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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集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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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生,浙江金华人。曾在《十月》《钟山》《文学》《作家》《北京文学》《天涯》《山花》《大家》《长城》《芙蓉》《青年文学》《江南》《花城》等刊发表小说。获《十月》新锐人物奖,浙江省青年文学之星。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野猪场》、《长翅膀的人》。作家协会会员。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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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的方式绘制故乡“洛书河图”

——评陈集益中篇小说《金塘河》

赵振杰


在我看来,陈集益的《金塘河》(《人民文学》2018年第3期是一篇大巧若拙的作品。作者似乎为小说文本赋予了某种“河流”属性,表面上看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支脉纵横。“我家的田大部分在金塘河畔。金塘河,其实是一条溪流的名字。”小说的叙事基调大致如此,朴实沉稳、流畅自然,然而,在文本结构的内部和细部,却蕴藏着惊人的情感势能和思想张力。金塘河,作为小说题目,显然在所指意义上并非仅仅是一条静静流淌着的乡村溪流,其中还融汇着作者对于自我、父辈、故乡、童年、家族的找寻与指认。于是,沿着金塘河的河道溯流而上,我们可以绘制出一幅纵横交错的个人化的乡村历史图谱。

毫无疑问,父亲的“创业史”是《金塘河》的主流干道。作者不惜以大量的笔墨和篇幅详细讲述了一心想脱贫致富的父亲如何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上与天斗、与地斗、与自然万物和个人命运作斗争的朴素而感人的故事。围栏建坝、抗洪抢险、开垦地、挑水抗旱、深耕细作、驱兽灭害,直至误伤人命,不得已而出让土地以作赔偿……父亲的奋斗史也是从一场失败走向另一场失败的挫折史。这不禁令人联想到海明威的名作《老人与海》——父亲的形象就如同是“老硬汉”桑提亚哥,金塘河畔贫瘠的农田就像那浩瀚无垠的大海,短暂的丰收就是那条被意志征服的大马哈鱼,而洪涝、旱灾、虫害、野兽则犹如那凶残危险的鲨鱼——某种程度上讲,《金塘河》就像是中国版的《老人与海》,抑或,将题目换作《父亲与田》也未尝不可。区别之处在于,面对失败,桑提亚哥依旧可以从容高喊:“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给打败的。你尽可以消灭他,但无法打败他。”而陈集益笔下的父亲却“从不反驳,他总是低头盯住地,似乎他的目光能穿透脚下的地,一直看到深藏在地底的地狱”。正是这一点差别构成了两部作品本质上的不同:桑提亚哥生命意志源于作者对人性尊严的自信,并且他拥有强大的宗教信仰作为寄托和慰藉;而父亲赖以存活的信念与动力则完全出自于一个男人的家庭责任,其背后是绵延数千年的儒家伦常道德作为依托。由此,我们不妨打个比方,如果说桑提亚哥是一只富有激情又充满温柔,义无反顾地兀自奔赴彼岸精神世界的大雄狮,那么《金塘河》中的父亲则是一头勤勉执着、内敛深沉,默默无闻地负重耕耘于此在现实生活中的老黄牛。

在父亲的奋斗史之外,小说还有一条颇为可观的支流,即“我”的成长史——生产队解散后的第二个年头,“我”从娘胎中诞生,“就像一条鱼从池塘被抛上陆地”。原本想要女儿的父母为了弥补心中的遗憾,给“我”起了个乳名叫“阿囡”。在他们的溺爱与呵护下,“我”不用像两位哥哥那样过早的下地干活,即便是全家齐劳作,父母亲也总是将最轻松的事情安排给“我”。读初三时,为了缓解家庭负担,“我”企图弃学务农,却遭到父亲的坚决反对。心怀委屈和怨恨的“我”辗转于城市之间,像一个“陌生土地上的陌生人,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人四处游荡”。多年之后,重返故乡,曾经的一切都变了模样,父亲老了,田地荒了,河流缓了,坐在似曾相识的溪滩上,“我”陷入深深的沉思:这还是我们热爱又憎恨过的那条河流吗……值得一提的是,这段本就着墨不多的文字还被作者拦腰斩作两节,分别安放在文本的开头和结尾,从而为小说提供了一个别出心裁的结构与视角。先说结构。小说由“我”切入,最后再由“我”收束,中间是大面积的“父亲奋斗史”,在叙事上形成了一个典型的“梭形结构”,仿佛一条小溪汇入大河,然后从一条大河流成一条小溪。这种“有意味的形式”显然与作者的某种人生观念和生活态度彼此观照,互为镜像。“没有人告诉我这里一切,我是谁,从哪儿来,又将到那里去,当我出生后,面对的是一个硬邦邦的世界,没有笑容,没有告知,甚至没有奶水。”这不正是海德格尔所说的“人是被抛到这个世界的存在”,以及萨特意义上的“存在先于本质”吗?于此同时,“我”的这种存在主义生命体验也构成了父亲奋斗史的底色与基调,在“我”的讲述与回忆中,父亲形象仿佛成为了那个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在那无效无望的劳作和无穷无尽的苦难中获得“生的力量和心的安宁”。再说视角。细心的读者能够察觉,小说在第一节中采用的是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而到了小说末节,则转变为一个限知限能的人物视角。作者在叙事视角上的自觉切换,使小说中“我”身份具有多重复合性——“我”既是故事参与者,又是故事旁观者;既是故事讲述者,又是故事倾听者——这些身份各异的“我”在文本中相互融合,为读者提供的不同维度上的审美体验。一方面,我们可以跟随着小写之“我”走进生活的内部,去感知人性的温凉、生存的苦乐;另一方面,我们又会在大写之“我”的指引跳出故事来审视与思考那些有关存在与时间、成功与失败、个我与他者、绝望与希望等形而上命题。

如果将陈集益绘制的文学图谱进一步放大,我们还会发现,在上述两条脉络之间还可以分野出许多更小的支流——在父亲的奋斗史中嵌套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家族没落史,“我们家祖上当然有田了,一等一的好田,后来都被收上去了。”从父亲不厌其烦的抱怨与唠叨中,我们依旧能够感受到那股来自历史罅隙处的凛冽寒气;而在“我”的成长史里同样蕴藏着一段令人浩叹不已的乡村变迁史,壮劳力流失、田园荒芜、空巢老人、留守儿童、官商勾结、生态破坏、环境污染……作者几乎是以“集束手榴弹”的形式将当下乡村的生存处境与社会图景和盘托出。这些叙事支流彼此交错,相互联系,为小说建构起一块庞大的历史水系。

“这被暴风雨所击打着的土地,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作者把艾青先生的诗句作为题记,足以体现出他对“金塘河”怀有无比复杂而矛盾情感。从这个意义上讲,小说《金塘河》既是陈集益对家族历史的独自凭吊,也是对童年往事一次回眸,既是对伟大父爱的真诚感恩,也是对乡土中国的深切缅怀——金塘河,一条让我热爱又憎恨过的河流。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有泪水,因为我对这“河流”爱得深沉。(载《文艺报》2018、6、15)


者简介:

赵振杰,男,19877月出生,文学硕士,2014年毕业于河北师范大学。现供职于河北省作家协会,《长城文论丛刊》编辑,主要从事中国当代作家作品研究。文学评论文章散见于《文艺报》《文学报》《小说月报》青年文学《人民日报·海外版》《北京日报》《北京青年报》《河北日报》新文学评论等刊物。曾获《人民文学》2015年上半年“近作短评”金奖及佳作奖,获《人民文学》2015年下半年“近作短评”银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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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负责记录我的那一部分

 

陈集益

 

我开始写作时不是因为热爱写作,而是在青春期之后的人生遭遇种种挫折,心里有点压抑和苦闷,刚开始是通过听崔健、何勇等人的摇滚磁带,在他们的音乐里得到一点精神上的安慰,后来模仿磁带包装纸上的歌词写一点叫不出名堂的文字。尽管我讲的方言与普通话完全不同,但是有幸在走向社会之前学习过使用汉字所以在模仿写歌词的基础上,又写起了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有几年时间在浙江温州的私营企业打工。我记得当时写过一个几十个工友都被烧死在鞋厂的故事。因为在温州鞋厂,工人都住在车间内部木板搭建的顶棚上,晚上老板离开怕工人偷东西出去,就把所有人都锁在里面。那样烧死几十个人的火灾,我亲眼看到过好多次。看过之后我会流眼泪。我那时痛恨某些品质卑劣的老板。但是蓬头垢面的工友们,也一样不懂得友善和尊重。工资一般是按件计酬的,有人为了抢活做,一是讨好带班的工头,二是抢占资源,往往发生争吵、斗殴这是厂里没什么活做时的情况一旦到了年底老板手中的订单多起来,那些平日里抢活做的人又会反过来,强迫弱者来完成不睡觉也完不成的任务。那时候迷惘极了离开温州之后又去了其他地方谋生,有时间就胡乱写下一点什么。我不知道这就是写作。

立志成为一个作家,已经二十七岁前后了。此时我除了心中充斥着一腔悲怆的情绪,对文学艺术几乎没有涉猎过。我决定一边到图书馆借阅文学名著读,一边进行小说创作方面的训练。突然发现,要把底层社会的血与泪艺术化地表现出来、使其成为纯正的文学作品,道路漫长,我不具备文本建构的能力,也不习惯文字被规范,特别是不懂得该如何化解心中的愤怒和仇恨文学作品毕竟不是宣泄情绪的产物,我希望自己对笔下的人物有一个更理智、平和的态度恨是可以的,但是最好也包含着悲悯与爱。可我怎么也爱不起来。以许多年来,我总拿我的童年生活“北漂”故事作为写作的训练和文学事业上的准备。尤其是童年记忆中的往事,掺杂着很复杂的感情,有爱有恨,有绝望有希望,也有温情,因为情感的丰富性,所以我写了一篇又一篇。而那些发生在身边的北漂故事,我基本没有采用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在这些小说里我尝试了小说创作的多种技法它们多多少少带有某种实验性和荒诞感。——至于当初驱使我拿起笔来写作的“打工”题材,因为情感取向单一、故事过于悲惨只零零星星写过几篇

记得陀思妥耶夫斯基说过这样的话:“我只担心一件事,我怕我配不上自己所受的苦难。”相比经历过生死考验、大悲大苦的人,我那点在社会底层打工的经历算不上什么苦难,但是这不能说我亲历的这个历史就应该被遗忘。我从没有忘记我的写作动机:它是与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还有那个被损害与被侮辱的群体联系在一起的。我一直想用文学的形式记录下这个时代和裹挟其中的人,但由于我才疏学浅,既理不清这历史,也无力提出什么问题,我能做到的仅仅是忠实于我的记忆、在场的感受、个人的体验,我只负责记录我的那一部分,用文学的形式记录下来。我想只要我始终抱有这样一种使命感,我就能做好这一角色。

 

 

 

在现实的边界处展翅飞翔

 

 

和陈集益的联系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当时我还是编辑。作为阅读者我读到了陈集益的小说,时至今日我还记得那种触动的存在,大约是黄昏的时候,我把小说读完天就黑了,我走到一棵树下真想冲着街上的人流大喊几声。那种感觉我记得相当清楚,它存在我的记忆里我甚至都没有和陈集益谈起过。后来我向许多的朋友推荐,后来我充当了他的责任编辑,后来,我们成为朋友,又一起在鲁院高研班学习。在我和集益之间,心理上的共通在着,亲切在着,某种的相惜在着,但必须承认,我们真正的交集很少,能想起的趣事逸事实在寥寥。

我想这份寥寥也应算是印象:在日常中的陈集益不张扬,不好事,不愿意扎在群体之中,平时话少,甚至会有些羞涩。在同学期间他也曾约我喝酒,但因为我之前答应了人家而未能前往,否则我的这个印象记里似可多出一笔。我相信陈集益就是在酒桌上也应是话少的人,即使酒局是他张——无论从哪个角度上来讲,他都属于讷于言的人,不善于与人打交道,我实在难以想象他会在某个场合滔滔不绝。

可在小说中的陈集益却是一个话多的、滔滔不绝的人,这与日常中的陈集益看上去很不相称,在小说中,他是那么善于言说,善于建造让我们感动和吁嘘的故事,那个隐藏着的陈集益终于绕到了前面,他的口里仿佛含有一条悬着的河……日常中的陈集益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好男人,负责任的好编辑,然而在小说中,他则是另一副样子,滔滔不绝只是其中的不同之一。在小说中,我看到了陈集益的释放,他的这一释放既有力量感又有某种的眩目。由而我深信,不阅读陈集益的作品,对陈集益的了解永远是不完整的。他在自己的小说中延展了更深更广的根须。如果没有小说呈现出的“根须”,我们能见的不过是一株树的样子,它孤立在角落里。

这条根须延接着记忆。在他的《洪水,跳蚤》《野猪场》《吴村野人》《往事与投影》中,及至《驯牛记》,我和我们都可以看出某种记忆的、自然的属性,他仿佛是一个“对本地掌故了如指掌”的百事通,向我们讲述发生在他身上、他父亲和爷爷身上、村里人身上的那些故事,在这样的讲述之中,他甚至带出了来自于土地和旧生活里的泥巴、木桩,被水泡着的根须,被牛或猪踩过的粪便的气味或者干草垛的气味……作为一个同样出生于农村、成长于农村的写作者,我熟悉它们了解它们,很容易让自己沉浸进去,仿佛他讲述的也是“我的生活”。我说他讲述的也是“我的生活”还有另一层的意思:它能够非常轻易地把我拉入到它的叙述中,让我身临其境,让我跟着其中的人物或悲或喜,或怒或哀。当然不止于此,陈集益对小说自然性的强化让我想起阿贝尔·加缪在一篇谈论卡夫卡的文字时所谈到的:“在许多作品中,读者发现既有情节完全是自然而然的。在另一些作品中(它们当然很稀缺),主人公发现他所遭遇的一切完全是自然而然的。一个值得注意、但也显而易见的佯谬是:主人公的遭遇越是不寻常,故事便越显得自然而然”——我觉得这一判断也可用在陈集益的小说上,陈集益一方面强化了故事发生的真实感、亲历感,让它自然而然,一方面又让故事里的主人公走向艰险与奇岖,让他拥有起非同寻常的遭遇。在这里,至少在某些故事的前半段,陈集益故意按压住奇思妙想的念头,而让它努力“仿生”,如同“我”真实经历过一样。像《野猪场》,在阅读中它竟然能让我坚信故事的叙述者是真的养过野猪的,他也曾像故事中的“我”那样经历过一次次可笑可怜的挫败……但,我想我们不能忘记,故事的“自然而然”其用意在于,要使主人公的遭遇变得不那么寻常。

这种不寻常,还不全然是“魔幻”或者“超现实”,而是某种……用作家池上的话来说吧,她说“在集益的笔下,乡村不是舒缓的,温情脉脉的,而是生猛的、血淋淋的,恰似在你身上直捅一刀。”生猛,血淋淋,是陈集益小说的某种底色,故事中主人公经历的不寻常多数是在这里,他们会自觉不自觉地走到刀刃上去。《城门洞开》里的父亲如此,没考上大学的二哥也是如此;《青蛙》中,变成了青蛙的“表哥”也是如此。《野猪场》,“我”、祝小乌、陈德芳和他的女人何尝不是如此……在他的小说中有一条汹涌的涡流。这条涡流磨砺着我渐渐厚重起来的麻木神经,它的力量是那么强烈以至我有几次不得不停下我的阅读。必须声明,在这里我言及我的感受是真切的,没有半点儿的谎言和伪饰的存在。这,不是广告语。真的不是。有人说过类似的感觉,他说阅读陈集益的小说“就好像一条活体动物被剥皮后沾着泥沙跳进你的视野”。

是的,陈集益的小说时有“超现实”的存在,他往往在故事的后半段让故事从“现实感”中脱离出来,推向具有飞翔感的幻境。譬如《洪水跳蚤》中,父亲竟然与扣在容器中的跳蚤比赛起忍饥挨饿的能力,这一比赛最终使他送掉了自己的性命;《青蛙》,作为农民的表哥被逼吞下青蛙之后慢慢地变成了青蛙,这一变化当然改变了生活;《城门洞开》,父亲的举动越来越有荒谬的成分最终他迎见了城门却再也无法进入,他成为了疯子;而到《长翅膀的人》,“我”作为长翅膀家族“后裔”,则必须背负生有翅膀这一“事实”和它的“必然后果”……从某种意味上说,陈集益的“魔幻性”是卡夫卡式的而非马尔克斯式的,他的魔幻性功用不在于陌生化而是着力于强化隐喻,从而让它完成对生活和生活真面的内在揭示。当然我也注意到,像《洪水、跳蚤》《城门洞开》等小说,小说完全落实、不杂入一丝的魔幻性也丝毫不影响小说的成立和力度,那魔幻性……我猜度,一是出于陈集益的习性,他喜欢如此,愿意如此;另一或许是他有意不“真实”,让自己也部分地从那种生猛和血淋淋中“暂时摆脱”。他有意,给自己和小说“留一口气”,而不是让它像石头一样在水流中直直地下沉。第三点,是设计上的有意,他试图对夹在纸页中的翅膀唤醒,让它升向高处。

我还注意到,陈集益的小说叙述中充满着“喜剧性”,你看他的每个故事,无论是《特命公使》《吴村野人》还是《野猪场》《杀死它吧》《离开牛栏的日子》……小说中几乎人物的行为总有些许的夸张感,故事的起伏走向也是如此,它埋伏着荒诞和可笑——它大约是允许笑几声的,可我也相信多数时候根本笑不出来,在它的荒诞、可笑和夸张里混杂了粗砺和尖锐,尽管我们可以不认可他笔下的“父亲”“哥哥”“爷爷”和“我”的行为,他们有时暴虐可憎,有时孤立怪僻,有时蛮不讲理,有时非要走向那条有刀刃的路,他们走得跌跌撞撞、笨拙滑稽,但是我们依然笑不出来。他能让我在他所塑造的主人公中发现我们的生活和我们生活的样态,甚至发现我们的影子。于是,那些可笑、可怜、可憎的人物竟然引发着悲悯。引发悲悯,也是陈集益小说的另一力量之源。

在一则访谈中陈集益谈及想象力,他说“我个人的经验是将一个你书写的故事借助想象力推向极致,随着想象力的持续推进,故事情节不断向现实的边界扩延,在即将跨越写实的那个临界点上,现实好像要展翅飞翔起来,这时就自然而然在产生隐喻、象征等等效果。不论是你提及的隐喻、象征或思考,都会伴随着想象的推进而产生……”阅读这段话让我想起去年他为《青年文学》“想象力”栏目约稿时的情景。在电话里,陈集益谈到这个栏目,一改往常的羞涩、吞吐,而显得坚毅果断,他几乎可以像在小说里做得那样,确然而滔滔不绝……

 

 

 

僭越的战场

——评陈集益的中短篇小说

 

 

王威廉

 

还记得第一次读到陈集益的小说时,给我至今难忘的惊艳之感。这样说,似乎陈集益的小说用词多么华丽、情节多么跌宕,其实非也,他的小说很朴实,日常生活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但读着读着就觉得有许多事情的发生脱离了生活的逻辑,向着某个不可思议的方向执拗地冲了过去。这个过程回头再去研究的时候,会发现是浑然天成,并不是从哪个位置起忽然有了断裂。他的叙述更像是一个运动员的跳高过程,漫长的助跑,然后起跳,跨越了那道并不存在的障碍。同时,故事本身所蕴藏的苦难在这样的起跳之后,不止是一种控诉,而是具备了多重的象征与隐喻意义。

作家谢宗玉,是陈集益在鲁迅文学院进修时的同学,有一段评价是比较中肯的:陈集益的小说走的虽然是荒诞的路子,但他几乎每篇小说都是从写实开始。由现实主义,到魔幻现实主义,最后到荒诞主义。过渡得悄无声息,天衣无缝。甚至大多数读者会干脆认为他就是现实主义,他就是在描写人间这些似人非人的遭遇。事实上,由于在写作之前,陈集益到处飘泊,四方谋生,尝尽人世百味,他的确能把现实主义的细枝末节巧妙地聚拢在荒诞主义的主题之下。

我不确定荒诞能否构成一种主义,但荒诞是现代主义艺术中最核心的观念,不荒诞,荒诞不到位,荒诞莫名其妙,都会损害作品的价值。荒诞是特别有难度的艺术形式,其边界实际上并不好拿捏。如果非要把陈集益的小说叫“先锋小说”,其与八十年代的先锋小说已经不是一回事。他的“先锋”不再是玄秘的语言实验,也不是吸人眼球的形式创新,而是来自对惨痛和沉重的生活经验的变形能力。他没有封闭在自我的苦难叙事当中,而是把苦难荒诞化、极致化,一个切口便能硬着脖颈走到底。我佩服这样刀刃朝着自己内心扎去的作家,这样的作家笔下,必定不再满足于给定的公众化的“现实世界”,他必然要创造并展现出独属于他的“现实世界”。

在我看来,可以从三条路径进入陈集益的小说世界。

首先是各种动物的形象。他的小说里边写到了大量的动物,因为小说的背景一般都设置在乡村,这些动物的出现自然是不奇怪的,但诡异的是,这些动物在和人类的关系方面,总是会出现一种奇怪的紧张感。人类在动物面前显露出野蛮、可笑、贪婪的一面,而动物则显得神秘、凶悍、甚至具备高度的灵性。

中篇小说《吴村野人》中,陈集益的想象力得到了很好的呈现。一方面是传说中的野人与伯母野合生下的堂哥——蛮娃。这个形象令人匪夷所思,甚至想起寻根文学的代表作之一,韩少功的《爸爸爸》里的丙崽。蛮娃的形象当然是寓言,但是这个寓言也有着多重的解读性,在文学史的脉络中,与丙崽承载着民族大历史的反思不同,蛮娃更像是市场经济大潮中某种可笑的、无能的、却又突兀的事物的讽喻。另一方面是叙述人集一的成长经历,出外打工再返乡,单纯地参与哥哥的事业,到自身的反思,构成了一道坚实的时代线索。

陈集益的小说大多用第一人称书写,这个“我”往往不是故事的承受者,只是叙述者。但这个“我”的角色却是非常重要的,是小说世界中至关重要的粘合剂。来看这段:“我在家务农一年,然后,又跟人到外地去务工。我在广东受尽了屈辱。有一个老板,潮州那边的,他怕老婆怕得跟狗一样,可是对待工人就像一匹狼,他每天想着办法殴打工人。我被他打过两次,第三个月我逃走了,给一个湖北籍的老板加工地沟油卖。通俗地讲,地沟油可分为两类:一是狭义的地沟油,即将下水道中的油腻漂浮物或者将宾馆酒楼的泔水,经过简单加工提炼出的油;二是劣质猪肉、猪内脏、猪皮加工提炼后产出的油。这两类油我们都加工。直到有一天深夜,我掀开马路边的一个井盖,像一只老鼠那样探身下去,我的头一阵晕眩,我一头栽了进去……”后来,“我”硬着头皮回到了家乡,和当官的哥哥一起开发“野人”的观赏事业,最后一败涂地。

没有这个“我”带来的外边世界的状况展现,那么吴村内部的癫狂故事也就变得难以理解了。甚至不如说,外边的世界更像是一种物质层面的存在,吴村内部更像是一场精神世界深处的搏斗与抗争。

另一个中篇《野猪场》其实和《吴村野人》有异曲同工之妙。家猪与野猪的结合,恰如人与野人的结合。人猪大战,不仅在于一种异化的力量,更在于一种疯狂而浮躁的时代情绪的宣泄。小说结尾,肇事者牛化生也变成了野猪一样的存在,“在山下,我们没有落脚的地方,就把牛化生暂时关在了那间破落的凉亭里。在那里,还有两头没有来得及杀掉卖的猪。牛化生就暂时跟这两头五花大绑的猪待在了一起。”疯了的牛化生最终被野猪的后代咬死。

小说末尾,祝小乌又要来找“我”一起养鳄鱼,被我拒绝了。这其中自然不乏黑色幽默,但最吸引人的,还是那种极端的想象力。小说的想象力是一定要附着在一个活生生的意象当中的,野猪与野人无疑就是这样的意象。很难彻底去阐述清楚这样的意象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我们可以从中感到一种扭曲变形的艺术力量。

中篇小说《驯牛记》里,作者全心全意塑造着一头有个性的牛的形象,让我一度想到王小波的杂文《一头特立独行的猪》。

小牛包公富有自由精神,桀骜不驯秉德老汉说:“要不是将来想着让它出大力,这么大就可以阉掉了。”兴国说:“回去,我就给它穿上牛鼻绳,他娘的。”当牛鼻绳管不住包公的时候,“爷爷一点也不像秉德老汉当初说的那样,懂得尊重牛,善待牛;相反,他比兴国对牛还要狠。这以后,每次耕田前爷爷都要给包公套好牛轭后再给它喂草。仿佛故意羞辱它:你如果想吃草,那就得乖乖地套上牛轭,老老实实地耕地。这个驯练方法经过多次强化,包公一到耕地的环境,便不自觉地把吃草与耕地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了。数天之后,包公就基本不反抗了。当我们割草给它吃,它的眼里甚至流露出感激。”就在我们以为包公要被驯服的时候,包公又反抗了起来,这次,兴国竟然用锄头断了它的腿,让它永远废掉了。

这个小说令人唏嘘,不仅是对包公的同情与怜悯,更是由于对包公的驯化过程,会让我们想起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描述的权力对个体的规训过程。每个社会化的个体,都会有这样的隐痛。

初读这样的小说,你会觉得陈集益描写动物,是一种艺术手法,专门采用象征的写法。可是等到读他的小说多了,便会发现,事情没这么简单。陈集益是真正爱动物的人,这些不同的生命形式,一定给予他的生命以特别温暖的滋养,这是他写作中变形、成长和悲悯的根源。

在中篇小说《往事与投影》中,他写一头老牛:“老胚壳确实是一头不错的牛,在它的身上所蕴涵的温情与灵性是惊人的。我至今忘不了它诚实的眼睛,优雅的吃相,高高翘起的髋骨,还有颜色并不怎么鲜亮的毛皮。每回放牧,它都喜欢在我看得见它的地方吃草,或者说,它总要在它看得见我的地方吃草。”“在我伤心的时候,老牛一直陪着我,还用舌头舔我。最后,我就斜靠在老牛的肚子上睡着了。哎,放牧老胚壳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开朗、最自由、最惬意的日子。”这样的描写,完全是作者内心的情绪流露,像是来自记忆中的一道温柔的闪光。关于动物形象的小说,在我看来,也是陈集益创作中最富个人艺术成就的部分。

父亲这个形象是走进陈集益小说世界的第二条路径。

70”作家似乎特别喜欢写父亲,从生于1960年代末的朱文开始,父亲便成了荒谬的、可笑的、委顿的、乃至猥琐的形象,可以随意变形,充满了强烈的象征气息。作家李浩的一部小说干脆就叫《父亲的七十二变》。在陈集益的笔下,也不例外,父亲的形象亦充斥着贫困、愤怒、扭曲、疯狂等负面的元素。

在中篇小说《城门洞开》中,父亲以一种绝对的权威主宰着整篇小说的叙事节奏。父亲看我的样子:“现在,父亲这双充满仇视的眼睛,开始越来越多地落在我的身上了,就像一根蠢蠢欲动的火柴,在我身上寻找擦拭的地方。他一定很想将我点燃,引爆。”母亲也数落父亲是个疯子,父亲当年带母亲到公社登记结婚的时候,当他们看见马路和汽车,父亲竟然兴奋得去追赶疾驰而过的汽车,为的是闻一闻汽车喷出来的尾气……这是个不顾一切迷恋城市化的“进步主义者”,他把自身的迷恋,规定成为子女们的道路。在前边提到的小说《吴村野人》中,父亲同样惹人厌烦,“我”在外边快混不下去的时候,不敢回去,怕回去遭到父亲谩骂。父亲陈洪仁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他宁愿把儿子推入火坑也不愿被人说没出息。

批评家李云雷说得好:“‘父亲陈集益小说集中关注的话题,《洪水、跳蚤》《离开牛栏的日子》《城门洞开》三篇小说中的父亲都不相同,但是从中可以看到作者的审父意识。如果说小说中的在面对父亲的所作所为时只能忍耐或伺机反抗,那么作为叙述者的则以讲述故事的方式对父亲展开了激烈的批判,这既是一种回顾,也是一种告别。”从这个角度来进入父亲形象,就会发现,小说并非要彻底否定父亲及其隐喻,而是在对父亲的叙述中,作者反复掂量和慢慢确立着“我”及其隐喻的价值所在。

人生的感受随着岁月而改变,父亲的形象在小说中也发生了许多改变。

中篇小说《哭泣事件》里,父亲原本就是一个不会微笑的人,所以村里人都喊他“苦瓜”。他的性格依然乖戾,暴烈而又怯懦,在权力面前不堪一击,离家出走。“当我行走在北京的大街上,看见那些弱的、苍老的背影,遇到那些蓬头垢面、迷失方向的老人,我也会起我的父亲……我多么希望父亲还活着!”这个让我们爱莫能助的父亲,读之令人心痛。“我”对于父亲的寻找,也意味着这个“我”的强大,强弱关系发生了本质的改变,而“我”心间对父亲滋生出的情感没有愤恨,只有悲悯的爱。

摇滚乐,是走进陈集益小说的第三条途径。

他的小说经常有一种火爆的摇滚力量蕴含其中。这股力量推动着他小说的叙事、情感的迸发以及诸多对于现实的反叛与反讽。有次在北京陈集益家中小坐的时候,他无意中聊起自己最开始的写作,是始于写摇滚歌词。他说那个时候,工作了一天回到家,非常劳累了,便听摇滚乐,看着磁带盒上面的歌词,被深深打动。他也把心中的块垒写成那种愤怒的歌词,后来他才知道,那就是诗。他在一篇访谈中说:文学在我人生中的位置,是分阶段的。纵观我的写作,是从宣泄内心的压抑开始的。最初它类似嚎叫,不计后果。后来,写作慢慢变成一种爱好,一种需要,当然也是一种追求。它引领我从狭隘的愤世嫉俗走向更广阔的悲天悯人。”他还这样说:“这是一代感到痛的时候不敢喊出来的作家,感到窒息时不敢寻找一口呼吸的作家。这一代作家只有被幸福的时候,会发出呻吟。”这种对文学的理解,显然得益于摇滚。

大江健三郎在《冲绳札记》中有一句话,在我读陈集益小说时被唤醒了:“无论怎样控诉恐怖……侮辱是一股酸性侵蚀力量,它在自己的内心深深挖掘着伤痕,无止无休。”陈集益的小说便有这样的力量,他敏感而自省,在伤痛的地带反复挖掘,这种挖掘不是凌空虚蹈,而是带着强烈的日常气息,这种气息并没有让他的想象力褪色,反而成了支撑他的想象力往奇崛处走的细密骨架。他的想象力在小说中不断僭越,嚎叫的摇滚让文本变成了战场。

最后有感而发的是,好的小说,需要综合现实经验、想象世界与哲学思辨这三者,做到互相深嵌,彼此激发。陈集益许多小说做到了,也有些篇章把控不好(没有任何人可以篇篇做到),使得叙事之箭有些发飘,偏移了叙事的靶心。如果能在射箭之前,揣摩好靶心之所在,一定会让叙事具备更强大的穿透力。靶心与隐喻多义空间的建立并不冲突和矛盾,恰恰是靶心的建立,为构造一个更大的涟漪式空间提供了动力与源泉。这也是细读陈集益小说之后给我的重要启发。

 

以上三篇文章发表在20170109日《文艺报》第五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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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杂志“作家印象记”栏目:

 

 

恰似在你身上直捅了一刀

——陈集益印象记

 

/池上

 

最早知道陈集益,是在2010年。那阵子,我正尝试写小说,没事就在一些文学论坛上潜水。而“集益”这个名字,也就在那时进入了我的视线。我认识的人里,名字有“智”、“康”,或“财”的,但“益”的却只此一个。集益,集益,集思广益,想来倒颇有武侠里的“无招胜有招”之感。

之后的两年,我被夹裹在各种世俗琐碎之中,停止了写作,而“集益”这个名字终和其他作家一样成了一个抽象而遥远的符号,与我不甚相关。因此,当有一天,我同这个符号建立起了联系,并与之畅谈文学、生活,那种心绪的复杂程度,你可想而知。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现在,容我将时间倒退,回到我和集益交流前。那时,我已经恢复了写作。有次,在《浙江作家》的微信公众号里“见”到了他。照片里,他蓄一头长发,脸上露出一种羞涩得近乎纯净的笑容;另一张照片里,他的头发愈长了,随意披到了脖颈处,他拿笔专注的神情,竟有些“病态”的美感;而他剃着光头的那张半身照,眼神中带着不羁,仿佛能洞悉、刺穿一切,更让我联想到了古惑仔。倘若再进一步观察,你还能觉察到这不羁中透露出了一丝困惑,对世人,对世界,乃至一切的一切,而这种本能而又执拗的不羁与思考,便构成了他小说中的原色。

《往事与投影》写于2002年。小说通过少年的一双眼睛,记录下了一个家族发生的种种事件。密集的疯狂、杀戮与死亡,使得整个作品呈现出一种残忍、阴冷的气质来,颇具余华早期作品的神韵。后来由于生存问题停笔几年后,陈集益恢复了元气。其中,《洪水、跳蚤》写的是“我”的父亲被一九七三年的一场洪水夺去了健康,从此他要和疾病斗,和饥饿斗,和村子里的人斗,然而,最最不堪的是,他还要和其他男人斗——那些男人是他妻子的相好,妻子为了生存不得不与其他男人周旋以及睡觉。斗争的结果毫无疑问是失败的。父亲在一次次地品尝到身体和精神上的苦痛后,最终决定住到阁楼上去,他与老鼠、蝙蝠等生活在一起,只为了“眼不见为净”。可就连这样的日子都是种奢侈,由于妻子的改嫁,他连名头上那点仅存的尊严都被剥夺了,只得假借与跳蚤比赛“绝食”,在妻子的新婚之日凄凄然地死去。

个人在自然、社会的洪流之中是如此地弱小,可怜,读后不禁叫人长叹。小说里,我最欣赏的是父亲与跳蚤比赛“绝食”的那段。众所周知,小说家手里掌握着人物的生杀大权,掌握着各式各样的死法,然而,人物究竟是死还是活,如果要死又该怎么个死法,这其中又大有讲究。小说中,父亲的死被渲染上了一丝光亮——那只透明的、被我反复查看的药瓶,还有那只怎么也死不了的、最后不知所踪的跳蚤,为那个阴森森的阁楼、童年增添了一股童话的意味——但也恰恰是这抹亮色,使得父亲的死更具有了悲壮的意味,而集益的那种作为小说家的直觉和想象能力便可见一斑了。

如果说集益的这两篇小说偏写实,那么,他还有更多的小说则是将想象发挥到了极致,写实与幻想交叉进行,有时候,他也会将两种写法融合在一篇小说中,于是,现实的荒诞被放大了无比清晰、赤裸地呈现了出来。

《野猪场》中,“我”和中学同学一开始打算靠养野猪发财,然而,天不遂人愿,事情接踵而来:山上的野猪不肯配种,随后,承包山的主人牛化生中途归来不让他们养猪,好容易等到杂种猪出生、长大,它们却频频下山惹事,甚至还将另一个合伙人陈德方咬成了重伤……总算,他们费了好大的劲将活猪运到省城,却招致了更大的麻烦:野猪的后代们因为受了惊吓,在城市里到处逃窜,闯祸,而“我”和中学同学则因此锒铛入狱。集益像一个武林高手,在这篇小说里布下了一个个“连环套”,每次眼见着梦想近了,又破灭了,小说因此显得险象环生,往往以为快要写不下去的地方,又一次展开,也就是在这种反复的推进中,小说显得越发荒诞了。

同样布下“连环套”的《吴村野人》中,既有对农村盲目开发旅游进行的批判,更有对伦理问题展开的思考。“蛮娃”是“我伯母”被野人强暴后生下的怪胎,野人的后裔,但他还有一个身份——“我伯母”的儿子,陈集宝、陈集财的兄弟。且看这两兄弟是怎么对待他的吧。“蛮娃”在毫无利用价值的时候,他们素来以他为耻,从来没有为他送过一次饭,做过一丁点事情;而当“蛮娃”成为了招揽游客的“摇钱树”时,他们并没有因此而对他温柔半分,恰恰相反,他们训练他,叫他站军姿、翻跟斗,走钢丝,接飞刀、跳火圈、耍火棍,甚至表演吃活鸡。非人的生活使得蛮娃终于忍受不住,逃了出去,陈氏兄弟这才惶恐起来,而这惶恐无非也是怕这棵“摇钱树”飞了,他们再也赚不到钱了。小说至此,不由地叫人感慨,手足尚且如此,更况乎他人?各自打着小算盘,想要发财的村民,一心想要提高政绩的“我”的哥哥,和对“蛮娃”有着些许同情、但大多数时候只能自保的“我”,合成了一幅吴村的众生相。

在集益的笔下,乡村不是舒缓的,温情脉脉的,而是生猛的、血淋淋的,恰似在你身上直捅了一刀。而在他为数不多的城市题材的小说中,他更是将这一刀直指人物内心。

《恐怖症男人》的男主人公曾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和幸福的家庭,因为工作受挫,他索性躲在家中储藏间的木箱子里,活活成了别人眼中的“鬼”。面对城市的重压,个人是困顿的、孤苦的、不堪一击的,正如集益自己所说:对城市的感觉,是复杂的。我不喜欢城市,又待在城市。我想回到家乡,也越来越难,因为种地比清贫的写作还不如。我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一个‘漂泊者’。我生活在一个别人的城市里,从来不曾感觉这个城市与我有关。”想来,《恐怖症男人》中的男主人公又何尝不是集益精神世界的一个缩影?

有次,我因为事情庞杂,打字一下子说不清,便语音了过去。过了一会,手机响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集益的声音,他的声音是稚气的,带着点紧张,我甚至能感到手机那头的他有点不大自然。后来我才知道,集益不喜社交,当然也不喜各种酒局,在北京这样到处是圈子的地方,他更喜欢的是闭门不出诸如侍弄花花草草之类的事。所以,在他家的阳台上(当然是通过微信看到)摆放着各种盆盆罐罐,废弃的废油桶、塑料瓶,里头栽种了蔷薇、月季等植物。对于我这个植物盲来说,大概能认出的也就这两种了,我从不养花草,理由是怕麻烦;我也不养宠物,因为害怕由此而引发的生离死别。我总是自以为是地规避生活中的各种不幸,但当我看到这个男人像个大男孩一般沉浸在自我营造的“自然世界”里的时候,我又深感自己错过了很多种幸福。

我还有一种想法,集益是否在和自然的相处中迸发出了灵感,进而写出了《青蛙》《长翅膀的人》之类的变形之作?这当然是臆测。《青蛙》里,“我”的表哥(即那只青蛙)一言未发,可是他的出逃,被杀却由“我”和其他的讲述者全方位地记录了下来。表哥为何会变成青蛙,小说交代得极为简略(这一点和《恐怖症男人》惊人的相似):我的表哥因为穷得养不活一家人,而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卷起裤腿,捉了足足十来斤青蛙到城里去卖,结果表哥被警察抓住了,痛打了一顿,最后不知怎么的,他们还强迫表哥吞下了一只活蹦乱跳的青蛙。

关于这样的交代是否显得过于简单,我们暂且不论。集益的一个访谈里是这样说的:“在我的童年,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想不开,自杀或者发疯,是经常的事。”我想,集益在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发生不幸的时候,年幼的他小小的脑瓜里一定也无数次地为他们的命运感到哀叹吧。那么,再回过头来看《青蛙》里的这句话,我们也就可以探究到一种本质了:集益所要表达的表哥所遭受的痛苦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更是精神上,这种精神上的被惊吓、被羞辱,连同他变成了青蛙后,妻子改嫁所带来的男性尊严上的丧失合构成了他的悲剧。

《青蛙》中当然还影射了社会性的问题,那个导致表哥变成青蛙的警察,将这起变形事件同社会生存环境紧密地结合了起来,最后这只由人异化而成的青蛙在一次盲目的恐慌事件中,就被人打死、吃掉了。正如马尔克斯在《番石榴飘香》中说的:“想象只是粉饰现实的一种工具。但是,归根结底,创作的源泉永远是现实。”在集益的小说里,《洪水、跳蚤》里出现的特定时代的用语,《野猪场》里借由“我”的口喊出的心声:“呸!什么勤劳什么致富从来都是骗人的鬼话!我算是看透了,就今天像我们这样的小赤佬要想靠自己的双手过上富翁的日子,简直就是痴人做梦!在集益的笔下,现实主义的写作也好,寓言式的幻想写作也罢,都不过是一个壳,他借着一个个的壳完成了心灵的书写,直面严峻的社会现实,反映出一个时代的症候。

有一种有意思的现象是,尽管集益竭力书写了一个个无比残酷、黑暗的世界,可小说中的人物却自觉地保持着一种逆来顺受的姿态。《洪水、跳蚤》里的父亲忍受着病痛、妻子的改嫁,躲到阁楼上,最后绝食而死;《恐怖症男人》中,男主人公遭受了挫折,便躲到了箱子里,过起了半人半鬼的生活;《吴村野人》中的“蛮娃”倒是实施了可怖的报复,但这种报复也是在长期的压迫下一点一点累积才爆发出来的,须知“蛮娃”最初不过是想要逃离,苟活下去而已;而在《长翅膀的人》中,集益少有地给主人公设置了一个美满的结局,“我”挣了钱,有了家庭,但即便如此,“我”也只能将翅膀藏起来,渴望回归那种自由自在,不需要遮掩的日子……

逃离和死亡组成了集益小说中人们对待苦难的一种方式。集益说,他是个悲观主义者,我却更愿意将之解读为他有一颗柔软的心。因为柔软,他才会潜意识里用这样一种方式去对待世界的不公,也因为柔软,他小说中的人物只是尽力保全自己,而非伤害他人。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了集益微信朋友圈里的另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理了个短发,手里抱着女儿,眼里满是慈爱。是的,集益就是这样的人,他尖锐、犀利,同时又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温柔与悲悯,这几种形象矛盾而又统一地融合在他的身上,使得他的小说兼具敏感和厚度。

2011年,集益因种种原因第二次停了笔,直到2014年,他才重新恢复了写作。翻开集益的近作,《杀死它吧》同样延续了其荒诞的风格,阅读时,甚至很容易联想到他的另一篇小说《野猪场》。相比《野猪场》,《杀死它吧》的切入口更小,集中地围绕“我们家”和一头叫“肥流油”的猪展开。

小说的结局并不出人意料,但其间父亲回忆祖辈的那段话却叫人印象深刻:“吴村人的祖先,人生最辉煌的时刻,就活在木筏之上、洪水之中。你爷爷他们战险滩、斗恶浪,都是水性好、胆子大、不怕死的人。所以他们到达码头举着撑筏的竹竿上岸之后,不论在最昂贵的旅店,最大的赌场,都是尊贵的客人。因为他们腰间束着的是用命换来的钱,那是在大风大浪之中得来的,因此也就有理由大口地喝酒划拳,大把地下注……”想想吧,为生活所迫的父亲,在赶猪途中竟忆起了祖先们豪迈的生活,这简直叫人惊叹,又为之哑然。而小说的结尾,“我”听到水库的深处响起了刺耳的声音,抬头看见了传说中的柴油机船——“它就像天外来客,在很远很远的水面上,朝我徐徐而来”,又何尝不是“我”对过去河流没有被水库阻断前,那种自由自在的放筏生活的向往,以及对父亲的一种回应?

集益的另一篇新作《人皮鼓》则融入了他之前的打工经历。如果说,这些经历在《吴村野人》里是零碎的骨头,而到了《人皮鼓》中则彻底地变成了血、肉。它们是如此饱满、充沛,有好几处,我看的时候几乎就要吐出来(原谅我,那些杀人、剥皮的描写若电影画面一般,我实在没法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我和集益讲我的感受的时候,他一再地表示是不是吓到我了。事实上,对于此类暴力、血腥的文字(当然,前提是要写得好),我总是一边害怕着,一边又期待着,或者还带着些许激愤,《人皮鼓》带给我的便是这种感觉。

集益说,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详尽地写下自己的打工经历,这么多年,他始终都不敢直面那段过往。在阅读时,我仿佛看到他一次次地揭开自己伤疤,在键盘上一记一记地敲打下自己的文字。奥尔罕·帕慕克在他的诺贝尔受奖演说中提到:“对于一名作家,就是当一个作家经年累月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磨练自己的技艺的时候——他是在创造一个世界——如果他是从解开自己的秘密伤口开始的话,不管他是否意识到了,他对人性赋予了最大的信任。”《人皮鼓》里的男主人公痛恨这个时代的污浊、不公,而当他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时,自己也不可避免地成为了自己所痛恨的那种人,他纠结、痛苦,但却无法阻止自己继续扭曲下去,小说也借此引向了对幽暗、复杂人性的更深层次的思考。

这么说来,我似乎看到了集益的转变方向。他就像一只在空中飞翔的鸟,纵然踟蹰、迷茫过,但终究朝着地面俯冲下来了,而这尝试又焉不是下一次高飞的开始呢?

在结束这篇文章前,我还想起了一件事。有次,我和集益聊天,大抵是说了许多生活上的苦痛。待问他时,他却只回了句:“我经历的太多了,但和不能写作相比,都算不了什么。”那一瞬间,我被他的虔诚所打动了,亦深深地感到了羞愧。是的,集益和我一样都有过两次停笔,这中间所经历的痛苦和不舍我又怎么会不懂?那么,我们还能做什么?唯有写下去,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拿起笔,坚定不移地写下去!

——发表于《西湖》2016年第8期

 

 

 

 

妥帖之狠

——池上印象记

 

/陈集益

 

由于种种原因,我一直害怕跟人聊写作。每个人对写作的认识千差万别,对作品的判断更是南辕北辙。我是一个胆小如鼠的人,唯恐自己判断有误,与人造成误解。所以我一直希望把自己关起来,拒绝与人交流。导致的结果是,我越来越拙于言辞了,读完一部作品表达出来的往往比较简单:“写得不错的,还可以。”“这篇写得真好,而且很克制。”“这个写差了,没有写出那种感觉。”——什么样的感觉?有时候需要进一步说明,我找不到词汇,仅仅心里会漫过那种感觉。读者是自由的,就像一个食客走进餐馆,满足了他的胃口,然后拍拍屁股就走了。当他觉得好吃,介绍人来吃,至多说:“这家店菜不错的,价格也合适。”

我遇到了一个跟我一样简单明了地评价作品的人,就是池上。有一天她在我微信上留言:“《人皮鼓》看得想吐了。”我当时被镇住了,她一句话胜过一篇文章,我不知道怎么回复。因为一篇小说让人看了想吐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池上好,实在抱歉,一定把你吓着了。感谢你费时费力而且忍着不同口味读完。”我尽量不提“血腥”这个词,以免加重她想吐的感觉,同时又意识到这篇小说确实写得太悲惨了,我推测她没有经历过那种打工生活。她的感受是正常的。

在这之前,我和池上虽然是微信好友,但是没怎么聊过天。我只知道她长得很漂亮,是浙江近年冒出来的一大批80后女作家中的一位。我记住她名字是源于《收获》杂志发表了她的小说《在长乐镇》。那应该是她的成名作。我挺喜欢那小说,写一个心气极高的女人唐小糖,在小镇上过着一潭死水般的乏味生活。内心的不安分,与小镇生活格格不入,在她爱上了一个类似港片里阿飞形象的摩托车手后迅速发酵开来,她想要离婚,和摩托车手过日子。最终,那个“像风一样的男人”逃离了,而后,唐小糖望见远处向她驶来的大巴车,也离开了小镇。

接着,我又读了池上的《胎记》,同样写一个不满足家庭生活的少妇。这个少妇有点像进了城、人到中年的唐小糖,但她的名字叫卢心慈。她与唐小糖有着差不多的心理需求,但是年轻时的心气已经快没了,转变成了欲望的渴求,讽刺的是,小说结尾她丈夫也没能察觉她出轨,只在末了发现她除掉了身上那个胎记。与《胎记》写于同时期的还有《静川》。这篇小说里的乡村少女静川因为羞涩加上懵懂拒绝了男朋友的性要求,导致失去了男友,伤心之余嫁给了镇上的医生白头翁,并了解到了性之于女人的含义。

这几个小说的背景分别从乡村、小镇到城市,伴随着空间的演变,池上的小说风格也一步步得以确立:主要借助生活本身或延续的可能,有点“新写实”;主人公大多为女性,她们为生活为家庭为情所“困”的内心世界极为丰富;人物情感史代替了社会发展史;多篇小说通过性爱让人物形成一种紧张关系,而性爱对于女主人公而言不单单是生理意义上的性爱,而是一种精神挣扎的行为;走不出的“困”是解读池上小说的钥匙(后来在她的创作谈里得到证实),因为走不出“困”,小说的叙述亦随之绵密幽深,略显繁复;虽采用的是第三人称叙述,但是不妨碍作者情感带入,这无疑是含着体温、裹着气息的小说,但是读完之后,心里又有说不出的失落、惘然,体会到的是彻骨的寒意。

我本人特别不擅长写女性,平时也很少涉足“向内转”的写法。所以有一天,当《西湖》杂志联系我和池上这两个经历完全不同,写作风格迥异的人互写印象记,我没有多少把握但答应了下来。原因之一就是我想知道我在别人眼中是个什么样子;之二是我的小说一直没有多少人读,这不又多了一个被迫阅读的读者了嘛;之三是我想通读池上的小说,对我将来写城市题材、婚姻题材小说有所启发。这样,我又读了她于2014年之后写的《镜中》《春风里》《桃花渡》《这半生》。这几个小说依然是池上擅长书写的题材领域,语言风格同样温软体恤,丝丝入扣,但是作为主角的女性们起了些许变化,她们开始从心灵生活、情感生活,一步步走向社会生活。也就是说,小说中的女人们所遭遇的伤害或苦难,不单单源自她们内心的“不作不死”,还来自于外部世界的侵袭与压迫。小说开始增加社会背景,拉长时间跨度,与社会各阶层人物发生纠葛,当一直被“困”的女人们在挣脱自身的牢笼之后,面对的是一个更大的牢笼。她们让我看到了池上在成熟,她已经不满足于让人物停留在一个层面上。

《镜中》写两个中学同学,女的穷,男的富,多年后,他们掉了个个,女的富了,男的却穷了。尽管社会地位的差距与财富的多寡,没能阻挡女同学对男同学一如既往的爱,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还“保持着一种始终都没有向对方明确表示过爱”的默契,但是,那层捅不破的窗户纸始终也没能捅破。究其原因,我认为恰恰是因为两个人外在条件的悬殊,于无形中影响着他们再靠近一步,或者干脆说是社会阶层和由此产生的自尊心造成了彼此心灵的隔阂。这个问题在池上以往的小说中好像没有这样突出。当然,池上本人可能不赞同我这样解读,因为她始终是一个关注人物内心比关注外部世界更多的作家。但是不可否认,她的小说的确开始变得驳杂起来了。

《这半生》时间跨度大概有三十年,有多条线索交叉,主线写一个叫云惠的女孩读大学时“想要体验一种和从前不一样的生活”,去一家KTV当点歌“公主”,结果被一个有钱男人哄骗,陷入所谓的爱情漩涡不能自拔。这次感情受挫后来竟成了她的隐疾,“骨子里泛出一层气息,冰冷而决绝”,以至于她婚后身体排斥丈夫,家庭生活当然也就不可能和谐。离婚后,她把这种无法填补的爱转移到具体的对象——儿子身上,可是她又不得不遏制它的畸形发展,所以当儿子带着他心爱的女朋友回家时,她这才从幻梦中惊醒一般,变得歇斯底里。云惠的心路历程和生活遭际悲苦,虐心,她的悲剧按小说第一句话讲是云惠年轻时受过一次伤”,但这亦是她母亲高压教育下的一幕惨剧。总之,这篇小说里的三代人(云惠,云惠的离异父母,云惠的儿子)都生活在各自的不幸中且相互限制、折磨,都有着难以言说的隐痛,而池上显然清楚痛点在哪儿。

于是接下来的“印象”,——其实我很不想就这么通过读小说来完成对池上的“印象”,这是不是有点逼自己搞起理论来的架势?但是相比“印象”池上本人,我更没有把握,所以我们还是继续谈小说吧。《春风里》是一部直面现实的作品,涉及工人下岗。小说中的女主角——水泥厂的工会主席林安娜,在工厂面临改制期间被多股力量撕扯,它们来自工厂领导层的男权统治,底层工人们对她的误解甚至侮辱,亡故的前夫留给她的家庭拖累,以及她对瘫痪在床的初恋情人沈世民的内疚。多年来,林安娜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从抛弃沈世民开始一步步以牺牲自己的肉体为代价,往工厂的“上层”爬,她的忍辱负重,仅仅是想过上她想要的“幸福的生活”,然而现实却如同屋顶崩塌,一夜之间让她从终点回到了起点。

如果说《这半生》里的云惠之所以越活越糟糕,与身处时代的因果关系不是很直接,那么《春风里》里的林安娜的人生境遇,则与本世纪初的历史紧密相扣。当最后她失去了所有,回到刚来杭州时的落脚地——春风里,回忆起自己和沈世民曾经在这里许下的美好愿景,读来令人落泪。——在那个时候,我有一种感觉,池上其实也是一个下手很狠的家伙,只是她的狠没有更多地表现在故事表层,而是沉潜在人心最脆弱的部位,从不显山露水。池上是我阅读视野之内,少有的注重心理描写的年轻作家,她擅于紧贴人物,可以称之为贴心贴肺地捕捉人物内心的幽微,发掘出人物的精神隐痛,然后围绕它不断地铺展、剖析,以此一点点完成对笔下人物的“心灵折磨”。所以,尽管她尝试着让人物从幽闭空间走向更宽阔的外部世界,但是真正打动人的不是靠“正面”强攻现实,而是靠揭示人的心灵轨迹、灵魂挣扎。

我尤其喜欢《桃花渡》。因为这篇小说通篇是人物的内心戏,除此之外,它还将人物命运起伏、个体奋斗、荣辱沉浮,与戏曲兴衰、家庭变故等因素融合在了一起。女主人公身上有一种坚韧、执着的个性,她为了能够继续演出越剧《追鱼》,始终不断努力着。她因为热爱戏曲艺术而充实,又因为热爱戏曲艺术而坎坷,小说既反映出了戏曲艺术被裹挟进时代变迁与文明迭代而日趋衰微,也写出了人物命运在此种境遇下的跌宕起伏。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小说整体有越剧婉约凄清的氛围,外部世界与人物内心相互映照,情节发展层层铺垫,矛盾纠葛细细编织,可谓引而不发,浑然天成。

池上在一篇访谈中曾经提及,她追求一种妥帖的语言。池上说:“这种妥帖的感觉,就是文字不会炫、扎人,而是仿佛衣服被熨烫得很服帖。……好比一个女孩子,她的眼睛、鼻子单独来看不一定很美丽,但是放在一起是那样一种妥帖、舒服的感觉。”这段话也适用于她对小说的整体把握,她的大部分小说是让人感到温润、妥帖的(比如《在长乐镇》《春风里》等等),就像西湖边的雨巷里款款走过的穿旗袍的女人,而这篇《桃花渡》做到了极致。

必须说明的是,我虽然是个粗人,但是也喜欢那种妥帖而且精致的小说,毕竟我也是浙江人嘛。浙江人再粗糙,内心还是有细的一面。所以写到这里,其实我挺担心,我不知道池上看我的小说,会不会还有想“吐”的感觉。那种妥帖精致的小说我想写,但是写不出来。我只懂得暴烈,情节大开大合,不懂得把痛苦隐藏起来,由于种种原因,我还喜欢把小说写得怪诞。如果要为我们的互写印象记打个比方:我是一个粗野之人,吃口味清淡的杭州菜当然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让一个优雅精致的杭州人,吃我做的重口味的烂菘菜滚豆腐,对方怕是接受不了。我记得在微信上曾向池上表达过这个意思:如果你看了我的小说有所不适,千万不要看完,读两三个了解一下风格即可。池上却留言:“乱讲,那我不也浪费你的时间?我们不要相互客套,因为本来就基于信任才互写的嘛。”又说,“像你的荒诞,我写不来,我缺乏想象力。”“我现在看我以前的小说,觉得写得太满了。”我回答:“‘写得太满’不一定就是缺点,比如说我就不太喜欢卡佛那种刻意的留白。”

于是我们也聊起,我的小说大多是采用第一人称写的,她的小说几乎全是采用第三人称写的,这个似乎很奇怪。还谈到各自喜欢的作家,池上喜欢门罗、杜拉斯、理查德·耶茨等等,我只零星读过他们的作品,而我读的比较多的是卡夫卡、拉什迪、君特·格拉斯那类作家。有一次,我大着胆子向她指出,你的写作是不是也很狠呢?!刚开始,我认为我是正确的,我们的小说其实都有些残酷,一个是折磨人物的肉体,一个是折磨他们的心灵,可过了一会儿我又嘀咕起来,称讲究“妥帖”的池上为“狠”是不是准确?值得一提的是,她竟然承认了。她说“不温不火里有狠”,“温情中欲哭无泪”。这让我有些得意,留言:“原来我俩都是狠角色啊。”

手机屏幕上突然冒出一句:“靠,你没发现我的性格也很狠的吗?”

——我又一次被镇住了。

首先,我想到对方原来是一个凶狠的女人,有点害怕了。因为我确实有点怕那种女人。于是我的手指在离手机三厘米的地方犹豫,不敢点下去,……其次,她怎么说了一个“靠”字呢?一个漂亮姑娘,而且还是杭州人,不妥帖啊。……好在我随即意识到,她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吧?后来我就认定是开玩笑的了。因为我在池上的微信上翻看了她的照片,一点都不凶狠的样子。相反,好像还有些单纯和天真。证据是:她有好几张自拍照,很有些搞怪的意思,显得没心没肺的。——但是如果真的是没心没肺之人,怎么会写出那么多自我折磨式的虐心之作呢?我这才发现我并不了解她,我了解是只是小说中的那些她罢了。

但是随后,我就发现她能写出那些虐心之作的原因了。她是一个内心极度纠结之女人。证据是:我偶然发现她发微信有一个特点,就是几分钟之内,她会将一条微信发在朋友圈,一会儿就删了,过一会儿又发上来另一条,但是就在我想点赞的片刻,显示已删除,再刷新,她又把前面那条发上来了,仔细看,文字和图片稍稍做了调整。我猜测这个过程,她一定经历了很多思想斗争。于是我想象着她极度纠结的样子,偷偷笑了。

就在前两天,当我完成上述文字后,读了她新写的小说《无影人》《梧桐树下》《蓝山农场1997》,对她的印象又做了一些补充:她实在是一个多面手。是的,她的写作存在着种种潜能。其中《梧桐树下》在小说的结构上做了大胆的探索;《无影人》文笔泼辣又节制,主人公(有点奇葩的兄弟俩)有点像加缪笔下的“局外人”、吴玄笔下的“陌生人”,但小说的意蕴得到了延伸,我读后有一种震撼;需要说明的是,这两篇小说的主角都换成了男性,人物塑造得有棱有角。而《蓝山农场1997》则出现了第一人称“我”的视角,视角的转换带来新的可能,池上同样做到了妥妥帖帖。

看到池上的写作于低调沉静中又踏踏实实地往前迈进一步,我为她感到高兴的同时,更觉得与她互写印象记是一件荣幸的事情。我已经开始想象,在不久的将来,当池上的名字前被人加上著名的时候,我将跟着沾光。我将跟人说:“我和池上互写过印象记呢,而且你晓得伐?阿侬俩都属牛,都是巨蟹座。”

“难怪呢!”

只是,我不明白同样属牛、都巨蟹的人,为什么小说会写得那么不同。 

——发表于《西湖》2016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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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2016年第2期

 

中篇小说 

出京记/33  荆永鸣

霾永远在我们心中/4  晓 航

唱晚/73  畀 愚

杀死它吧/174  陈集益

 

短篇小说

蒸锅与古琴/108  邱华栋

佐敦/168  周洁茹

一次出游/190  陈蔚文

 

小说新干线

跟踪(中篇)/137  祁 媛

脉(短篇)/155  祁 媛

迷失的美(创作谈)/165  祁 媛

虚幻的诗意与诀别的魅力(评介)/166  孟繁华

 

思想者说

守住秘密的舞蹈/57  韩少功

 

会 饮 记

坐井/68  李敬泽

 

散  文

石头、剪子、布/ 120  周晓枫

阳光之卵/132  格 致

孟良崮/198  朱以撒

袁可嘉故里行/201  黄咏梅  梅  驿  李约热  方向明  阮万国

 

科技工作者纪事

神秘园的守护神/209  亓  昕

 

诗  歌

高歌的人拎着嗓子/223  沈浩波

于坚的诗/226  于坚

山中/229  张定浩

松诺的蝴蝶/231  阿 华

诗意洞庭/234  谭仲池  梁尔源  车延高等

 

其  他

“中国·李庄”杯第十二届“十月文学奖”获奖篇目/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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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2016年第3期上半月目录

小说

精选头条

旅途/衣向东

中篇佳构

得一(中篇小说)/唐诗云

实力短篇

凶宅幽灵/陈集益

穿过沙漏/文西

散文

新写实

弹指拈花/李学辉

博士论

与司马迁书:荆轲并未刺秦王/朱零

90后推荐90后

百合学家/三三(女)

抢面灯/周朝军(男)

同文馆

小若(散文)/(台湾)方粲文

跨界

我的网络淘书生涯(散文)/王惟农

手稿

炸裂志/阎连科

汉诗

短制

90后女诗人小辑/廖莲婷、若颜、胡游、庄凌、徐晓、向茗、徐方方、玉珍、顾懿初、高短短、黎子、蓝格子、乐缪

民间诗刊档案

《卡丘》/周瑟瑟 朱鹰 等

当我们什么都没有的时候

我们还有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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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以群分,物以类聚

作者:陈集益 版面:第B2版 制作:吴春琴 时间:2015-10-16
作家档案:
    陈集益,1973年生,浙江金华人。高中毕业后曾四处打工,做过多种苦力,2002年起“北漂”至今。曾于鲁迅文学院高研班学习写作。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迄今在《十月》《人民文学》《钟山》《花城》《大家》等刊发表小说近百万字,获《十月》新锐人物奖、2012-2014年度浙江省优秀文学作品奖、浙江省青年文学之星。著有小说集《野猪场》(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10年卷)、《长翅膀的人》。


    我又有两三年时间没有写作了,每次停顿后,恢复写作都会遭遇困难。这时候,我都要找出几本书重读。这其中包括卡夫卡、马尔克斯、卡尔维诺、塞万提斯、君特·格拉斯、哈谢克、果戈里、布尔加科夫、余华等人的书。我喜欢找带点儿胡思乱想、构思奇妙、有幽默感的书来读。其实我的书柜里没有多少书,我喜欢的这些作家的书我也没有买全。既然这样,当我决定重读他们,倒也快捷。根据以往经验,我在重读一遍后,基本能找到叙事的冲动。我分析其中原因:一是在我还年轻的时候,我就是看了这些书学习写作的;原因之二是我本人就是一个喜欢胡思乱想、不喜欢被规矩约束的人。
    我曾在《插在地上的刀子》一文中“供述”我的写作起因。有两个人对我影响很深,一是崔健,一是卡夫卡。我形容崔健是我的文学启蒙,“教会我如何面对我们这个时代,还教会我如何去看待这个时代”;卡夫卡则教会了我如何写小说。——其实我还应该谈及余华的,谈及他可能更完整。因为崔健和卡夫卡影响我的更多的是思想层面,也就是精神资源,而余华对我的影响是写作技巧上的习得。他的小说对我有范文的作用。因而,余华的小说我是经常放在书桌上的。比如,他是如何做到小说中读不到浙江方言,但是小说氛围具有明显的江南气息的;比如,他是如何让情节夸张至戏谑而又不失其真的,读者为何要信服他的这种夸张呢?总之,就这么具体。
    余华除了写小说,还发表了不少随笔、演讲稿、访谈录、前言后记之类。从他的随笔中,我知道音乐与文学如何建立联系,知道高超的小说家如何心理描写,等等。虽然余华早期写下的一些文论,到了他年纪大了以后,他自己把自己推翻了(比如关于小说中要不要塑造人物),以至于把我搞得有点晕头转向,但是我依然喜欢他。比如有一年,他推出一个“推土机”理论,我就觉得挺牛的。在这个“推土机”理论出现之前,我一直在写那种很笨重的中篇小说,心里一点底也没有,看到这个理论后,我就跟得到了某种鼓动似的,以至于我的中篇小说在情节推进上一点都不想偷懒,字数都在3万字到6万字之间。
    后来情况却发生了改变。不是说余华的改变。而是我自己。我本来是个边缘作家,从一开始就是,自己也准备一直边缘下去,保持个性。可是由于虚荣心作怪,还有工作环境的改变,让我一下子变得功利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我在那时虽然发表了不少小说,可是我的小说几乎没有被选刊选载,也没有进入年选、排行榜之类,本来我对这东西看得很轻,可是这时候我恰恰进了一家某作协主办的文学杂志做编辑。这家保守且平庸的杂志,对编辑的考评只有一项标准:你一年内编发的作品,被选刊选了几个,入年选几个,得奖几个,被著名评论家评述几个?然后按此领赏。我是个应变能力很差的人,为了在这个集体里混得有点面子,时时刻刻把这个标准放在第一位;而那些作者呢,他们也是如此看重这个,常常盼着能被选载得奖之类,以至于我也渐渐往这个套子里钻。比如,编发什么样子的稿件比较受外界关注呢,把握什么分寸不会触及宗教政治呢,等等。最终,我在业余时间准备写点自己的文字时,脑子就有点不对劲了。
    上述一段可能有“自己拉不出屎怨茅坑”之嫌。但是必须承认,功利思想对意志不坚定的我的创作伤害至深。意识到这种伤害后,我就写不出小说了。这就好比一个天真的小孩,趴在河边玩沙子,他用沙子堆砌了一座城堡,他乐在其中。可是有一个大人走过来,告诉他,你这样堆砌城堡纯属浪费时间,因为早晨河水上涨会把它冲垮,你如果要想城堡不被冲垮,最好用石头给它垒一道堤坝。小孩堆砌沙子本来没有目的,但是大人的话也的确有道理,于是他开始给城堡垒堤坝,垒完堤坝,又觉得石头也会被冲垮,最好往石头缝里灌点水泥……
    这件事让我明白:每个人的写作是极脆弱的。认识到这一点,我就格外爱惜起自己的才华来。我离开了那个鬼地方,也不再刻意阅读什么选刊、年选、走红作家、获奖作品。俗话说“人以群分,物以类聚”,我想写作也是这样的。我很庆幸,我的写作已经回到了原来的道路上。在我的书桌上,趣味相投的“老朋友”们又回来了(当然也有新朋友加入,比如拉什迪、胡安·鲁尔福、科塔萨尔),看到他们,我好像又回到了十多年前,谦虚,虔诚,心悦诚服,又野心勃勃。

一个一本正经的荒诞者

作者:谢宗玉 版面:第B2版 制作:吴春琴 时间:2015-10-16
    “表情羞涩的人,往往内心藏着风暴。”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鲁院读书。这句话我是跟哥们瓦当说的,指的是另一个哥们陈集益。几年过后,我又说了一句话,“而我有些同学也许一辈子都获不了鲁奖,但这只是鲁奖的遗憾,而绝不是他们的遗憾。”说这话的时候,我头脑中呈现出那些生动的面容中,就有笑意盈盈的一张是陈氏的。
    我在鲁院属关门闭户型的,以致女生们提到我时,居然想不起名字,只说“就是那个关起门来养螃蟹的怪人”。是的,秋游白洋淀,我的确带回来了一只螃蟹。我把养在脸盆里,喂它中秋时剩下的月饼,它吃得很给力。但吃着吃着,八条腿就软了,掉了,结果只剩一张躯甲,像被吕后摧残过的戚夫人,我不得不把它扔掉。除了养螃蟹,我还结识了一位人高体瘦脸黑的兄弟,他就是陈集益,一个谦虚谨慎的好人。
    按说,由于我们都是封闭型人物,结识的概率,比其他同学要低很多。但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读到我评努力巴嘎的文字,对我说:“你评得太到位了!我也非常喜欢努力巴嘎的作品!他的东西太棒了!”表情羞涩而激动。就这样,我们在鲁院昏暗的走廊上为一个至今仍没什么名气的作家激动了半天。秋阳隔着走廊尽头的脏玻璃射进来,把我们的身影拉得像两根面条。
    现在想来,其实没有努力巴嘎,我们也有可能会相识,说到底,我们平静谦卑的外表下,都有一颗荒诞的心啊。我想,我独自关门养螃蟹的生活,给集益兄整合一下,加点虚构,就会是一篇很不错的荒诞小说。
    是的,陈集益同学就是这样一位荒诞者。一位能随时随地发现荒诞、发掘荒诞、提炼荒诞、总结荒诞的怪客。我现在仍然记得读他的作品《野猪场》时的情景,那时小说虽然还没发表,但已经成了我们同学争相阅读的“宠儿”。如果说,在这之前,我们班还没有出现一篇让班上六零、七零、八零后作家都折服的作品的话,那么他的这篇小说就是了。多奇特的构思啊,多野蛮的想象力啊,多一本正经的语言啊,多么荒诞的情节啊。人类的所有人生,仿佛就被他浓缩在这个野猪场了。人类就是一群朝着利益进化的野猪,却一直进化得不成功。进化的过程让人回想一下,就要发疯。最后都不知是人在养猪,还是猪在折磨人。关于这个小说,我与集益兄私下里探讨了很久。从这个小说中,我发现集益兄有一双透过平庸现实发现荒诞本质的火眼,有一支真伪难辩拙中见巧颠倒众生的怪笔。
    如果说,陈氏当年的小说还有缺点的话,那就是不够收敛含蓄,主题有些外露。这使得陈氏荒诞小说有时流露出了杂文的某些气质,从而冲淡了它的文学性和艺术性。现在,当收到这本以《野猪场》命名的中短篇小说集时,我发现,这个问题已经不存在了。集益兄像一列战车,正轰隆隆在通往荒诞主义大师的道路上一路狂奔。这几年,他攻城掠地,在《人民文学》《十月》《钟山》《天涯》《山花》《中国作家》等优秀的文学期刊上频频亮相,引起了国内评论家们的广泛关注,这实在是太不容易了。要知道,中国根本不是搞先锋文学的地方,文学期刊为了市场,不得不向肤浅的读者献媚,从而逐渐失去文学应有的品质,如果不是编辑出于对艺术的尊重,实在不忍割爱,他这些不向市场低头的作品是断难刊登出来的。对先锋派作品而言,能够刊登,比获一个文学奖更难。借一句时髦话来说,真希望他在这条孤独的路上“不抛弃,不放弃”。说到底,文学不能降低要求适应读者,文学的使命在于提升一个民族的审美趣味和艺术水准。文学家绝不是长袖善舞的家奴!
    现在来说说陈氏小说的语言。可以说,集益兄并不是一个以语言见长的作家。相对那些运斤成风的作家来说,他甚至有点笨拙。但他的笨拙里,却显示出一种特真诚的成分,他一本正经地叙述,不耍半点奸巧,让人感觉他就是在说身边的真人真事。笨拙的语言里充满了力量、韧劲和耐性,仿佛如果你不相信他,他就要把每一粒文字血淋淋的心脏挖出来给你看,让你体验到文字本身的耿直与诚意。很显然,读集益兄的文字,感觉不到某些作家那种花团锦簇般的香暖,只能体会到“郊寒岛瘦”式的瑟萧。
    集益兄的小说走的虽然是荒诞的路子,但他几乎每篇小说都是从写实开始。由现实主义,到魔幻现实主义,最后到荒诞主义。过渡得悄无声息,天衣无缝。甚至大多数读者会干脆认为他就是现实主义,他就是在描写人间这些似人非人的遭遇。事实上,由于在写作之前,集益兄到处飘泊,四方谋生,尝尽人世百味,他的确能把现实主义的细枝末节巧妙地聚拢在荒诞主义的主题之下。这种功夫,是国内八九十年代那种一味蹈高骛远的新先锋派作家所不具有的。正是通过这种功夫,集益兄在新世纪的中国,引领着一种新的先锋小说潮流。
    眼睛稍陷,鼻子欣长挺直,脸部削峻清瘦。这时候拿出与集益兄的合影看,我发现他居然有些像卡夫卡。特别是眼神,流露出的那种冷冷的、怯怯的光芒,既深邃,又迷茫的样子,真的很像卡夫卡。而且他小说的行文风格和故事的走向似乎也与卡夫卡像。《洪水·跳蚤》里与跳蚤绝食比赛的父亲不就像卡夫卡笔下饥饿的艺术家吗?而《恐怖症男人》里那个准备在一个木厢里呆一辈子的男人,不就像卡夫卡笔下的甲虫人吗?还有语言,也与卡夫卡那种绵里藏针、荒诞天成的文风很相似。貌似笨拙中庸,而其内在逻辑却异常邪乎,就像一根巨大的龙卷风,神出鬼没地在天空搅来搅去。如果说,报告文学的语言抵达故事的表皮就可以了,现实主义小说的语言深入故事的肌肤就可以了,魔幻现实主义小说的语言进入故事的血脉和骨胳就可以了,那么荒诞派小说的语言非得要进入故事的神经系统不可。让人找不到规律,摸不清头脑,但读起来,却如牛毛般的花针,扎得心灵到处都有痛感。当年我读努力巴嘎的小说时,就有这种感觉,而现在集益的小说让我重新拾回了这种感觉。记得我曾说过,看一部电影或一部书,最让人享受的表情,就是眼眶里含着泪,却绽开一脸怪诞的笑容。看集益兄的小说时,我就是这么一副怪吓人的表情。我一边捂着嘴巴嗬嗬地笑,一边眼泪却又止不住地涌上来。说到底,荒诞派小说的语言完全是以思想取胜,靠思想作为语言的内在逻辑,以推动故事前进。如果说大多数小说家把文字装饰得像一个个陪嫁的伴娘,以便把小说嫁出去的话,那么荒诞派小说家则是直接将文字杀了,取出它最精华的睾丸连成一串,作春药卖。嘿嘿,这一串黑不溜啾、皱皮兮兮的东西,就看你识不识货了。
    对后辈作家而言,模仿大师的语言,当然好。但模仿大师的小说情节的某些走向,就不是那么好了。细细想来,陈集益小说的主人公,最后大多数是疯了,或者在疯的边缘;再或者惨死了,或者在惨死的边缘。这只能说明陈集益的小说构思拘泥于某种框架,还没超脱出来。要知道,现在社会最荒诞之处,还不是把正常人一个个逼疯,而是“疯子”一个个以正常人的面孔出现,身居要职高位,披着各种精英头衔,呼风唤雨,为所欲为,改变社会,折腾人类。正如我评福柯《疯癫与文明》所说的:从某种意义上说,福柯研究的人类疯癫史,只是人类的小疾,是一种表象,类似于疥疮的一种,而人类骨髓深处的疯癫却是那部文明史。集益兄的题材视野是否可以放得更宽广呢?
    集益兄的小说,还有一个细节,就是绝大多数小说都是以第一人称叙述。而以第一人称叙述的小说,往往最先是作者自己的心灵受到了损害,再以自己之伤,来揣摸小说中的主人公之伤。就像金庸所说的“七伤拳”的修炼,以伤己,而伤人。所以那一个个荒诞不经的故事无论怎么变化,但作者柔弱而受伤的心灵却是真实的。从某种意义上说,集益兄是在用自己的血、恐惧、梦魇、伤痕、幻景和绝望在写作。我希望认识他的人,都要善待这个心思比蚕丝都细腻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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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者

 

陈集益

 

 

第一章

 

有一个故事,藏在心里很久了,就像一块带棱角的石头,常常刺痛我的心。今天,我试着把它写下来。为了不给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带来新的不幸,我对故事中涉及到的人物作了化名。同时,我要申明:我不是一个作家,这是首次书写“通讯报道”以外的文体,我只保证把它完完整整地写下来,尽可能做到言简意赅、通俗明白。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叫马东,是山乡的一个农民,原本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可是天有不测风云,马东在外地做工时,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这一摔就再也没有站立起来。从此,马东成了一个瘫痪病人,整天躺在床上。

马东的妻子名叫铁莲,是一个既不漂亮也不难看的女人。马东瘫痪后,生活的重担就压在了她的肩上。看着妻子为了自己累死累活,自觉拖累了家庭的马东难过极了。好几次,他拉着妻子的手说:“我不能耽搁你一辈子,你再找个人家嫁了吧。”铁莲坚定地说:“只要你还有一口气,我就不离开你半步。”

一晃三年过去了,马东在铁莲的精心照料下,活了下来。然而,家里的田要种,病人要看病买药,儿子要上学,日子依然在贫困、绝望中苦熬着。马东心里明白,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需要男人的爱,而他带给她的,只是沉甸甸的家庭重担。这时,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想法在马东的心中滋生了。

马东说:“铁莲,你能照顾我,我已经很知足了,你要想找男人来家里,我没半点意见。” 

铁莲说:“你说什么呢你,我没那心思!”

马东一脸严肃,说:“我不能再拖累你了。我摔瘫后,你已经照顾我三年,已尽到一个做妻子的责任。在我有生之年,一定要看到你快乐地生活。你现在还年轻,样子也不错,找个条件好一点的男人应该没问题。只要人家对你好,只要人家愿意出钱培养儿子读书,总比这样苦一年愁一年好……”

铁莲红着脸,说:“马东,你说这种话,真不应该啊……再穷再苦,我都不怕,有你躺在床上,就证明我们这个家还是健全的,我和孩子都有个精神上的依靠。如果我和别的男人有不正当往来,外面人会骂,我自己良心也不安……”铁莲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后来,铁莲发现,马东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坏,动不动就朝她发火。铁莲心里很难过,暗暗哭过好多次。反复思量,是不是自己只顾忙生活,不能时时照应到他,他一个人在家里心焦、生气了?铁莲就跟他解释,现在是农忙时节,都是整日整夜地忙,如果我只待在家里陪着你,就荒了田里。

没想到马东却不听这一套,照样发脾气,执意要跟她离婚。铁莲忍受不了,抹着泪,跟隔壁的老奶奶说委屈。老奶奶告诉她,马东是不忍看着你和孩子呆在这个家苦一辈子,才想出了将你气走的办法。铁莲听后,不觉热泪盈眶。

有一天,她干活回来,突然晕了过去。邻居发现后将她送到医院,纷纷劝她:“这样啥时是个头?他的病没治好,你恐怕也爬不起来了。”

铁莲说:“谁不知道改嫁好?可人不是猫不是狗,怎么能说扔就扔下?我走了,谁来照顾他?”

乡亲们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个中的酸甜苦辣我们都知道,马东娶了你,是他的福。如果没有你这么多年的照顾,说不定他活不到今天。可是,你还有未来,不应该这样过下去,你去问问马东,你跟他离婚不离家行不行?旧社会不是有‘以夫养夫’的吗,你不如再找个丈夫,好伺候他。”

就这样,铁莲在马东的哀求和乡亲们的相劝下,在繁重的体力活和贫困的双重打压下,坚定的心终于有些松动了……她答应马东:“如果有人愿意跟我一起照顾你,一家四口就一块过,要是人家不心甘情愿,我就不跟他结婚。”马东点了头。

那一年冬天,离婚手续是铁莲背着马东去办的。

那时,我还在报社工作。我得到这条由读者提供的新闻线索,去山乡采访这对苦难中的夫妻。我仍记得那一天的情况。我是在山乡政府的办公室里见到他们的。铁莲皮肤黑黑的,身材中等偏上,见到她的时候,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她的丈夫马东,瘫坐在她的身边,他呼吸着,面容枯黄,表情阴郁、尴尬。

作为一名记者,我想了解以下三个问题:马东是怎么瘫痪的;为何要离婚;公众对这件事的评价。采访很不顺利,这对刚刚离完婚的夫妻,他们对我的介入充满了敌意。他们要么不回答我的问题,要么默默地流泪。直到我诱导说,我写这篇报道,是想唤起有关部门都来关心残疾人的生存问题,看看能否得到一些捐助。他们这才开始配合我的采访。

“如果你要写我,那就请你多写写铁莲的好吧。自从我瘫痪后,吃喝拉撒洗漱,全靠她。每次大便,简直是一种折磨,那股臭味自己都感觉难闻,而她从来不嫌。对我来说,我是一个废人了,让妻子守活寡,我活着没意义。但是铁莲,她的路还很长,希望她以后能找到一个好丈夫,过上好生活。不用再那么累。我这身体明摆着成了负担,家里靠她一个人,负担太重了啊……”

马东就这样讲了下去,几次流泪,喉咙里仿佛有东西在翻腾……还有什么比马东对前妻的祝福,更悲壮的呢?我除了安慰他,就是希望自己手中的笔,真的能给这个不幸的家庭带来一些实际的帮助。回到报社后,我写了一篇题为《为给年轻妻子一条生路,“背上的丈夫”逼妻离婚改嫁》的报道。内容基本上是采用马东的自叙写成的。

报道登出来后,社会反响强烈,山乡政府看见自己乡里的事登到了报纸上,为了树立一个亲民的形象,主动为其全家解决了低保,更是四处为铁莲物色合适的丈夫,还办了一个公开的集体征婚会。这样大规模的集体征婚会,无疑是很有新闻价值的。

遗憾的是,临到集体征婚的那天,我因其事未能前去采访。只听说,征婚场面很热烈,从附近乡镇赶到现场征婚的单身汉有数十人,他们被铁链的故事感动着,一个个跃跃欲试,场面一度陷入混乱。在这种情况下,乡政府办公人员不得不按照新兵入伍的方式,先对前来应征的男人进行体检,然后是面试。两样都合格的,才有资格和铁莲面对面相亲。

至于,这个集体征婚会效果究竟怎么样?我一直不清楚,直到某一天,我在城里偶遇马东的小姨,她告诉我,马东和铁莲依然过得很苦,我才知道那次征婚并未如愿。

那一天,我陪妻子在一个商场购物,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一个二十来岁的乡下姑娘,微笑着,看着我,两眼里闪烁着激动和羞涩。

“嗨!陈记者,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嗨!真巧。”

我也微笑着,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我抓了抓头,听见那个姑娘说:“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马东的小姨‘铁琴’,你采访过我姐夫呢!”

“哦,马东,是山乡的吧,我记得。可我好像……”

“你当然不记得我啦。你采访我姐夫时,我站在门外。”

“哦,难怪!我想起来了,的确有一个小姑娘一直站着。”

“知道我为什么记得你吗?因为你的样子很特别。”

我知道我的相貌,属于“奇人异相”之类的,在这里就不提了。总之,我在商场遇见了铁莲的妹妹铁琴。她告诉我,她来金华快半年了,在一个电子厂打工。我问:

“那你不读书了?”

“早就不读了。我就住在这附近。”

“我住得也不远。”

商场里人很多,说话并不方便。寒暄了几句,我便想与她告别了。可是这时候,我又想到了她的姐夫——那个瘫痪在床的男人。问:

“你姐姐、姐夫怎么样?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我姐也想出来打工,可是她走不开……”

“不是说乡里为她征过婚吗?”

“别提了,他们是在瞎胡闹,拿我姐寻开心。”

“怎么回事?”

“征婚那天,人是来了不少,什么猫呀、狗呀的全跑来了,就是没有一个诚心实意想娶我姐的。”

“也是,让我和你姐夫同住一屋,也会别扭的。”

“这不是理由吧,如果真爱我姐,怎么会感到别扭呢?就当我姐夫是我姐的哥哥呗。”

我竟被她说得无言以对。心想,在一对新婚夫妇之间夹杂着另外一个男人——也就是新婚妻子的前夫——是什么感觉?一定非常尴尬甚至痛苦的。

这时,我的妻子在商场的另一头叫起来了。她已经等得不耐烦。我给马东的小姨留了一个手机号,就匆匆离开了。

回到家,我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马东,瘫坐在妻子身边的形象。这个形象是不美好的,每次想起来都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我想,或许通过熟人介绍,才能为这一对苦命的、相依为命的夫妻,找到一个愿意上门的男人吧。

这么想着,我竟为这事琢磨起来,夜里也没睡踏实。

 

第二章

 

我在报社工作近十年。因为职业的关系,跟社会上不同行业的人都有交往。有一天,我在无意中跟一个叫张武的朋友提到马东一家的不幸,希望他能帮这个家庭物色一个好男人,或者想想别的出路。

朋友说:“这太荒唐了!逼自己的妻子招上门女婿,心里就不难过吗?”

我说:“怎么会不难过?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然,一个农村妇女就算有再大的能力,也很难承担起如此沉重的生活负担。”

朋友说:“这样不公平,也不和谐的。一个女人与两任丈夫生活在一起,即使不算违法,也与传统道德和正常生活习俗不适应。毕竟,人家前夫是活生生的人,整天盯着你……”

我说:“这个你放心。我刚才说的那个人是一个瘫痪病人,早已丧失性能力。所以不存在你说的那种情况……”

朋友说:“我说的不仅仅是担心他会与前妻发生性关系,而是,我想象不出来,这样的日子怎么过?一个男人需要多么宽广的胸怀,才能容忍自己的妻子跟别的男人生活在自己眼皮底下……或者说,又有哪个男人愿意自己的妻子和她的前夫生活在一起?而且还要侍候、赡养他?”

我没好气地说:“一个人,当他无路可退、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时候,还谈什么伦理不伦理的?假如有一天你被困在黑暗煤窑里,连自己撒的尿也会喝的!”

朋友说:“那是两码事儿。”

朋友的话,让我很生气。但是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再说,连乡政府办的集体征婚会都没有为铁莲物色到一个能够容忍第三者存在的人选,我能做什么呢?此后大约半月,我的心里虽然惦记着马东的遭遇,很想为他做点事情,但是,也就是在心里想想而已。在新闻岗位上久了,看见的不平之事、悲苦人生太多了,我已没有当初刚参加工作时的悲天悯人。

又过了一些天,却有一个脸上长一道疤痕的人来到报社找我。他自我介绍说,他叫老黑,是来征婚的。我问:“我这里不是婚介所,你找错人了吗?”那人说:“你不是认识一个想再婚的女人吗?我是想让你帮我说媒的。”我吃了一惊:“你是听说了马东和铁莲的事了吗?”他点了点头。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张武老师跟我说的。他说你这里有一个离了婚的女人。”

为了确认身份,我给朋友张武打了一个电话。张武说:“对,前段日子我这儿不是搞装修吗?我随口跟这个小工说起你亲戚的事,他心动了。他说不在乎跟前夫生活在一起,女人对他好就行。”

我挂了电话,再次打量站在眼前的男人,他长得很壮硕,背有点驼,头发蓬松,大概有1米75,穿着不是很整洁,一看到他,我就想,他年纪大概有四十多了。不过,身上的力气应该不会少。

他说,他是塔石乡人,1971年出生(这么说来他还不到四十岁),高中毕业后就外出打工了。头一次结婚老婆跟人跑了。又找了一个,结果又跟人跑了。他当时就想,再也不结婚了。可是当他听说了马东和铁莲的事,他的心被震动了。以前,这样的故事只有电视剧和书上才有,没想到竟然发生在自己的身边!他被铁莲的善良感动了。他要找的,就是像铁莲这样心地善良的女人……就像《渴望》中的刘慧芳……

我对他说:“生活可不是听故事、看电视剧,你可知道,你要去的那户人家,丈夫瘫痪在床,儿子要你供他读书。你去了,就要担负起这个家庭的重担。不诚心就不要去打搅。”

那人说:“我从小也是苦命人,别人帮助过我,我也帮助别人,我觉得那个马东就是我的兄弟。我劳力好,能吃苦,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他一口吃的!你放心,把这个家交给我,我会把马东当作亲人。”

我说:“你在这里说再多也没有用,你如果愿意揽这个包袱,明天我愿意带你去。到了那里,你再决定是否愿意加入这个特殊的家庭。再说,人家铁莲是否能看上你,也是一个未知的问题。所以,你明天穿得体面一些,一早来这里等我。”

那人千恩万谢地离开了,走的时候想着心事,甚至在楼梯上摔倒了。第二天,他果真早早地来了,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头发胡子也打理过了,显得很精神。我就带他去了吴村。

吴村离山乡政府驻地有三十里地。经打听,马东的家在村子上头一片竹林的山脚下,那里住着二三十户人家。马东的家在路口,是土坯屋,门前有几级台阶。马东就倚坐在台阶的最高处,也就是石头做的门槛上晒太阳。他一定看见了我们,但是他悄悄地扭过了头。

“马东!你家来客人啦!”马东的邻居叫他。

马东的面孔转过来,蓬乱着胡子的一张脸。瘦削干枯。他不死不活地答应了一声:“我家哪来的客人?穷都穷死了!”

我想他一定是不认得我了,我微笑着,走到台阶上,跟他打招呼:“马东,还记得我吗?咱几年前在乡政府的办公室见过。”

马东的两只眼睛毫无光泽,整个人萎顿、干缩了。他斜了我一眼,冷冷地说:“我不记得了。”

他的漠然让我感到很不舒服。我走了进去,屋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尿骚味。屋里凌乱不堪。并不宽敞的屋内,一间卧房占去了三分之一,剩余空间的一个角落被厨具、餐桌摆满。另有一张大床又占去了小半空间。大床上方用夹板钉成方形,靠门一边开了一扇小窗,可透光透气,不临墙的一面用蚊帐遮住。剩下的地方摆着一张木沙发和一台黑白电视,发挥着客厅的功能。

我正踌躇时,有一个男孩从外面跑了进来。我立刻认出他是马东和铁莲的爱情结晶。他给我们搬来一张椅子,问我们是不是找他妈妈的?我看见椅柄上有发黑的血迹,心想这一定是马东坐过的椅子。

“你妈妈呢?”我问他。

“她上山挖草药去了。”我看见男孩警惕地看着我,显得乖巧和机灵。

“什么时候回来呢?”

“要到中午饭。”

到中午饭还有一个多小时。我们坐了一会儿,感觉时间粘稠,空气窒闷。我想跟马东聊上几句,又不知如何跟他聊起,就问了男孩一些问题。从男孩口里知道,他今年上小学二年级了,由于交不上学费,已经辍学。妈妈在之前生过一场大病,刚刚好了。

这时,跟我一起来的那个叫老黑的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马东的儿子,终于,他悉悉索索,犹犹豫豫地从包里拿出了一包花花绿绿的糖果,他请男孩吃糖果。男孩说他不吃,吃糖果会蛀牙的。老黑说,这是叔叔专门为你买的,牛奶做的不会蛀牙。以后,叔叔还要挣钱培养你考上大学,做国家的栋梁。男孩说,叔叔你真的能送我去上学吗?

不料,坐在门槛上的马东动了一下,他费力地转过身,喊道:“马锐,我们不吃人家的东西,也不要人家的钱!”他好像很生气,身子在微微颤抖。男孩愣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哭着,跑开了。

我和老黑面面相觑。

我不知道在马东的身上,到底又发生了什么?是谁伤害了他,还是怕我们不怀好意?我如坐针毡。

 

第三章

 

整个中午,都没有看见马东。不知道他是躲在卧房,还是有人背他出去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坐在一旁影响老黑和铁莲的相亲。当然,所谓的相亲其实就是坐在一块吃了一顿饭而已。但是,我发现效果比预想的要好。有那么一点感觉儿。当我们走的时候,铁莲出来送我们。我发现铁莲的眼睛湿湿的。

“陈记者,以后有空带着老婆孩子到山里来玩吧,山里空气好,我家脏,但我可以安排你们住在邻居家。”她说着,是真诚的,她还往我手里塞一包东西,那是一包茶叶。我执意不收。她又说:“这是清明前摘的茶叶,送了一些给马东治病的医生,只剩这一点儿,你带着喝吧!”

我推辞不下,就收下了。这时,又看见她把一只袋子往老黑的手里塞,原来,那是老黑从金华大老远提到吴村来的东西,里面是滋补品。老黑东躲西躲的,铁莲只好收下了。

在路上,我问老黑,铁莲怎么样?他嘿嘿地笑个不停。他说他很中意,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她也一直盯着他看,不知怎么的对她很有好感。说到这,老黑露出了腼腆的笑。我又问,对她前夫怎么看?老黑说,他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就像亲兄弟一样。我说人与人要讲缘分,合得来就合,合不来就不要凑合。老黑说,他是认真的,今天刚看到瘫在门槛上的马东,心里就一直酸酸的,很想说:“老兄,你这个家的负担好重啊,让我来替你挑起这副担子吧!”

我说,既然你对铁莲一见钟情,又愿意赡养她前夫,我觉得你一定能成。我跟铁莲的妹妹也认识,等到了城里,我帮你跟她妹妹说说,让她也帮你使把劲。老黑满脸通红的,说着感谢的话,并提到等婚期定了,他要请我喝喜酒。我心想他真是乐观,面粉还没有发酵,就想着吃热馒头了。

回到城里,他果真来找我。这时我才发现,我并没有铁琴的联系方式。有时到超市购物,倒是希望能与她再一次不期而遇,但是都没有遇到。他就一天三个电话地催我,希望我再陪他去吴村,把我弄得很烦。我说,你已经认路了,不会自己去吗?他说他其实已经自己去过一次了,马东给他吃了闭门羹。又说,他无时无刻不想着铁莲,只要铁莲同意嫁给他,做牛做马不反悔。

我说:“那铁莲到底同意嫁给你吗?这是问题的关键。”

他说:“铁莲让我自己考虑考虑。”

我说:“考虑什么?”

他说:“我也不知道。”

我说:“既然你自己都不知道,我能帮你什么?”

自那以后,老黑再没有来找我。这时,我自己的工作、生活也是一团糟。工作上,是我的文凭不够高,职称评不上去,在报社低人一等。生活上,是我发现妻子背叛了我……

我是在她的电脑上发现这个情况的。那几天我的电脑坏了,打开她的电脑后发现她有一个前缀是“love”的秘密邮箱,我怀疑这是专门用来写情书的。我花了半天时间破解了该邮箱的密码之后,一个让人瞪目结舌的事实摆在了面前:妻子与人偷情了。

“那一天,当你飞速离开宾馆时,我的心凉了,我清醒了,记忆比什么都长久。”我怎么都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可是当我打开更多的邮件,里面的内容更加肮脏:“不要和她做爱,弹药都留着给我,等我们见面,直到筋疲力尽……”

看着这些不堪入目的内容,我好几分钟脑子晕眩。这是为什么?!

我把电脑砸了。砸完之后又想起这不是病毒,这是抹不去的耻辱!我打电话给这个婊子,在她赶回来之前我又砸了电话,她赶回来后,我就揪住她的头发,用拳头揍她的脸。她挣扎着,死不承认跟人睡过觉,直到不再抵抗,从鼻子和嘴角流出了血。自此一场战争爆发了。我们天天吵架。

有一天,下班后,我不想回到分崩离析的家,就在街上瞎逛起来。路过一个理发店的时候,有人站在门口招揽生意。我就走了进去。不料,我在这里遇到了铁琴。见到她时,我吃了一惊。她在这里当洗头妹。

“你现在没有在电子厂吗?

“我从那里出来了。”

“为什么?”

“那里的工作太辛苦了。都是夜班。”

“这里没有夜班?”

“这里的工资高,还能学理发。”

我想,我没有权利管别人的私事。于是,又问起马东的情况来。铁琴告诉我,她的姐姐就要和新来的姐夫结婚了。

“什么?”我有点不明白。

“我是指新来的姐夫。”

“那是谁?”

“一个叫老黑的。”

“没有这么快吧!”

“哦,我也没想到他们能走到一起。”

“那家伙是我介绍的,”我随即后悔不该用“那家伙”这个词汇,马上改口说,“那你认为,新姐夫怎么样?”

“我看挺好的,挺勤快的。”

“那你认为,他能跟你以前的姐夫和平共处吗?”

“应该可以吧,”她说,“前几天我回家一趟,看见他帮我姐夫倒屎倒尿、按摩四肢。隔壁老太太竖起大拇指对我说,你这个新姐夫真是没挑的,为人老实,又不抽烟喝酒,每次吃饭前,总是先将好菜选出来,装到碗里端给马东先吃。每天还背着他去晒太阳,陪他聊天、打扑克……”

“那还真不错。我没有看错人。”

“老太太还告诉我,他对我外甥马锐好得没话说,自从马锐上学后,新姐夫每天送他到井下村学校门口再回来忙农活,放学前又匆匆赶去接他回家。现在马锐跟他比跟我姐夫都亲。”

“那你姐夫的态度呢?”

“他还有什么态度?有人愿意照顾他,是一件好事。他以前对自己的病已经不抱幻想,现在每天锻炼身体,用手捏腿上的筋。”

“他上次对老黑可是很凶的。”

“那是在故意考验他吧。因为以前来征婚的,都是想占我姐便宜的,还有动手打过我姐夫的……”

铁琴一边帮我做头部按摩,一边跟我说着话。我感觉铁琴的身上有一些让我喜欢的东西,或者是她的直率,或者是她的年轻,在偶尔想入非非的同时,时间过得很快。回到家,我的脑海中挥不去她的形象,她多么年轻,样子还很清纯,不像我的妻子,已经变老,脾气很坏,还那么不检点。打扮得像一只火斑鸠似的。

不过,我再没有去那个理发店找过马东的小姨。当有一天,我们再次见面时,已经是在她姐姐的婚礼上了。

 

第四章

 

老黑没有食言,在他与铁莲结婚的日子,他第一个要邀请的人就是我。

我看见,马东的房屋焕然一新,老黑西装笔挺。许多村里人来帮忙了,马东的兄弟和老黑的父母也来了,大家为婚礼忙碌着。没见到马东,正疑惑时,上次给我带路的那个邻居指着灶台后面的一扇门说:“门背后有一间小屋,是专门砌出来给马东住的。”

我这才发现,原本屋内摆放着一张挂着蚊帐的大床,已经拆掉了。现在屋里显得宽敞了许多。当然,那股尿骚味闻不到了,闻到的是从灶台上溢出来的肉的香味。我走了过去,推开了那扇门,向里一望,马东坐在床上。不是那张大床,但上面同样挂着蚊帐。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跟我在乡政府第一次见到他时模样相仿,唯一区别是他穿着崭新的衣裳。

小屋的外面,几个负责做酒席的男女好奇地往里看。锅里响着咚咚的水汽,不断地飘进来。他见来了客人,想把蚊帐放下来。

“你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我无话找话。

“还好。比以前有力气了。” 我看见他苦笑了一下,说。

“你想不想到外面走走?”

“不了。我想休息。”

我从他的脸上读不到他内心的想法,他并不像铁琴说的那样心满意足,但是也看不出他有多么悲伤难过。他只是活着,作为这个家庭的第三者,如此而已。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吗?

此时是上午10点30分,马东家门口的道路上大红爆竹摆成了两个8字形,就等接亲的队伍一到,立刻燃起欢庆的喜炮。新娘铁莲,将重复多年以前嫁给马东的同一条道路,来到这个有了新男人的家……

铁莲的娘家在吴村的上游,一个叫东坑村的地方。由于东坑村距离吴村不远,11时28分,村外道路上隐约响起了爆竹声。半个小时后,一支浩浩浩荡的队伍出现在焦急等待的人们的眼前。婚礼在鼓乐齐鸣、爆竹喧天声中举行了。主持这场婚礼的是这里的村长,一个能说会道的人,他一会儿把大伙说得哈哈大笑,一会儿又把人说得泪流满面,尤其说到这个新家庭来之不易时,几个老人哭得更是伤心。

然后,婚礼是在“签字仪式”中结束的。新娘铁莲、新郎老黑、前夫马东在村长和三方家属代表的讨论下,自愿签订了一份协议。协议约定,即日起,老黑到马东家当上门女婿,铁莲和老黑为法定夫妻,他们负责照料前夫马东的日常生活,并有义务将马东与铁莲的儿子马锐抚养到18岁,等等。

协议签订后,酒席开始了。由于房屋小,酒桌大部分摆在门外,只有三桌摆在屋里,我跟铁莲的父母、老黑的父母、马东的兄弟,还有村长坐在一桌。他们对这个婚姻很满意。

酒席上,还有街坊四邻送来一个大扁,上书:

 

怨天尤人不可取

流言蜚语由它去

忍辱负重好男儿

坚忍自强创奇迹

 

酒席散后,我被安排在村长家住宿。村长喝得醉醺醺的,在他家跟我聊起了天。村长说:“在山里,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一起过日子的很多。有的是因为穷,兄弟俩合娶一个媳妇。有的是因为不检点,把男人带回家住,一住下就不走了,两个丈夫一起吃饭,一起干活,生下来的孩子分不清是谁的,既像这个爹又像那个爹的,上户口的时候只好跟他妈的姓。”

村长说完哈哈大笑起来。我说:“他们在一起能过一辈子?一个女人,同时伺候两个丈夫?”

村长说:“当然是一辈子。这样的家庭一般妻子当家,男人都听她的。在我们这里,有一个寡妇家里住着三个男的,年纪大的五十多岁,小的只有三十几。你信不信?”

我说:“我很难相信,在实行一夫一妻制的今天,一个女人怎么能同时和……”

村长说:“这你就不懂了……”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这方面的内容,直到村长老婆叫他去睡,他才走了。我躺在村长家陌生的床上,突然想起了独住在小屋里的马东。我想象不出,这个晚上他如何度过?难道真的不难过吗?想着,想着,我又想到了我自己。

从某种意义上说,马东已经与铁莲离婚,铁莲和别的男人睡在一张床上,那是她自己的事情。而我的妻子,她怎么可以,瞒着我和别的男人去干那苟且之事?我又失眠了。

 

第五章

 

我跟妻子提出了离婚,那是在马东自杀的前夕。

妻子跪下来求我,要我看在孩子的面上,饶了她这一次。“你知道,我最在乎的是你!我恨我自己!”说完,她狠狠地扇自己耳光。她的求饶只会增加我的厌恶。然而我想到女儿,不论是判给我或者判给她,都将对她造成难以弥补的心灵创伤,内心充满了矛盾。那一刻,我甚至有些羡慕马东,因为马东,谁都知道他是一个残疾人,他的宽容忍让在当地传为佳话。而我,就算为了女儿原谅了她,我也无法原谅我自己……

当我回到办公室上班,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坐着我一个人,想想这些年的付出却落得这样的结果,我忍不住流泪。自从这事发生后,我一直想找那个男的将他废了,但我有父母还有孩子,生活的责任让我犹豫不决。我就是从那时候起,对生活失去了乐趣,开始夜不归宿,后来发展到嫖妓。于是,孩子就很悲惨地成了最可怜的角色,全靠她栓系着名存实亡的家庭。

但是必须指出,尽管我堕落了,但是在感情上我从未背叛过这个家庭。记得有一次,我和马东的小姨在路上相遇,她在词不达意中约我出去吃夜宵。看得出来,她对我是有好感的。我甚至想到,像她这样发展下去迟早也会在城市的污染下沦落,从事出卖肉体的营生。我为何不捷足先登呢?我思前想后还是不愿伤害她,更不愿做那种偷偷摸摸的事情。

就是那次见面后不久,马东自杀了。

仍记得那一天,我的手机响了,我听到的是一个感觉陌生又仿佛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完全变调了,有些气喘吁吁。我还以为是以前玩过的某个小姐故意逗我玩儿的,用嘴巴发出一个亲吻的声音,问对方是不是想我了?很显然,对方以为打错了电话,挂掉了,过了半分钟,又打了进来。这一回终于弄明白,是马东的小姨打来的。我尴尬极了。

“陈记者,救救我姐夫吧!他就要死了!”

“你有两个姐夫,你说的是哪个呀?”

“是马东。”

“他怎么啦?”

“他吃了老鼠药,在汤溪镇医院耽误了时间,现在已经转到市医院,这里的大夫不给治。”

“什么原因?”

“缺他们钱。”

我打的去了铁琴说的那家医院。我敲开院长办公室,向他说明了来意——为了到达尽快抢救马东的目的,我还向他出示了记者证,并且声称马东是我的亲戚——院长姓柳,长着一个石榴鼻,其实我们以前在什么场合见到过。他马上命令大夫将马东推进了急救室。

这时候,我才有暇面对铁莲、铁琴,还有老黑。我们坐在急救室外面的走廊里。铁莲在轻轻地啜泣。因为这里的环境过于安静,她的啜泣让人听了很不舒服。我说:“时间不早了,咱先出去吃饭吧,省得等。”

铁莲说:“我不饿,什么都不想吃。要不你们去吃吧。”

我问铁琴,她说她要陪着姐姐。我就把老黑带出来了。

我发现老黑瘦了,背驼得更厉害了。我不知道是他性事过度累的,还是另有原因。酒过三巡。我问他:“马东怎么回事?”

老黑抽了抽鼻子,说:“都是他自找的。”

我问:“你是指什么?”老黑的眼泪就哗哗哗地下来了。

“陈记者,你不知道,这日子……过的……真是受罪啊!”

“噢,那么说你和铁莲结婚并不幸福?”

“我和铁莲还是好的,就是和马东,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讲……他神经质,脑子有病,大概看见我好欺负,处处与我为难,我还没有见过这样阴险,这样恶毒的人。”

“是嘛?”听他这么说,我的心里有些难受,我不知怎样来做判断,毕竟是他“夺”走了马东的女人,我说,“你当初吃了闭门羹就应该意识到今天这一步。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老黑喝了一口酒,说道:“不是没有想到,是想到了也没有办法。你也知道,我是因为铁莲的善良感动的,我知道现在的人没有良心,像铁莲这样的人举着灯笼都难找。你带我去的那天,我看她长得还可以,当即动了心。从吴村回来后,我隔三岔五地往她家跑,每回带去整袋的水果,成箱的滋补品,为了表示我是真心帮助他们的诚意,我也不在那里住,把东西送到家,就坐中巴车回来……可以说,我和铁莲是像年轻人一样从相识到相知,到相爱的……”

“对,我听铁琴谈起过。”

“可我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我以为,只要我真诚地对待马东,把他当成亲兄弟,他看到我和铁莲为了这个家,为了他的病,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他会为我们至少为铁莲感动高兴。当然,他表面上是高兴的,有村里人来串门,他向村里人夸我好。实际上,他一直在背地里搞我,整我,让我待不下去。”

“他这样做就不对了。你走了,日子可不又难过了?”

“这个我就不懂了。你说他的腿不是不方便吗?可是等你不在,我怀疑他都能站起来跑,他在我的床上撒满铁钉、板栗壳,在我的鞋子里放进了蝎子……还有,”老黑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你愿意听我讲,真的,我都愿意讲给你听……也只有我能忍着性子不跟他一般见识!唉!我和铁莲结婚后处处为他着想,我们睡在一起的时间不超过十次。那个货,总是装作一副可怜相,他经常白天睡觉,晚上清醒,深更半夜莫名大哭,一会尿床了,一会儿肚子疼,每个晚上都被他搅得心神不宁。忙了一天刚躺下,铁莲又不得不起来,哄完被吓哭的孩子,再给那货喂药、按摩,哄小孩一样哄他。那货呢,趁机死抓住铁莲的手,不松开……”

“他这是干什么,不是下半身没有知觉了吗?”

“他的目的就是不让铁莲和我睡在一起。他当初提出招一个男人到家里,全是假的。是演戏。实际上他只想招一头骡子给家里干活。我和铁莲在外面累死累活,每天回来还要侍候他。他呢,在家里整天看电视,听收音机,时间一久还觉得乏味。为了消除他的寂寞,我到处找旧杂志、报纸回家,供他阅读,还买来口琴,让他学着吹。可他虽然过得比皇帝还要好,却不满足。你一定以为他瘫痪了,那方面已经不行,可是,他经常干下刚才提到的那种丢人的事……铁莲恳求他不要骚扰她,让她安安静静地睡一觉。他竟然气冲冲地说:‘怎么,嫌弃我了?这才几个月!哼,只要你一天是我的老婆,我想摸就摸,想捏就捏,这是我做丈夫的权力!’‘你给我住嘴!’铁莲听了那货的话,哭了好几天……”

老黑的讲述停顿了,沉默起来。我鼓励他接着说。

老黑犹豫良久,说:“他真的是一条狗都不如,狗你丢给它一块骨头,它会朝你摇两下尾巴,那货却要扑上来咬你一口。铁莲由于长期劳累过度,患上了腰椎盘突出、坐骨神经痛。有一个晚上,铁莲干了一天活浑身痛得躺都躺不下去,我坐在床头为她敲背、拿捏经脉。这时,那货大概听见我们的床吱嘎作响,心生嫉妒了,又忽然装起病来,将屎尿全拉在身上,衣服、床单、垫絮都要换了。我终于忍无可忍,将他抱到椅子上时故意将他扔到了地上,他摔得呼天抢地,要把全村人都叫起来。从此,他对我怀恨在心,向村里人败坏我,说我经常打他虐待他。哪有这样的事?还说我磨刀要谋杀他。那一天我磨刀是要上山砍柴的,他吓得趴在地上求我不要杀他……”

老黑说了许多他与马东的矛盾,我在倾听的同时分析了一下:马东大概有些变态了。否则,又该如何解释?时间不早了,我旧话重提:“马东自杀呢,是怎么回事?”

老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是因为铁莲怀了我的孩子。”

我先是惊讶,继而高兴道:“哎呀,那真是恭喜你!我怎么没看见铁莲的肚子大了?”

“还刚三个月呢。这不,铁莲刚怀上那货就寻死觅活的,死了不止一次了。”

“他也的确不像话,既然跟铁莲离婚了,还在乎铁莲生别人的孩子干嘛?”

“嗨,以后我们这个家不会再有太平日子了。想到他还要活在我们中间,我的心里就很难受:我担心孩子生下来,迟早会被他活活掐死。如果不是看在铁莲的情分上,我无论如何待不下去了。”

“你可不能这样说,”我也不知说什么好,“你们之间大概还有一个磨合期,过了这个阶段就和睦了。真的,通过这次自杀他一定会意识到,他不应该介入你和铁莲的生活。不过,我倒担心你会做出傻事。”

“你是说我会再次打他吗?这个,你要相信我,不会的,我只是恨他,我不会欺负一个残疾人的。再说,结婚那天你也知道,是当着大家的面签了协议的。”

“这倒是真的,你结婚那天的事,我都记得。”我说着站了起来,我们在小饭店门口分手了。

 

第六章

 

我又去见马东,是在他入院后的第四天。我看到他基本上恢复原样了,脸上出现了一些活过来的表情。因为家里还有小孩上学,老黑早回去了,只有铁莲照顾他。铁莲明显瘦了,见到我,照例是笑一笑。

后来,她什么时候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了马东和我。马东低垂着头,似乎有些怕我似的。其实,我对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还是少掺乎。我待在病房里没有走,是想见一见马东的小姨铁琴。

铁琴迟迟不来,我坐了几分钟,只好站了起来,走之前我跟马东寒暄道:“马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见他摇了摇头,我又说:“哪天出院时跟我打个电话,如果有时间,我找辆车送你回去。”

马东说:“陈记者,多谢你了。没有你,我已经死了。”

我说:“不用谢的。回去后想开点,你是这个家庭中的客人了,大家相敬如宾的,把剩下来的日子过好。”

这时,我发现马东在流泪。我拿不定主意,是当作没有看见走掉,还是留下来安慰他。不过,当我看见他擦泪的样子,突然有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因为我也是一个遭遇过耻辱的男人……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抽抽搭搭地哭了一会儿,才告诉我,他不会再回去了。我吓了一跳,以为是铁莲和老黑要将他抛弃在这里了。“你是说你不回家啦?”他点了点头,又是一声压抑的哭。

我说:“马东,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他们俩的意思?”

马东说:“是我自己的意思。”

我真后悔刚才那个寒暄的话,这下好了,我必须想出一堆好话来劝阻他:“那你不回去,怎么在城市里待着呢?在一个家庭里磨擦是难免的。你应该想到,铁莲曾经是你的妻子,现在已经不是了。你的任务就是活着,安安心心的,别的什么都不要去管。”

马东被我说得身子发抖,脸也变成青灰色了。看到他这副样子,我感到害怕了,又怕溜走会伤害他。我突然意识到,他和老黑夫妇生活在一起,一定很痛苦,不然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我不敢再问他,怕他像老黑一样向我倾诉他的苦衷。然而,马东自顾自地说起来了。

“我这辈子,毁就毁在要强上。我瘫痪的日子,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要是我也学得狡猾一些,偷懒一些,就不会轮到我摔下去。那天早上我起得最早,第一个爬到脚手架上粉刷墙壁,突然‘哗啦’一声巨响,脚手架散了,我重重地摔在地上。我在医院里躺了近三个月,医生对铁莲说:‘你丈夫的伤情目前还没有根治的办法,再治下去只能是浪费钱,如果两年内下半身还不能恢复知觉,可能要瘫痪……’仿佛天塌下来一样,知道自己今后是一个废人了,活,活不下去,死,死不了。唉,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不论黑夜白天,我都想不明白……

“我瘫痪后,生活不能自理。我躺在床上,没日没夜地睁着眼睛。我天天盼着死,希望患脑溢血、心肌梗塞之类的病突然死去。看着铁莲老得像四五十岁的人,那时我就想,离完婚我一定要死。我无论如何要死。我不死,就是害铁莲啊……但是我没想到,离婚后的打击,比身体瘫痪更叫人受不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要发疯了。我发现铁莲自从跟我离了婚,就变了。她跟很多男人来往,就像她得到了彻底的解放。连多年以前追求过她的人,也出现在了我家里。你说说看,我还没有死,我的心里有多么难受?我是说过,我和她离婚是希望她找个好人家,但是我这样说,是要她改嫁到外面去,我都想好了,等她带着孩子走了,我就自杀……走得从从容容的……她哪里知道,我这样活着比死还痛苦。她还不如抛下我不管呀,免得我受这样的心灵磨难!

“我恨自己下不了死的决心。我做不到。铁莲太单纯了,那些男人只想玩弄她,孩子还那么小,那些男人会欺负他的!我虽然瘫痪了,可我至少能帮铁莲出出主意,时刻提醒她,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直到来了这个姓王的,他懂得伪装,懂得欺骗,让他留下来了。没想到,我为铁莲物色了一个狼心狗肺的混蛋……我后悔呀!他是怎么说的?要送孩子上学,给铁莲干活,要给我治病,都是抹了蜜的谎话!他到了我们家,庄稼活不去干,也不出门打工赚钱,就知道吃喝,跟铁莲睡觉。整天待在家里钱会从天上掉下来吗?到时候,他欠下一屁股债,人跑了,把房子卖了也还不清,受苦的还是铁莲和孩子啊。

“我跟铁莲说了这个事。铁莲说,现在你要我怎么办,我已经结过两次婚,你还要我去离婚吗?铁莲根本不听我的。我从那时起,又想到了死……可是,我偏偏不去死。我要看着你们怎样遭殃。那家伙一晚上干你五、六次,你高兴得太早,有一天他会把你干死过去。那家伙是个淫棍,听说他前面两个老婆就是被他干死的。他是猪公投胎,一天不沾女人就活不下去。我天天担心铁莲,为她捏一把汗。每到晚上一听到那边的床不响了,我的汗毛都竖起来。我想,死了,这一回弄死了,这可怎么办?铁莲死了,我聪明、可爱的儿子,失去了妈妈你今后怎样生活啊……

“为了铁莲和儿子,我不能死。只要活着,村里人就会站在我这一边,监督那个家伙,因为他在协议上签了字的。可我的心思被他看穿了……他其实早就盼着我死,就等着我死了好过舒心的日子。他看我不死,就故意折磨我,想把我害死。有一天,他给我送来一碗红烧肉,我心里想他怎么这么好心,不把肉自己吃端给我吃?我虽然这样想,还是忍不住吃了一块,因为我很久没有吃到肉了,我馋得要命。第一块肉没有事,吃到第二块肉时,就觉得肚子不舒服,躺在床上一想,肯定是他要来害我的!幸好我听一个高人说过:你要保平安就每次吃鸡蛋只吃蛋白不吃蛋黄,蛋白代表清清白白,把蛋黄扔掉,代表有人想害我的事黄了。否则我肯定死啦!

“他见我没有死,对我动辄就打……铁莲和儿子不知受了那坏蛋的恐吓,还是教唆,也开始不理我。铁莲说:‘马东,苦难把我们三个人连在一起,我和老黑这样照顾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自从他进门后,家里的经济状况好多了,孩子也上学了。’我当时眼泪止不住地流,我说:‘我都是为了你好呀,铁莲!’‘你为了我好,就不要跟老黑闹矛盾,你这样让我这个第三者多么为难。我已经一碗水端平,你还想怎么样?’我听了铁莲的话,每天都吃不下饭。有时饿了一天,勉强吃上几口,也都一口一口吐了出来。我终于明白,累赘始终是一个累赘,就连铁莲也早就盼着我死了!……

“我这样活着,你说,是不是死了更好……”

 

第七章

 

我为马东的遭遇感到揪心。不仅仅是他讲的那些内容。我相信,这些内容大部分是由于他自身的敏感造成的。我为之揪心的是他回去之后,必将继续去折磨铁莲、老黑夫妇。或者,他自身也必将遭受铁莲、老黑夫妇的折磨。这真是一件不好办的事情。

也许马东的离开,是最佳的选择了吧。可是,马东是一个瘫痪病人,不要说离开吴村,就是离开铁莲他都无法活下去。我不忍心看他真的留在金华乞讨,这是我不愿看见的事情……

离开医院之后,我在街上走着,感到街上的风刺骨的冷。假如有一天,我也瘫痪在床,我那不贞的妻子愿意照顾我的日常生活吗?而我,会同意她招一个男人回家吗?我想,我的处境一定比马东更惨。我感到活着真是没有意思。一个表面亲密的家庭,只是表面上亲密罢了。稍一观察,就会发现有人在外面偷情。假如你不幸失业了,或者出了车祸,生了病,就有可能被这个家庭抛弃。那么,我们该去哪里寻找栖息?

这么想着,我准备帮马东去问问有没有什么福利企业招工之类的,如果真能帮他找到一个福利工厂,让他在厂里待着,问题不就全解决了?

我跑了残联等几个地方,对方的答复均是让我回去等消息。

这时马东在医院已经住了一个星期,医院那边给我打电话,通知我马东可以出院了。医药费总计一万三千八。院长考虑到病人的特殊情况,三千八就减免了。最后,那个打电话的人问我:“陈记者,你看,你什么时候过来一下?”

我想解释,这个病人其实并不是我的亲戚,跟我几乎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想到一万块钱对于马东,铁莲,老黑,都是一个天文数字。我只好跑过去跟铁莲商量。铁莲说,这些天老黑一直在家里借钱,只借到了三、四千。这可真是为难我了。我想来想去,倒是愿意拿出一千,就算是捐款。剩余的五千让谁来出呢?

情急之中,我再次想到了手中的笔,我想为医院写一篇百字简讯,歌颂一下医院为残疾人免费治疗什么的,以此换取马东欠下的医疗费。没想到那个姓柳的院长同意了。并且说:“你既然要写,何必写一豆腐块呢!弄个整版报道一下嘛。”

我感到很为难,因为报纸不是我家开的。

院长又说:“那我就好事做到底,我这边,医院再为他治一治瘫痪,看看能不能治好。现在我们这里刚好在搞这方面的临床试验,我看你那亲戚肌肉还没有萎缩。你那边,再为我做个整版的报道。怎么样?”

我点点头,答应了。院长提出的条件并非很难做到。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我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马东。他先是不相信,而后就默默无声地流下泪来。他说,他做梦都梦到自己站起来。为了站起来,他做过各种努力,尝试过各种办法。于他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这意味着他的生活以后能够自理,不必再看人脸色,不必再和铁莲、老黑生活在一起。可是,事情没有这样简单,新的问题在这个时候产生了。

老黑来了。

老黑一共借到了六千块钱,这几乎是他挨家挨户借遍了吴村和东坑村才借到的。他在这个借钱的过程中,体现了他对这个家庭的重要性,以及澄清了马东自杀的真相:马东不是因为遭到虐待自杀的,而是因为嫉妒铁莲给他怀了孩子。乡亲们听了都很震惊。有了这个基础,老黑暗自得意,等马东出院回到家,他就是对马东凶一点,村里人也都能理解他了。

可是老黑在家左等右等,却不见铁莲通知他去医院接“那个货”回来,他的直觉告诉他,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老黑心里很不踏实,决定回城里看看。

事情果然很不妙,他发现这么多天过去了,马东竟然还舒舒服服地躺在病床上,睡得正香。老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他在这里多住一天就要多花一天钱,既然吃老鼠药没有死成,为什么还不准备出院?他在走廊上遇到铁莲,铁莲告诉他,医院要为马东免费治疗瘫痪。老黑以为铁莲在骗他,简直有些懵了,直到医生用轮椅将马东推走做全身检查,他才有些信了。

“这是谁出的主意?”老黑问铁莲。

“是院长。”铁莲说。

“他真是活雷锋啊。”

铁莲保持了沉默。老黑突然感到很懊恼,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他对铁莲说:“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因为是免费的,我想反正用不着你送钱来。”

“我才不管他妈的免费不免费!我们把他接回去,不要治了!”

“为什么?”

“这还要问吗?他治好了我怎么办?!”

铁莲半晌说不出话来,眼泪汩汩地往外流:“好歹,他是自己家里人,你为什么要这样自私?”

“我还不是为你着想!”

“只有你这样自私的人才会这样想!”

“那你保证那个废物站起来后,你就离开吴村,跟我走!”

“现在结果还不知道,没想到你就……就说这样的话……”

我无以猜测老黑、铁莲当时的心情,他们在医院吵起来了。老黑害怕马东的康复,甚至跑到院长办公室去闹。院方不得不通知我到医院去调解。我没有去。我突然对这个事情感到厌烦了。我说:

“他们不愿治,那就让他们出院吧!”

“那我们的院长说了,得让他们交完医药费再走!”

“那你们向他们要好了,我忙得很。”

结果可想而知,老黑因为拿不出欠医院的医药费,没办法接马东出院。他就找到了我。他几乎是拿着打架的架势闯进我的办公室的。他质问我:“陈记者,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看到他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很是生气。因为我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问我。我耐着性子说:“你想干什么?想打架吗?!”

他拿出一副流氓的德性,将一口痰吐到了我的办公桌上:“你别装蒜!你知道我和马东一直闹矛盾,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你为什么要求医院给马东治病?!为什么要在我和他中间插一竿子!”

我几乎忍无可忍,走过去捅了他一下:“你们闹矛盾,这跟我有屁关系吗?我真是好心不得好报,烧香惹得鬼叫。你再疯狗似的来找茬,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老黑被我捅了一下,突然老实了,他那干裂的嘴唇颤动起来,带着哭腔嘶叫道:“你这样做,明明是要拆散我和铁莲啊!马东站起来了,我在这个家成什么啦?!你只看见马东装可怜,又有谁体会我的处境?铁莲对我本来就不好,她心里一直装着那混蛋……”

事实上,我到这时才明白,他们在医院为何而争吵,老黑为何跑到报社来撒野——看着他紫红的脸上伤疤突兀,一副要挣脱什么而不能的痛苦——我不知道应该悲哀,还是恼怒。

 

第八章

 

然而,马东的治疗并没有因为老黑的反对而终止。长石榴鼻的院长对我说:“你亲戚的手术绝不能放弃,我院采用‘嗅鞘细胞移植’治疗脊髓损伤,手术成功例数已达3例,你亲戚将是这一研究成果的又一个受惠者。”

我也知道,由脊髓损伤所导致的瘫痪目前临床上仍无有效方法,马东的角色也就是一个实验品罢了。只是想到马东如果不治疗,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死马当作活马医,姑且相信院长的话吧。况且手术前,马东是要签字的,那么手术一旦失败,就变成他自己的事情了。不过我还是感到隐隐的不安,手术前一天又去了一趟医院,把我的担心跟马东说了。

马东说:“反正我这样活着,跟死去没有什么区别。”

刚好那天铁琴也在,我又偷偷地问铁琴。铁琴说:“这里能给我姐夫免费治疗,当然要先把病治好。”既然这样,我也不再说什么了。

手术那天,我没有在金华,我出差了。这样也好,省得在手术室外提心吊胆的。等我从外地出差回来,是很多天之后了,我下了车就去了医院。我害怕马上知道结果,没有坐电梯,而是忐忑不安地从楼梯走上去的。我轻轻地推开病房,病房里空空的……

那一刻,我以为马东死了。我马上去见院长。院长说:“手术做了9个小时,凌晨2点手术进行到一半时,出了点意外。不过还好,手术最终完成了。如果不出意外,一个月后大概能够拄着双拐回家。”

“那么说他以后还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吗?”

“这个就要靠他自己的锻炼了。现在他的下肢已经有了部分知觉,就这一点我们已经创造了奇迹。”

我跟院长来到特殊病房,是的,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这份惊喜来得太快了。我看见马东现在已经能用手撑着床沿,慢慢地站起来,最终可以站稳。虽然还不能抬起腿来走,但这表明他的脊髓神经功能已经有了改善,这一切都预示着他站起来的希望将不再是一个梦想。

不久,又从医院传来消息,马东可以扶着墙壁,或者在有人搀扶的情况下练习走路了。几个护士轮流搀扶他练习。对于一个瘫痪多年的病人,没有人能说清这是医学的奇迹,还是精神力量产生的奇迹。虽然样子歪歪倒倒的,就跟中风病人那样叫人为之担心,但是,我们都激动不已。仿佛,我们看到了一个新生儿的诞生,它发出的阵阵啼哭声清脆、悦耳、激越、昂扬,充满着新生命的活力。

与此同时,我们必须再一次提到老黑了。因为此时,随着马东的能够站起来,在老黑那边,却面临着一场灾难。他密切关注着马东的变化,感到了马东对他的威胁——他几次干预医生给马东治疗,还趁铁莲不在,试图把马东重新打成残废。幸好马东早有防备,几次化险为夷。老黑成了马东康复之路上最大的障碍。

院方为了保护他们的“医疗成果”,以便在医院及个人的履历上增加浓彩艳抹的一笔,加强了对马东的保护,并且在医院传达室内张贴老黑的照片,阻止他再度窜进来。老黑的阴谋没有得逞,羞恼成怒的他几次与保安发生冲突,均被保安揍得鼻青脸肿。这时候他终于明白,凭他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与一个医院的保安科抗衡。他妥协了,每天蹲在医院围墙外寻找冲进去的机会,就像一匹在农场外徘徊的孤狼。

有一次,我去医院看望马东,结果被他拦住了。他死乞白赖地求我带他进去。看着他那副可怜相,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说:“老黑,铁莲是你的,法律上规定她属于你就是你的,你就放心地回家吧,她跑不了。”

老黑说:“法律上规定她是我的有什么用?我知道她的心里没有我。她和马东是老夫老妻了,现在马东还没有康复,她就要跟他旧情复发了。他们整天整夜地待在一间屋里了,我,我真傻啊!”

我忍不住想笑:“他们现在待在一间屋里应该的,马东还是一个病人。病人需要照顾!”

老黑听我这么一说,突然吼起来:“呸,那王八蛋算什么病人?!他一定趁我不在动我的老婆了!那可是我的老婆啊!凭什么跟他待在一起?”

我说:“你到底怎么啦?变得疯疯癫癫的?你也不想一想,马东目前只是能下地而已,还没有多余的力气,并且医生治的是他的腿,不是腿根那玩意。而且铁莲还怀着孕,怀着你的孩子……她怎么可能?”

老黑这才想起铁莲的肚子里有他播下的种子,而且种子已经发育成胚胎,他就更为铁莲担忧了。他又要冲到医院里去。我眼睁睁地看着保安拿橡胶警棍揍他。他哇哇大叫着:“我有权利见我老婆!我有权利见她!你们不能帮那恶棍占有她,玷污她呀!”

老黑要么疯了,要么是在装疯。我看到他那副为爱赴汤蹈火的样子,吓得要死,赶紧跑掉了,并且再也不想去医院。有时候路过那里也绕道而走。长石榴鼻的院长开始亲自给我打电话:“陈记者,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亲戚差不多能够拄着双拐走路了。你答应我的那个报道动笔了吗?”

“哦,是嘛,我已经在构思了。”我应付着,心情又沉重起来,倒不是这篇报道难倒了我,而是石榴鼻院长亲自给我打电话时,我正被老黑阻截在报社门口。他来找我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一见我从里面走出来,就给我跪下了。

“陈记者,救救我的婚姻吧!我知道你和院长关系好,你给他打个电话,不要再给马东治疗了!如果他真康复了,铁莲一定会跟他复婚的……”看到他满脸的伤痕和无助的表情,我心里很不舒服,不管怎么说,当初是我带他去吴村相亲的,如果不带他去,他就不会有今天的痛苦。

我叫他起来,快起来!他换了一个姿势,坐在了地上,呜呜地哭起来:“陈记者,我爱铁莲,我不能没有铁莲啊,没有了她,我还不如死死掉……我天天想她,都快想疯了,你就帮帮我吧……”

他的哭声整个新闻大楼都能听见。为了不影响别人的工作,我只好把他往远处带,并且答应和他去医院一趟。并不是害怕老黑再来闹事,而是想当着三个人的面,坐在一起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1,当初要招一个男人上门,马东是同意的;

2,目前铁莲和老黑是合法夫妻,马东是单身汉;

3,如果日后马东不再瘫痪,铁莲和老黑依然是合法夫妻,马东还是单身汉。法律规定铁莲不能再跟马东同房,如果同房,老黑可以告她偷情;

4,马东的生活能够自理之后,老黑有理由撤销当初签下的赡养马东的协议。协议撤销后,由马锐自己决定跟马东生活,还是跟老黑、铁莲生活;

5,我是一个局外人,这个家庭内部的事情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佳方案了,只要在上面若干问题上求同存异,达成共识,事情就不会继续往坏的方向发展。可是到了医院,由于门卫坚决不让老黑进去,我只好先把铁莲叫到外面来谈判。

所谓谈判,是在医院的围墙下进行的。谈判的结果出乎意料,铁莲始终不说她将来要和老黑生活在一起。当然,她也没有说要和马东生活在一起。她只是一味地重复着:“我是多余的,我才是多余的,你们把我逼疯了,逼死了,你们就不会有矛盾了!日子就太平了!”

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铁莲难道是想离家出走?还是继续和两个男人生活在一个家庭之中?她的模棱两可的态度,让老黑的情绪一直处于激愤之中。

“我杀了那个废物!让他永不复生!我说到做到!”老黑疯狗一般叫着,“背叛我的人绝不会有好下场的!我告诉你们,我是蹲过监狱的,什么坏事都干过!从里面出来原以为只要我真诚待人,别人也会同样待我,没想到我有心从善你们却把我往绝路上逼!联合起来欺骗我、耍我,我他妈的饶不了你们!……”

他在围墙下暴跳如雷,进而在光天化日之下抱住了铁莲,亲她,啃她,死死地将她压在墙上,不允许她再回到医院去。铁莲拼命挣脱,几乎使劲了最后的力气。我实在看不下去,我冲上去,给了老黑一个巴掌:“你想干什么?放开!”

“她是我的女人!我要把她带走!”老黑死死箍住铁莲,我又举起手,想打他,老黑用手挡了一下,“怎么,我连自己的老婆都不能碰啦?我告诉你,我想干就干!……”

我觉得他的举止实在有些可笑,我说:“没有人跟你抢老婆,你何必自作自受,折磨自己和别人?你这样抱住她成何体统,快放开铁莲!”

老黑放开了铁莲,神情突然变得悲苦起来。“我,我,怎么这么倒霉啊!”老黑的声音哽咽起来,“自从知道他要站起来,我是急了点,是我不好,可是,铁莲——你应该知道我把一颗心整个人都给了你!虽然我说话很难听,那是因为怕你看不起我,所以我才嘴硬。其实是用刀在扎自己的心啊!一想到从此以后,你再不能属于我一个人,我的心就止不住的疼啊,铁莲!……”

老黑说着,泪如泉涌,把额头撞在医院的围墙上,一只拳头打着墙壁。此时的铁莲,站在一棵树下,哭得更是伤心。面对这样的情况,我算是遭罪了,一会儿要劝老黑,一会儿要劝铁莲,头昏脑胀中,几次想说:女人只有一个,实在不行,抽签得了。之所以没有说出来,是怕伤了铁莲的自尊心。

最后,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说服老黑的,他走掉了。精疲力竭的铁莲瘫坐在围墙下的一块石头上,嘴唇不住地颤抖。她问我:“陈记者,我该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我说:“将来,你真的不愿和老黑一起生活吗?我看他很爱你!”

“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害怕他呀!”铁莲忧心忡忡地望着对面的马路,“也许你不知道,我早听谁说他坐过牢,当过流氓,今天他自己也承认了。而且这些天,他对马东的态度让我很失望,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其实坐过牢没有关系的,只要改邪归正就好。不过,我是第一次听说他坐过牢。”

“这个,你叫我怎么说呀?如果他只是坐过牢,我也无所谓的。我讨厌他,是因为他不尊重我,他每天晚上都要折磨我,我每天都很累,他还要折磨我,我不同意他就强迫我……”

我有些不明白她说的“折磨”到底是指什么,也不便细问。我听见她继续讲了下去:“我只是希望他能理解……马东瘫痪在床的日子,招一个男人回家,不是我耐不住寂寞,而是一个人独撑一个家过得很艰难,家里需要干活的人啊!有时候我拒绝他,也不是我偏袒马东……而是实在太累太困了……

“我每天早上五点钟就要起床,先给马东清理排泄物,然后给马锐炒饭,叫他吃了上学去。家里给马东治病的债还没有还清,马东的债我不想让老黑背负太多,我除了做农活,还出去忙杂工挣钱。回到家,我既要照顾马东的吃喝拉撒,还要维持全家的生活。由于马东长期大小便失禁,将屎尿拉在身上是常有的事。我要收拾弄脏的床铺,还要给马东换衣服、擦身体。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老黑不但不帮我照顾马东,还常常责备我,不让我照顾他。一次,刚擦完香皂,坐在澡盆里的马东又一次大便失禁,一大盆水全被污染了,我想抱起他再换水,但皂沫使身子变得很滑,怎么也使不上劲,她想去叫老黑来帮忙,马东死活不让叫。没办法,我只好先用毛巾浸水将皂沫擦净,然后将他抱出来,换上水,重洗一遍。等忙完时,已是下半夜……老黑很生气,说我宁愿跟没有用的马东在一起‘鸳鸯戏水’,也不想和他做那种事,我不知道还嘴,眼泪直往肚里流。又有谁体会我的处境?

“以前老黑刚来,他是会照顾马东吃饭吃药的,还陪他摆龙门阵,那时候我的心里比喝了蜜还甜。如果他们之间没有怨恨,我就是累死心也甘。没想到事情弄成了现在的模样。他们成了仇人,我夹在中间有多尴尬。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活在两个男人中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真的想过一走了之……可是我走了,马东还有日子活吗?我把他扔了他就完了,他爹妈早没有了,就算我把他送到敬老院,不超过三四天,他自个儿就得死,他寻思寻思就得死,他不能活了,他怎么活啊,没有寄托啊,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如今,他终于能站起来了。对我,对他,都是一种解脱……”

我看见铁链的脸上,大颗眼泪掉了下来。此刻她的心里一定非常痛苦,而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因为我的心距离她很远。“那你,将来,有什么打算?”我想了半天才想到这一句话,就算是安慰吧。

我看见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叹了一口气说:“我能怎么办?日子总要过下去……我不能去死啊,我已经怀了老黑的孩子,总要生下来……”

 

第九章

 

事情变得复杂了,我不免要怀疑自己说服院长给马东治病,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不免要怀疑自己才是这个家庭的第三者?但是我已骑虎难下,仍然决定采用原来的构思,完成我承诺出去的那篇报道。主要分四部分:

一,打工者摔成高位瘫痪,让幸福家庭“拐弯”;

二,妻子不离不弃照顾瘫痪前夫,现任丈夫“上门”接过重担;

三,爱心医院为瘫痪前夫免费治疗,顶尖手术创造人间奇迹;

四,瘫痪前夫重新站起来,新的生活更加美好。

几天后,我的报道基本成稿。报社领导看后非常重视,并未察觉我有替医院做广告的嫌疑。我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的任务就剩下拍照和院长的认可了。为了表达我和马东一家对医院慷慨救助的敬意,我以马东、铁莲、老黑的名誉做了一面锦旗,就等着马东出院时赠送给医院。我想,这是一个礼节问题。

马东终于要出院了。

那是一个晴朗的天气。正如我们小时候爱在作文里形容的那样:这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我一早就穿戴整齐,去打字店取回锦旗,然后步行去医院接马东出院。我看着太阳升起在嘈杂的城市上空,然后看见医院的空地上站满了排好队的护士,她们的手中拿着鲜花,就等着马东从住院部里出来。终于,掌声响起,马东被两个崭新的拐杖架起,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个子其实很高,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似的,此刻他正由铁莲和铁琴搀扶着走了出来。他的前前后后还走着主治大夫、护士长、还有长石榴鼻的院长。

“茄子,茄子,耶!”这是免不了俗的老一套,我抓住时机,为他们拍了第一张合影。而后,我将那面写着赞誉之词的锦旗交给了院长。我跟院长说,如果不出意外,稿子在这个星期就能出来。院长很高兴,说等报道出来,再重谢我。

这时,铁莲和铁琴已经搀扶着马东走到了医院门口。他们站在那里,在护士的目送下等着与院长告别。我看见马东的眼睛红红的,一副要哭起来的样子,等院长走到他的跟前,他扑通一声矮了下去,他哭了。他像以前那样瘫在地上给大家磕了三个响头。几乎所有人流下泪来。我不停地拍下这感人的场面,完全没有顾及到老黑的到来。

老黑的到来,让唏嘘的场面顷刻间变得鸦雀无声了。没想到他还带着那个叫马锐的孩子。两个保安紧张地盯着他,不知道要不要将他赶走。我当时也非常紧张,以为他会闹事。好在,他很克制,他也是来接马东出院的。他推了推那个孩子,孩子很懂事地跑了过来。看着这个场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心里烫了一下。唉,如果这一家人还能和谐相处,那该有多好啊!

一刻钟后,他们坐上了出租车,在祝福和微笑中,离开了。我这时才想起,我以前好像答应过马东,等他出院要帮他找辆车直接送回家去的。但我想,打出租车到车站再坐汽车,花不了很多钱,心里也就释然了。

几天后,我的那篇报道登出来了,马东一家的故事经过我的粉饰之后,再次感动了很多人,引起了很多人的关心,赚得了许多感动的泪水,并且被一些全国性的大报纸转载。源于此,医院给了我一个五千元的红包,报社也给了我一个奖,奖金不菲。这么算来,这是我的职业生涯中稿酬最高的报道了。但是,我心里清楚,马东、老黑、铁莲回到吴村之后,是很难做到“新的生活更加美好”的。

我因为担心他们,曾有意去街边发廊寻找铁琴,想从她那里探听一些情况,却被告之铁琴已经走人。然后,与我有关的接踵而至的日子,在忙忙碌碌、碌碌无为中过去了,我又回到了与妻子的争吵和难以描述的杂乱生活中,一晃眼,一年过去了。

一天,我奉命去汤溪镇采访一位退休老人。他为了给日军细菌战的受害者向日本讨还公道,不辞艰辛,一个村一个村去调查取证。他已走过50多个村庄,写了几百份调查材料。巧合的是,当我采访完那位可敬的老人,准备坐车回城的时候,在车站遇到了马东他们村的村长,即那个给老黑、铁莲主持婚礼的人。他是来镇上卖猪仔的。他告诉我,自从马东在城里治病回去后,马东一家的生活每况愈下,更加糟糕了。

“我们这里有两个丈夫的女人很多,还从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的。”村长说,“老黑什么正经事不干,吃喝嫖赌全来,要是村里这样的人再多几个,就没法待人了。这家伙前阵子还跑到镇上来赌博呢。赌赢了在外面花天酒地不回去,赌输了就回家向铁莲要钱花。铁莲跟他闹离婚,他拿棍子揍她。我看他们长不了。”

“对付这种人,你们应该鼓励铁莲到法院去告!”我气愤道。

“是啊,我跟她说过多次,铁莲不敢去。”

“为什么?”

“大概是怕老黑报复她,或者,生了老黑的孩子了,她想问题,思路就跟我们不一样了……不管怎么说,孩子不能没有自己的爹啊!”村长忧心忡忡地说。

想到铁莲已生下老黑的孩子,而她又不能摆脱他,我的心里难过极了。我叹了一口气:“唉,我真后悔介绍这个人跟铁莲相对象。现在说什么都迟了!”然后,又想起了马东,忍不住问村长:“马东怎么样?”

村长说:“他还是老样子。”

“他没有站起来吗?!” 

“怎么站呀?马东刚回去时还能拄着拐杖走的,后来被老黑打了几次,受过几次伤。马东的兄弟看不下去,来找我评理。我专门召集村委开了会,去找老黑。老黑辩解说,他打马东是因为马东对他老婆进行性骚扰。我不信,去问马东。马东承认,自从他得到了救治,偷看过铁莲洗澡,并且伸手摸过铁莲的奶子,要求她和他干那种事。铁莲义正词严地拒绝了他,他却身不由已,一有机会就对她毛手毛脚的,摸捏她的敏感处,因为现在,他的那个方面已经有了能力。好多次,马东趁老黑不在家,非要逼她上床不可。铁莲被他纠缠得苦不堪言,提出要跟他分开另过。马东自觉理亏,当天就瘫在了地上,哭得死去活来。从那以后,他好像病了一场,再没有站起来了。”

“真是要命,医院在他身上,可是花了血本的!”

“要我说,也要怪医院!你给他治病,得先让他有正常人的生活能力,不能那方面的功能恢复了,整天蠢蠢欲动的,另外一方面的功能还不行。你说,这种情况不闹矛盾才怪!所以,每次老黑打他、虐待他,我们不知道怎么处理,主要是说不准到底谁是谁非……在我们看来,马东和铁莲在一起十几年了,十几年的情义不是一个老黑就能代替得了的。这么说来,马东和铁莲还是夫妻,马东和铁莲发生关系,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是,铁莲毕竟跟老黑结婚了,结婚证上写得明白,铁莲属于老黑的。这样的话,马东应该离铁莲远一点!”

“这种事情,铁莲为什么不做一个决定呢?”

“我想她有她的苦衷吧。听说有一次,她下了决心,把孩子寄养在亲戚家后一大早摸起来,坐上了火车去了一个什么地方,她发誓永世再不回这个家了。可到了外地没几天,她做梦都梦到她的家,梦到马东和两个孩子一声声呼唤她,梦到老黑也改好了。醒来后她给亲戚打电话,亲戚告诉她小的孩子见不到她,哭得喉咙哑了,马东寻死觅活的,被村里人救下了。老黑更是痛苦自责,当着众人的面哭哭啼啼的:铁莲,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你走了,剩下我们两个男人怎么办?!他背着马东,向村里人借钱,说以后不论铁莲跟他过,还是跟马东过,他都不会有意见。他和马东商量好了,他要背着马东满世界去找她,不找到她,他和马东死也要死在外面。铁莲听了,不禁悲从中来,她失魂落魄地搭车往家赶。赶回家,一家人的确和和睦睦了一段时间,可是过了没多久,又有了矛盾,又经常吵架。村里人都说她傻,既然出去了,就不该回来的。”

我无语。我想,我应该抽一个时间去吴村一趟,应该去看看这几个人。他们虽然不是我的亲戚,我却始终忘不了他们,总是为他们的处境感到揪心。我知道帮不了他们,他们也不欢迎外人去打搅,我还是愿意为他们分担忧愁。如此而已。然而,我的计划还没有成行,就传来了老黑死亡的消息。

马东将老黑杀死了。我完全傻了,马东怎么可能把老黑杀死?马东是一个拄着拐杖也未必能走路的人,他怎么可能杀死一个比他强壮百倍的人?

我决定立刻赶往吴村。

 

第十章

 

前面已经提到,我的婚姻自从发现妻子有外遇后,就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刚开始,作为报复,我天天在外面游荡,还把工资全部拿去找女人,后来对这样的生活我也厌倦了,因为女人的身体总的来说是由肉做的,天天吃肉的感觉让我感到很腻味。以后我基本不回家,在办公室里睡。

听说老黑被杀的那天,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仿佛是我把他引向了一条不归路似的。我对老黑说不上有好感,但是他死了,他的音容笑貌在我的眼前浮现出来。他如果不去做上门女婿,至少还活着。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赔上了一条命,什么都没有得到。

晚上,我就这样躺在由几张凳子拼凑的床上,失眠了。我一会儿想想老黑,一会儿想想马东,最后想到了铁莲。我为铁莲感到难过。如果她当初狠心一点,丢下瘫痪在床的马东远走他乡,或许已经找到幸福。现在,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她带着两个前夫的孩子,以后怎么活?

我越想心里越乱,决定回家去把女儿幼年时穿的衣服和玩具全找出来,明天一早就去吴村,带给老黑的孩子。我于是回家去取东西。路上,甚至想:如果可能,我想帮铁莲找个愿意领养这个孩子的城里人家。这样,既有利于孩子的成长,也可减轻铁莲的负担。我知道某些城里人喜欢养小狗,还喜欢养孩子,我的朋友圈里就有这样的人。这么想着,我已经走过了半条街道。

我的家离报社不远,我却很久没有回家了。我走上楼梯,悄悄地捅钥匙进去,发现门是反锁着的。我刚想喊女儿给我开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我立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女儿肯定到外婆家过周末了。那压抑的声音,肯定是那对禽兽又在苟合了。

我悄悄下楼,赶紧喊来了一个住在附近的、在影楼拍录像的哥们,让他带着摄像机赶过来……事情就是这样,那个哥们到后,我们迅速闯了进去,当场抓住了妻子偷情的证据……这件事让我彻底清醒,也彻底绝望了,偷过情的女人永远是下贱的女人。

我本想把这段证据刻录出来,让它在社会上传播,让这对狗男女遗臭万年,可是,我最终没有这样做。我觉得这毫无意义。我与妻子离婚了。此后,很长时间,我不想工作,不想见人(当然也没有去吴村),我掉到了人生的最低谷。我几乎无法走出那个亲眼目击妻子与别的男人赤裸躺在床上的场面。那种强烈受刺激的感受是很糟糕的。

一年后,我才缓过劲来。我换了一个单位。这个单位并不适合我。不过,我也不再有什么雄心壮志了,所以我待了下来。至少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曾经有过的耻辱。

这个单位是一个国营单位,它有一个老传统,就是每到逢年过节,领导都要去贫困地区走访慰问。那一年春节前夕,我跟随单位领导来到了贫困的山乡。这时候,我心里就想,如果我们沿途一路慰问下去,到吴村时或许会见到铁莲和她的两个孩子吧。

果不其然,当我们驱车到达吴村,新来的乡长带我们去见的第一个特困户,就是马东家。马东家经过粉刷的墙壁,在风雨侵袭后掉了石灰,露出了泥土的墙胚,显得衰败、斑驳。屋里的摆设倒是跟我前一次来时差不多。

“喂,屋里有人吗?!”新来的乡长喊。

突然,有暗哑的声音从什么地方传来,就好像从踩在我们脚下的地底传出来的。我马上反应过来,这个声音是从小屋里传来的。我走到灶台后面打开了墙上的门,只见床上的蚊帐一阵蠕动,从里面缓缓地探出一个头来,白得吓人的面容一抽一抽的。我不禁打了一个哆嗦,马东?!

看着我疑惑的眼神,乡长向我及我的领导介绍,他就是吴村最有名的特困户、因为瘫痪而无法收监的犯人马东。

乡长介绍完,还走上前拉开床上的蚊帐,揭下盖在马东身上的被单,马东的躯体骇然入目。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马东腰以下的肌肉全部萎缩,已见不到臀部丰满的形状,腹部插着一根粗长的导尿管。也就是说,马东的两条腿已经没有了,只有残缺的上半身活在床上。

一股恶臭扑鼻而来。我的领导皱了皱眉,显然,他也被这个四肢不全的慰问对象吓着了。他在小屋里捏着鼻子待了半分钟就退出来了,连包着五百块钱的红包都忘了交给他,只好交给乡长。乡长又让他的下属进去交给慰问对象。

趁这工夫,我问新来的乡长:“马东的腿……怎么没啦?”

乡长不知道我曾经采访过马东,说:“是这样的:三年前,这个家里还有另外一个男人,也就是这家女主人铁莲的第二任丈夫,他和马东争风吃醋,结果酿成了悲剧……”

“啊?你是说老黑?”

“是的,就是他。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趁铁莲不在家,用锯子锯掉了马东的腿。真是让人发指的行为啊!”

“后来怎样?”

“他很后怕,收拾行李准备逃跑。不料,在逃跑前,他吃了家里的一碗米饭,肚子疼起来,不久就中毒死了。”

“那么说,他的死,和锯掉马东的腿,发生在同一天?!”

“是同一天。根据我掌握的情况,是马东先在饭里下了毒,准备毒死老黑的。虽说马东曾以死相逼铁莲改嫁,但当真有男人入赘时,他的心里还是不好受。所以他俩积怨很深。不料,在吃饭前,他们因为什么事情吵了架,老黑突然起了歹念,抓住马东大骂‘你这个废物,我非杀了你不可!’老黑借着酒劲,竟然真的锯下了马东的腿!之后,老黑酒醒,又饿又怕,在心慌意乱中没有吃出米饭里的毒药,死了。”

“真没想到,我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谁说不是呢!当初我听说这个事,第一时间赶来了。我那时刚调到山乡。赶到吴村一看,情况非常糟糕,立刻组织抢救……老黑口吐白沫死在了路上,马东流血过多人事不省,不过最终活了下来……就是现在这个模样……”

乡长还要说什么,我的领导呢,显然无心知道这个被慰问的对象是怎么一步一步演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的,他已别着双手走到了门前的台阶上。这时,有一个中年妇女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走了过来。我立刻认出她是铁莲,她见到我们站住了。我的领导在乡长的介绍下,与铁莲握手寒暄,然后又马不停蹄地去慰问下一家特困户。最后只剩下了我。

我听见铁莲叫了我一声:“陈记者,你也来了啊!刚才那么多人,没认出你来!”

铁莲还是那么热情,这让我很感动。我说:“从医院回来后,你一定受了不少苦吗?”

铁莲说:“唉,我习惯了。我现在基本住在我妈妈家,到吃饭的时候来喂他。”

我寻找着合适的词汇,说:“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我要是早来劝导你们,或许矛盾就不会恶化了……可是我抽不开身,总是被许多事情缠住,后来就听说老黑,死了……”

铁莲将目光扫向别处,看得出来,她在回避这件事。她喃喃地说:“陈记者,这大概就是命吧!”

“不,换了别人,总会苦到头,不会苦一辈子!可是你,没有尽头!”

“正因为这样,我倒不觉得苦了。反正就这样了。该死的死了,不该死的还要活着。好歹他是个人,我不能丢下他不管,我不管他,就没人管了。”

“唉,要是当初我不带老黑来这个家,就好了。”我的眼眶突然酸酸的,很想流泪,我犹犹豫豫地说,“通过这件事,我终于意识到,我不该介入你们一家的生活。特别是在医院,我不去说服院长治疗马东的腿,就不会产生这样的后果……”

“哎呀,你想到哪里去啦?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看见铁莲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她的双唇抖动着,“这都是我,是我克夫的命啊!”我看见大颗的泪珠滚过她暗黄的脸。这是一张忧愁、憔悴而又绝望的脸。

我很想说,不,这不是命,一切的根源是因为你的心、太柔软了!可是,我不知道该不该这样说,这样说是否正确?!正琢磨时,突然听见小屋里的马东在叫唤:“铁莲,铁莲!你在干什么?你想饿死我啊——”

马东的叫唤,就跟狼嚎似的。铁莲看了看灶台后面的门,轻声说:“陈记者,对不起,你赶快追队伍去吧!马东饿了。”说着,她吩咐小女孩坐在凳子上,自己则到灶台上去给马东热吃的。

小女孩长得白白净净的,很文静,也很乖,她的五官长得很像死去的老黑。让人心颤!我踌躇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两百块钱,想给孩子买套衣服什么的。我发现她的衣服很旧了。这时,我又听见马东在叫唤:“铁莲,铁莲!你又跟哪个野男人说话了?嗯?骚货!害人精!……”

我听到马东这样叫,赶紧把钱压在八仙桌上的一只碗下面,悄悄地离开了。离开之后,我才想起来,其实我还想问一问铁琴的情况的。印象中那是一个清纯可爱的姑娘,但愿她过得比她姐姐幸福、美满。我这么想着,加快步伐去追赶那支慰问特困户的队伍。

他们已经走得很远,看都看不见了。

写于2009
刊于《钟山》2011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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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4-09 2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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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儿

短篇小说17000

 

侍 候

   陈集益

 

 

自从玉柱去世后,慧珠就瘦了一圈,时不时地抹眼泪,为自己没能在玉柱临终前守在他身边而悔恨。当她接到电话赶回家,玉柱已经咽了气了。慧珠跪在灵堂前哭,哭得昏过去,醒来仍不相信玉柱已经没了。她紧紧抓住玉柱的手,摇晃他呼喊他,但他就像生气一样不答应。慧珠嘴唇哆嗦着说:“玉柱,玉柱啊,你醒醒呀!你不理睬我,是不是嫌我回家迟了?从今天起,我再不离开你,天天给你做饭,端茶,洗脚……”

但人死终究不能复活。死了的玉柱不需要她的侍候,也不需要她的悔恨,他只需要一块供他安息的墓地。他将腐烂在墓地里!“这人哪,气一断就没了;万事终究有始有终!”“去的已经去了,生者节哀顺变。”“玉柱走得突然,怪不得你。这走了的人,只是去阎王爷那里报到……”这些道理谁都懂,可是谁遇上,都要因此伤心。慧珠不清楚玉柱死后去了哪里。以前的人都爱说:“相传有一条路叫黄泉路,有一条河叫忘川,河上有一座桥叫奈何桥……”那个传说中,人是生生世世轮回的,“三生石上记载着你的前世今生呢”。

只是人死后处境究竟是怎样的,只有不会说话的死者才有体验。慧珠能感知到的仅仅是,玉柱的手不知何时变得又硬又凉,一双脚微微上翘,也就是说半天前还有余温玉柱完全僵硬了。得就像石头。可是到了第二天,却又发现玉柱的身子再度变塌了唯有头发竖立仿佛一夜间又长了许多。等到第三天,玉柱的皮肤变暗显出浮肿,相貌也随之变得狰狞丑陋这时慧珠才意识到,玉柱要腐烂了,如果不是有人提前用棉花塞住他的口鼻,说不定就有血沫从中流出

村里人都这么劝她:“人死为大,入土为安。慧珠啊,玉柱走了不会回来了就让他一路走好吧早入土早安息祈祷他保佑家人平安健康吧!”——她的心突然死了。她强忍悲痛,将玉柱葬在自己家的承包山上。那是玉柱生前劳作的地方。之后,她日日夜夜坐在门槛上眺望。有时候还感觉玉柱在对面山上干活,天晚了就会背着锄头回家来似的。她坐了一天又一天,一想起昔日一身蛮劲的玉柱埋在黄土下,眼泪就擦也擦不完。“我们都是苦命,贱命,你死了倒好,丢下我……”她哭玉柱,哭自己,或者脑子空空的,只是哭,一直哭过了“六七”,把眼睛哭坏了。

后来,也就是“七七”那天,她提着一篮子精心准备的祭品去玉柱的坟上,又昏天黑地地哭了一场。当她从坟上回来,感到虚脱无力,以为自己也要死了。但没多久,她就又回到城里帮胜业带孩子了。是胜业打电话催她去的。活着的人还要活着哪!她记得胜业说了这么一句。

 

胜业的孩子五岁了。这么大的孩子已经不用大人太操心,按理说该由胜业夫妇自己带了。但是他俩都忙于工作(就连回家办父亲的丧事,胜业也才请出两天假),无暇接送孩子上幼儿园,更谈不上中午回家做饭。她呢,自从媳妇过了门,就一直小小心心地侍候着,唯恐跑了。当媳妇生下孩子后,她一面是欢喜,一面把自己完全交了出去。

她了解他们已经依赖于她的存在。有她在,菜有人买,饭有人做,孩子有人带,衣服有人洗,碗筷有人收拾;小两口除了上班挣钱,家务事不用管,多轻快。她能猜出来,她不在的日子,小两口一定没少吵架,孩子没少哭。媳妇会说,胜业叫你妈来,你爸不是下葬了吗,还呆在家里干嘛。胜业一直忍着。胜业知道妈的痛苦,只是不敢顶撞罢了。唉,谁让胜业出生在贫贱人家,人又这么没出息呢。胜业现在的工作和那个脾气不好的老婆,当初都来之不易,他不夹着尾巴做人,又能怎样呢?……慧珠这么想着,也就不再生胜业的气了。

她还记得,胜业去厂里上班那年三十岁了。之前胜业做过各种工作,也在家务过农,像天上的云一样稀里糊涂地活着,没有人约束他,挣的钱还不够他一个人花。最后是慧珠厚着老脸,托一个昔日的姐妹“帮我家胜业问问有什么好一点的去处”。那人的儿子起初不答应,后来却突然通知胜业去上班。“是一个合资药厂,工资不太高,但活儿轻松,你问问胜业。就这三天内的事,让他进城来找我。”胜业背着铺盖卷去药厂做了两个月,假期里回家说:“是让我烧锅炉,一天到晚要守着,很没劲。我想去学做生意,开个饭馆什么的。”

慧珠骂:“开饭馆?你有这本事还要等到今天?哪来的本钱?这次再敢说干就不干,永远不要回来见我!”慧珠从没有这样骂过胜业。胜业就真的好几个月不回来了。慧珠想背上一袋大米去药厂看他,在玉柱“你能管他一辈子”的劝诫下忍住了。等到这年国庆节,胜业再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穿艳红衣服的、高高大大的女人,乍看之下,还以为屋前的桃树突然开放了。满眼的红。

慧珠高兴得有些头晕,手慌脚乱,家里乱糟糟的,又没有准备菜,就临时决定把家里的年猪提前杀了。她派玉柱去村主任家打电话,叫井下村的屠夫来杀猪。“就说山腰村启富家隔壁,越快越好,猪价由他说,都随他!你快去啊!”“这不正要去吗,猪又不会跑掉!”“谁跟你说猪跑了?是担心媳妇跑了!”可玉柱毕竟上了年纪,腿有些不灵,路上几次摔倒,把膝盖摔伤了。结果是屠夫背着一竹篓刀具先到了。

屠夫一进门就问:“水烧开了吗?”慧珠说:“开了。开了的。”赶忙放下手上的活去倒茶。屠夫一看靠墙的大锅上没有冒着水汽,屋里却有一对时髦打扮的男女脱产干部一般闲着,有些粗野地说:“我要的不是泡茶的水,我要的是烫死猪的水!不是着急吗?”慧珠这才明白过来,急慌慌提着水桶出门。屠夫说:“我和你儿子先把猪杀了!不是说猪肉要赶上晚饭吃吗?这是你儿子吧?来!把手上的瓜子扔了——”

果真,等慧珠吃力地挑水回来,猪已经在尖叫了。那尖叫声悲愤又绝望,让她激动又有些伤感。毕竟养一头猪不容易,时间长了也有感情。可是不杀猪,就没有肉招待客人,也得不到钱。最后还真是多亏了它,接下来几天吃的都是它身上的器官。吃的时候,已经没有人记得它的尖叫。只有慧珠习惯性地提着塑料桶去喂,才发现猪圈空了。但儿子找到女朋友的欣慰早已淹没一头猪的生命。等到儿子走的那天,慧珠还给那女孩包了一个八百元的红包,说:“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算作见面礼。以后还要跟胜业经常回来玩啊。”

不过人走后,她多少有一丝失落。仔细看后,胜业女朋友实在说不上漂亮,额头高、颧骨大、嘴撅撅着,不像温柔之人。但又能如何呢,胜业早已没有选择的余地,或者说从来没有过选择的可能,有人愿意跟他就是万幸了。更何况,人家还是出生在平原上的姑娘呢,读过书见过世面,要不是父母死得早,说不定早就嫁给城里人了。这么想着,慧珠也就不觉得女方丑了。

等到春节,胜业再带那女孩回家,慧珠对女孩说:“我家胜业不小了,等你们结了婚,我就给你们带孩子。”她是诚心实意这么想的,做父母的拿不出钱来,力气总要付出的。没想到那年中秋节刚过,胜业就打来电话,说要生了,让她早点儿去照顾她。村主任跑来传达这个电话,也问,不是没有结婚吗,怎么就要生了?她只好说,胜业没有钱办婚礼,领了证就算过了门了。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敢相信当真要当奶奶了。当天收拾好衣物,第二天一早就去井下村坐车,几经辗转,找到胜业时已经下午三点。胜业说,妈你怎么才到?慧珠说,我晕车,在中途下车去吐,等到下一趟车又上来。这一趟进城的路,想起来都后怕。但是看到媳妇的肚子鼓鼓的,像坠着西瓜,她又高兴了。从此,她就住在胜业租来的一间平房里,中间隔了一组旧柜子,里面住着胜业夫妇,外面住着她。她有时睡不着,就用棉花塞耳朵。也就习惯了。

她努力地适应着新生活,买菜,做饭,洗衣,照顾孕妇,学说普通话。一天夜里,终于要瓜熟蒂落媳妇噢噢地叫着,肚子上鼓起了胎儿的脚,仿佛要爬出来,她紧张得自己的肚子也疼了。等到胜业叫来出租车,她坐在车里直发抖。好在到了医院,媳妇就被几个护士用车推走了。她和胜业诚惶诚恐地跟到手术室门口,从门里扔出来一句“在外面等着”。终于等到护士推着一张床出来,她听到婴儿的啼哭,禁不住打了一个激灵。“家属在吗?”“在。”“是个男婴!”她做梦一样跟在后面,嘴里喃喃着是孙子,咱也有孙子了。等跟到病房,已经泪眼模糊。

此时距离她生下胜业已经过去多年,她都不记得如何伺弄婴儿了。婴儿那么小,皮肤紫红紫红的,全身绒毛,像猴子幼崽一样满脸皱纹,她甚至有一丝害怕。护士交待她:12个小时后可喂一点奶,喂完奶拍背要注意宝宝排出黑色胎粪,35天转黄脐带一般57天脱落……她嗯嗯答应着,寸步不离地守住母婴。小家伙每哭一次,都会莫名地紧张。她哄他,抱他,兑奶粉,更换尿片,擦洗身子,把尿,唯恐照顾不好。好在不知不觉,陀螺般的过了一段时间,婴儿长成了幼儿,重了,胖了有一个阶段,他一睁开眼就“哦哦”地叫,要让奶奶抱。她一抱就是大半天。

这可是她的孙子呀。除了不是她生的,其他一切辛苦她全揽下来。她不怕操劳,也愿意承担。即便这样,夜里孩子一哭一闹,媳妇仍然嫌吵。“我睡不够,明天还上班”。于是从孩子出生的第二个月起,就连晚上也跟着她睡。她睡大枕头,孙子睡小枕头,一条被子盖着两个人,暖烘烘臭烘烘的。孙子熟睡的样子像一只小狗崽,还打呼噜呢。她回想起来,胜业小时候就是这么睡的,不同的是胜业夜里一哭,就往他嘴里塞奶头,胜业没命地吮着,让人看着知足。而孙子夜里一哭,她要起床用温开水兑奶粉,一宿要起来三次。

如今孙子虽然五岁了,却仍然离不开她。事实上她也有些离不开他。她不在的这些天里,心疼地看见孙子消瘦了。

 

 

这一天慧珠送完孙子上幼儿园回来,照旧沿着药厂的围墙走。药厂位于城市的西南郊,附近建有大大小小的工厂,厂房之间扔满垃圾。慧珠习惯这时候在垃圾堆上捡拾瓶子、废纸、或者其他。胜业有时候也说她,怕被熟人撞见,但是平时胜业并没有给她钱花。卖废品的钱虽不多,倒也可以给家里买点菜,给孙子买点零食,买个玩具,日积月累的,甚至可以给自己买一身衣服。

这几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能不伸手向儿子要钱就绝不伸手,这样,婆媳之间不知少了多少矛盾。她心里清楚,媳妇对自己稀里糊涂就大了肚子,是有抱怨的。世上哪有结婚不办酒席,一分钱不花就娶回媳妇的?现在就连大山里的姑娘出嫁,都要男方下聘礼五六万只是彩礼钱还要三金二件一响,即金耳环、金戒指、金项链;冰箱、彩电;摩托车。慧珠觉得,这是她欠媳妇的,要用点点滴滴来还再说,媳妇还给她生了一个可爱的孙子呢。因为有了他,她才觉得失去丈夫以后,活着还有意义。

是孙子让她渐渐走出了悲伤的阴影。每当她思念玉柱,就会向孙子倾诉“你爷爷”的故事。那些故事不用去想,新的内容会自己冒出来。仿佛生与死之间,仅仅隔着一层“思念”。当她撩开“思念”,就会像放电影一样浮现很多与玉柱一起生活的画面。看着孙子饶有兴趣地听她讲述“你爷爷”的“传奇”过往,觉得很欣慰。但是有时候,还会情不自禁地哭起来。因为在一次次的讲述中,死去的玉柱好像凭依着她的讲述活了过来。多么真切!她欲扑上去把他从幻觉中拽出来,把孙子吓着了,跟着她哭起来。看着一脸无辜的孙子,她悲喜交集……唉,玉柱还活着,该有多好啊。

这时候,她已经走到一根大烟囱附近,烟囱底下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崭新的轿车。她提着装废品的编织袋经过,车门突然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喊道:“胜业妈,是你吗?”慧珠很是惊讶。虽然说,她已经习惯每天在路上遇见形形色色的人、目睹形形色色的车,但是这些人和车,与她视若无睹。可是今天怎么啦,怎么有人认得我?她瞪大哭坏的眼睛看着那人,终于认出来:

“你是……纪旦吧?”

“对,是我。”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找我?”她不禁有些紧张了。在山腰村,纪旦是村里唯一在外面做大生意的人。如果仅仅在路上偶遇,多少还有一些亲切,可是……找我会有什么事呢?她首先想到的是两家人的地位财富的差距,两家人平时几乎没有往来。

“是的,有个事。想找你商量。”

“呃……”

“就是我爸,大概你也有听说,他中风了。我和我姐带他去上海、北京都治过,一直治不好。不瞒你说,他现在成了瘫子,只能躺在床上。我和我姐商量很久,想请你去照顾他。就你照顾我爸最合适了。”纪旦说到这儿,看慧珠一眼,点了一根烟,“怎么说呢,我知道你现在给胜业带孩子,可能走不开。但是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家政公司介绍来的保姆,被我爸赶走一波又一波,不让碰。可我和我姐,说实在的,太忙,抽不出时间照顾他。我们想,自己村里的熟人,又像你这样性格好的,温柔、勤快又爱干净,会不会好点儿……”

“——我不会去的。”慧珠的口气是坚定的。原本垂在地上的编织袋,又拿了起来。大概没有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纪旦的脸微微红了。

“事情是这样的:刚才忘了说,照顾我爸是开工资的。现在城里保姆的普遍工资是两千,我和我姐给你开三千,吃住都在我家里。我是这么想的……我这人你也知道,是直来直去的,我爸这个样子,他还能活几年?只想让他高兴,多活一年是一年。所以工资是可以商量的。三千二,怎么样?”

其实,慧珠根本就没有想工资的事。见她不言语,纪旦补充说:“要不,你仔细想想看……你在这里给胜业带孩子,一分钱没有。孩子都五岁了吧,你还能带到上小学?这事,我还会跟胜业商量的,但首先要你自己拿主意。”

轿车开走后,慧珠丢了魂似的。一夜未合眼。

纪旦的父亲叫胜忠。说起来,与胜业是同辈人。都姓张。在山腰村,有三分之二的人姓张。而姓张的人,最早是从井下村迁到山上住的。井下村是大村,人口上千,历史悠久。而山腰村,据说建村历史才一百五十年。就是这一百五十年,由于结婚生子有迟早,同辈人之间的年龄已经悬殊了。胜忠虽然辈分小,年龄却与高一辈的玉柱相当。

当年,胜忠是大队干部,玉柱是社员。玉柱说过,胜忠之所以能当上大队干部,全在于解放前他家穷,穷得上无片瓦下无寸土,一家人住在深山的茅草房下,靠父亲帮井下村的大地主家看护山林为生。那地主允许他家在山脚下开垦一点荒地,作为看山的报酬。但由于是深山,日照少,土质又差,加上野兽糟蹋,粮食产量低,根本填不饱肚子。所以一家人主要靠上山砍柴,还有给人当挑夫换回一点粮食,再辅以野菜野果充饥度日。

“胜忠这狗东西,小时候没有穿过衣服,穿的都是麻片,就跟野人一样在山林里窜上窜下,不敢进村。谁知少年以后,竟成了有名的恶棍、小偷!被人抓住后,吊在祠堂里打!他哇哇叫着,以后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岂料放走没几天,又会被抓到。他偷别人家地里的粮食,偷赌桌上的钱,这都可以理解。最后竟然偷东家的树,翻过岭去卖。当场抓住后,一家人都受到连累。从此一家人就连立足的地方都没有,成了乞丐。”

“后来呢?”

“还能怎样?讨饭讨了没几天,全国解放了。解放军从汤溪镇上开进来,一路上打倒地主恶霸土豪,有抵抗不愿交出田产家业的,就毙掉。井下村那个地主也毙掉了。他和几个儿子用土枪与解放军死拼,最后寡不敌众,脑袋开花。胜忠开心得不得了,随后参加了什么民兵自卫队,参与土改。他简直什么事都敢做,最早分到田地后,又拿起锄头砸掉旧庙里的佛像,带领一家人住进去。再后来,这狗东西因为根儿正,仇恨深,表现又积极,当上民兵连长才十六岁。可惜!从那以后他不干好事,山腰村再无安宁!”

慧珠知道,玉柱到死都恨胜忠。

这种恨,其实也藏在慧珠的心中,只是从未对人说过。

 

第二天,慧珠照常送孙子上幼儿园。经过那根大烟囱,心里仍然有些忐忑,总觉得这件事没有完。但是仔细想想,不去又能怎样?现在不是那个年代了,没人能强迫她。想当年雷没有劈死他,不是不报,是时辰未到——慧珠对胜忠没有同情,反而觉得可笑。她仿佛看到昔日专横暴戾的胜忠如今躺在床上,脏兮兮颤巍巍的样子。想到那副样子,再次感到恶心。她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事,于是又去一些垃圾堆上捡破烂了。

这样过了几天,她的哥哥打电话来了。胜业家没有装电话,只有媳妇拥有一部手机。媳妇中午回家吃饭,挑肥拣瘦地吃着,突然说:有一个亲戚打电话找你,听不清他说什么,单是让你按这个号码打回去。慧珠一看那个号码,知道是哥哥富贵打来的。哥哥如今住在汤溪镇上,在老电影院门口补鞋修锁,他儿子家有一部电话。

等到媳妇去上班,她才到街上找公用电话。她被电话那头的大嗓门吓一跳。哥哥问:“张胜忠中风了,请你去照顾他,为什么不去?!”慧珠拿着听筒愣住了。“给你开那么高的工资,不是很好吗?现在玉柱没了,你要为自己的将来着想啊!”哥哥就像所有农村老头那样,打电话爱扯着嗓子吼:“等你老了的时候,谁给你钱看病?你不要指望胜业会侍候你。他对你怎么样你不是不知道,两口子现在是需要你,等到将来你成了累赘……”

看来,纪旦是想让富贵做她的思想工作。慧珠心里很有些委屈,说:“哥,我不会去的!胜忠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知道!如果当年他做人好,山腰村像我这个年纪的妇女多着呢,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去?再说我还大他一个辈分呢,让我去侍候他不合适!”电话那头说:“你管他怎么做人干嘛?只要能挣钱,他一个中风的人能把你怎么样?也就是喂喂饭,洗洗被褥……换衣洗澡,不是还有纪旦吗?你别管辈分。当年在吴村批斗我的人,不都他妈的孙儿辈!”

慧珠咬着牙。她打定主意不去,只是不敢反驳。而富贵以为她动心了,说:“这个社会早乱套了,否则在城里买房置地的人应该是我们家!胜业现在还没在城里买房吧?以后买了房一辈子都还不清,哪还有钱赡养你?醒醒吧!我们这么大一个家族,现在是落到底了,可我们又能怎么办?请你听我一句话:趁现在还有力气,自己给自己存点养老钱,老了才不会吃苦啊!”

慧珠挂了电话,回到家,一个人坐在屋里哭。哥哥说得不是没有道理。从小到大,她对哥哥是敬重的。可是许多事情,不是你想迈过去就能过去的。没错,她家曾经是吴村的大户人家,20来口人,拥有200来亩地祖祖辈辈多少年来省吃俭用,起早贪黑干活一点点积攒办起来的。为了买地,父辈们连裤腰带都不舍得买,是用破布条搓的;平时饭桌上最常见的是酸豆角、霉干菜;家里的男人每天都要下地干活就连四个婶婶也不闲着。她们在家里除了做饭洗衣,推碾子拉磨什么都干。下雨天还得给孩子缝缝补补做衣裳

可就是这几辈人勤勤恳恳积攒起来的家业,后来归公了。一家人被赶出筑有天井的大宅院。父亲被打残后,母亲跟一个曾经寄宿在染坊的裁缝跑了。不久父亲神情抑郁地坐在牛棚里,用苎麻搓一根绳索,搓好了,解开,又搓起来。一天父亲流着泪对她说:“女儿啊,你都记住了:在吴村哪些山哪些田哪些房子,是属于我们家的。不论将来你嫁到什么地方,都不要忘记。”说完这话,他就拿搓好的绳子,吊死在昔日属于自己家的油坊里。往后,是哥哥将她带大的。她为了报答哥哥的养育之恩,长大后在媒人的撮合下嫁到山腰村,为哥哥换回了一门亲。从此,她跟大她十多岁的玉柱生活在一起,相依为命。

慧珠忘不了,她十九岁嫁到山腰村,许多年龄比她大的人按照辈分(这种传统后来就消失了)喊她叫“婶子”,她感到很拘谨。唯有胜忠是不按辈分叫人的,不论叫谁都直呼其名。这让她对胜忠印象深刻。然而,她很快发现胜忠喊她名字时的那份直接、亲热,不仅仅是响应号召破除“繁文缛节”,还包含着其他……一次,见稻田里没人,胜忠嘻嘻笑着,对她说:“慧珠啊,你长得真美!身材真好!”见他一副直勾勾的样子,慧珠没有理他。他就上前动手动脚的:“你嫁给玉柱,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慧珠将他推开:“你别过来!”他还要靠上来,慧珠呵斥道:“你再过来,我就喊人啦!”对方仍旧笑嘻嘻的,斜着眼说:“你喊吧,你敢喊,你家今年的口粮就没了!”

……她终于没有喊出来,被他压在了稻草堆上。他的嘴又湿又臭。慧珠从此离他远远的。但是胜忠却得寸进尺,一有机会就想在她身上占便宜。慧珠感到悲愤,百般挣扎。他就恫吓她:“你给我配合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娘家在吴村是富农!你嫁到山腰村,成分可没变!我随时可以批斗你!”慧珠几次想把胜忠纠缠她的事告诉玉柱,却欲言又止。她害怕玉柱失去理智。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她怀孕了。“是不是我的孩子?”“让开!”“我再问一遍,孩子是不是我的?”她挣脱着:“你滚开,畜生!”两人一拉一扯,就像两条打架的狗撕咬在一起。胜忠突然性欲勃发了,欲再一次占有她,将舌头强行伸进她的嘴里,不可再忍的她闭上眼睛,将上下颚的牙齿狠狠地咬了下去。

一股让人想吐的咸腥味,突然喷涌。慧珠翻身,哇的一声吐了起来,呕出一块血糊糊的东西。那种强烈的厌恶,嘴里含着一块别人的舌头的恐惧,永远地留在了她的记忆。无法吐出。

 

周末,孙子嘴馋,慧珠多做了几个菜。很久没有做这么多菜了。这许多天,她没有胃口,嘴里发苦。看着儿子一家三口稀里胡噜吃得很香,她才端着一碗剩饭坐到桌前。“妈,剩饭别要了。吃新的!”胜业说着,就把她手中的碗拿走了。当他拿空碗盛来热饭,看见母亲神情有些不对,问怎么啦?慧珠脸上的泪水静静地下来了。谁说胜业将来就不会赡养自己呢。她想。可是刚才胜业从她手中“夺”走饭碗的动作,又让她分明感觉到那种被嫌弃般的凄凉。

“妈,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又想爸了?”胜业又问。慧珠嗫嚅着。她一直没有把纪旦来找过她的事告诉胜业夫妇。她不想让他们为难。更何况这事自己就能拿主意。可是此刻她想说出来,似乎想看看他们的态度。话还没有说完,胜业打断道:“妈,别说了。就算他出一万,我也不会同意。这种欺负过咱家的人,怎么还有脸来跟你说这种事。做梦!以为有几个钱就了不起吗?他爹中风是活该!报应!”

慧珠垂着眼,儿子的话仿佛让她找到了精神上的支持。然而媳妇的一句插嘴,让她的心又凉了。媳妇说:“你们村的这人怎么这样呢,城里保姆多得是,又不是请不起。怎么就偏偏来找妈去?妈去了,谁来看丁咚?我和胜业加班加点,拼了命也请不起保姆看他哩。”

“我不会去的。不会扔下丁咚的。”这是她的真实想法,但是这想法由媳妇说出来,心里还是有些难受。她想起哥哥说“两口子现在是需要你”,那以后呢……她有意补充道:“是前天,你舅舅打来的电话,也让我去照顾胜忠,说趁现在还有力气,自己给自己存点养老钱,老了才不会吃苦。我没有答应。”“哼!舅舅他可真操心!”胜业黑着脸说,“舅舅愿意去,那就让他去吧!舅母不是在家闲着吗?他没有被那恶棍欺负过,当然不知道别人家中的苦了!我十八岁那年想参军……”

“够了,你舅让我为自己的将来作打算,有什么错?爸的丧事还借了你舅的钱呢……”慧珠的胸口发堵,想发火,可是胜业夫妇不让她去,又哪儿错了?不正是自己的决定吗?

晚上,旧衣柜两头都早早地睡了。

黑暗中,只有孙子的呼吸声响得匀称、甜美。

慧珠想起胜业夫妇说话的态度,又联想起平日里待她的点点滴滴,越想越不是滋味:等自己老得干不动活了,他们不定会怎样厌恶自己呢。她想起孙子问过她:“奶奶,你是哪里人?为什么总住在我家?”“我们都是山腰村人呀。”“我妈妈说了,我才不是什么半山腰人。”“你和你爸爸都是。”“哼,我和妈妈是城里人,这里是我妈妈的家!”“嗐,这可不是你妈妈的家,房子是租来住的呀。哪天没有钱交房租,房东就把我们都赶出去了。”“那怎么办,我长大了住哪儿呀?”孙子哭起来了。

难道胜业夫妇就这样打一辈子工,不是白班就是夜班,好比辛劳的麻雀和不见光的蝙蝠筑巢在屋檐墙缝,年复一年地蜗居在这间人都转不过来的旧平房里吗?而自己呢,就这么年复一年地给他们带孩子,捡破烂,何时才是完呢?她也不知道。

 

 

药厂周围的树在落叶,纷纷扬扬。秋天这就到了。慧珠很有些想回家。玉柱去世前,她的愿望就是早点儿把孙子带大,早点儿回家。在家种点粮食,种点菜,养鸡养鸭,安享晚年。谁先病了,另一个就先照顾谁。可玉柱突然走了。玉柱走后,她仍然想家,只是家里没了玉柱在,想到回家后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空屋,心里难免落寂。

在距离药厂不远的地方,这两年建了许多高档小区。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叫席绢,她儿子刚刚搬到“罗马嘉园”住。有一次席绢和她在菜市场相遇,席绢邀请她去串门,她一直没有去。一是走不开。二是自觉形秽,仿佛那么高档的住宅,不是她这样的人随便去的。但是不去,又怕对方说她不识抬举。当时给胜业问工作的人,就是席绢的儿子呢。

她斗争了几天,去小商品市场买了几斤毛线,给席绢织了一件毛衣,又一鼓作气去买了粗布、绒布,给她儿子纳了一双布鞋。对于毛衣的颜色、大小和样式,她心里是有底的。但是布鞋的尺寸她拿不准,是按照胜业的鞋样做的。她以前是做布鞋的好手,记得席绢的儿子读书时,席绢还捎来口信让她给他做过布鞋呢。不管怎样,手工的布鞋在家里当拖鞋穿也是舒适的。

不巧的是慧珠下午出门不久,就下起了雨,等她找到“罗马嘉园”已经成了落汤鸡。她站在小区大门下很有些犹豫,该不该进去呢?一个保安走过来,问她找谁?她支支吾吾说找一个亲戚:叫席绢。说的时候,已经打算原路返回。保安却说,你跟我来。保安室的桌上搁着电话。有业主找你的。保安说。慧珠半信半疑地拿起听筒,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我是席绢啊。看见你在门口了。”“席绢,我在胜业那里呆得闷,就想来看看你。”“一直等着你来呢!你看进门后的第一栋楼,橘红色的,看见了吗?我住在一层,客厅正对着大门口。”

慧珠看见的是一栋巍峨的塔楼,一楼是落地玻璃窗,窗户前是绿树草坪。席绢很快就出来了。“我还想你怎么总不来呢。我没事就朝门口望望。”席绢还是一副粗声大气的样子,刚把她引进屋,就说:“我去拿一身衣服!”慧珠不想换,又担心把沙发坐脏了。席绢说:“就在这里换吧!”慧珠执意到卫生间换。卫生间有胜业家的半间房那么大,墙面地面都铺着瓷砖,里面还有洗澡房。至于客厅就更宽敞奢华了。席绢告诉她,这套180平米的房子光装修就花了30万。慧珠不好意思拿出毛衣和布鞋了。

整个下午,慧珠都没有怎么说话。她拘谨,自卑。但是她听到了许多。席绢说,她儿子最早是在信用社,现在是农业银行。媳妇是教师,教初中的。孙女上小学三年级了。孙女也是她带大的。儿子怕她累,要请保姆,她都不要。“咱都是吃过苦的人,怎么能让别人侍候咱呢。想当年,咱在吴村的时候……”席绢竟然记得她们少女时代的那些事,怎么干体力活,怎么摘野菜吃,怎么情窦初开向往嫁到山外去。作为“忆苦思甜”的一部分,回忆让席绢很有些感慨,慧珠却是麻木的。因为相比婚后的生活,做少女时吃的苦算不了什么。

“唉,那时哪有什么出路,假如后来不遇到老徐,我就真嫁给富贵了呢。哪知那年地质队来山里找矿,”许娟说着,哈哈笑了起来,脸红扑扑的,有些醉意一般。慧珠的心里却像打了五味瓶,忍不住插了一嘴:“这都是命。假如当年你真嫁给我哥,你就不会有现在这样好,我也就不会嫁到山腰村去……”其实,慧珠真正想说的是:“老徐最早追求的是我呢,可我嫌他年纪大,而且哥哥还没成婚。要不然……”她终是没有说。

席绢说:“当年我嫁给你哥才好呢。至少他还活着,身子骨硬朗,对我好。老徐虽是吃公家饭的,但是常年在外,终是聚少离多。后来总算呆在家了,是因为公伤抬回来的,我们再没有夫妻生活。他走之前有十多年躺在床上,由我一把屎一把尿地照顾他,侍候他。那时孩子还在读书,我真是苦够了。可我能怎么办?咱不能忘恩负义啊……老徐走后,儿子倒劝过我,说妈你现在还不算老,不如在城里再找一个伴。可我想起再嫁一个,他又瘫在床上怎么办?我不想再侍候人啊!我说算了,现在不缺吃不缺穿的……”

席绢说着说着,突然想到什么,问:“慧珠,听说你们村的张胜忠瘫了,你知道吗?他现在的情况就跟老徐当年差不多吧?”这是一个极不愉快的话题,她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席绢说:“他儿子纪旦跟我儿子熟,前段时间说是到处找保姆,他们自己没有时间照顾,是不是找过你了?”见慧珠不说话,又说:“你为何不去呢?听他说,他爹不喜欢家政公司的保姆,就想着让你去。这事儿你再琢磨琢磨。照顾一个病人虽然辛苦,但是比起做苦力的,这钱也算好挣呢!”

慧珠低着头,反感地说:“我决不会去的!”

席绢问:“为什么?”

慧珠的鼻子一下子酸了,忍着难过说:“这事,不是有钱就可以使唤的。毕竟……不方便不说,胜业也不同意我去的!”

席绢说:“我照顾老徐照顾了十多年,我刚才说苦是因为他是我丈夫,心里苦。要是换了外人,光是喂喂饭、洗洗被褥、推推轮椅,咱干过体力活的人,还是吃得消的。你就当是在敬老院做帮工呗,这有什么想不开的?别人想挣还挣不了呢!我跟你说,胜业不同意你去,是想着你给他带孩子,图省事吧?”

慧珠无语且哽噎。她没想到昔日的好姐妹,曾经一个眼神就能领会对方心意的好姐妹,如今连这样的痛苦都无法理解,终于忍不住,热泪溢出眼眶,哽咽说:“是我讨厌张胜忠。他不是好人!像他这样的人,没有人会去侍候他的……”

 

临出门时,慧珠的眼睛红红的。席绢执意要留她吃饭,她无论如何不吃。这让席绢很尴尬,也有些埋怨。她想象不出慧珠到底受了何种委屈,以至于如此憎恨胜忠。也不便问。但隐约记起,当年胜忠是山腰村的大队干部,批斗过慧珠和玉柱。可是这事多少年过去了,已经没有谁不放下。还计较啥?

“如果你今天不吃饭就走,我可就生气了!你的倔脾气怎么一点都没变呢!”席绢死死拽住慧珠的胳膊,声音甚至带点儿气愤了。席绢心想:不管怎样,都不能让客人这么走了,至少把这口气捋顺了再走。不然这么哭着走,算怎么回事呢?人家还以为欺负她了呢。

可是慧珠执意要走。不是她与席绢过不去,而是害怕自己痛心拔脑,说出那段被凌辱的往事,她永远都不要再提及,只想逃走,飞一样地逃走。正拉拉扯扯间,门铃响了。席绢去开门,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脸黑黑的,壮实且胖。“叫小姨,这是你的慧珠阿姨啊。”席绢给他俩介绍。那中年男人一拍脑袋,叫道:“真是难得哩!小姨好!我穿过你做的布鞋呢,穿了好几年!”

慧珠想起带来的毛衣和布鞋,就拿出来。席绢和儿子啧啧称赞,当场就试着穿,尺寸都正好。席绢的儿子高兴地说:“走!我请小姨到饭店吃饭去!”慧珠死活不愿去,又是一番拉拉扯扯,最后实在拗不过,坐着席绢儿子的轿车到饭店时,慧珠只能听之任之。

她还是第一次在大饭店吃饭。大堂里有几十张桌子,热气腾腾的,再上一层,走廊两侧都是包厢,有几十间。落座后,慧珠一直小心翼翼地坐着。“让你们破费了,破费了。真不应该。”她反反复复说着,席绢把好吃的往她碗里夹,她还在愧疚地说。席绢只好解释:“慧珠你只管吃,别管价钱。阿荣请吃饭,都可以报销的!”慧珠这才吃得安心了些。每道菜都那么好吃,真恨肚子不争气。菜还没有上齐,她就不感觉饿了,再吃的时候,汗就出来了。她正愁这剩下来的菜怎么吃得了,包厢门打开,席绢的儿媳和孙女也来了。

吃着聊着,席绢儿子问起胜业工作的情况。慧珠说很好,就是忙。他又问起她本人今后的打算。很显然,席绢怕慧珠再克制不住情绪,把话题抢了过去。她代慧珠说了基本的情况:包括胜业夫妇还想让她带孩子,她不愿去照顾张胜忠。说完这些,包厢里突然安静得出奇。席绢的媳妇说:“阿姨这么勤快,贤惠,又爱干净。回老家是一个人,在城里儿子媳妇待你又不好。阿姨的情况和妈有所不同。不如这样吧,让阿荣帮阿姨介绍一个老伴。前几年那个左叔,当时还想介绍给妈的,现在结婚了吗?”

阿荣接过话,说:“对呀!这事说来巧了。我们领导说他有一个叔叔,正想找老伴。他叔叔退休前是副处级干部,人很乐观,身体也好,平时喜欢吹拉弹唱,倒是可以把小姨介绍给他。”慧珠半天没有反应过来。等他们继续讨论“大不了几岁”,“后天就可以安排见面”,她才有所醒悟了。一阵脸红。都一大把年纪了……可是阿荣和他媳妇还在说着,大意是老来伴,不就是想晚年有个依靠吗?席绢也插嘴说,难得一遇的好事啊。又以井下村的华二妈为例,说她前些年进城给一个老头做保姆,照顾得好,一年后嫁给这老头。她家孩子进城,都吃住在老头家。老头去世后,房子就归了她。

这样的例子,慧珠之前也有耳闻。但是如此好事谁能再碰上,碰上了自己就能愿意?在电视上,她看到有老头老太结婚,不长久,闹得儿女们打官司,搞得声名败裂,财产得不到一分。而且玉柱去世不久,怎能再嫁人?别人不说闲话,自己都感到脸红害臊!更何况都这岁数了,她绝做不出那样的事:万一老头还要求做那个事怎么办?她感到心里很别扭。她的性生活,早在玉柱去世前就停止了。自从干净的身体被玷污,她就渐渐不爱做那个事。现在听到阿荣劝她再嫁的话,在潜意识里,又联想起年轻时那段不愉快的经历,那种被人强迫的刺痛让她不寒而栗,犹如血迹斑斑的伤口又被撕开。她宁愿苦一点累一点,也不愿在这个年纪出卖自己。可是……

“这事有什么可犹豫的,胜业还能不同意你?这样知根知底、条件又好的对象,不是天天都能碰上的。老处长的退休工资很高,子女都有钱,住的房子是国家给的,大着呢!你嫁给他,就能享受国家干部家属的待遇。而且,胜业那边一样能照顾到,只要你把老处长侍候好了,或许还可以把你的孙子带过去一起住呢……”

慧珠有点儿头晕。这会儿,她的思绪有些乱了。

 

慧珠回到家,天色已晚了。虽说幼儿园离药厂不远,但是来回路上要经过一座疯人院,每天都有疯子跑出来,挺吓人的。这顿饭吃得太久,从阿荣车里下来她才想起,忘了接丁咚了。

刚一进家,胜业就问:“妈,丁咚你怎么忘了接,你上哪儿去啦?!”她就像犯了罪一样等着儿子的痛骂,支吾说:“我下午去了你姨家,没想下雨了,留我吃饭。”“哪个姨?”“就是帮你问工作的阿荣他妈。”儿子没有再说什么,但是媳妇的脸色很差。她在煤气灶上做饭,摔摔打打。再看孙子,大概哭了很久,和衣躺床上睡着了。慧珠想问丁咚没事吧,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突然有些伤感——在这个家,她的义务就是带孩子、干活,其他的待遇连保姆都不如——一旦有了这种感受,她就想起哥哥的话,农村人养育子女就是指望他们赡养送终的,可如今像玉柱这样死在家里没人问的,何其多啊。又想起阿荣说的那个想找老伴的副处长,如果将来真指望不上儿子一家,那么……

她的思绪被媳妇的抱怨声打断了。“我天天上班呐,累得要死!累死也买不起房子!这辈子何时是个头呀!嫁给你这样的窝囊废,真是倒霉透了,结婚没要你们家一分钱,婚后还要我这样操劳!连孩子都没人管!孩子丢了怎么办?我现在唯一拥有的财富就是丁咚了,假如他有个三长两短……”媳妇且说且骂,喉头一咕噜,竟委屈得落下泪来,仿佛被胜业和慧珠欺负了一般。

原来丁咚是媳妇去接的,就丁咚一个人坐在幼儿园门卫室哭。胜业也刚刚回来。胜业辩解说:“我下午出去不也为这个家吗?谁不辛苦?为了多挣几个钱,我妈她闲着过吗?她去捡破烂!为了多挣几个钱,我到殡仪馆那边去兼职!难道我乐意去烧死人吗?现在靠出卖力气,谁能活得像个人样?你说!说出一个来!……当初你真想过好日子,就别嫁给我这样的穷鬼!可富人会要你吗?!”

媳妇听不下去,和胜业吵了起来。慧珠恨自己为何要忘了接丁咚,她劝不住他俩,心口绞痛得厉害。好在门板“砰砰砰”一阵响,住在隔壁的房东喊了一句什么,夫妇俩住了嘴。但是媳妇把刚刚做好的饭菜全倒了,继而把孙子抱到旧柜子里边,对胜业喊:“以后我们分开过!谁也别怨谁……实在不行就离婚!”

慧珠硬着头皮去旧柜子那边劝解、解释,媳妇不理她。唯有孙子被刚才的争吵惊醒了,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他被吓坏了。慧珠心里有苦说不出,眼泪扑簌簌地掉,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穷,现在她必须要做出抉择了……她回到旧柜子的外间,胜业还脸色铁青地坐在凳子上。他的眼角闪着亮光,那是泪水吗?

没等慧珠开口,胜业说:“妈。今天,纪旦又来找我了。”

“哦。”

“他说给你加工资,每月三千八。如果照顾得好,工资还可以加。”

慧珠坐在床沿上,嘴唇微微颤抖着,一只手死死抓住被角。手也微微颤抖着。胜业说:“这事我想了很久。如果不是胜忠愣是想着让你去服侍,纪旦再有钱也不肯出这个数。他们说了,你去了以后还照样请保姆。你只负责照顾胜忠,吃饭、吃药、换洗,有太阳的天气推他到楼下晒晒太阳。总之,活儿很轻松。”

慧珠强忍着悲嗟往肚里吞着眼泪。胜业说:“我知道你跟我一样,恨胜忠,按理说这种人不该得到服侍!但是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也不要跟他计较。那个年代都不这样吗?胜忠不当干部,别人当,也要分土地,批斗人,也要搞阶级斗争。要不然,舅舅他们一家都跟你一样想不开,岂不是全都疯掉了?再说胜忠当年做下的恶,现在都得报应了,他半身不遂,屎尿不分,就是老天爷对他的惩罚。他自己都知道。瘫痪后,他想让儿女出钱恢复那座被他亲手砸掉的破庙,供奉神佛。纪旦没有答应他……”

慧珠默默地听着,感到透骨的悲凉。她甚至想,这样活着还不如跟随玉柱而去。大概胜业看出了母亲的心思,声音柔和道:“妈,我知道你很为难。这事我还没有答应纪旦。其实在吵架之前,我不想说这些,一吵架就顾不上了——唉,以后我的生活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我是怕将来照顾不到你,怕你跟着我受苦啊。这事你自己定吧。如果愿意去,每月挣的钱都你自己存起来,留着养老。丁咚现在也大了,就我自己接送吧。以后上了小学,就不用接送了。”

慧珠仍旧一声不吭。但一家人毕竟是一家人。她想趁机说出阿荣给她安排了“相对象”的事,想告诉胜业那人是银行领导的叔叔,后天安排见面……不曾想,一直在旧柜子那边听胜业讲话的媳妇,这时突然冲出来指着她和胜业骂。归纳起来就是:就算我和胜业离婚了,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丁咚马上就要上小学了,需要借读费两万块,这钱从哪儿来?!意思是:慧珠去纪旦家侍候胜忠,钱也不能自己留着……

 

慧珠辗转反侧。她并不想为老有所依和老处长处对象,更不愿为钱去侍候胜忠,她只想回到山里平平谈谈、清清白白地度过余生。只是这样简单的愿望,越来越难实现了。关于今后的生活她想了很多。她一会儿想象去纪旦家侍候胜忠将面临的生活,一会儿想象嫁给老处长后将面临的生活(尽管老处长能否看上她还是未知),那纷乱又忧伤的想象,产生的是恐惧与迷惘。对她来说,不论选择哪一种生活,都将面临人格和自尊上的挫败和屈辱心理……

她又想起许多年前,胜业出生后,村里人看出他长相上与玉柱的差异,许多人背地里议论“长得像胜忠呢”。追溯往事,她都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在痛苦和屈辱的包围中活下来的。胜业十八岁那年要去参军,胜忠又问她,胜业是我的孩子吗?她知道胜业能否参军的前提,是她必须亲口承认胜业是他的儿子。她选择了否认。结果参军名额被纪旦顶替了。纪旦不就是靠参军继而发迹的吗?如果当初去参军的是胜业呢?慧珠觉得这是她对不住胜业的地方,仿佛胜业今天的状况,都是那时候她的“倔脾气”造成的。

“一定是我前世造了什么孽,要我世来偿还可我……又能怎么办呢?!她现在面临着与当初一样的困境,不知道该如何做出选择。她在黑暗中默默地流泪了,真想痛痛快快地哭出来。哭出来也许好受点可是不出来。天亮时,她是被自己的呼喊声惊醒的。她做梦了。梦见老处长开着崭新的轿车来迎娶她,老处长的样子模糊诡异,又似乎有些亲切,可是置身富丽堂皇的新房,却如冰窖一般可怕。先是接吻,接着是奇怪而疯狂的激情,一阵刺痛让她打了一个激灵。她睁开眼睛,看见压在身上的人,竟然是胜忠……她尖叫起来,欲推他下去,但是身体动弹不得,醒来才发现刚才处于梦魇中

此时挂在墙上的闹钟显示八点。她还从来没有睡到这么迟起床。孙子上幼儿园要迟到了呀!这个小小的担忧就像会膨胀的理由一样,让她迅速从昨夜的苦恼中解脱出来。如果孙子在,这会儿就有许许多多琐碎的事等着她去做。可是走到旧柜子的另一边,床上空空如也。霎时,她又被打回那种无所依托无可哀告的状态,不知怎么办才好。

“吱嘎”一声,门被胜业推开了。昨夜被媳妇赶出门后,也不知他是在哪里过的夜,只见他的袖子上沾满灰渣,一脸疲惫,浑身散发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这气味让她联想起腐尸。难道他是在殡仪馆过的夜?见她愣怔着,眼圈泛红的胜业表情有些不自然,叫了一声妈,然后说:“刚才,纪旦又打电话来了,说上午就开车来接你走。”

“什么?!”慧珠的心猛地一沉。

“我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急。电话是打给艳妮的。她刚把丁咚送幼儿园了,她不想跟我说话,叫一个工友跟我说的……会不会是胜忠病情加重了?”

她目定口呆,手脚冰凉,仿佛听到的是一道有罪判决。

“妈,现在时间还早,你先刷牙洗脸吃饭。慢慢来。”胜业突然有些讨好似的,又说:“待会儿吃完饭,如果还有时间,我带你去洗个澡。毕竟人家家里干干净净的,咱也不能太邋遢。你在我这里几年了,平时都自己烧水和丁咚洗的,趁这次好好洗个澡……隔一条街就有一个浴室,挺便宜的。”

慧珠感到整个人都在往下沉了,沉到了一片黑漆漆的泥沼里,越来越冰凉刺骨了。她真想说:儿你让我去侍候胜忠,还不如亲自将我烧了。但是说出嘴的是:“我身上不脏,这事你不要管!——”胜业听出母亲的情绪,越发小心翼翼:“其实,照顾丁咚也累呢。丁咚是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以后你想丁咚了,就给我们打电话,我带丁咚去看你,这都和纪旦说好了的……不过这事说到底,还要由你自己作决定。如果你不愿去,还想和我们在一起,现在说也不迟……只是,怎么说呢,有些事情你也明白的……”

胜业哽咽,说不下去了,走到屋外。慧珠以为胜业还有下句,就等着,却发现他蹲在屋外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看到儿子这副样子,她的心就像出现了一个窟窿,什么脾气都没有了。她如此疼爱胜业,就因为他身世“可怜”吗?她也不明白。在这件事上,她是心虚的。只要想到这件事,她的内心就会生出强烈的内疚。总之她默默地收拾衣物,换上新衣服。新衣服还是席绢送给她的。收拾得差不多了,又从柜子顶部取下一口大号钢精锅,走到院子的水龙头下灌满水,端回屋中,放在脏兮兮的煤气灶上,点上火。

火焰很蓝,带着热量,她怔怔地看着这火焰,看着看着,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她不知道该不该出去安慰胜业,难道——胜业知道他的身世了?或者他早就知道?还是他不舍得让我去了?——她猜不透,也就不去猜了。但是许许多多往事,许许多多死去和活着的人,就像幻影或者幽灵一样,在火焰上跳跃着,燃烧着……此刻她格外的脆弱,格外地想念玉柱。如果有他在,这个家再穷再苦,面临再大困难,她都不怕。可是他死了……

她就这样浮想联翩,等着水开。狭小的房子内,只有火焰发出拂拂之声,偶尔爆起“”的一声,就像听到多年前她挑水回来,那一声悲愤又绝望的尖叫——那是锅沿的一滴水落入火中,火花迸裂,火焰变得扭曲通红。锅里的水,就在“滋”“滋”声中越烧越烫了,一股股烟汽混合的气味升腾着,锅里面发出越来越大的声响,就像里面挣扎着许许多多痛苦的灵魂。

她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嘴里充满了想吐的咸腥味,就像无以言表的屈辱破裂了。就在水快要沸腾起来、将锅盖顶开的时候,她突然关掉了煤气灶——决定回家。她把快要烧开的水全部倒在了院子内。院子内空空荡荡的,胜业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偌大的水泥地上,咸腥味的水汽四处弥散,并迅速裹挟、吞没了她。

 发表于《芳草》2015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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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4-09 2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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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中篇小说21000

 

 

陈集益

 

 

 

事情发生在秋天的一个黄昏,九岁的小男孩蚂蚁放牛回来,有人告诉他:你的爸爸,死去多年的毛宗文,回来了。蚂蚁半信半疑,心里很是激动,他用竹枝抽打牛的屁股,牛跑起来时,牛腱子就像驼峰一样颤动着。牛穿越溪边的小路跑到了桥上,蚂蚁把它拦了回来。

“从小溪里走!骚牯!我还没有洗脸呢!我这么脏怎么去见爸爸呀!……”

蚂蚁和牛冲到溪水中,秋天的水已经凉了。蚂蚁弯下腰,用手捧起水往脸上泼,他的脑子里跳荡着父亲留在他记忆中的形象:高额头、大脑门,高鼻梁,两条眉毛距离很宽,眼睛很亮,对了,爸爸的喉结很大,就像铁钩一样,硬硬的……蚂蚁洗完脸,又把裤腿上的泥巴洗净,才赶着牛往家里走去。蚂蚁的家离小溪不远,不一会儿就看见家门口围满了人。看来爸爸真的回来了!蚂蚁有些急促不安,他要是不认得我了,我该怎么办?蚂蚁这么想着,牛已经走到了家门口,站在那里的人看见牛,闪到了一边。

“蚂蚁,我问你,你那该死的爹回家了,是不是?!”问他的人是光棍汉陈大海。

自从爸爸失踪,连春节都不回来,一些村里人就经常这样问他。假如蚂蚁说爸爸还活着,这些人就要问爸爸的地址。假如蚂蚁说爸爸早死了,这些人就会抓着他不放,问他“死了怎么没见你伤心?你骗谁?”他们抓住他,就像要将他处于极刑似的“你们想串通起来骗人是不是?这么小的孩子就学得这么坏,真是坏到了根!”蚂蚁再不理他们……

“我问你呢?怎么不说话?!”陈大海瞪着一双吓人的眼睛,又想抓住他。蚂蚁举起了手中的竹枝“我要关牛栏!”蚂蚁走过人群将牛栏关好,当他回头的时候,腿突然有些发软“这些人为什么老站在门口?爸爸到底怎么啦?难道没有回来吗?”他有些害怕,不敢走过去。这时,妈妈从屋里出来了,头发乱乱的。声音嘶哑地哭道:“我说宗文没有回来,就是没有回来,你们为什么不相信!要是回来了,我为什么要瞒着你们?我想他……想得夜夜哭……”

这是真的,蚂蚁的妈妈天天盼着丈夫归来,打听丈夫的消息,比起那些站在门口要债的人,她更需要毛宗文。“要是宗文回来了,他会还给你们钱的。他不是那种说话不算数的人,他没有回来,是他还没有要到债……”

“别废话,明明有人看见他回来了,要不然,我们不会无缘无故找上门来的,让我们进屋,我们要进屋去搜查!”站在门口的人不依不饶,要冲到屋里去,蚂蚁的妈妈阻拦着他们“站住,你们要抢劫还是要把我拉走抵债呀!照这样下去,这日子叫我怎么过呀!……老天爷,宗文是死是活,都给我一个消息呀,我好安排以后的生活……”

蚂蚁的妈妈玫红,毕竟是一个女人,人倒在地上一滚,那些要冲到屋里去的人就犹豫了。“你这个泼妇,真不要脸,你欠我们债,你还有理?!告诉你:等到过年,宗文还躲在外面,别怪我们不客气!都拖了几年了,总得有个说法:到底给,还是不给……”

那些人虽然退了出来,但是骂骂咧咧的,越骂越气愤,仿佛要把生活的贫困、命运的不公,全推诿到欠他们钱的毛宗文身上。有的说,家里因为没有钱买种子农药化肥,耽误农时欠了收有的说,孩子没有钱上学,学校天天催。有的细算了一下跟毛宗文白干了一年不算,搭上路费竟然赔了几百块钱。其中骂得最凶的是村里的老三股,他有三个儿子,那一年毛宗文回家叫人帮他做工,三个儿子都去了,到头来二儿子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瘸了一条腿,毛宗文欠了他家工资加医药费三万七千多元。去年,他的老伴肚子疼,查出了癌症,三个儿子拿不出钱,老伴活活痛死了。

“如果宗文把工钱发了,我儿子手头就会有点钱,她怎么会这样死死掉……我会把她送到金华去治的,没有钱,只好到卫生站拿点药,只好给她煎山上挖的草药,可怜她喝草药喝得整个人都发黑了,连牙齿都黑了……她死的时候对我说,等到宗文还了这笔债,就给二儿子到贵州去买老婆……就当是她不治病,剩下来的钱……”老三股说着说着,哭了,他回忆起了老伴的痛苦,老伴对他的好,几乎要倒在地上……

最后,这些村里人骂了一通,相互诉了苦,总算走掉了。

他们走后,玫红才从地上爬起来,她在短短的时间内老了许多,仿佛一只球瘪掉了,整个人松弛下来。到这时,她才看见放牛回来的儿子,就像做错了事似的站在牛栏门口。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蚂蚁,妈妈没有吓着你吗?妈妈如果让他们进屋,以后他们就会把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你爸爸不在了,我们还要生活……”

“妈妈,爸爸真的没有回来吗?”蚂蚁忍住眼泪,不让它掉下来。他多么希望爸爸回来了,就藏在家里。爸爸永远不离开吴村了。

“没有,”玫红有气无力地坐在门槛上,她感觉头有些昏沉,“一定又是哪个缺德鬼在村里造谣,煽动债主来逼我们。蚂蚁,以后再有人来逼债,你就先躲到爷爷家里去!”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呢?”

“你爸爸是死是活,我也不知道,”玫红一边擦眼泪,一边觉得刚刚发生的事情就像做了一个噩梦,现在,她被人从噩梦中摇醒了,“你爸爸已经有四年没有音讯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儿。蚂蚁,我真担心,他永远不会回来了。如果他还活着,总会写一封信回来……”

“妈妈,爸爸不会在外面和别人结婚了吗?”蚂蚁这样说,完全是不想让妈妈怀疑爸爸“死了”。

“你这是听谁说的?”

“我……听村里人说的。”

“蚂蚁,你以后不要相信村里人的话,他们全没有安好心。”

蚂蚁一声不吭。他想起村里人总在说爸爸的坏话,有的说他被人打死了,有的说他在外面讨饭,有的说他杀了人,坐牢了,有的说他从大包工头那里领了村里人的血汗钱,在外面花天酒地,包养不检点的女人……

蚂蚁想到这些事情,感到爸爸的形象变得模糊了。

 

 

由于爸爸常年在外讨债、躲债,蚂蚁的童年是孤独的。村里的小孩都不愿和他玩,有的还欺负他。他们爱骂他:

“你爸爸是世界上最坏的坏蛋!打死你这个坏蛋的儿子!”

“你爸爸欠我们家很多钱,你还我家钱!”

“你爸爸是个骗子,我爸爸说,他敢回来打断他的腿!”

每次吵架,蚂蚁都要被村里的小孩揍得鼻青脸肿。从某种程度讲,蚂蚁对父亲的渴望,多半出于父亲的归来将证明他不是一个坏蛋、不是一个骗子,爸爸是一个正直的人。在蚂蚁的心目中,爸爸的形象神圣不可侵犯。蚂蚁宁愿被人揍得流鼻血,也不愿听到别人说他爸爸的坏话。

蚂蚁放牛,也总是一个人。他和牛整天待在一起,牛是他最好的朋友。

蚂蚁放牛,主要集中在三个地方。最远的地方,是与井下村毗邻的七园山。那山上的狼尾草非常茂盛,两个村都没人去那里放牛。但那山很陡,路很不好走。其次就是自己家的毛竹林,与村子遥遥相望。放牛的时候,蚂蚁时刻注意着自家的房门是否被人打开了,爸爸是否回来了。还有,蚂蚁常去的地方是金塘河畔。金塘河在发洪水时是一条愤怒的河,平时却是一条温顺的小溪。平时牛在河滩上吃草,蚂蚁在河里面摸鱼摸虾。但是,他在河边放牛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暗地里等着爸爸回家。

蚂蚁很少有忘记爸爸的时候,就算他睡着了,他也要梦见爸爸。梦见爸爸在一间黑黑的房间和他说话,爸爸的脸上都是血,爸爸好像就要死了……蚂蚁从梦中惊醒,他总想哭。他害怕做这样的梦,但是又渴望在梦中见到爸爸,他想在梦中告诉爸爸,他不在家的日子,妈妈和他被人欺负,村里人隔几天就来要债……但是,他又很矛盾,不想告诉爸爸这些伤心事,因为爸爸在外面受苦,告诉他这些伤心事,他会更加难过的。

“那我,那我告诉他什么呢?”蚂蚁整天胡思乱想,“我可以告诉他,我长大了,我会放牛了,以前爸爸在家的时候,我连摸一下牛的肚子都怕,可是现在牛听我的话了。要是牛不听话,我就抓住牛的牛鼻绳,牛鼻绳穿在牛的鼻子上,它不敢扯断鼻子,所以就听我的了。不过,牛一般很听话,除非遇见了母牛,它喜欢追在母牛屁股后面疯跑。‘骚牯’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每年农忙的时候,‘骚牯’被人雇去耕田,一天能挣上百块钱呢。可是妈妈说,她从来没有拿到过‘骚牯’帮人耕田的钱,因为一些村里人早把钱拿走了。妈妈说,她养猪养牛本来是要供我读书的,可是村里人不听妈妈的,他们从杀猪人那里拿走了妈妈卖猪的钱,从耕田人那里拿走了‘骚牯’耕田的钱……”

蚂蚁突然沉默了。因为他发现他又跟爸爸说了不该说的话,好在这不是真的。

“唉,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呢?”蚂蚁在小溪边放牛,他会不停地抬头眺望通往山外的道路,那道路弯弯曲曲一直绕到了山的另一边。如果他站在七园山的山顶往下看,又会觉得通往山外的道路就像一根断了数截的肠子被人扔在群山之间,他希望能看到爸爸走在上面。总之,这孩子每天生活的内容,都与思念父亲、盼着他归来有关。思念仿佛一棵被大雪压弯的树,在大雪融化之前每分钟都在承受着雪的重压。当然,这个比喻不够准确,因为蚂蚁也有快乐,只是快乐比别的孩子少许多。

要说蚂蚁最大的快乐,无疑是放牛回来,到爷爷奶奶家去玩了。爷爷奶奶住在村中央一条“弓”字形的胡同里。爷爷奶奶年纪已经很大了,奶奶常年生病,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爷爷精神尚好,爷爷非常疼爱他的孙子。爷爷说:他以前是做裁缝的,从十六岁一直做到六十一岁。他跟师傅学裁缝,学了五年,二十二岁来吴村揽活做,刚好在那一年解放了,他就留在了吴村。爷爷说,老一辈的吴村人在过去的年月里都穿他做的衣服。

爷爷总爱回忆他年轻时候的事情。

可是,蚂蚁最感兴趣的是“爷爷,你还是给我讲讲我爸爸小时候的事情吧!”有时候蚂蚁会忍不住打断他。

“哎呀,你原来不想听我讲做裁缝的故事呀,你怎么不早说?小鬼头?”爷爷爱叫蚂蚁“小鬼头”。爷爷就讲起了他的儿子毛宗文的事情:

“你爸爸,唉,小时候很调皮,简直比你调皮多了。我也管不住他。他的鬼点子多,爱出风头。可是,村里的孩子们都听他的,爱找他玩,说穿了他是‘孩子王’。他带着一大帮同龄的孩子,要么跟自己村里另一帮孩子打架,要么跟井下村的一帮孩子打架,要么晚上去生产队的地里偷玉米、蕃薯,烤着吃。他们在村口的古树上还搭有一间树屋,用梯子才能爬上去,一帮人在那上面睡觉、吃东西,小便从树上撒下来……别人赶到家里来告状,我照着火把,要把他们烧死在树上,你爸爸害怕了……”

“以后呢?”

“以后你爸爸死活不愿跟我学做裁缝,说那是女人做的事情。我被他气得生病,要跟他断绝父子关系,他才答应了我。他要比我聪明,我学了五年才出师,他学了两年就会了。他做的衣服又合体,又考究。他给我挑了一年担子做了一年衣服,后来就跑了,一个人在镇上揽活做。他在外面受了许多苦,有五六年没有回家,回来的时候,他带着你妈。你妈的肚子已经大了。我说:你不是有本事吗?怎么不跑到月球上去,你回来干什么?你爸说:爹,我错了,我从今往后一定要安安心心过日子,你要相信我,因为我现在不是一个人生活了。”

爷爷讲到这儿,总要顿一顿。他对儿子毛宗文,既爱又恨。

“后来呢,爷爷?”

“后来,你妈生了你姐。你姐五岁时夭折了,得了肺炎。怪就怪你爸的心太大了,家里刚刚有了一点钱,他就要跑到外面做生意,没有时间照顾家里。三年后,你妈才又生下了你。”

当然,爷爷心情好的时候,会讲得比这多许多,讲得更详细。他讲得很投入,有时候心酸地笑着,有时候老泪纵横。在蚂蚁看来,爷爷似乎拥有一个看不见的宝藏,随时能从那过去了的时间里找到蚂蚁感兴趣的话题。蚂蚁爱听爷爷讲爸爸的事情。

 

 

然后,冬天来临了。

这一天,蚂蚁在离自家责任田不远的河畔放牛。牛吃着半黄的杂草和攀附在路基上的藤蔓,牛吃着吃着突然停止了吃草,一双耳朵竖着,好像被什么声音吸引了。蚂蚁抬起头,看见高出金塘河一人多高的道路上,有一个人,他骑在自行车上,一跳一跳的。自行车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由于距离较远,蚂蚁看不清这个人的面容。

“那人会不会是爸爸回来啦?”这几乎是一种思维上的定势了,蚂蚁看见路上有人走来,就会忍不住这么想。

“不,如果是爸爸,不会骑自行车回来的……难道,爸爸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骑自行车回来啦?好像不像爸爸……一定是那个送信的凶男人,他总不耐烦我问他有没有爸爸的信……”蚂蚁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个骑着自行车的人,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跳荡着,直至离自己越来越近,将自行车停在一颗柳树的下面,蚂蚁这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妙。

只见那人停好自行车,朝他家的责任田走去了。“啊,大概真的是爸爸写信回来了。”蚂蚁朝前走了几步,心怦怦地跳了起来。他赶着牛,朝那棵停放自行车的柳树走去。他发现停在柳树下的自行车是黑色的,后面没有挂着绿色的邮包。蚂蚁失落地朝自家责任田的方向眺望。那人在和妈妈说话。

一早,妈妈就来田里干活了。她要把“骚牯”耕好的地铲平,将泥块捣碎,准备在这里种油菜。蚂蚁知道,村里人都要在冬季的稻田里种油菜、播小麦,等到来年油菜花开的时候,艳黄的油菜花与绿油油的小麦苗交相辉映,吴村的田野就像一个很大很大的花篮。不过,现在的田野就像一个瘌痢头一样难看,有的田已经耕好了,有的田还留着稻茬,一个个稻草垛歪在田埂上,有气无力的。

蚂蚁解开捆在“骚牯”牛犄角上的牛鼻绳,把它拴在柳树上。

“那个人怎么还不走呢?他到底要干什么?”他决定走到责任田里去看个究竟。他终于看见那人长得白白净净的,穿一件夹克衫,一双皮鞋上沾满了黑黑的土。他想夺下妈妈手中的锄头说:“农活我以前也干过的,玫红,让我来帮你干。你在田埂上歇着。”

妈妈说:“你不要来帮忙,我自己能把活干完的。”妈妈要把那人推到田埂上去,妈妈说:“别弄脏了你的衣服和鞋,你们公家人不比我们农民,整天在泥里打滚。”

那人说:“玫红,以后我不许你这样说,什么公家人、农民的。人,在我看来只分男的女的,好的坏的,老的少的。”

对话进行到这儿,蚂蚁看见妈妈松开了手中的锄头,妈妈的脸红扑扑的。然后,那人撸起了袖子,往手心吐了一口唾沫,干起活来了。那人干活的样子有些虚张声势,仿佛演员在表演节目。蚂蚁看见妈妈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人,一只手反复梳理着头发。蚂蚁从来没有看见妈妈这样漂亮过,比任何时候都要漂亮。与此同时,也有一种让人不安的恐怖的东西,在蚂蚁的心头滋生了——蚂蚁觉得身后有许许多多双眼睛,正盯着妈妈看似的。

“要是村里人看见妈妈和一个陌生男人在一起,又会说闲话的。”他的脑海闪过这样的念头,人就像被猛击一棒——仿佛已经听见村里人在说妈妈的闲话,甚至当面嘲笑他,“你妈妈偷男人了!你妈妈偷男人了!真不要脸!真不要脸!”蚂蚁陷入了一场臆想的灾难,感觉脸发烧,头发胀,人僵直了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坐在田埂上休息的玫红才察觉到背后有一双眼睛盯着她,她站起来,吃了一惊,原来是儿子一动不动地站在一个稻草垛旁。儿子的脸色很难看。

“蚂蚁,你、你放牛怎么放到这儿来了?牛呢?”

蚂蚁扭过头,躲到了稻草垛后面,等到妈妈走过去,他又突然从后面冲出来,凶巴巴地问:“妈妈,那个人是谁?!”

玫红看见儿子逼视着她的目光,感到背脊一阵发凉。“他是你的一个叔叔,专门来关心你学习的。他是一个老师。”

“我不要你和他待在一起!妈妈!我不要他待在我们家的稻田里!”蚂蚁斩钉截铁地说,语气近乎吼了。

这时,那个人也朝稻草垛走来了。

“哎哟,这就是蚂蚁同学吗?怎么,不欢迎我吗?”那个人半蹲在地上,笑嘻嘻地说。

玫红很尴尬“蚂蚁,你真不懂礼貌,这是张老师,明年……张老师将带你到他的学校去读书……唉,这野孩子。”

那个人赶紧附和着“是啊,等过了年,你就可以到我的学校去,和别的小朋友坐在一起上学了……老师问你,上次叫你妈带给你的课本,你学习了吗?”

“我才不要到你的学校去读书!”蚂蚁吼了一声,突然跑了起来,“我不去,我不去读书!”

妈妈急了,抓住了他“蚂蚁,你这么样没礼貌,我可要打你了,你这是怎么啦?这么不听话!”蚂蚁在妈妈的控制下拼命扭着身子。那个男人说:“蚂蚁,你跟叔叔说,为什么不想读书?不读书,怎么学文化?你到叔叔的学校去,学费叔叔可以帮你交上,以后,你妈妈也可以住在学校里。你说,这样好不好?”

谁不想读书呢?

当蚂蚁看见同龄人背着书包到井下村上学,他还偷偷地抹过眼泪呢。蚂蚁显然被那个人说的话打动了。他低着头,当那个人又问他为什么不想去读书,他终于轻声地说,他只想在井下村上学。因为,在井下村上学,他还可以天天等爸爸回家……

孩子的话,让两个大人沉默了。他们不知道跟这个倔强的孩子说什么好。

“你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那个人盯着蚂蚁,摸了摸蚂蚁的头,“你爸爸有你这样的儿子,真是很幸运的。不过,在读书这件事上,你还要听妈妈的。你想啊,你在井下村上学,要交学费,还要起早摸黑走山路,多苦呀,在叔叔的学校,有宿舍,有食堂,有图书馆……那里的条件要比山里的学校好十倍。”

但是蚂蚁一声不吭,不答应。那个人站起来,看了玫红一眼,发现玫红的眼睛湿湿的,他怅然若失地转过脸去,看着远处的山。三个人的表情看上去都那么严肃谁都不再说话。空气凝固了一般

这时候,蚂蚁拴在柳树下的牛跑掉了。有一个村民站在金塘河的对岸,很难听地骂了起来:“谁家的牛啊!偷吃菜苗了!这放牛的怎么的,死了吗?!有什么事怎么重要,连牛都不管啦?!”

那个村民的叫骂搅动了凝固的世界。骂声响起的片刻,蚂蚁受惊一般,沿着田埂往小溪跑去。他瘦弱的晃动的身子,就像一只小小的想飞起来的麻雀。

 

 

后来,那个人还来吴村找过玫红数次。至于他什么时候来的,又是什么时候走的,村里人虽然没有看见,但是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们说,那个男的是与玫红青梅竹马长大的,当年那男的死命地追求玫红,父母亲也是同意的,结果斜刺里杀出一个程咬金:毛宗文在玫红的生活中出现了。玫红迷上了毛宗文,被毛宗文带回了家。现在呢?毛宗文离家逃债,生死未卜,那个男的又来追求玫红了。

村里人说:“听说那男的很痴情,还为玫红打着光棍呢!他怕村里人看见,都是在晚上来的。深更半夜的,谁会骑自行车呀,肯定是他,一直骑到桥头去了。然后天还没有亮,他又骑着自行车走了。那自行车的链条哒哒哒的,响起来很刺耳,他们还以为谁都不知道呢!”

“人呀,可真看不出来。你说玫红平日里装得多正经呀!好像我们天天欺负她似的,可暗地里她却吃得好,穿得好,风流着呢!毛宗文如果还活着,回来后可有好戏看了。如果他死了,嘿嘿,倒是便宜了那个痴情郎。不过那样子,毛宗文欠我们的债,我们可要叫他来还……”

村里人的议论没完没了,传到了蚂蚁的耳中。蚂蚁既不懂得法律上的“一夫一妻”制,也不懂得传统道德为什么不能容忍婚外情只是凭着人类天性中共有的羞耻感觉得妈妈必须要忠诚于爸爸。为此,原本孤独内向的他,更加孤独内向了。可是,他并没有听见或者看见那个男的,在深更半夜来过他家。为了阻止那个人走进他家,他几乎每天晚上不睡觉。

儿子的反常举止引起了妈妈的注意。因为自从有了课本,她每天坚持给儿子补课。她发现儿子整天无精打采的,学习时注意力很不集中。就问:“蚂蚁,你怎么回事?每天就跟丢了魂一样。”

蚂蚁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你说呀,谁欺负你了?” 

蚂蚁摇摇头。

“到底怎么回事?嗯?你说不说?!”

蚂蚁终于说:“妈妈……你,你,”

“嗯?!”

“……是不是不要我爸爸啦?!

“啊?你这孩子,我怎么会不要他呢?”

“妈妈!我什么都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你和那个姓张的商量起来,不要爸爸了!”

儿子的话,仿佛打了玫红一个耳光。她离开蚂蚁,在黑黑的房间里放声大哭: “老天爷,为什么要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我的命好苦呀!我起早摸黑,忍气吞声,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这时候,蚂蚁也很难受。他在妈妈的哭声中浑身战抖。他既害怕又委屈,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同样哭了起来:“妈妈,对不起……妈妈,等我长大了,我会把爸爸欠下的债,全部还清的……妈妈,爸爸一定会回来的,为了我,他也要回来的!”

玫红紧紧地抱着蚂蚁,两个人抽抽搭搭地哭着,过了很久才平静下来。蚂蚁只记住了妈妈在那天说过的一句话:妈妈不会抛弃爸爸的,妈妈再也不跟那个姓张的来往了。蚂蚁从此不再黑夜里睁着眼睛。

可是,在第二年春天,妈妈却违背了自己的诺言。

不过,造成这样的结果,是不曾预料的。

一天,蚂蚁家的“骚牯”被人牵走耕地了。无事可做的蚂蚁坐在灶台后面,帮妈妈烧柴火。这时候,门外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玫红,玫红!”

蚂蚁从灶台后面走出来,看见上次见过的那个男人,带着两个穿制服的人出现在家门口。那个人有些兴奋地跟妈妈说:“玫红,汤溪法庭的人今天来核实一下情况,喏,这是李庭长,这是郑干事。”

那两个人朝妈妈点点头,在八仙桌旁坐下来。其中一个问:“你就是失踪多年的毛宗文的配偶吗?”

“嗯。”

“你丈夫具体是哪一年失踪的,最后又是什么时候失去联系的?”

“是1995年。他离开家以后,没有任何音讯,已经快要五年了。”

“你们可曾去找过他?或者听说他在外面的情况?”

“找过他的,问遍了亲戚朋友,也问遍了村里在外打工的人。他们都没有见过他。”

“他有没有给家里写过信?”

“只有一封信,是在他离家以后一个月收到的,他在信中说,如果他在三年之内要不到债,给不了村里人工钱,他叫我带着孩子去改嫁,不要等他。”

“信中还说了什么?信从哪儿寄出来的?”

“信我一直保存着。怕村里人逼债逼得紧,信的内容没有对任何人说。”

“你去找出来。”

妈妈丢下蚂蚁,走进了房间,蚂蚁害怕那两个穿制服的人,也跟了进去。他以为那两个人是来抓妈妈的,因为爸爸欠村里人钱,他们抓不到爸爸,就来抓妈妈代替。当妈妈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信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蚂蚁发现家门口已经围了一些看热闹的人。

蚂蚁不知道,这些人其实是跟着那两个穿制服的人一起来的,只是到现在他们才靠近了蚂蚁的家,才弄明白了这两个穿制服的人来找玫红的目的——这个目的当然与蚂蚁想象的“他们要抓走妈妈”不同。

他们叽叽喳喳地说:

“撒谎,撒谎!毛宗文没有死,还活着!”

“毛宗文中间还回来过的!不要相信这个女人!”

“毛宗文是在外躲债,不是失踪!他们在说谎!”

村里人的情绪很激动,叽叽喳喳的声音完全盖过了那几个穿制服的人询问玫红的声音。那个姓张的男人看到这种情况,走到门口,咳嗽几声说:“乡亲们,安静一点好不好,里面正在办公。”

结果,他的出现引起了更大的激愤:

“你算老几?不要脸的东西!”

“狗男女,串通起来的阴谋!”

“你还有脸在大白天出现!你不配!”

“如果毛宗文死了,那就是这对狗男女谋杀了他!……”

那两个穿制服的人终于坐不住了,不得不站起来对破口大骂的群众解释说:目前,他们只是接到了一纸证明毛宗文死亡的申请书,前来做调查的。法律有规定,宣告一个公民死亡,还要走许多程序。他们将对下落不明的毛宗文发出公告,公告期为一年。公告期内,只要有人证明他还活着,或者有活着的迹象,就不能证明他已死亡……

两个穿制服人的解释,并没有让村民安静下来。他们本能地认为,一旦法庭宣告毛宗文死亡,那么,这个该死的家伙拖欠他们的工钱就成了死账,再也无处索取了。所以,他们叫嚣得更厉害了,几次冲进来争吵。这时候,最害怕的无疑是蚂蚁和他妈妈了。妈妈几次哭起来,又几次压抑哭声,在吵吵闹闹中向两个穿制服的人诉说这几年她带着孩子,孤苦无依的生活。

这样的场面一直持续到那两个穿制服的人,在一阵嗯嗯啊啊的应付之后,把公文包夹在腋窝下,离开了蚂蚁家。

 

 

这时候,悲愤的人们并没有散去。屋里屋外,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他们还在破口大骂着。要是在以往,妈妈是不怕这些村里人的,尽管蚂蚁知道,她的“不怕”是装出来的。但是这一回,妈妈显得很脆弱,比任何一次都脆弱,她一直呜呜地哭着,偶尔与谁吵上两句,也显得那么心虚。

在蚂蚁的经历中,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是可怕的。自从那些人冲进屋,他就躲到了灶台后面。他在灶台后面拿着一根木棍,心里斗争着,随时准备跑出去帮妈妈。可是他心里恨自己太弱小,没有能力保护妈妈。同时,那些关于“死亡证明”的词汇,一直在他的脑海中翻腾着。刚开始,他的确以为那两个穿制服的人是来抓妈妈的,后来听见他们说什么“死亡证明”,他懵懵懂懂地以为,他们是来吴村告诉妈妈“爸爸的死讯”的。他一时悲痛,咬破了嘴唇才没有哭出声来。

可是,他又发现以上的猜想都不对。爸爸死了,他们为什么不把尸体运回来呢?他就这样独自伤心,猜测,等着村里人早点离开,好去问妈妈实情。终于,蚂蚁听到妈妈哭泣的声音沙哑了。而且,那几个吼得很响的人也不再扯着嗓子吼了。蚂蚁这才鼓起勇气,从灶台后面走了出来。屋子里又热又闷。他闻见污浊的屋子里散发着眼泪、鼻涕以及火药燃烧后的气味。

他悄悄地来到妈妈身后,听见一个人在说:

“人要讲良心,我们流血流汗,辛辛苦苦跟着他就指望挣点工钱养家糊口,为了赶工期,我们不睡觉……我们这是为什么?还不是看在毛宗文的面子上……不论毛宗文逃掉了,还是说他在外面要债也好,我们从来没有对你怎么样。可现在你因为要改嫁,叫法院来证明毛宗文死了,你这一招真叫人寒心……”那个人讲着讲着,声音有些哽咽了。

蚂蚁这才注意到,那个人原来就是那个摔断了腿的老三股的儿子。他拄着一双拐杖,依靠在门栏上,他的样子就像一个饥饿而尊严的乞丐。难怪他一来,屋里的人都不说话了。

“我们也知道,如果宗文不回来,凭你一辈子也还不清这笔债。可是,我们逼过你吗?我都成这样了,都没有亲自上门问你要过赔偿。因为我也想,你一个女人不容易,只要你有还债的这颗心,能还多少就算多少。但你不能学毛宗文,如果你们两个都不愿还,那么告诉你,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谁也不能抹掉这笔债!”

那个人又讲了一会儿,然后擦了擦眼泪,他擦眼泪的时候,屋里静得可怕。“总之,你跟那个姓张的说,不要在毛宗文死亡的问题上做文章。赶快把死亡申请书撤回来。否则,我变成了鬼,也要到阎王爷那里伸冤的!”

首先应该知道,蚂蚁是不太懂得一些大人的事情的。比如,爸爸到底在什么地方承包了什么工程,到底是谁不付给爸爸工程款,爸爸又欠了村里人多少工资?工程款要不回来爸爸为什么不去找公安局?公安局为什么不管这样的事情?其次,爸爸到底回来过没有?是不是偷偷地回来过,还是真的死了?妈妈为什么要证明爸爸死亡?这是谁出的主意?……蚂蚁不太懂这些事情。

只是,在经过这一天的吵吵闹闹之后,他好像一点一点地明白了:一个人失踪四年家人就可以证明他死了……原来,是妈妈和那个姓张的想联合起来,证明爸爸已经死了……但是,蚂蚁还是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答应过我的,说过不会抛弃爸爸,再不跟那个姓张的人来往的。”蚂蚁像木头一样站在妈妈身后,突然感到身上很冷。她感觉妈妈的哭声也是假的。

在此后的时间里,蚂蚁如同站在一座荒凉的山上,陷在风雪的包围里,他想跑开,但是两脚不听使唤。他哆嗦着,心在抽搐简直不相信亲耳听见的内容是真的,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和欺骗。不知道怎样来反对,怎样把爸爸从死亡的边缘拯救出来。他不知道,也没有勇气,他手里的棍子掉到地上慢慢地走了开去。什么都不去看,什么都不

……从此,蚂蚁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本来说话就少,现在,他一句话都不说了。他每天只和他的牛待在一起,每天放牛的时间大大延长了。玫红每天等他回家,等到很晚。玫红和他说话,他只看她一眼。玫红的内心充满了自责,又不知如何跟儿子去说。她不敢面对儿子那双仇视的眼睛。

玫红很痛苦。

其实,那个证明毛宗文死亡的申请,是那个姓张的男人瞒着玫红送上去的。尽管,那个男人曾经跟她说过这方面的知识,说毛宗文欠下的债你可以不还,这个办法就是去法庭证明毛宗文已经死亡。可是,玫红思前想后没有这样做。

她相信丈夫早已死了,不死也不会回来了,但是为了儿子,她宁愿相信他还活着。哪怕活在她和儿子的心里。可是,面对那个男人的追求,她又很矛盾。她能怎么办呢?毛宗文一天不归,债就全部压在她的肩上。她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偿还债务,可是还掉的债务还不够一个零头的零头。而那个追求她的男人,是吃公家饭的人,有固定的收入。玫红觉得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再谈爱情是奢侈的。为了活下去,她愿意与那个人保持秘密的交往。她甚至幻想,有一天她真的会带着蚂蚁住到那个人的学校去。她知道,她到了镇上,怎么也比待在吴村强……

然而,在她还犹豫不决时,她和那个人吵了起来。

“玫红,我不想永远这样偷偷摸摸的,我要名正言顺地娶你。玫红,我要和你结婚……”

“我是有丈夫的女人,这你是知道的。”

“我是知道,但是你可以离婚……”

“怎么离?他人在外地,再说……”

“我会帮你想办法,证明他已死……”

“不行,我做不到……”

以上的争吵大概就是这样。那还是春节前后发生的事情。玫红和那个男人吵了一架,回到家,人瘦了一圈。她拿不定主意,到底是答应那个男人抛弃宗文,带着蚂蚁去镇上生活,还是继续留在吴村,过着噩梦一般的生活。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她陷入了更大的痛苦之中。

如今,这样的痛苦还在继续。她没想到,那个姓张的男人真会帮她提出证明毛宗文死亡的申请……她现在完全被逼到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她不知道怎样来处理与村民、与儿子的敌对关系。

 

 

终于有一天出事了。

事情发生在那场“证明死亡”风波过后不久,玫红正在洗衣服,蚂蚁放牛回来了,蚂蚁的脸上、身上血迹斑斑。玫红当时心紧缩了一下,以为儿子又跟村里的孩子打架了。她丢开正在洗的衣服,想问个究竟。再一看,儿子的手上提着一只野兽的尸体。那是一只兔子。

“蚂蚁,这兔子,哪儿来的?!”

蚂蚁低着头,把兔子扔在地上。那兔子最后抽搐了一下,才死了。

“是山上有一个人,当我路过一棵树时,从树上扔下来的。”蚂蚁说。

“为什么树上有一个人?……”玫红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也不知道,那个人跟踪我好几天了,”蚂蚁害臊一样地说,“那个人很像爸爸。”

玫红的脑子一阵缺氧。

“怎么会呢?”

“我也怀疑……他住在山上,就像野人……”

“他长得怎么样?”

“他高额头、大脑门,眉毛很宽……他住在高山上……”

玫红心里感到很恐惧,虽然在恐惧之中也夹杂着惊喜,但是,她有些不敢再问下去。如果宗文这些年真的躲在山上变成了野人,她不知道怎样重新接受他。她会更加的委屈。不,她不能原谅他。但是,她又那么迫切地想见到他,心里泛起了怜悯之情……

玫红当夜就病倒了。

她脸色萎黄,浑身乏力,不知道由于阴郁的天气,还是由于心事。不过,她坚持给山上的那个人做了一些吃的东西,用饭盒装了,叫蚂蚁带到山上去。

蚂蚁每次回来,都说他见到的那个人就是爸爸,在山林里,爸爸还活着,住在树屋里。爸爸在那上面睡觉、吃东西……蚂蚁还隔三差五地从山上带回来那个人从树上扔下来的东西,有野果,蛇,死去的野兽。有一次,蚂蚁还从怀里掏出一只尺码很大的破鞋子,说是那个人不小心掉的。

看到这只鞋子,玫红才哭了起来,仿佛有一只狼爪在抓她的心。几天之后,等到身上刚刚有了一些力气,玫红决定跟蚂蚁到山上去看看。他们走到半路上,蚂蚁说肚子疼。不想去。

玫红突然发火了,说:“蚂蚁,你说真话,你是不是一直在骗妈妈?!”

蚂蚁说:“是真的,那个野人就是爸爸。”

玫红说:“那你为什么不敢带我去?”

蚂蚁支支吾吾,说他怕爸爸。

玫红突然感到很愤怒,情绪完全失控了。她打了蚂蚁:“你这是故意在气我!你在报复我!是不是?!那只鞋,是你从家里拿的,是不是?!……”

蚂蚁从来没见妈妈这样凶狠,她就像疯了一样打他,然后又跪下了,就像一只垂死的野兽头碰着地面,没命地抓着蓬乱的头发,发出可怕的撕心裂肺的声音“你让我去死吧,去死吧……我何必这样活着……我受的是什么罪呀?

蚂蚁吓傻了,他想把妈妈扶起来,妈妈用力地推开了他。他跌在灌木丛里,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妈妈从来没有这样打过他,骂过他——他站起来,在灌木丛里没有目的地,奔跑,也不知道跑了多少时间,跑到了一片很茂密的树林,他躲在树林里,哭了很长时间。

他这样做,并不是气妈妈,更不是报复。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方法,证明爸爸还活着,爸爸没有死!他想让妈妈相信,爸爸在山上。可是,妈妈打了他,妈妈不爱爸爸,也不爱他了。他想,他永远都不要回家了。他恨妈妈!

这一天就在这样的念头里过去了。

当太阳还在山上,蚂蚁哭累了,他在树林里发现了一个秘密:一只小鸟在孵卵,它一动不动地趴在鸟巢上。过了一会儿,又飞来一只小鸟,它的嘴里叼着虫子,它飞到了巢边,喂巢里的鸟。巢里的鸟吃了虫子,飞了出去,那只刚刚回来的鸟轻轻地趴在鸟巢上……这两只鸟飞进飞出,轮流着找食,孵卵。蚂蚁还看见两只蚂蚁,在一块岩石上爬着,蚂蚁用一根小木棍戳死了走在后面的一只蚂蚁,走在前面的那只蚂蚁突然站住了,回头寻找那只死去的蚂蚁,然后,它叼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在岩石上爬着……

蚂蚁看着这一切,又有几次想哭的感觉。

蚂蚁还看见了一只麂。

“喂,你是谁家的孩子呀?”山林里罕见的麂在他眼前跳来跳去,他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的。

“我是山下毛宗文的儿子……”

“请问你为什么这样伤心呀?”

蚂蚁说:“我爸爸……被妈妈和另外一个男人证明死了……”

蚂蚁与麂说了实话。

麂说:“你爸爸没有死,让我带你去见爸爸吧!”

蚂蚁骑在麂的背上,麂带他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在山的外面,许多汽车、火车、飞机、轮船,开来开去。还有挖土机,起重机,推土机,还有高楼大厦,立交桥……蚂蚁终于看见爸爸站在一座大楼的楼顶上,爸爸好像在向他招手,蚂蚁听见了,他在喊:“蚂蚁——我在这儿,爸爸还活着!爸爸很快就会要到债,很快就会回来了!”

……蚂蚁不知道天是什么时候黑下来的,等他从梦里醒来,发现四周黑黑的,连星光都没有从树叶上撒下来,树木、山、岩石都很可怕,仿佛在巨大的黑暗里潜伏着可怕的东西……蚂蚁很恐惧,他很快就迷路了。他走不出去,永远在黑黑的树林里,灌木丛里,走啊走啊,走不到头

他虽然上山放过牛,但是他完全分不清他所处的位置。黑暗显得无边无际。到处都是岩石,阴森森的影子,和悉悉索索的声音。爷爷说,漆黑的夜晚,如果走不熟悉的小路或踏荒回家,原地打转,这是遭遇了“鬼打墙”……蚂蚁想到了鬼,满脸是血的样子,完全慌了神。

最后,他从一个悬崖上一脚踩空,跌了下去……

 

 

玫红是在天黑之际才想起儿子的。她在伤心欲绝之后回到家中,就一直躺在床上。她以为,蚂蚁早回家了。所以她一直躺在床上,生着气。这样,直到她起床,勉勉强强做了晚饭,她才突然想起了蚂蚁。

她先到蚂蚁喜欢一个人待着的石拱桥下的桥洞,没有找到蚂蚁。又想起到牛栏去看看,也没有在牛栏。她有一种预感:一定是出了什么很不好的事情。她紧张起来,绞着双手,四处寻找蚂蚁。

公公婆婆那里,没有。

街上,没有。

代销店,经销店,都没有。

“蚂蚁,蚂蚁!你跑到哪里去啦?!”玫红压抑不住自己,哭了起来。

很快的,她的公公婆婆,几个坐在小店里打呵欠的人,还有几个被哭声吸引的人,都帮玫红寻找起来。

“蚂蚁,蚂蚁!”

“蚂蚁,蚂蚁!”

大家朝着漆黑的大山和沉默的河流呼喊。那是午夜时分。当寂静的山林里响起村里人呼唤蚂蚁的声音,蚂蚁曾经醒了。

“我在这里,妈妈!”蚂蚁听见了,但是没有力气回答。他昏昏沉沉的,疼痛就像钉子砸进骨头。疼痛让人回忆,似乎有许多树枝抽打在身上,脸上,随后仅仅几秒钟时间,他的身体“嘭”的一声,再动弹不得。

“蚂蚁,蚂蚁!”

他再次听见大人们呼唤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渐渐地,那些声音远去了、一切恢复了平静。

……此时,玫红已经快要崩溃了。她呼唤着儿子,在山上跌倒,爬行,谁也劝不住她,拦不住她。她沿着蚂蚁白天要带她去的方向,哭着喊着,不知道身上的衣服被荆棘勾破了,手上脚上流了血,嗓子也流了血,她也不知道手中的火把已经熄灭,仿佛,她的眼睛什么都看得见。其实是黑的。

玫红掉进了山涧里,那山涧很深,就像一口深井,大伙用藤蔓编了绳子,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拽了上来。大伙看见她的身上脸上全是绿色的青苔,只有额头上是红的,一张皮被揭开了,一滩血沾在上面。有人担心发炎,想用一块布给她包扎一下,发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玫红,没事的,就算他在山上待一夜也不会有危险的!”

“今天我打了他!是我不好,不该打他……”玫红哭着,她要爬到一座很高的、一堵黑墙一样的山上去。谁的话都不听。

“我要找到蚂蚁,他一定听见了!……蚂蚁,妈妈知道错了!你如果听见了,请你说话吧。妈妈不能没有你。没有你,叫我一个人怎么办?……妈妈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疼我,只有你懂妈妈的苦。蚂蚁,你如果听见了,请你说话吧。妈妈答应你,妈妈不改嫁,妈妈和你一起等爸爸回家……”

是的,在蚂蚁出事之前,村里人从来没有关心过玫红和她儿子的生活。仿佛他们的存在,就是一个与债务有关的符号。然而这一天,在漆黑的山上,在一种特定的环境下,看着玫红丢了魂儿一样就够难受的了,可她还要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们突然觉得,玫红是一个女人,而不是一座铁塔。于是又想起平时他们对待这对母子的态度,不由得感到内疚。

好在,第二天凌晨,天蒙蒙亮,大伙在大雾中找到了昏迷不醒的蚂蚁。他们用担架将他抬到了井下村卫生站。大伙身上头上都湿了,分不清是露水还是汗水。大伙的心被蚂蚁的性命揪着,他们轮流抬担架,几乎是跑着赶到井下村卫生站的。卫生站还关着门,井下村还笼罩在大雾中,他们就使劲地敲门。

“盛医生,盛医生!救救孩子的命吧……”

“孩子已经发凉了……”

门里面有动静了,大伙激动得把眼睛凑在门缝上。“嘣”的一声,门从里面往外推开,几个人歪倒一边,捂住鼻子。有一个流了鼻血。他是陈大海,毛驴一样叫着:“哎哟,鼻子砸扁了,鼻梁断了!我的妈呀……”

盛医生的手中拿着一件变黄的白大褂,破口大骂:“吵什么吵!八点钟上班!”

几个人就像被人扼住脖子的鹅一样站着,只有伏着身子的玫红在哭。盛医生又说:“抬进来吧!真是要命,昨夜我一点钟才睡,输得我光屁股回来……”

井下村卫生站只有盛医生一个人,他是个糊里糊涂的酒鬼,一个常拿酒精兑水喝的人,也算是运气,那几天上面刚好派了卫校的几个毕业生来实习,住在卫生站里,盛医生就把他们叫醒了。他叫那几个年轻人给蚂蚁做人工呼吸,用酒精搓身子,经过抢救,蚂蚁醒了。

他呆呆地望着大家。“我获救了。”他想。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躺在床上的,也不知道村里那些人为什么站在他的身旁,直到看见妈妈,看见她激动地笑着,满脸泪水。他才“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听到他哭得那么响,大伙都很高兴。尤其是那几个村里人,他们从昨夜直到现在,都未曾合眼。这时候,他们才舒了一口气,突然想起要回去了。玫红流着泪出来送,他们说:“让盛医生给蚂蚁挂几瓶盐水吧,钱不够,我们帮你送来。”

玫红的嘴巴抖动着,说:“钱不用送,盛医生这里我先欠着,就是我公公昨晚摔了一跤,你们帮我去看看,顺便告诉他蚂蚁没事了。”

村里人说:“好的。”

村里人走了,随即就取笑起在鼻子里塞了一团纸的陈大海,嘻嘻哈哈地离开了。玫红回到卫生站,看见那几个年轻人正在给蚂蚁穿衣服,一个吊瓶已经挂在他的脑袋上方。玫红走了几步,一屁股瘫在地上,感到屁股下的水泥地很柔软,她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这件事,可以看作是这个没有讲完的故事的转折:从那以后,摔下悬崖的蚂蚁似乎懂事多了,村里人也没有再来催债,玫红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过去。可是,这样的状态很快就被一个噩耗打破,故事回到了原来的结局。

那是两个月后的一天,山里又到了收获油菜、收割小麦的季节,突然传来了毛宗文死亡的消息。那个消息是一个在外打工的人带回来的。他叫陈厚良,早在半年前他就在上海火车站附近遇到了毛宗文。毛宗文提着一只编织袋,已成了街头捡破烂的。相认之后,毛宗文哀求陈厚良为他保密,一是他欠村里人钱,不想让村里人知道他的下落,二是他要不到工程款,没有脸面与家里人联系了。

陈厚良是村里有名的老实人,他跑到上海去打工,是被金华一职业中介公司骗去的。他当时去上海三个多月了,老板没有发一分钱,来的时候带的钱也花光了。厚良三个月工地上一分钱给,晚上也要干活,只拿了几百块钱饭票。身上没有活钱,连路费都出不起。从金华一共骗过去六七十人,很多人走了,剩下的有二十七八人,都是打电话回家,家里寄点钱过来,做路费。干活儿不给钱,走又没法走,就陷了这样的陷阱

厚良不想给家里打电话,是因为他知道家里没钱可寄。当他终于从工地上逃走,在火车站附近遇到毛宗文时,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后来,厚良就跟着宗文一起捡破烂。

有一次,毛宗文说起他在上海讨债的事儿。由于拿不到工程款,这些年他一直在上海流浪。虽然他手上赢得了一纸法院判决书,可是几次都执行不下来。这样的结果叫人绝望。现在,他把这份价值近五十万元的判决书转让给一家要债公司。他说:“如果真讨到了钱,我只要对方把我欠给村里人的二十多万元工资还上,我就回家种地。”

那段时间,宗文每天都盼着要债公司的消息。而他自己,已经再也不想去、也不敢去要了。有一天,他终于等来了要债公司的电话,他以为有眉目了,高兴得叫上陈厚良陪他一起去。到了要债公司才知道,为这笔债他们已经尽了力,现在要把那纸法院判决书退还给他。回来的路上,宗文的情绪很不好。路过某大街时,宗文说他肚子疼,要到大楼里找厕所解个手。过了一会儿,厚良才发现毛宗文站在十多层的楼顶上……

关于毛宗文的死,于吴村人而言,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当村里人听说又传出毛宗文的死讯,都持半信半疑的态度。于良心而言,毛宗文在外面过得这样苦,死得这样惨,他们感到良心上的不安。因为他们曾经诅咒过毛宗文“不得好死”。可是,想到毛宗文欠他们的钱可以买多少猪肉,喝多少酒,办多少家具,交子女多少年学费,又觉得毛宗文死了也不能原谅他。他们意识到,毛宗文欠他们的债,真的永远拿不到了。因为在吴村,还没有这样的规矩:丈夫死了,死者欠下的债让守寡的妻子来还……

他们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些年都没有盼到钱,日子不照样过来了吗?”“如果他当年就发了工资,说不定早就花光了,一分钱都存不下。”“再说毛宗文也尽力了,这事本来就不该怪他。”人的心理就是这样,如果肯换一个角度去看同一个问题,就会得出截然不同的想法。村里人就不去想毛宗文欠自己多少钱了。因为想了也没有用。

村里人说:

“钱没了可以再赚,鸡瘟了可以再养,比起宗文、玫红这些年所受的苦,钱算得了什么?以后,玫红和蚂蚁的日子,唉,该怎么过啊。等了这么多年,最终也没有等到宗文回来。”

“谁说不是呢,我昨天看见玫红寻死寻活地将头往墙壁上撞,几个人都拉不住她。一个女人活到份上该有多么可怜幸好昨天蚂蚁在山上放牛,不知道他的爹已经死了。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他会多么难过。”

“迟早都会知道的,真担心这孩子怎么接受得了?昨天回家看见妈妈的眼睛红红的,就问玫红是不是村里人又来要债了。玫红一味地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恰恰这时候,那个姓张的男人又骑着自行车来到吴村了。

 

 

必须指出的是,他是从派出所的熟人那里知道毛宗文的死讯的。他听了同样半信半疑。当然,如果毛宗文真的死了,他深爱着的女人不再是一个有夫之妇,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她接到学校去住了。

内心活动掩藏在眼镜背后,一见到玫红就低下了头“玫红,人死不可复生,你要保重身体,好好地活着,是对宗文最大安慰。

玫红被伤感的阴霾笼罩着,心一直揪着而无法舒展,尽管她在伤心绝望的日子曾经想象宗文已死,可是真的传来宗文的死讯,生命中至亲至爱的人永远离开了又一次深深体验到了生命的脆弱和绝望……

自蚂蚁赶着牛离开家,她就一直目光痴呆地坐在床沿上。有许多村里人来劝她,她们走了,她就流下眼泪来,当又有人来劝她,她就擦干眼泪,跟对方诉说宗文曾经对她的好。宗文死了,可是直到现在,玫红感觉到丈夫在她生活中真实的存在着。仿佛,有千百个宗文站在她的面前,不同时期的他,不同样子的他,不同处境的他,包围着她。

“他对我总是那么耐心,从来没有骂过我,更没有对我动过粗手。以前,他没有钱,在镇上做裁缝的时候,为了给我买手表,他卖过一次血。他说,只有用血换来的钱,才能显出他对我的真心。后来,他在村里贩树卖,用拖拉机运树到平原上,挣了钱,自己不舍得花一分,却给我买最贵的布料……”

“刚生蚂蚁的时候,他去遂昌贩树,去龙游贩毛竹。他回来问我,承包建筑工程很挣钱,问我要不要做。我看到他贩树这样辛苦,要常年守在山里,住在帐篷里,我说,你可以去试试看。宗文是一个讲信用的人,他不是一个坏人啊!没想到惹了这么大的祸!……当他发现被人骗了,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他躲在牛栏里哭。他说过,这是一笔良心债,无论如何、他迟早要偿还的……”

玫红哭得哽住了,人就像要死过去。其时,屋里已经没人在听,人都回去了,她却没有察觉到。等她回到现实里,脸朝下在地上躺了很久。仿佛刚刚死了一回,和宗文相见了,现在,屋里却是空空的……这时,门口又响起了脚步声,玫红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以为是蚂蚁放牛回来了,看见的却是那个姓张的男人,低着头走进来。那个人的手里提着一篮水果,还有一只塑料袋里装满了香与冥钱。

“玫红,”那个人叫了她一声,她很想哭,那个人就开始劝她,劝她好好地活下去。玫红的眼泪已经干了,只有喉咙里有一个难听的声音,就跟干呕似的令人窒息。那个人说:“人到百岁,终归要往那条道儿去的。宗文去了,对他,对你,都是一种解脱。不要太过悲伤了,等过了‘七七’我就来接你和蚂蚁,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那个男人大概就是这样劝玫红的。玫红沉浸在她的悲痛里,并不在意他说什么,重要的是,她需要别人看见她的痛苦,有些痛苦是无法憋在心里的。她哭得头昏昏的,死人一样瞪着深陷的眼睛,听见他还在说着“未来的生活”。

“我的工资还要涨上去。而且在镇上,还可以利用假期,开各种辅导班……我会尽力挣钱……”

玫红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他这样说,使她感到他早就盼着宗文死了。玫红的两颊慢慢地涨红了“求你别说这些话了!宗文还没有火化,我也没有这样的打算,以后你还是不要往这方面想!”

“我说错什么啦?”那个男人很尴尬,“人是活在现实之中的,难道我们还需要像中学生那样恋爱吗?”

“我是不能答应你的。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为什么?”那个男人一听这话,显出一副可怜、丧气的样子。

两个人都很不自在。

那个男人在屋里踱步,终于说“我要回去了。”

玫红站了起来可是她发现他并没有走。

“玫红,我们今后……”

“不,求你不要说了!……”

玫红垂着头,又有一些想哭了。

“你永远不会懂的,从小到大,我是把你当成哥哥。只有我自己清楚,我爱的是宗文……我要对得起他!我要对得起村里人!”玫红死死地咬住嘴唇,心里仿佛有样东西断裂了,痛得喘不过气来,“我不想让他在下面,也背着债啊……”

“哼,你太幼稚了,你这样想,不但要毁了你自己,也要毁了蚂蚁!别自讨苦吃了,玫红……不过,等过些天你就会想通了……”那个人嘟囔着,走了。

他很后悔,他早就应该看穿这个女人的心思。而且,他特别看不惯她今天的表现,在他看来,她一直在演戏。“这算什么?还想让我来背毛宗文的债吗?哪有这样的事?……把我当哥哥,哼,我等着你能撑多久……”

那个人在心里么抱怨着已经骑车到了桥头。他在到了蚂蚁蚂蚁赶着牛,突然看见那人出现在对面,正想躲开,那人已经跳下了车叫道:“蚂蚁!……”

蚂蚁狠狠地在牛的屁股上抽了一鞭子,牛受到刺激,昂头往前冲去,差一点把那人撞倒在地。那人说:“蚂蚁,叔叔问你,还想不想去镇上读书呀?你爸爸死了,这回你不用在家里等他回来了!……”

蚂蚁跟在牛的屁股后面,没命地往家里跑。

 

 

蚂蚁最后一个知道了爸爸的死讯。蚂蚁以为这又是那个男人与妈妈联合起来骗人的!可是,妈妈为什么要这样伤心呢?蚂蚁的心里很不平静,惴惴不安地帮妈妈做饭,饭做好了,他又从腌菜缸里抓了一碗酸菜,这就是晚饭了。他叫妈妈吃饭。妈妈说,你先吃吧,吃饱了,我们到爷爷奶奶家去。

到了爷爷奶奶家,不知为何门口围着许多跟爷爷奶奶年纪相仿的人,他们默默地站着,似乎在等待谁的到来。看见妈妈,他们就活了过来似的,告诉妈妈“你婆婆”哭死过去了。走进屋,蚂蚁看见爷爷奶奶都躺在床上。爷爷自从那次在山上摔了一跤,就一直躺在床上。现在奶奶的病也复发了。见到儿媳和孙子,两个老人像孩子那样呜咽起来,什么话都说不出。

妈妈也哭了:“爸,妈,等我把家里的事安排好,我就去把宗文运回来。如果无法运,就只能在上海火化了……”

屋里的哭声骤然加剧了……而后,哭声变成了啜泣。

爷爷说:“我的腰还没有好,如果有人陪你去,就好多了……上海那么大,你一个人去,我们怎么能放心?不管运回来,还是火化……都需要钱。”

妈妈说:“厚良答应了,他会带我去的……至于钱,我想把牛卖掉,钱就够了,我已经托人叫杀牛的人来看……”

蚂蚁终于真真切切地知道爸爸死了。

可是,他多么不相信!多么希望这一次又是那个姓张的男人与妈妈联合起来骗人的啊!蚂蚁打着哆嗦,整个人就像被一根绳子勒住了,他窒息得呼不出气,也哭不出来,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爸爸,爸爸!你不会死的!你答应过我的!爸爸……”蚂蚁的双眼被泪水糊住了,他顺着胡同往外跑,眼前的景象模模糊糊,几次撞到了墙上。当他擦干眼泪,发现自己已经来到桥上。

他一口气跑进牛栏,抱着牛,伤心地痛哭起来“骚牯!告诉我,告诉我吧,他们在骗人……都在骗人……”蚂蚁趴在牛的肚子上,哭了很久。他多么希望爸爸还活着!可是,牛什么都没有听懂,它站在脏兮兮的牛栏里,把头抬得高高的,反刍着胃里的食物。它今天吃得有点多,必须要这样反刍才能消化。

蚂蚁握着无力的拳头,打在牛的肚子上,牛的肚子很大,打在上面咚咚作响。蚂蚁打累了。蚂蚁说:“骚牯,你就跟我去寻找爸爸吧,骚牯!我们走吧!你说好不好呀?!”

这样的一个念头,也不知道是怎么冒出来的。蚂蚁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吸引了“骚牯,你真的跟我去寻找爸爸吧!骚牯,他们就要把你,卖掉了……他们商量好了,呜呜……”

蚂蚁一想到“骚牯”即将被卖掉,被杀,被剥皮,被人吃掉,他打了一个寒战……他哭着,找到了一根竹枝。他把牛赶出了牛栏。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牛走过石拱桥,横穿吴村的街道,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亮着灯。牛走在街上,蹄子踢踢踏踏地响。“谁放牛这么晚才回家呀?”不知道是谁坐在黑暗的门槛上,问了一句。蚂蚁一声不吭,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这是谁家的孩子呀?牛跑到山上刚找回来了吗?”又有几个人这么说了几句,但是没有人想站起来看看究竟。于是,牛在蚂蚁的催赶之下,很快穿过村街,来到村口。一股夹带着青草气息的新鲜空气,从村外的田野猛然吹来,牛打了两个喷嚏,走得更快了。

当牛从那棵古老的橡子树下走过,蚂蚁又一次想起了那个爸爸的故事。“爸爸小时候曾在上面搭建过木屋呢……”牛很快走到了枫树湾,那里是蚂蚁常常等爸爸回家的地方,那里有一块巨石,上面刻着他等爸爸时用刀刻的图案。那个图案很像爸爸。

不一会儿,牛又路过自己家的责任田了,蚂蚁踮起脚尖,朝那边看了看。随后,道路拐了弯,再也看不见身后的灯光了。四周只有黑沉沉的山。还有小溪的声音。月亮在一道狭窄的夜空中间移动着。

在路过一片坟场时,蚂蚁有些害怕,不敢往坟场那边看。“走呀,骚牯!我们离爸爸的城市还远着呢……”为了给自己壮胆,蚂蚁跟牛说起话来了:“骚牯!我们要走上七七四十九天才能走到爸爸的城市呢!嗨,骚牯,等到了爸爸的城市,你就能帮助我爸爸讨债了。你有尖尖的犄角,可以捅死那些欠我爸爸钱的坏蛋!

“‘不许动,快把欠我爸爸的工程款还给我爸爸,要不然,就叫我家的骚牯用牛犄角捅死你们!’

“‘饶命,饶命,不要让牛犄角捅我,我害怕,饶了我吧。’

“哈哈,我们就这样和爸爸一起回家了。回到家,妈妈还在爷爷家里商量事情呢。所以,我们要快……快一点……”

这一回,牛好像领会了人意,不时地在蚂蚁的喃喃自语声中打着响鼻。它走得更快了。看来,它已习惯了行走在黑暗中隐隐约约向前延伸着的道路。蚂蚁又想:“我一定能找到爸爸……等爸爸见到我,那才高兴呢,他一定会问,蚂蚁,你怎么来啦?我想说:

“爸爸,我就知道你没有死……你永远不会死……”

这孩子乱糟糟地想着,再次加快了步伐。

 发表于《芳草》2015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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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黑色的圆柱体

                    ——读陈集益的两本小说集

                                     / 王飞

    这段时间连续在读陈集益的小说,准确地说是他的两本小说集,一本是在2010年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的《野猪场》,另一本是《长出翅膀的人》。说实话,他的小说是不可以连续读的,就我的感受来讲是这样的。读后,感觉竟有那段相声《哭四出》的意味,一口气就那么愣生生地憋闷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的,实在难受。

    将这两本小说集放下,倒是无意间想起一个命题:美术素描写生考试——一个灰黑色的圆柱体放置在一处角落,灰黑色的背景。你会怎样去处理呢?灰黑色的圆柱体、灰黑色的背景、角落,还需表现出圆柱体的立体感,还需表现出角落的空间感,可是,背景却依旧是灰黑色的。除去放弃之外,也许只有两种处理方法:一是将作为主体的圆柱体的亮度人为地提高;二就是利用更重的铅笔将背景的暗度人为地加深和局部的提亮。还能有什么处理方法呢?

    说了这些,只是想说明陈集益对小说故事的处理和对故事把握与掌控能力是很强的。

    任何一位小说作者,几乎都会面临一个重要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是一个重要的课题:故事的实与虚的处理。现代小说基本上是弱化小说中的故事,但的确又不能没有故事。很多作者被故事左右,不能自拔,也失去了对故事的把握与掌控。读陈集益的小说往往感觉故事已经被“讲死了”的时候,他会笔锋轻轻一转,在不经意间将前面“伏设”的人物提出,从而使得故事得以继续,又徒增一种故事的复杂性。他的小说几乎是几个命运几乎相同或相近人物的一个或几个节点的组合,这也许就是在前面所提到的——灰黑色的背景。此时,不禁想起周作人那篇《死之沉默》中的一段话,“苦痛比死还可怕,这是实在的事。十多年前,有一个远方的伯母,十分困苦,在十二月想投河寻死(我们乡间的河是经冬不冻的,)但是投了下去,她随即走了上来,说是因为水太冷了。”这个“冷”是现实的,在你刚要发笑的时候,笑却被生生地噎了回去。他在《特命公使》里也有类似的情节,老支书跳下“圆潭背”,“老支书的身体被水面打疼了。他就像做梦一样在漩涡之中转了两圈,并且很快浮了上来。这时候,活着的悲伤就像呛了口水。”周先生写的题材是小品文,陈集益写的是小说,两者间竟有着相似的谐趣,有着一种苦涩,虽然不那么浓烈,却叫人始终难忘。小说中的故事也在这个小小“桥段”的铺垫下得以顺利地铺展开来了。《野猪场》也有几次快把故事“讲死了”的时候,陈集益就这么巧妙地绕道而行了。

    陈集益的小说总有着一种近乎“荒唐”,所有的人都在“荒唐”中想尽一切办法艰难地活命着。这就是前面所提到的——灰黑色的圆柱体被放置在灰黑色背景的角落里。如果把圆柱体换成立方体呢?因为立方体有棱角,只要卡住、卡死棱角再利用角落中环境色的微弱反光,立方体就很好表现出来了。而圆柱体却不好表现了,这需要细微且细致的过渡面儿,才能更好地表现出来。这需要处理的技巧和对整个画面的把握。陈集益在小说里是把一个人物与另一个人物的关系当做相互的环境色,然后相互借用彼此的反光来使人物逐渐立体起来,逐渐丰满起来。《野猪场》中的我、祝小乌、陈德芳、陈德芳的女人还有那个“一根筋”,几个人物各怀的小心思和命运的逐渐变化,这种“各怀的小心思”和“命运的逐渐变化”就是各自的环境色,同时也是环境色中的那点微弱的反光,彼此借用的反光将各个人物交代得逐渐清晰起来。他的很多小说都是这样巧妙地处理人物间的关系和人物间关系的渐变。

    陈集益起初在小说中比喻的运用是较多的,这是开始的必然。这也与我们的教育有关,老师总是要求比喻啊形容啊,总告诉我们这样才美、才更准确、才更抒情。比喻,用的恰当,对环境和人物的确是有很大帮助的,用的不好,只能弱化环境,人物也便是无力的了。我很喜欢他在《洪水、跳骚》中的“棍子一样的阳光”的比喻,很有力度,对环境的再现很有帮助。读者对阁楼顶上透过来的阳光和整个环境有着准确和形象的认知。

    随着陈集益小说的成熟,他的语言过渡到了平实。而语言的平实后却积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结实且强有劲的爆发力。这种爆发力源自语言的更为准确,更为坚实,也是对人性的更为准确的认知。詹姆斯在《小说的艺术》中写到,“人性是无边无际的,而真实也有着无数的形式;我们所能断言的至多是:有些虚构的花朵有着真实的气味,有些则无;至于要在事前告诉你,你的那朵花应该如何组成,那可是另一回事。”陈集益的小说语言时时刻刻反映着也反映出了那种“真实的气味”。这种“真实的气味”是他小说语言的平实和准确来反映的,也是对人性在环境中的“顽固”与“变化”有着准确的认知和准确的掌控。此时,他的语言中少了很多比喻的运用,也是他对语言能力自信的一种表现。

    近两年多,陈集益的小说更多的是“卡夫卡式的内审和反思”。他的小说更多了写“不可思议的变形”,充斥着自我分裂、自我异化、自我内审和自我反思。《长出翅膀的人》起篇就是,“我是一个不幸的人,在我的肩胛骨后面也就是我的背上长有一对翅膀。”使人不自禁联想起卡夫卡的《变形记》,那种在自我异化中的灾难式的孤独与苦闷直指心底。在近乎荒诞中把一切虚妄化了,那是一种近乎自我放逐式的自我异化。语言冷漠、简洁,却真实,甚至真实到了可怕。《特命公使》里一位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准确年纪的老支书却奇妙地性功能恢复,似乎是那么荒诞,是那么的不可信。随着情节地推进,一个个社会的细节慢慢浮上来拼凑成了一个真实的现实的社会。

    如果周作人自己说“没有脱去‘师爷气’”的话,如果说鲁迅的小说是“师爷派小说家”的话,同是浙江的陈集益却少了些“师爷”的韵味,多了些江南灵巧的同时,更多的是现代意义上的小说的语境和寓言式的形式,是对现实中的物欲的批判和反思。

    陈集益的小说,无论在艺术形式、表述形式和语言的表达形式都在发展变化着。他的小说语言有着江南的水气,却包裹着一根坚硬的内核——极具反思和内审的精神指向。

                                                                 2013-10-9 于京东平谷静心斋

   【注】陈集益 1973年出生 小说家《民族文学》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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