑推理。豆汁一定更好吃吗,或者一定更不好吃吗?一定要逼同性恋改变性取向吗?这也是tt更愿意讨论问题1的原因之一。摆事实不讲道理。我更喜欢技术帖。我会特别警惕道德讨论,它常常是情绪语言。

柬埔寨国旗
有人说了:tt甭紧张,没人说你看吴哥窟没感觉是不道德的。我说:不尽然。我不是柬埔寨人。吴哥窟是柬埔寨国旗主图案,国家象征。若是柬埔寨人,他公然说吴哥窟没感觉,是不是就可能有不爱国的问题?至少政客们为了选票,不敢这么说吧?站在吴哥窟前,政客脑电波即便是平如直线,一点感觉都没有,甚至是负的,觉得超级乏味生厌,对外也得说:“看!多么震撼人心的壮丽建筑啊!我们伟大的祖国历史悠久,拥有辉煌灿烂的文明。一定要下决心、下大力,搞好吴哥窟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建设,从小抓起,对青少年广泛深入地开展爱国主义教育。”但他确确实实脑电波一点反应都没有呀,真的要逼他这样撒谎吗?在红色高棉的恐怖统治时代,这样的事弄不好,可不仅仅是撒个谎,而是要全家掉脑袋的大事——敢不爱伟大祖国的象征?想死啊!
爱国,属于问题2,真厉害呀!能反过来把问题1给扭成倒个了,科学都做不到这一点。然而,真的能逼一个人爱豆汁吗?要逼吗?你会爱一个逼你爱豆汁的人吗?知道为什么tt有时更愿意讨论问题1了吧?
很多人不喜欢较真的态度。意见分歧时,在问题2上不较真,是包容;在问题1上不较真,则是糊涂。问题1的分歧,原则上可以解决,有方法解决,虽然可能会很难。tt觉得对问题1不妨要较点真,对问题2多包容些。
好,回到问题1。是否存在“第二次,不震撼”这种心理现象?凭直觉和经验判定说:没错儿,就是这样的。但科学拒绝把直觉作为知识来源,只有实证的事实才可靠,最好是能用控制实验验证。光凭直觉和经验,会觉得地球明显是平的。好在这个检验实验应该不是很难设计。比如重复给被试对象看一张漂亮的美术杰作(或者来回重复播放一段相同的A片,我觉得是个很不错的实验材料),检测他的脑成像,记录前后有什么差异。多找一些不同的被试对象,多找一些不同的实验材料,统计实验结果,分析归纳结论。确实我有读到说:研究表明,在相同内容的重复刺激情况下,脑神经兴奋的阈值在提高。
有人说了:还用费这么大劲?我们中国人早就知道了,史书记载汉朝人写过:“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比西方人早了xxxx年。对这样的说法,tt本来要直接无语了。可不行,还得再说两句。以研究问题1的精神,考察“鲍鱼之肆”典故的出处。汉人刘向的原文不是在分析嗅觉神经如何工作,而是借比喻来论证说:你不“应该”和坏人(比作臭鲍鱼,刘向知道在逻辑上比喻不是论证吗?)在一起,会拉低你的道德修养。还是始终如一地聚焦在问题2上:应该怎样、道德问题。这算是传统文化里“泛道德化”的一个例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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