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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集飞做美术编辑10年,现在自己成立美术设计工作室。有需要做书杂志画册广告海报图片处理等联系:http://item.taobao.com/item.htm?id=12726538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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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集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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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集益约稿

 

《民族文学》由中国作家协会主管,是全国唯一少数民族文学月刊。敬请少数民族作家赐稿:

chenjiyichenjiyi@qq.com 

 

《民族文学》目录:http://blog.sina.com.cn/u/1908148485

简历

 

1973年生,浙江金华人。曾在《十月》《钟山》《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北京文学》《天涯》《山花》《大家》《长城》《芙蓉》《青年文学》《江南》等刊发表小说。获《十月》新锐人物奖,浙江省青年文学之星奖。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野猪场》、《长翅膀的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居北京。QQ:4749145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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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非常感谢素不相识的高红梅女士,为我们三个不怎么出名的70后作家写了这么长的评论,我在网上看到的。感动中。网址: http://semioticsnetcn.gotoip2.com/bbs/dispbbs.asp?boardid=16&Id=2639

 

 

 

异化下的多重焦虑

——“70后”作家陈集益、杨遥和肖江虹的乡村底层叙事

 

高红梅

 

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底层文学”已出现。到了新世纪,随着中国社会转型的脚步日益加快,随着中国农村城市化进程的时空拓展,一些作家将乡土中国的变迁作为写作视域。中国当代文坛涌现了一大批这样的作家,例如孙惠芬、尤凤伟、胡学文等等,他们的艺术成就使得乡村底层叙事日益成为文学研究的一个热点。近几年,一批上个世纪70年代出生的作家如陈集益、杨遥和肖江虹等初涉文坛并崭露头角。李云雷先生认为,“他们的创作大多并不具有自觉的“底层”意识,他们每个人的作品带有鲜明的个人风格”。①对这三位新生代作家来说,乡村底层的身份与记忆,让其叙事焕发出充沛的活力与质感,形成了鲜活的乡村审美镜像,而这些审美镜像则映现出底层小人物在生存与现实挤压下的多重焦虑。所谓底层,就社会结构的角度而言,“泛指一切与社会机会、社会财富、社会尊严、社会地位相关性较少的民众”。②这三位作家的乡村底层叙事,既意指挣扎于底层的生存焦虑,又包括渴望实现财富与社会地位而不可得的身份焦虑,还涵盖了乡村传统秩序被城市文明侵蚀的文化焦虑。这多层面的焦虑不仅折射出中国乡村底层的生存状态与心理机制,更重要的是,在多重焦虑中呈现出中国乡村底层被异化的现状。

 

一、生存焦虑:挣扎的“乞生者”与“寄生者”

 

1949年后的中国文学将乡村推向革命的正向高度,革命的浪漫化手法似乎淹没了乡村中国的本真客体,直到八十年代主流文学界重新发现了处于困境的农民,正视这个在底层社会被物质贫乏与精神困顿所围困阶层的特殊心相。乡村底层叙事,是以简单的城乡对立模式充斥“仇恨叙述”,还是以粗线条来勾勒问题背后的复杂纠结,或是另谋他途,成为摆在新世纪底层作家面前的一个课题。对于陈集益、杨遥和肖江虹这三位70年代出生的作家而言,成年后的城市生活使得他们与闭塞的乡村形成了适当的距离,他们开始重新冷静回望历史、审视现实,以此形成生活与文学之间延续的张力,传达苦苦挣扎在乡村底层边界小人物的生存焦虑,并揭示边际人生体验中的异化现象。

生存和性是这三位作家乡村底层叙事的母题,他们以此为主轴将创作聚焦于乡村最底层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边缘人物,尤为突出的是,男性被塑造成弱者的系列形象,一类为“乞生者”,另一类为“寄生者”。

肖江虹的小说《我们》讲述了一个丧父家庭为谋生而付出惨重代价的故事。徐家老大因出矿难右脚残疾,而娶不上媳妇。徐家老二(徐明亮)在矿上打工,却与家里中断了联系。徐家老大帮母亲去找寻,而老二早被埋在了井下,老大为此找矿上说理却差点被打死。获救后,老大绑架了矿工主一家,要求妥善处理二弟后事,给母亲一个交代,可老大最终却被同样是农民出身的狙击手击毙。为了生存和公正,一个家庭付出了两个人生命的代价。《我们》中“乞生者”的生存焦虑来自于乞求生存而不得。在杨遥的《富贵》、《谯楼下》等作品中,“乞生者”的生存焦虑则表现为乞求性欲的满足而不得。男人为了能结婚而宁愿忍受家庭中尴尬的处境,以及由此加剧的经济压力,但有关性的焦虑却从未消失,生存的焦虑更无可逃避。《谯楼下》中贫困的成七,不得不入赘到一个丈夫残疾的三口之家,可每当晚上他要和妻子做爱的时候,总有人在窥视他。性欲被压抑而寝食难安的成七,将被理解的希望寄托在一个被称为“鸡”的女孩身上,这最终造成了被杀的惨剧。

肖江虹和杨遥笔下的“乞生者”尽管卑微,至少还以拯救女性的“强势”姿态试图努力摆脱生存与性的焦虑。而陈集益刻画的男性形象,则彻底沦为了被女性拯救的“寄生者”。以文革时期为背景的吴村系列——《被证明死亡的人》、《洪水、跳蚤》、《瘫痪》、《鸡肉的味道》、《死亡三叹》、《正在消失的父亲》等作品中的人物形象都有着固定的格局,父亲形象都被矮化为疾病与无能的化缘人,出卖色相的母亲们则被强化为男性们的布施者,而幼小、童真的记忆支撑并见证了成人的困窘与不幸。《洪水、跳蚤》中的父亲汉民丧失了挣工分的能力而出外谋生,母亲党小琴用肉体换取粮食,身体羸弱的父亲归家后,母亲又依靠改嫁养活汉民与孩子,无以为寄的父亲最终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父亲的系列形象在陈氏作品中呈现出“正在消失”的形态,逐步丧失父亲与丈夫的身份、职能,丧失男性的力量与尊严,从而最终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对于被挤压的“寄生者”来说,也许只有生命的结束,生存的焦虑体验才能彻底消失。

在残酷的底色下,弱势男性形象关于生存与性的纠结与挣扎被展露无遗。相对于他们的孱弱与无助,其面对的外部力量则威猛无穷。正是这两种力量的反比扭结,即“人本身的活动对人来说就成为一种异己的、同他对立的力量,这种力量压迫着人,而不是人驾驭着这种力量。”③这就造成了人的异化。《洪水、跳蚤》中的汉民,完全丧失了生存的勇气时,以与跳蚤比赛绝食的方式来结束生命,作者仿佛在暗示汉民的生存境遇可与一只低微的跳蚤相类比。《正在消失的父亲》中,父亲为逃避批斗而变成了一只牛。以上这类描述让陈氏的吴村系列作品呈现出卡夫卡式的异化书写。最为荒谬的是,人不仅被异化,被异化的人还成为了新的异化的制造者。肖江虹《我们》中的环状闭锁叙事结构,安排“我们”来伤害“我们”,被枪杀的徐家老大和狙击手都同属于出身卑贱的“乞生者”,同属于“我们”中的一员,却自相残杀。“我们”既是想摆脱不平的客体,又同时成为制造新的不公的主体。陈集益的《毒牛记》、《死亡三叹》、《瘫痪》等作品都有相似的情节再现。因此,就自由而言,“乞生者”和“寄生者”这两类男性弱者形象臣服于维持其生存的外力,过着一种低于一般人类的生活,放弃了自身的独立性和能动性,甚至放弃了生命。因为他们无论如何奋起努力,都无力逃脱其生存困境;而往往越是想努力抗争,离绝望的深渊就越近,无以自拔。可见,物质匮乏对于社会底层的“乞生者”和“寄生者”而言,有着本质的意义。 

 

二、身份焦虑:孤独的“局外人”

 

改革开放后,越来越多的底层农民摆脱了“乞生”和“寄生”的生存焦虑。随着中国逐步进入市场经济时期,他们更关注其自身财富的积累以及随之提高的社会地位。但是,这三位“70后”作家发现这些底层农民渴望身份认同的愿望并没有实现,或者世界不接受他们,或者他们不接受世界,他们成为了孤独的“局外人”。与此同时,这三位作家还探讨由此衍生的社会人群分化和差异的问题。

 

  (一)世界不接受他④

 

“身份——指个人在社会中的位置;源出于拉丁语statum(拉丁语stare的过去分词形式,意思是站立),即地位”。⑤这意味着个人的价值与重要性需得到必要的社会认同。否则人就会产生身份焦虑,因为世界不接受他。

杨遥的《二弟的碉堡》中,从女主人公二弟给她三个女儿取了男性化的名字开始,鸟镇的人就对她痛恨不已。随着二弟靠采摘贼麻花、养猫、做席等辛勤劳动而逐步发家致富,村里人也越来越将她视为异类。直至二弟的新房成为了全村最高的楼,村里人被彻底激怒了。“二弟的房子像一座大山,压得鸟镇的人心上沉甸甸的,人们干什么一抬头就会看到那座碉堡一样的房子。人们盼刮大风,吹倒她的房子,下大雨,冲垮她的房子,地震,震倒她的房子”。⑥终于有一天,诅咒演变为鸟镇的人都去二弟楼下倒垃圾的习惯。全村人团结起来,加入捣毁“碉堡”的狂欢运动之中,二弟则以对付日本鬼子的姿态回敬围攻者们。二弟虽然拥有了物质的富足,但是不仅无法获得同村人的尊重和认可,反而遭来了村民们的仇视。小说中二弟的新房——碉堡具有象征意味,所暗喻的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隔膜以及人的孤独状态。在村民们与二弟的对峙中,在看与被看的互相审视中,尽管二弟的对抗姿态依然坚挺,可她历尽艰辛所得到的,却是新的底层分化下居于上层的尴尬、孤立与落寞。

分化后的乡村底层,陷入了新的矛盾之中。村民们将二弟孤绝为“局外人”,是否就表明他们真正仇富?事实上,村民们仇视二弟物质富有的原动力,恰恰来自于他们对财富的强烈渴盼。可以说,二弟的个人身份焦虑,其实是村民们渴望财富而不得的深度集体焦虑造成的。因为“物质的增长不仅意味着需求的增长,以及财富与需求之间的某种不平衡,而且还意味着在需求与增长之间这种不平衡本身的增长。‘心理的贫困’就产生于此。潜在、慢性的危机状态本身,在功能上与物质增长是联系在一起的。但后者会走向中断的界限导致爆炸性的矛盾”。⑦陈集益的《被证明死亡的人》、《野猪场》、《回家过年》和肖江虹《喊魂》都体现了乡村底层分化,以及这带给村民们的深度集体焦虑。《喊魂》中的马义,是其中的典型代表。马义追求财富的占有,希望实现成为一个城里人的梦想,极卖力地拼杀在拆迁现场,最后却被打成了失忆症患者。这暗指走出乡村的农民又被孤立为城市的“局外人”。

如同二弟这样新富的个人是乡村底层的“局外人”,而乡村底层又成为了城市文明的“局外人”。可见,底层焦虑呈现出恶性循环的态势,而这种身份焦虑的恶性循环导致了底层内部心灵的隔阂,乡村底层的“心理贫困”也就随之产生。杨遥的《闪亮的铁轨》中“铁轨”是现代文明的象征,铁轨可以连接城市与乡村,却不能带来它们之间心灵的沟通。

 

(二)人不接受世界

 

“局外人的主要愿望是不再作为局外人”,⑧而他跻身为社会的“局内人”之后,却发觉变身为自己的“局外人”,因为他不接受世界。陈集益的小说《长翅膀的人》就刻画了一个这样的 “局外人”。

“我”出身于一个长翅膀的家族。在抗日战争中祖父发挥能飞翔的优势,为我方做战事侦察,以身殉国。“我”父亲为延续英雄的血脉,苦练飞翔而不得,在大跃进运动中他把自己的翅膀作为巨型公鸡的翅膀奉献出来,为公社和省里赢得了荣誉,可他却因失血过多而亡。为摆脱贫穷以及被歧视的目光,“我”十四岁时就逃离了乡村,来到城里苦练篆刻和修理钟表的本领,后来成了家,生了一个不长翅膀的正常儿子,篆刻和钟表事业也蒸蒸日上,并成为了手上戴着价格昂贵瑞士手表的老板。过了十多年的体面生活后,“我”突然惊觉自己和先辈已是两种人,背叛祖先的情绪令他焦虑,这不安与悲哀随着衰老与日俱增。在这篇小说中,祖孙四代因飞翔而付出巨大代价且日渐退化的那对翅膀,具有极强的象征色彩,寓意乡村底层世代所传承的身份认同感被人间的重重阻力所围困,即使天空再广阔,也无法越过并滑翔出逃逸的弧线。而翅膀在“我”儿子身上的隐没,则象征着乡村身份认同感的彻底断裂与消失。因此,“我”的不安完全是由于精神根系的失落,或者可以说,在摆脱了乡村底层的身份焦虑又陷入了固有身份丧失后的焦灼。

与上述《二弟的碉堡》、《喊魂》等作品相较而言,《长翅膀的人》揭示了乡村底层别样的现实人生状态,“我”虽然实现了财富和社会地位的双重成功,却仍然无法摆脱身份焦虑。由此,我们发现《长翅膀的人》是在《二弟的碉堡》、《喊魂》等作品基础之上一个新的延伸,进城的乡村底层不仅认同自己是城市人,同时也以“双眼视觉”来回顾自己的乡村底层身份以及精神根系。与此同时,这篇小说也表达了乡村底层叙事新的反思,借“我”的痛苦追问了跃身为城市人的意义究竟何在,而且整个写作视野也因为这个关于新身份的质疑而放大,所有乡村底层的身份焦虑也因此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即自我身份求证与求证的不被理解。这个深层结构包含一种寓言精神,隐喻对人性以及人类普遍生存境遇的探寻。

综合“局外人”的两种类型来看,底层农民的身份焦虑是双重的,既有底层农民无法实现社会认同的焦虑,又有实现社会认同后丢失精神根系的焦虑。当他挣脱了“局外人”的孤独,却又被无法面对自己的窘困所包围。这折射了底层农民在时代裂变背景下,在进城与还乡之间进退维谷的精神困境。

     

三、文化焦虑:断裂的乡村传统秩序

 

乡村底层困守于“局外”与“局内”的身份尴尬与纠结之中,这空间的差距所带来的精神困境不得不牵涉到中国社会结构的二元对立。早在上个世纪30年代,上海等大都市在中国崛起之时,乡村与城市开始成为直接相对立的两个场域,并呈现出深具中国特色的级差社会结构。而城乡之间的区隔使得乡土文学的审美镜像大多建立在鲜明的地域文化之上。在传统的乡土文化发展链条中,乡土社会形成了生活方式、价值体系以及社会秩序的稳定结构。“人民耕而食,桑苎而衣,伐木艺竹而材,服先畴而习旧规变迁甚微……。” 1978年以来,由于现代化的进程日益加快,乡土小说中的地域文化也日益被边缘化,古老的乡村也由循环往复转型为一个变动的文化空间。尤其是进入新世纪以来,强势的城市文明和市场经济在迅速冲毁乡土文化的防线,乡土社会固守的礼俗与道德秩序遭到破坏,致使农民产生某种文化焦虑的社会心理状态。通观三位作家的小说作品,不难发现,他们创造性地介入和思考,被诗意化为一种深切的文化焦虑和各种令人触目惊心的精神病症。

在肖江虹的小说中,葬礼是展现传统乡村礼仪文化最集中的体现,在他的叙事符码中,生与死、个人与群体、过去与现在之间构成一种多元的交织关系。在他的家乡,葬礼上唢呐乐曲“百鸟朝凤”是对逝者最高的社会评价与礼遇,非德高望重者不配奏响此曲。小说《百鸟朝凤》以少年游天鸣拜师学吹唢呐为线索,记叙了民间乐器唢呐以及民乐在乡村由兴盛走向衰落的过程。游天鸣的父亲认为儿子唯一出人头地的标志就是学会吹“百鸟朝凤”,经过艰辛的努力,他最终得以自立门户,成为游家班的掌门人。然而电子乐队的出现,将游家班逼向解散的命运。他的师兄弟们只好背井离乡,去城里讨生活。然而,作者并没有就此停笔,而是给小说设置了一个颇具深意的结尾。省里的文化部门将唢呐列为重点保护对象,游天鸣决定重组游家班,奏响最纯正的唢呐。然而,他的师兄们由于各种原因,已无法再次吹响唢呐。乡下的游家班变身为城里的纸箱厂,乐手的无能对照乞丐技艺的纯正,作者在结尾用了这两组对比,暗示了传统礼俗文化衰落的无可挽回。“我知道,唢呐已经彻底离我而去了,这个在我的生命里曾经如此崇高和诗意的东西,如同伤口里奔涌而出的热血,现在终于流完了,淌干了。” ⑩《百鸟朝凤》的叙写,就是在传统礼俗秩序的衰败中,在崇高与诗意的消解中展开对乡土文化的留恋与哀悼。

肖江虹的另一篇小说《当大事》,以松柏爹的葬礼为中心,以环形结构聚焦村民们“当大事”的各种反映。组成这个环形结构的有三组人:亲人、道士和帮忙的村民们。松柏爹的儿子因担心失业,无法返乡送终。道士们年迈体衰,减省了必要的祭奠程序。幸存的几个老者无力抬棺木上山并下葬。无奈之下,只好将松柏爹葬于枯井。大事被敷衍成了小事,人被当成动物一样草率行事。在乡村,葬礼几乎涉及了乡土文化的各个层面。乡村葬礼已经形成一套相对完整的系统和传统。对于村民来说,葬礼要沿袭传统,而不是“创新”,可小说中的仪式已被改得面目全非,葬礼建构乡村公共生活的职能也被弱化了。对于家庭而言,中国传统的农村家庭特别注重“人伦”和“孝道”,个人与家庭的丧礼行为只有符合这些观念才能得到广泛认同。儿子缺席父亲的葬礼,则暗示着传统家庭伦理失落的悲凉。

乡村传统链条濒临断层的边缘,还表现为对传统道德近乎疯狂的破坏。陈集益的《罗家大院》为我们讲述了一个荒诞的故事,颇具形式感,充满了卡夫卡式的表现主义风格。罗家的五个女儿定期给父母邮寄自己的下体,以便修补后继续从事性服务行业。年轻的邮差为了解开对老邮差说法的疑惑,打开了新邮回的箱子,他被眼前的情形震惊了:五只女人的生殖器死死地咬住一个抢她们生意的女人的头。陈集益借用夸张与变形的手法,抽空生活的皮相与常态,贯注生活的本质精神,逼仄出传统道德的溃烂以及淳厚民风的消散。小说中人的身体器官被异化为可以随时修补的机器,更是暗喻伦理僭越之下人的麻木状态。这才是真正令人绝望的荒诞实质。

乡土中国的文化断裂是在被动式的城镇化、现代化的进程中滋生的,这使得原本不属于一个时空中的物质生活、精神结构、生活习惯、伦理秩序的矛盾被压缩到一个局促的时空之中,当代乡土中国的文化观念正处于前所未有的震荡时期,既有传统观念的传承,又夹杂着传统观念失落后的哀婉与阵痛,还充满着现代文明与城市文明入侵后价值离散后的迷惘,这一切都导致了乡土文化主体的“空场”。而乡土文化主体的“空场”,又使得乡土中国失去了自我解释的实践环境,呈现出多个层面的焦虑感,并最终陷入孤立之中。

弥漫在乡土底层的焦虑集中表现为三个层面,生存、身份与文化,这涵盖了人的自然属性、精神属性与社会属性,并交织着个体生存、群体意识与社会物质异化的三方博弈。在小说叙事中,个人、群体与社会又形成了一种同构的对应关系。因为个体走向社会是底层人物自我价值实现的需要。一方面,人的社会属性要求个体无论多么卑微,都需要有社会认同感,这“是一种共同意义的分有。”另一方面,“‘主我’和‘客我’这两个侧面对于充分表现自我都是必不可少的。为了归属一个共同体,某人必须采取一个群体中他人的态度;为了进行思考,他必须利用纳入他自身的那个外界社会。”而我们所栖身的这个外界社会又是一个常态化的物欲泛滥的社会,正如波德里亚所言:“我们生活在物的时代:我是说,我们根据它们的节奏和不断替代的现实而生活着。”看来,当物质成为我们这个时代与社会的特定氛围并形成公共话语方式之后,“底层群体已经形成一种与现代社会同质化的异化人格,即重利轻义,金钱和物质成为奋斗的全部目标”。物质的逻辑不仅支配着农民与农村的生存、社会身份认同等问题,而且还支配着整个乡村文化。也就是说,造成中国乡村底层多重焦虑的根本原因就是,整个时代与社会都陷入了异化的罗网。“我相信,在一个资本和财富异化的时代,我们谁都劫数难逃”。

 

对于陈集益、杨遥和肖江虹这三位“70后”作家来说,他们的成长历程与中国社会的发展、转型是同构的。他们运用由童年乡村记忆承袭而来的经验,书写乡村底层的过去与现状,并形成了较为鲜明的叙事特征与风格,回忆与现实的错位,鄙俗对诗意的反向扭结,使得他们的乡愁充满哀悼、悲戚甚至荒诞。这三位作家的乡村底层叙事,更着力于对乡村底层精神现状的探索,并在这些探索中表现出一种深刻的矛盾性。一方面他们对现代化冲击下乡村底层的生活现状和精神焦虑深表同情与忧心,对异化导致的乡村传统秩序、道德崩溃与人性缺失进行尖锐地批判;另一方面他们又认为现代化与城市化的力量无可阻挡,乡村底层在这种力量面前束手无策,人的运命被时代的洪流所裹夹,精神上无可皈依。焦虑、迷惘的情绪与心态贯穿在他们的创作过程中,无法看到强大而又深邃丰盈的信念根基。这表明,他们现阶段的创作,既是当今物欲横流、精神无寄时,作家进退两难的矛盾心理的象征性表述,又是他们漫长写作生涯的成年仪式。我们深信,随着创作能力的日臻提高,他们的乡村底层叙事会更加成熟与完善。

 

 

 

注释:

①李云雷《“底层文学”与青年作家》,《艺术评论》,2011年第9期。

②惠雁冰《“底层文学”研究中亟需廓清的几个问题》,《文艺理论研究》,2010年第5期。

[]马克思《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1版,第8页。

④陈集益《恐怖症男人•题记》:“人不接受世界,或世界不接受他”,这篇小说的题记某种意义上概括了三位作家乡村底层小说中很多人物面对的身份困境。《恐怖症男人》选自《山花》,2007年第2期。

[]阿兰•德•波顿《身份的焦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年第1版,第5页。

⑥杨遥《二弟的碉堡》,《小说选刊》,20055期。

[]波德里亚《消费社会》,刘成富、全志钢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第1版,第51页,第2页。

[]科林•威尔逊《局外生存》,译林出版社,2000年第1版,第14页。

⑨李富强《乡土寻梦》,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1版,第9页。

⑩肖江虹《百鸟朝凤》,《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09年第4期。

11[]乔治•H•米德:《心灵、自我与社会》,赵月瑟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177页,179页。

12刘旭《在生存中写作:从“底层文学”到“打工文学”》,《文艺争鸣》,2010年第12期。

13肖江虹《如是我闻》,《中篇小说选刊》,2010年年末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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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13 2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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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阳台上不养兔子以后种了花。开得有些夸张。













上图:那时花还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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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4-24 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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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中篇小说26700

 

代孕

陈集益

 

阿松、阿香夫妇有两个孩子,都寄养在父母家中。大的八岁,九月份就要上学了。小的还刚刚学会走路。阿香生下小的孩子后,就一直自己带着,靠阿松一个人挣钱,终于养到孩子咿呀学语,尿和屎也不会一天到晚拉在身上,夫妇俩商量了一番,还是决定把孩子塞给父母,阿香也出来做工。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两个人挣钱总比一个人多。孩子再重要,家里没有钱,谈什么都是空的。比如:大的孩子到九月份就上不起学。比如:没有钱心里是慌的,一摸孩子的额头烧得像块炭,也不敢抱到卫生站去看,终于熬到孩子烧退下去,自己也躺倒了,心里就像犯了罪。

阿香说:“我还是跟你一起出去吧,别人能做的事,我也能做。”

阿松看了看阿香的身子骨,粗粗壮壮的,这一点他在床上领教了。

阿松、阿香于正月十三坐上了进城的中巴车,第二天就租好了房。第三天,阿松说:“城里的元宵节很热闹,我带你去看灯。”

阿松、阿香往市中心跑。广场上就像刚刚倒进农药的鱼塘那样喧闹。区别是,鱼塘里的鱼喧闹一阵后就翻着肚子,不动了,人却越搅越浑,越有劲。阿松、阿香在挤来挤去的过程中,也获得了快乐。

阿松说:“现在时间还早呢,等到天完全黑下来,还要舞龙、放烟花,你看那边架子上还没人,我们先爬上去占个好位置。”

阿松说的那个架子,是一块还没有来得及完成的广告牌,已经完工的上半身是一个坦胸露背的外国女人。阿松在工地上是做粉刷的,善于爬架子,就爬上去了。阿香却不敢爬。于是架子上的空位置,很快就被效仿阿松的人填满了。

结果——

广场上表演最精彩时,那个铁架子吃不消,突然坍塌了。架子上的人掉了下去,外国女人压了下来,连阿松自己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受的伤、又是怎么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只听阿香说,当时场面一阵混乱,警察都鸣枪了,坍塌的广告牌下面压了好几十个人。

虽然检查的结果阿松没有脑震荡,但是他总感觉头晕。这种感受真是糟糕,从医院出来后,他垂头丧气地去做工,才发现自己再不敢去爬脚手架。爬上去以后眩晕、恶心,连三楼的高度也受不了。

阿松出来是为挣钱的,现在患了这头晕的病,让他很苦恼。这么多年来,他刷的墙要是摊在地上,足有几十个足球场那么大。现在他却不能再做一个技艺娴熟的粉刷工了。他躺了几天,吃不香睡不好,琢磨着:自己必须换一条路走了。至于换什么路走,他不知道。

阿松平时总羡慕他的几个老乡,会动脑筋,懂得挣轻巧的钱。只有自己还在做苦力。他其实一直想找个轻松点儿的、挣钱又多的事情做做。

他的几个老乡,有的在商场卖皮鞋,有的在汽车站开快餐店,有的像模像样地注册了装修公司,可是若干年前,这些人和他一起出来的时候,跟他一样在劳务市场门口拿着干活的工具,像一群逃难的难民。那时候,阿松挣的钱不比他们少,因为阿松身上力气多,又不偷懒。

可是,恰恰这身上的力气,制约了他。因为身上力气多,就总能找到活做,有了活做,就认真地干活,不肯去动脑筋了。这就好比一头牛,一旦套上牛轭,就只能被人抽打着拉犁了。从这个意义上说,不能爬架子刷墙,倒不一定是坏事呢。

这么想明白了以后,阿松就下了狠心,以后干脆不再做苦力了。他想,别人能挣轻巧的钱,为什么我不能挣?

阿松开始在城里转悠,呆呆地看大街上的店铺,看报纸的中缝,看电线杆上的小广告,看地摊杂志上的致富信息……看见什么,都要想一想:这有没有钱挣?那有没有钱挣?看见一个厕所,都要琢磨半天。按照他的设想:他可以承包一个厕所,他搞卫生和卖手纸,阿香呢,就在门口卖粽子、茶叶蛋,两个人相互照应……甚至,孩子也可以接到城里来,让孩子在胸前捧一束鲜花卖……

一通胡想之后,他更觉得街上到处都有钱挣。一个人不使用身上的力气后,脑筋真的活络了。脑力与体力之间的关系,就是彼消此长。有一次半夜了,阿松还要把阿香推醒:

“阿香,你支不支持我投资啊?”

“你说什么鬼话,困死了!”

“就是自来水变燃气的事儿,一本万利,能挣很多钱!”

“你神经病啊,水能当柴烧,还轮得到你去挣呀?!”

“这有什么轮不到的?只要交三千块钱,就教给你技术……”

“我看你呀,还是去找找村里的阿文他们,也许会帮你一把。”

“呸,我才不去找呢!说是老乡,可人心早变了,惟恐你混得好。你没看见阿文最早把老屋扒了,在旧基上盖洋房,那后来挣了钱的阿东,就在阿文门前把洋房造得更高,村里这几年都在比谁的洋房造得高,就剩下我们,再怎么苦,也不能把房子抬高一寸……”

“唉,既然我们没那个本事,去想这些干嘛?我又不嫌你穷,睡吧,明天还要找工作呢!”

阿松却不困,在黑暗中瞪着牛一样的眼睛。他有一种预感,只要肯动脑筋,总能找到发财的路,一旦找到发财的路,那你看着吧,谁也拦不住……或许明年就可以把老屋扒了,在旧基上盖洋房,盖得比谁都要高,都要漂亮……

可是,第二天早上,阿松无精打采地出现在街上,既没有去开自来水变燃气的工厂,也没有去承包臭烘烘的厕所。他坐在街边茫然无措,嘴里嚼着发硬的油条,就像老牛吃着干草。他想:“发财哪有想的那么容易啊,如果容易,这扫大街的原意扫?这卖油条的原意天黑就起床?……”

总之,阿松内心矛盾,又充满迫切的幻想。他与自己斗争了好几天,最终去订做了一辆“麻辣旋风车”。自此,阿松发财的愿望,才算有了具体的手段。

 “麻辣旋风车”是阿松取的名字,车的造型也是他在纸上先画好了的。比起常见的卖小吃的手推车,它的体积要大三倍。简直可以说,它不是一辆手推车,而是一间形式别致的饮食店。它既可以卖麻辣烫,也可以卖烤肉串,还可以卖酸辣粉和茶叶蛋。

最重要的是,阿松对这辆漆成红色的饮食车满意极了。交付使用的那天,一路上都有人扭头朝它张望。阿松回到家就买了一些原料,无师自通地操练了一番。他对阿香说:“阿香,你先来尝一尝,如果卖得好,你就不用去找工作了,我也帮你去订做一辆,我们一个在城北卖,一个在城南卖,到过年准能挣到一大笔……”

阿松正要说到“挣到一大笔盖洋楼的钱”,却听见阿香“啊”的一声尖叫,把阿松的美好愿望叫回去了。只见阿香咧着嘴,跳着,两手不停地扇动嘴巴前面的风,好像有谁放了一个屁,必须用这样夸张的动作才能驱赶走被污染的空气。

阿松问:“怎么回事啊,你?!”

阿香说:“你成心想辣死我啊你!”

阿松忍不住笑了。他敏感地意识到,阿香夸张的叫喊,正是他的卖点。

第二天,他真的推着麻辣旋风车上路了。果然,他那超出常人忍受极限的麻辣旋风,立刻吸引了食客的注意。阿松在呛人的烟雾,和食客“啊”“啊”的叫喊声中,忙碌并且快乐着,以至于下面这件事即将发生之际,他完全沉浸在难以抑制的挣钱的快乐里——

殊不知,麻辣旋风车的体积、艳丽的外观以及浓烈的气味,既可以引来饕餮的食客,也容易招来嗅觉灵敏的城管。当阿松正埋头为一个小姑娘烧烤一对鸡翅时,突然从什么地方有一阵歪风刮来,把街上的小贩刮得惊恐万状。阿松没有经历过这等事儿,看着小贩们收拾地摊仓皇逃窜,心里的活动怪怪的。

发生了什么事?跑什么呀?他正要跑过去问一个人,不料,他看见两个穿制服的人朝他冲过来了。人的本能告诉他,自己可能违法了,他推起麻辣旋风车跑起来。可是麻辣旋风车的弊端,在这时暴露出来,它又大又沉,炉子里还冒着烟,推着它,就像推着古代的战车。

阿松急了,撞倒了栏杆,还撞伤了好几个人,整条街道被搅乱了。最后,麻辣旋风车被没收了,阿松被关进了拘留所。

是的,就在拘留所,阿松遇到了那个名叫阿强的人……

阿强是汤溪镇人,因为聚众赌博,拘留十四天。虽然汤溪镇上人向来认为自己是“平原人”,从而瞧不起阿松这样的“山里人”,可是当他们在城里出现的时候,都成了不折不扣的“乡下人”。所以他们从拘留所出来的时候,虽然没有什么交情,却留了联系方式。

然后,阿强往南走,一直走到看不见。阿松呢,往北走,一直走到他的简陋租房。他一进租房,就躺下了,一觉睡了三天……

阿松就像一棵被人铲断了根须的树,他那伟大的发财梦想,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他变得蔫头耷脑。不但如此,跟随他来到城里谋生的阿香,因担心丈夫的安危,人也瘦了一圈。这些日子她天天愁夜夜哭,他抓进去了,她找不到工作,从家里带出来的钱也快花光了。她埋怨起来:“你有多大能力就吃多大碗饭。”

没想到阿松回敬她的是拳头:“你他妈的闭嘴!我就是去偷去抢,也不会再去做牛做马!这世界黑得很,我真的失望了!”阿松说完以上的话,独自来到街上。如果有出路,谁愿意丢下父母儿女,跑到这个乱糟糟的地方来?

阿松很无奈。第二天,这种无奈彻底俘虏了他,他重新回到了工地上。这一回,他爬上脚手架,头倒是没有以前那般犯晕了,可是他的脑子里很混乱,几次差一点摔下来。包工头不得不警告他:“阿松,你他妈的想让我给你出丧葬费。是不是?!”

阿松可怜巴巴地来到地面上,感觉自己真的被这个世界抛弃了。回家的路上,就跟丢了魂似的爬上一辆公交车,坐到了一个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他躲在一个无人的角落偷偷地流了几滴泪,然后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堆零票,又从那堆零票里找到了阿强的号码。

他捏着那个号码,就像捏着一根救命稻草,在电话亭前逗留了很长时间才进去拨打。他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说了半天,对方才明白他是“山里来的阿松”。对方就笑了:“你就说我们是一起蹲过牢房的兄弟,不就完了嘛!”

就这样,我们的故事兜了一个圈,又回到阿松与阿强的见面上来了。可以说,如果阿松与阿强不再次见面,那么阿松一定会去做点别的,比如再去承包厕所,比如还靠力气吃饭,甚至去偷去抢,那么这个故事的标题《代孕》,就需要修改了。可是现在,阿松既然已经与阿强联系上了,这个故事自然就与阿强说服阿松,阿松又说服阿香去“代孕”有关。因为阿强表面上是一个游手好闲的赌徒,实际上从事的是帮人物色妇女“代孕”的勾当。

那么,阿香肯定是不会同意的。阿香说:“我就是饿死穷死,也不会去给别人生孩子!你以为我是那种不知廉耻的女人吗?!”

阿松呢,不得不从头引用阿强的说辞,企图说服阿香。诸如:代孕不是借种,更不是卖身,代孕不需要身体接触,人家只借你身上一个子宫。子宫是什么?就是你肚子里的育儿袋,你就当把育儿袋对外出租十个月好了……

阿香听阿松讲得这样起劲、以至于两目放光,她的眼泪哗啦啦流下来。她很想说,你想出租我身上的育儿袋,你以为我是可以出租的房屋吗?!可是,她又想到自己没有文化、没有一技之长,来城里这么久都找不到工作,拿不出勇气来顶撞他……

阿松见阿香抽抽嗒嗒地哭着,心里也酸酸的。

“阿香,我也不忍心这样做啊!可是我们能怎么办?村里人都知道我们出来了,又要两手空空地回去吗?!如果你愿意,人家阿强说了,保证你十个月后拿到六七万。六七万!那是一大笔钱啊!你说说看,我们到哪里去找这样的好事呀?!有了这六七万,我们可以回家盖洋楼!也可以在城里开一家什么店……到那时,我们可以接两个孩子,到城里来生活,我去找最好的学校……

阿松的憧憬,终于击败了对方。阿香离家的日子,最最割舍不下的,就是丢在老家的两个孩子。她是在两个孩子的哭声中离开家的——大的孩子已懂事,抱住她的腿,哭喊:“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你走了,我和谁睡觉?”小的孩子受了哭声的感染,也跌跌撞撞地来追她,她看见他跌倒了,在地上爬……

她低下了头。

于是,一个星期后,一辆小轿车开到棚屋前,阿松真的把阿香交给阿强了。当然在这之前,还要签一份协议,并且给了定金。阿松拿了定金,看着阿香坐上了阿强的车,车开走了,棚屋的门前只留下两道深深的碾痕。

阿松回到屋里,屋里一团漆黑,几条光柱从牛毛毡的漏洞里打下来,打在他的脸上,他一摸脸,湿湿的,知道自己流泪了。他倒在床上,用被角擦了擦眼睛,他闻到了被角上残留着阿香的体味。他压抑着自己,将头埋在被子里哭了起来。因为他心里明白,怀一个孩子要受多大的罪……

阿松哭完了,坐在床上,数起了钱,钱的数目是对的。他捏着钱发了一阵呆。毕竟,这是阿香出租子宫挣来的第一笔钱。这样的钱,是拿命去换的!从此,阿香就不能住在家里了……

阿松心乱如麻。

——阿强会不会是一个骗子呢?

这种担心到夜深人静时,更是难以排遣。他一会儿猜疑阿强会逼阿香和想要孩子的男人上床,一会儿又忧虑阿香死于难产……以至于某一片刻的昏睡里,他大呼小叫着被噩梦惊醒。他竟然梦见阿香被阿强捆绑在一个“保胎架”上哭泣。简直没有比这样的梦境更叫人揪心的了。因为阿松在老家时养过猪,母猪怀孕后为了保胎,要把母猪架在保胎架上,直到母猪把猪仔全部生下来,才会把它从保胎架上放下来。

阿松想到怀孕后的阿香被活生生地架在保胎架上,想躺,躺不下,想站,站不直,只有垂挂在保胎架下紧绷绷的肚子,越来越大,越来越鼓,等到瓜熟蒂落之时,阿强一把剪刀扎过去,把阿香的肚子剪开了……“哇”的一声,一个别人的孩子,被掏出来,抱走了,丢下剖了膛的阿香,趴死在保胎架上,挣扎……

如果是那样,阿香是在炼狱里受刑啊!阿松再也睡不着,就像疯了似的给阿强打电话。阿强的手机提示关机了,他仍反反复复地打。直到早晨八点终于打通了。阿松开门见山地要求阿强把阿香送回来。阿强吓了一跳,问他为什么。阿松说了“保胎架”的事。

阿强的情绪被激怒了:“妈的,你的脑袋进水了!我问你,你老婆是一头母猪吗?!就算她是一头母猪,她将要怀上的,那也是当官人、有钱人的种!你想想,怀着这样高贵的种,还能让她吃苦吗?告诉你,阿香现在就住在高级公寓里,一屋只住三人,一天吃六顿,鸡鸭鱼肉什么都有。这样吃好喝好,有专人伺候的日子,跟神仙比,也不过如此!”

阿松想说一句反驳的话,被阿强打断了。阿强说:“我再次提醒你,代孕不是儿戏!整个流程都很严格!不管吃的住的都要健康,生活也要规律。早餐后读书看报,中午要午休,下午要出去散步,晚餐后还要听音乐。所以你把心搁在保险柜里……”

听阿强如是说,阿松也不知说什么好了。挂了电话,阿松劝自己要相信阿强的话。可是,他仍然要联想到在农村喂养母猪时的情形:母猪怀孕后一天也要吃六顿,酸性过大的青贮饲料,含有酒精较多的酒糟,都不能用来喂,而且每次投料量不宜多……这样的联想,让阿松快乐不起来。

现在,那种要立刻见到阿香,将阿香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出来的念头,反而更加强烈起来。他不知道该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是相信自己的猜疑。他怀疑阿强在撒谎,怀疑阿香被阿强控制起来了。他怀疑阿强正要把阿香卖到台湾或者香港去,已经准备上路了。

于是,阿松再次拨打阿强的电话。这一回,阿强的口气软多了:“阿松,你到底想怎样?我是想帮你才让阿香来做‘代妈’的,你不要黑白颠倒了。”

阿松说:“我可以把三千块钱退给你!”

阿强说:“我真不知道你是这样一个人。阿香优生条件合格、子宫环境良好,已经有一对不孕夫妇看上了她。你这不是瞎捣乱吗?”

阿松死磨硬缠,非要阿香接电话。阿强起初不同意,过了一会儿,阿松听到了阿香的声音。阿松叫了一声“阿香”,眼泪就不可遏止地流下来。“你回来吧,阿香!你回来吧,阿香!”他一个劲地哭喊,以至于当他停止哭喊时,听见的已经是阿强的劝导:“阿松!高兴了吧?阿香顺利怀上后,钱不会少你一分的,放心。”说完,电话就断了。

等阿松再次见到阿香,是在二十天以后了。在此期间,阿松四处寻找阿强可能藏身的地方,都没有找到。他准备去报案。这时,阿强的电话打来了。阿强告诉他,阿香已经顺利“着床”了。

阿松真想一把揪住阿强,揍他。可是,当阿强问他想不想拿一万块“着床金”,阿松那种要把拳头打进手机里去的仇恨,悄悄减了一半。

阿松赶到阿强指定的茶馆。两个人又进行了激烈的较量。最后,阿强不得不带阿松来到了阿香住的地方。这地方虽然没有阿强渲染得那么高档,但的确是幽静小区的三室一厅。阿松在这里见到了阿香,还见到了另外两个同样代孕的妇女。这两个妇女,一个在电视机前慵懒地坐着,肚子已经很大了;另一名模样清秀,肚子要小一号。

至于阿香,阿松注意到,她跟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好好的,还是那么粗壮。当阿松和阿香单独呆在阳台的几分钟里,阿香告诉他,她刚来时,特别担心要和客户发生性关系,从家里带出来的剪刀藏在身上,直到做完代孕手术,测出自己怀上了,心里才踏实了……

阿松不敢看阿香的眼睛。他问阿香:“你们三人平时都住在这里?”阿香答:“厨房里还有一个做饭的阿姨,她睡在沙发上。”阿松又问:“那两个妇女是哪里人?”阿香说:“一个贵州的,一个江西的。” 又补充说:“贵州的那个,已经代孕好几次,在城里买了房,把孩子也接来了。”

阿松沉默了片刻,问:“听阿强说,做手术时,要把一粒东西放进去?”阿香点了点头。阿松问:“手术疼吗?”阿香说:“手术不是很疼,就是觉得不是自己的孩子,心里不舒服,在肚子里,总感觉,放进来一条虫子……”

“阿强他——真没有欺负你吗?”

“没有。”

“一天真吃六顿饭吗?”

“嗯。我现在吃四顿,等怀到三个月后,也要吃很多。”

听到阿香这样说,阿松的心里更加难受起来。他多么想说,阿香,跟我回家吧!可是他想这样说,话到嘴边又缩回去了。“怀上了,也好……早生,早回来……我等你……”阿松浑身战栗起来。一刹那,他陷入加倍的悔恨与自责之中,窒息得喘不过气来。

不过,阿松最终把阿香搁在一边。一万块“着床金”,他收下了。说实话,阿松在外打工多年,还没有一次性拿到过这么多钱呢。以至于当他走出那个幽静偏远的小区,因为担心被抢劫,不得不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捆在裤腰里。钱是用塑料袋扎着的,走起来腰部会簌簌作响。

回到他租住的棚屋。他一进屋,就关了门,把插销插上。黑暗里,他浑身都是汗。一颗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这笔钱,这一大捆,难道真的属于我了?在那个不平静的夜晚,他数完钱,还对着灯泡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了,再把那包钱塞在枕头底下,将昏沉沉的脑袋搁在上面。

他整个人,仿佛被塑料袋里的那一捆东西压住了,他感觉胸口很闷,脑袋却浮在上面……做什么生意?办自来水变燃气的工厂?开饭店?进服装?卖皮鞋?……或者什么都不做,先回家盖一栋洋楼。他想到自己家的洋楼矗立在村口,嘿嘿地笑了起来。这一笑不打紧,可把自己吓一跳!他赶紧将手伸到枕头底下,庆幸那东西硬硬的,还在。

他再没有睡着。而且,他从那一夜开始,丧失了睡眠的能力。原因上面都提到了:一是高兴,从来没有这么多钱,很不适应;二是他现在反而感到了压力,他想让钱多起来,让钱生出钱来。他应该继续想发财的路。

终于,阿松回了一趟家。当然是指农村的那个家。

他简直是换了一个人回去的,进屋的时候,连他的父母都认不出他,以为他是乡里来的干部。他的两个孩子,本来就生疏,这时候吓得躲了起来。村里人看见他,也吓了一跳,因为阿松也穿西装挂领带了。穿西装挂领带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他的气场,逼人的,孤傲的,似乎跟以前不一样。

村里人问他:“阿松,还没过年,你怎么就回来了?”

阿松说:“人长着两条腿,不是只有到过年时才走路的。”

村里人说:“怎么没看见你家阿香,她没有回来吗?”

阿松说:“我今年也学着做一点生意。阿香在城里帮我打理呢。”

村里人问他做的什么生意,阿松说:“我租了一间屋子,帮人织毛衣。我回来就是想找几个人,呆在屋里帮我织毛衣。”

阿松说得理直气壮,村里人都信了。可是数天之后,当阿松带着几个妇女到桥头坐中巴车的时候,都有些惊讶了,阿松为什么不叫那几个手脚灵活的妇女跟他去城里?他要带走的这几个妇女,别提了,都知道底细,除了胸大、胯大、身材高,做细活是万万不能的。

首先说说阿机老婆铁珠,这女人一顿能吃两斤肉,半只鸡,好几碗饭。村里有人造房子需要帮工,都不愿去找她,她自己不知道,跳着簸箕去帮忙,到了吃饭的时候,主人家急得在锅台旁团团转,叫铁珠吃,没有那么多肉,不叫她吃,怎么开口?没办法,有人打算将三顿饭折成钱,打在她的工钱里。她不乐意了,说,你们知道我家阿机是个饿死鬼,顿顿跟我抢肉吃,我回家什么都捞不着吃……

其次是阿法老婆阿花,这女人是阿法三十二岁那年从深山老林娶回来的,整整比他小十三岁。刚嫁到山下,连汽车都没见过,看见汽车,不管是谁的,都要抱着孩子往上坐一坐。有一次村里来了扶贫的车队,她又带着孩子来坐了。结果一不留神,那不懂事的孩子!在县长坐的车上拉了一泡奇臭无比的屎……

因此,阿松带着这样一些人进城去“织毛衣”,真是异想天开。

不过,阿松对这一趟回家很满意。一是他很体面,把村里人震了一下,再不敢小瞧他。二是他从村里一共带回三个条件合格的妇女,一共赚了四千块钱。这是阿强付给他的介绍费。

阿强说:“社会上有‘三铁’:一起扛过枪的,一起蹲过监的,一起嫖过娼的。我与你就是第二铁……那是当然!我对她们肯定会按协议上规定的办啦,这跟你家阿香给我代孕是一码事儿,过几天就会有客户过来看人,看上了,再联系你。放心吧,老弟!”

阿松兴高采烈地回到住处,又在床上数了半天。那种激动的情绪,比起上次拿到一万块“着床金”,丝毫未曾减弱:“钢筋以前就从工地上偷拿回去一些,水泥砖头自己到镇上去买,木头更是不缺,自家承包山上多的是,现在就缺一张新式洋房的图纸,有了图纸,自己会泥水活,再找几个人帮忙一下,没什么难的……”

阿松干脆拿笔在纸上画起来。房子的结构,自然比“麻辣旋风车”的结构复杂多了。阿松沉浸其中,涂涂画画,忘了时间。

第二天,他补觉,睡了一天。晚上,他是被一个电话吵醒的。他当时真有一些迷糊了,醒来一看,我新造的房子呢?我怎么躺在这个破烂地方?这种感觉就像《聊斋志异》里的书生遇见了鬼。

这时,手机又响了:“喂,喂!阿松吗?!请你马上过来一下,你介绍来的几个妇女,怎么这么难伺候?!”

阿松赶到孕妇们居住的屋子,只见地上一片狼藉。一个个脸色铁青。气氛很是压抑。

“阿松,你来说说看,她们这是什么道理?”阿强发火道,“胃口好,不讲卫生,我就不说了。可你不能弄得真正的孕妇吃不到东西呀!再说了,现在又不是闹饥荒,用得着为吃肉大打出手吗?还有看电视,我这里不允许看大喜大悲的肥皂剧,否则,会影响到胎儿的正常发育。可你说说,她们控制着遥控器,一个个哭得跟泪人似的……”

阿松在阿强的抱怨中,叫苦连跌。他当初只注重“育儿袋”的容积与质量了,完全没有考虑到“育儿袋”的素质与修养。这几个妇女虽然适合代孕,可是,她们不像阿香那样温柔贤惠。简直可以说,她们缺少教养,不懂规矩。

“我要你来,就是要你劝劝她们,把心安定下来,尽早进入代孕妈妈的角色。你告诉她们,这是给有钱人当官人生孩子,不是随随便便生一堆傻子下来玩的。这个行业,客户最大的心愿是健康活泼的孩子,能成功什么都好说。所以绝不允许在这里争吵、抢食,闹矛盾……”

这一番训诫,把阿松训得心悦诚服。因为他养过猪,养殖户同样要防止怀孕的母猪因互相拥挤、咬架、滑倒、惊吓等引起不良的应激反应。可是,村里的妇女认为,这是在自己省的地界上,从外省跑来的“贱女人”有什么资格住最好的房间、吃最好的菜?以至于因为这样的地域歧视,双方再次争吵不休。

阿强终于忍无可忍,答应给她们单独租一套房子,由阿松来负责监管和照顾她们。她们说:“阿松是个男的,我们可是良家妇女呢!”阿强呸了一口,说:“就你们的泼妇样,哼!谁有这个胆?这样吧,干脆叫阿香也一起住过去。再由阿香来看管阿松,这样总安全了吧!”

从那以后,阿松真的开始了监工兼保姆的生活。最初的日子,他多少还不能适应,他是一个粗人,监管几个妇女不让逃跑他很乐意,要他在厨房卫生间里打转,就有些笨手笨脚。更要命的是,他自己很有些看不起这份给孕妇服务的工作,当他给她们洗衣、做饭、买菜、擦地板,会联想到古代的太监,仿佛因此被阉割了似的。但是一身兼二职,工资要高一些,也就不觉得受屈了。

现在,除了阿香已经怀了三个月,其实大家的肚子还是瘪瘪的,并不需要特别的照顾。不过,由于他从村里带出来的三个妇女,在前些日子被阿强相继拉走,在一个秘密医疗点做了代孕手术。阿松还是感觉责任重大。阿松心里清楚,能花得起重金找“代妈”代孕的主,都是有头有脸诸如阿强说的有钱人、当官人,他怎么能掉以轻心?

书上说,孕妇在最初的三个月,身体变化虽不明显,但值得注意的是,这最初的三个月,是最容易失去宝宝的三个月,为了留住宝宝,准妈妈的一举一动要格外当心。为了做到万无一失,阿松时刻提醒自己,一定要做到猫头鹰一样警觉,老山羊一样耐心。比如营养,要绝对保证它的丰富性,什么维生素、微量元素、阿奇霉素,什么锌、铁、钙,哪一样都不能缺。

好在,他念过书,能看懂阿强指定他看的书。他的许多孕期知识就是从书本上看来的。比如:尿频,这,正常吗?

晚上,阿松是睡在客厅沙发上的。不一会儿,村里那个更夫老婆就开始起夜上厕所。阿松本来睡得就轻,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既怕有人逃跑,又怕有谁得了不好的病,忍不住发起火来:“怎么回事?你得了淋病,还是成心折磨我?”

这个更夫老婆,是跟阿松进城的三个妇女当中最本分的。她怕起夜吵醒阿松,是在黑暗里摸索着走的,突然一声怒吼响起,把她吓得直接尿在裤子上。即便这样,她也不敢说她膀胱不舒服。她只知道哭。她一哭,阿松就更凶了:“你流什么猪尿的,啊?人家还以为我骚扰了你!”

不过,他刚发完火,心里就后悔了。一是这个名叫“阿芳”的女人,是一个苦命的女人,之所以跟他来城里代孕,是她那烂醉如泥的丈夫逼她来的。二是因为他的原因,把其他孕妇吵醒了。而且,阿香真以为他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否则阿芳的裤子为什么湿了?

这样的事,阿松只能求助于书本。书上说,刚怀孕的准妈妈,子宫在骨盆腔中渐渐长大,会压迫到膀胱,从而使部分准妈妈老想上厕所,总觉得尿不干净……因为懂了这个道理,阿松也就允许阿法老婆起夜次数能超过三次了。

不觉间,阿松起早摸黑,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外加晚上煮夜宵,又过了一段日子。一方面,他开始习惯了这种婆婆妈妈的生活,仿佛他这个七尺男儿就应该为妇女服务。另一方面,他在服务的同时也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过上了一夫多妻的生活。这时候,他好像还挺幸福的。

首先是阿香的肚子,明显地鼓起来了。这让他很高兴,时刻监视着这个变化——能鼓起来,说明一个新生命的确在阿香的育儿袋里居留、发育了,而在这之前,总怀疑这不是真的。记得在老家,他剖鱼的肚子,从里面挖出来许多鱼籽,泡在玻璃缸里,鱼籽腐烂了,没有变成小鱼。他困惑极了,玻璃缸里的水,跟小溪里的水,是一样的啊!

接着,那几个后来怀上孩子的妇女——或者说他的小妾,也相继出现了孕期的反应——真他妈的,现在的科技真是发达了,听阿强说,这些新生命是先在试管里孕育,确定成活以后再植入体内的。试管,不也是玻璃做的吗?为什么鱼籽腐烂了?

阿松对生命的起源,充满着天生的好奇心。记得小时候,他除了做过浸泡鱼籽的实验,还做过一个腐肉变老鼠的实验。他将吃剩的米饭、变臭的猪肉塞入瓶中,静置于暗处,几天后里面竟然真的产生了老鼠。让他惊讶的是,这种从腐肉里变出来的老鼠和我们常见的老鼠完全相同。那么,这试管里孕育的婴儿,难道也是从腐肉里变出来的?

容不得阿松细探究,几乎在一夜之间,村里那三个妇女的肚子,也一个接一个地鼓起来了。望着她们渐次隆起的肚子,阿松觉得自己应该对她们付出更多的爱心才对。于是,阿松抛却许多于现实无益的胡思乱想,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妇女们的内衣裤,原本是她们自己洗的,怕阿松洗不干净。现在,阿松抢着给她们洗。阿松做饭的时候,阿香常常来帮忙,这时他绝不允许她走近。一是怕油烟吸进肺,呛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孩子。二是当心微波炉辐射,造成原子弹扔在日本的后果。

关于原子弹扔在日本,还有辐射之类的说法,都是从电视里看的。老实说,不论从书上还是电视上,阿松都学到了不少知识。可是在日常生活中,究竟哪些辐射会对胎儿造成影响?电视里没有说,书上没有说,问阿强,阿强也说不清。阿松只好规定孕妇们在看电视的时候离电视机远些,微波炉使用时要走开,并且约束自己将手机挂在离她们最远的地方——窗户外面的一个铁钩上。

另外,他还时刻警惕着:避免做激烈运动,不宜过度大笑;不仰卧位睡觉;还要预防便秘,规定她们定时上厕所;不可下腹受寒,不可偏食;忌热性食品,如狗肉、羊肉、胡椒粉;禁止过性生活——这个道理谁都懂——可是,不慎服用了孕妇禁用药,怎么办?……

还有,胎教……

阿松发现自己真是太粗心,差一点忘记胎教了!好在亡羊补牢,为时不迟。书上说,怀孕第八至第十一周时,胎儿对压触觉有了反应,可以轻轻拍打、抚摸腹部。这种触摸刺激可促进胎儿的感知觉发育。第十六至第十九周胎儿听力形成,此时的胎儿就是一个小小窃听者,能听见妈妈心脏跳动的声音,他最爱听的是妈妈温柔的说话声和唱歌声……

阿松手头还有一部分阿强给他的自由支配的钱,他本来想“贪污”的,还是决定拿出来,买了一些胎教碟。回来后,他又多了一项任务,定时给孕妇听音乐。听完音乐,再听儿歌。听完儿歌,再命令孕妇们将手放在腹部轻抚胎儿,告诉胎儿开始上课……

这是书上说的,优美的语言像花朵一样美丽,它不但可以刺激胎儿的大脑和生长发育,而且可使孕妇自身调节,进入愉快和宁静的状态。可是,为什么总是要听书上说的?

关于撩起衣服,给腹中胎儿听音乐和儿歌,从农村来的孕妇们虽然觉得荒唐可笑,还是能接受的。可是要让她们对着自己的肚子,不厌其烦地讲话、唱歌、跟想象中的孩子聊天,心理上还是有些接受不了。一是这肚子里的孩子,就在肚子里,可总感觉隔了厚厚的一堵墙。二是她们怀疑这样做没有效果,是阿松故意折磨她们的。

阿松对她们的不配合,表现出了超常的恼怒。阿松说:“我折磨你们?我家阿香不也一样要胎教的?你们以为我乐意受这般累是不是?你们不是千金小姐,更不是皇宫里的娘娘,你们就是个生孩子的破工具!……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因为孕妇的原因怀了不健康的孩子,客户是不要的!到时你们自己到医院去把不要的孩子做掉!”

阿松骂完了,似乎又有些后悔了,沙哑地说:“我也是为了你们好啊,统共也就苦十个月,就当坐十个月的牢好了!我的意思是,把胎儿保好养好,还不是为了顺利产下客户满意的婴儿!到时候,他们是不会亏待你们的,我清楚得很,他们不光有钱,人也是很正派的,要不然老婆不能生,找个情人就可以解决问题。所以大家都忍一忍,等孩子生下来,都拿到了钱,回家把洋楼造起来,他妈的到那时,站在高高的屋顶上,你想怎样就怎样,皇天老子管不着你!”

阿松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仿佛是,提前感受到了洋楼造起来以后的风光,他挥舞着手臂,大声说:“现在!你们都给我仰卧到床上去,全身放松,放松!然后用手来回抚摸胎儿,跟我一起唱:盖盖盖,盖楼房,我搬砖头你帮忙。一层红,一层黄,样子好看又大方。一边忙,一边唱,楼房不断往上长。一长长到蓝天上……

阿强没有看错人,阿松做保姆兢兢业业,近乎走火入魔。自然,很让他满意,也让他担心。那一天,阿强来的时候,阿松正在教孕妇们唱上面写到的这首童谣。阿强吓了一跳。因为他从事代孕业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几个孕妇同时把凸凸的肚子一溜摊开,就像北方人刚刚蒸熟的馍馍似的。阿松呢,样子更是恐怖,像个巫师那般围着那几个凸凸的肚子,手舞足蹈。

阿强大喝一声:“这是在干什么?啊!”

“胎、胎教呀,你说的……”

“有你这样胎教的吗?吓着孩子怎么办?嗯?!”

阿强第一次教训了阿松一番,然后又带着孕妇们到医院做了检查,回来的时候,阿强一改严肃的表情,说:“阿松,还好,B超测出四个孩子没有异常情况。特别是,你家阿香的那个,已经能看出人型。这让我很高兴。再过些日子,后面几个也将陆续进入怀孕中期,你哪,好兄弟,再担待一点。等她们都怀到第七个月上,这笔业务就基本成功了。”

阿松忍不住笑了,说:“你放心吧!我会把这里安排得很好的。”

阿强拍了拍阿松的肩,又给了阿松一些钱。因为这时候,孕妇们一天要吃六顿饭的时期,已经全面到来了。阿松准备了一辆有四个轮子的小推车,一天要去菜市场两次,去超市一次,去婴幼儿专卖店一次。他根据自我监督的原则,给孕妇们制定了非常复杂的食谱和严格的作息时间。他一天到晚都在忙,就像一只育雏时期的鸟,从巢里飞进飞出,忙得不亦乐乎。

这时候,阿松是高兴的。可是最高兴的,要数阿机老婆铁珠。这个从小在饥饿中长大的农村妇女,对吃有着天生的的热爱。自怀孕以来,她饭量大增,最多时一天要吃七八顿饭,最少也要吃五六顿,有时夜里还要吃两顿,不吃就饿。反正是花别人的钱,不吃白不吃。有时候,由于吃得太多,最后撑得难受,她才被迫停下来。

阿松曾经天真地以为,像铁珠这样会吃的妇女,一定是优等的代孕女,因为吃得越多婴儿越胖嘛。然而,看着铁珠每天都像饿鬼一样随意乱吃,看着她满嘴流油,听见她打嗝放屁的声音,大得像打雷,频繁得像叹息,阿松这才感到了危险的逼近。

铁珠的腹部,在怀孕之前,就因为脂肪堆积,比别人大许多,貌似乡干部的啤酒肚。现在,她的肚子更是大得夸张,似乎比阿香的还要大三倍。难道,她怀了双胞胎?还是她的孩子要提早生下来?

这时候,阿松通过翻书,才知道,孕妇不加限制地进食,恰恰是代孕女的大忌。因为孕妇吃东西太多,容易喂出巨婴,到时会造成难产,以至死亡。关于死亡,正是阿松最害怕的事情。所以,他决定控制铁珠的进食量。

这是一项得罪人的事情。铁珠要吃,阿松要去夺,铁珠奋起反抗,阿松任其骂骂咧咧、百般阻挠,也要把碗从她手里夺下来。问题是,铁珠是跟阿花睡在一屋的,她吃不饱,就叫阿花将剩下来的饭菜留着给她。她在夜里躲在被窝里像老鼠那样吃。阿花呢,天生就爱美,为了保持身材,她是不太想吃那么多饭菜的。她就把剩下的饭菜偷偷地倒在一个饭盒里,塞给铁珠吃。

阿松知道这个秘密后,揪住阿花,要打阿花。阿香把他拉住了,说:“你这是干什么?你疯了!她们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她们怀自己的孩子时,就是这样吃这样喝的。你规定这规定那,何苦来?”

阿松说:“你不帮着我,还向着她们,你想死啊!你以为,她们肚子里怀的,还是他妈的穷人胚吗?要是那样,我早一脚踹死她们了!”

阿香说:“有钱人的孩子又怎么啦?他们在肚子里就要高人一等啊!”

阿松向阿香举起了拳头,咆哮道:“你他妈的,别在这里瞎掺和!如果铁珠把孩子生死了,阿芳肚子里的孩子达不到六斤半,我他妈的回去造不出房子来,把你当砖头砌进去!”

阿松感到很累,也有特别烦闷的时候。毕竟,孕妇们肚子里的孩子是别人的。自己的孩子,也没有这样操心过,他有说不出的难受。他会想起自己的两个孩子,想起自己的两个孩子在阿香肚子里时,哪有什么吃的?不但如此,阿香还要下地干活。想起这些,他会嫉妒这些肚子里的孩子,命这么好,心理上更是承受不了。

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有些人生来就是享福的命,有些人生来就是劳碌的命,有什么办法?只是为了改变一家人的命,要委屈挺着个大肚子的阿香了。如果不委屈阿香,不出租她的育儿袋,不让富人的孩子钻进她的身体,钱怎么才能挣到?房子何日才能造起来?自己在外打工多年,存款在哪里?

阿松的烦闷情绪,因为这些毫无益处的联想,变得经常起来。仿佛,内心充满了哀怨与不平。当他意识到这一点,责备自己不应该。我这是怎么啦?最不适应的日子都熬过去了,最难决定的决定都做出了,现在,青涩的苹果已经挂在枝头,就等着秋后的收获了。又有什么理由感到愤愤不平?

阿松强迫自己保持着昔日的热情。他依然为孕妇们奔忙着,操劳着。一会儿量量这个肚子又大了多少厘米,一会儿又扒在那个肚子上,听听里面是否有了动静……如果从外部观察,阿松的日子并无多少变化。只是,他自己能感觉到,他很孤独,很烦躁。这种孤独和烦躁,让他总想扑上去,对着女人发脾气。晚上,他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又失眠了,经常在黑暗里走动直到黎明。就算睡着了,也是做各种不该做的梦。这些梦,害得他要经常换洗内裤。人真是奇怪,前段日子这样的梦从来不曾做过,这段时间怎么突然多起来了?他只好打开电视,把声音关得最小。他看着电视的时候,发现自己也不像以前那般爱看动物世界或者科普知识了,现在只有电视里出现漂亮的女人,他才会盯着看一会儿,脑子里充满了猥琐的想法。

于是,他多少明白了,前段日子以来,他的神经一直是像拉开的弓一样绷着的,对于女人,白白胖胖的雌性,他几乎无暇顾及。因为他只顾关心寄养在她们育儿袋内的新生命了。现在,随着这些新生命在育儿袋内日趋稳固、成型,他在高兴之余,神经松弛了,身体却像弓一样绷了起来——于是,他多少明白了,这焦躁烦闷的根源,不是来自内心,而是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很久没有得到放松了。

他决定着手解决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他知道会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以前在工地,他就因为常年累月碰不到女人,滋事打架。现在自己的老婆就在身边,为何要受这般煎熬?于是,他又翻开了书。书上的说法,让他大吃一惊。他没想到人类已经进化到这样的程度:妊娠中期的女人是可以过性生活的。而且还说,夫妻在此期间恩爱与共,生下来的孩子反应敏捷,语言发育早而且身体健康。

阿松虽然怀疑这种说法的科学性,但毕竟为自己找到了违反协议、放纵自己的理由。于是在一个十分难得的机会,他从阿香的身后悄悄蜇过去,一把搂住了她。阿香的一对奶子,因为怀孕变得饱满了,此刻就在他的十指之间滑脱、跳荡。没想到的是,阿香推开了他。阿松憋红了脸,问为什么?阿香扭扭捏捏,说怕流产。阿松拿来书,指给阿香看。阿香一下就急了,说:“阿松你真是越变越坏了,就连动物都不这样做,你见过动物怀崽后还交配吗?”

阿松一时语塞,偃旗息鼓。他当然知道,雌性动物只有在发情期才有性欲,一旦怀上崽就老老实实了。可是书上为什么说,人是常年“发情”的动物,早已脱离繁殖的束缚?

阿松开始把目光盯在其他三位女性身上。铁珠?万万不能打她的主意!阿松一想到该婆娘牛高马大,又得罪过她,就直冒冷汗。阿芳?啊,人长得一般,倒是可以试一试。想到这一点,阿松很后悔当初阿芳半夜起来上厕所,没有将她摁在沙发上。只是,想到她家的那个老公,是一条不折不扣的疯狗,喝醉后人都会杀的,阿松还是有些顾虑了。那么,阿花呢?

阿松开始有意识地讨好阿花了。尽管因为逼她多吃饭的问题,阿松也得罪过她,以至于很长时间,阿花不理睬他。可是,生性风流的女人,永远是生性风流的女人。阿松对她采取的进攻,几个回合下来,就初见成效,阿花开始对他暗送秋波了。

阿松暗暗等待着一个很好的时机,随时准备展开一场有所顾忌的肉搏战。偏偏这时候,天有不测风云,他的挂在窗户外面的手机被盗了。本来这件事不算大,他可以把眼前最紧迫的事先办了。可是手机丢了,他的脑子就套在这件事情当中了。他在楼下四处寻找、打听,在楼梯上来来回回。

被打听者反问他:“你为什么要把手机挂在窗户外面啊?又不是卫星电视接收器。你住二楼,人家伸上来一根竹竿就把它勾走了。”

阿松无言以对。因为其中涉及到辐射以及代孕的保密性。正因如此,他只能自认倒霉。等到他准备斥资再去买一个手机(因为跟阿强联络少不了),这时他才发现,阿强给他的钱所剩无几了。

钱到哪儿去了?阿松的第一反应是钱可能也被偷了。事实上,经过仔细核算,钱还是自己亲手花出去的。四个孕妇,还有她们肚子里的四个孩子,每天都在花钱。而且,为了保证孩子的质量,他花钱花得很是大方。以至于他一出现在超市,就有导购小姐迎上来,他一出现在菜市场,那些拿砍刀的,都以为他是开餐馆的老板。被人尊敬的感觉,真是让人难忘。

可是,阿强为什么很长时间没有送钱来了?阿松没有了手机,不得不到街上找公用电话。公用电话真他妈的贱,他拿拳头砸了一下,通了。阿松喊:“喂,喂!强哥,是我!……怎么,听不清吗?喂,喂!”他正要举起拳头接着砸,阿强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他只听清两句话,一句好像是说“我在外地要债呢”,另一句是“我马上就回来,你先垫一垫”。

阿松满腹心事地回到家。阿强是不是跑了?他跑了,这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他不由得紧张起来。转念一想,阿强有什么理由丢下四个孩子跑掉?他已经前后投进来好几万,而且再等几个月,孩子们生下来,他能挣更多,说不定有几十万。或许真的在外要债吧。

尽管这样想,阿松还是很担心。他担心阿强要不回债,直接受害的还是自己。阿强没有挣到这笔钱,他还能去挣别的钱,阿强有这个本事。可自己呢,简直没什么说的。忙完了一天,等孕妇们都睡了,阿松坐在黑暗里,没有勇气面对这个问题。忧愁,呆滞,像死人一样。

此时,那个前几天被他勾引过的阿花,正在等待着他的召唤。仿佛是,她体内有一种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她虽然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但是能感知到不远处有一个雄性,在客厅沙发上,结结实实的,身上散发着男人特有的气味。虽然根据她的判断,该雄性这一天散发的气味好像有些发馊似的,却令她着迷。她想,他一定也在等着我呢,等得实在不耐烦,连气味都变了。

她蹑手蹑脚地起床了,只穿一件睡衣,连内裤都没有穿。她打开房门,又轻轻带上,她看见阿松果然坐在沙发上,如同一座黑塔,有一股冷冷的力量。难道,他闻不到我散发的气味吗?——她说不出哪儿不对劲,单是感觉阿松没有回应她,立刻有些不悦了。明明是你先勾引了我,还摆什么臭架子吗?

阿花这么想着,很生气地往卫生间里摸,她不想让他看出自己是因为渴望男人的爱抚才起床的——在她的偷情史中,历来都是男人淌着口水追求她,要不是在这特殊而封闭的环境,像阿松这样的男人,她是看不上的——可是当她经过阿松的身旁,还是不争气,克制不住自己。毕竟,她已经很久没有得到男人的爱抚了。她凭借一个虚假的踉跄,倒在了阿松的身上。

阿松呢,一直沉浸在气塞胸闷的愁绪里,阿花的突然到来,简直吓了他一跳。他以为吊灯从天花板上砸下来了,赶紧一捏,压在身上的重物显然不是吊灯,仿佛是一大麻袋面粉。再一摸索,就出了一身汗。这怎么行?!实在,那个……不过,他不忍心推开。他使了一股力,将阿花翻在了沙发上。他恶毒地想,他妈的,反正这几个月要白忙了,管她肚子是什么货色的孩子呢!就算你是天子皇孙,得不到钱,让你也不得安生!

事情却最终没有进行下去,因为阿松还是心虚了。没有那个情绪。他在那个方面突然不行。这时,眼泪就从阿花的脸上哗的一下涌出来了。她压抑着哭声跑进房间。顿时,阿松感觉自己被阉割了一样,一腔屈辱,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第二天一早,阿松从屋里溜出来,又给阿强打电话。阿强说:“你怎么这么啰嗦,我不是跟你说我在外面要债吗?客户现在不给我,我正追着要!但是快了!你还不相信我?”

阿松说:“我相信你,可我能相信客户吗?”

阿强说:“阿松,就算我求你,救个急,你先帮我撑几天,等我这边要到债,或者那个贵州代妈就要生了,她一生,钱就来了,我给你送过去。咱手上控制着有钱人的亲骨肉,咱还怕什么?”

阿强总有办法说服阿松,让他倒贴钱进去。问题是,阿松不能不倒贴钱进去,因为他不能让四个怀着孩子的女人挨饿!他还得买菜做饭,保证大家的营养。然而阿松当初把钱存进银行,是想在村里造一栋漂漂亮亮的洋房的。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造了无数遍。现在要他把钱一笔一笔取出来,约等于逼他一立方一立方地拆除已经造在脑海里的洋房,那种感受是可想而知的。

为了省钱,阿松不得不学会吝啬了。最主要的是,他这是在花自己的钱,每花出去一分,都像在割他的肉。那么,没什么奇怪的,阿松在前后取出三千多元钱、将它们做成饭菜让四个孕妇吃进肚子里去之后,他去捡青菜叶给孕妇们吃了。

现在,代表阿松短暂的辉煌时期的那套靓西装,早就脏了,领带也不戴了,气场也没有以前气宇轩昂了。他提着一只篮子,在菜市场转悠,没有人理他,他当然也不希望有人理他。他的眼睛总是盯在地上,寻找被人丢弃的菜叶,或者烂苹果。小贩看见他捡这些东西,真是势利得很,故意问他捡回去干嘛的?阿松只好说捡回去喂兔子的。说完,逃一样跑了。跑到半路上,心里很难受,觉得没必要这样作贱自己。于是又折回去,走到肉摊那边去,在一个不熟悉的摊主那里,买了几根漫画家爱画给狗吃的那种棒骨,沉甸甸地在塑料袋里提着。

棒骨哑铃一样的重量,的确给了他一些安慰。他故意从捡菜叶的地方经过,心中那种凄惨感就这样没了。他几乎有些高兴地回到住处,把几根棒骨放在地砖上,用铁锤一砸,棒骨断了,从里面掉出手指粗的骨髓。他就熬这些骨头和骨髓,一大锅,每人三大碗。当然,阿香的碗里,还漂着一点肉,这是从棒骨上剔除下来的。毕竟,阿香的身体是自己家的,自然要吃好一点。

就这样,阿松真的承担起了一个公共丈夫的角色,而不再是单纯为孕妇服务的保姆。因为保姆是不会自己拿钱出来养活你的。尽管阿松已经尽了全力,没有让大家挨饿,甚至每天把她们喂得饱饱的,临睡前还在打嗝,泛上来一股萝卜洋葱的气味,然而有个别妇女还是很不满意——为什么近来食物的供应越来越少,越来越单一?她们怀疑是阿松克扣了她们的伙食费。

她们闹得很厉害,阿松苦不堪言。阿松还不太愿意让孕妇们知道,钱的来路已经中断,现在是他自己在拿钱维持局面。万一,阿强明天就要到了债,后天就回来了呢?

阿松去了那个原来的孕妇们待的地方。那个地方其实不太远,阿松已经去过多次了。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阿松之所以再去那个地方,就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拨打远房亲戚的电话,总是拨了又拨,盼着应答。阿松亦是。他每天都盼着阿强回来了,每一趟都扑了空。他就坐在房门口,想着阿强会不会躲在屋里面。他还时不时地站起来,将耳朵贴在防盗门上倾听……结果有一次,他刚要这样做,门突然打开,从里面蹿出来一条狗,差一点咬了他一口。

原来,那套房子来了新的租户。

那人说,我没有时间跟你啰嗦,狗没有咬你,要打疫苗你自己打去!

阿松灰溜溜地走了,一路上失魂落魄。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度过这一天的。当他回到住处,已经夜幕降临。屋里的几个孕妇,都等着他回来。她们都很饿,也很愤怒:阿松你把我们从家里骗出来,怀上这别人的孩子,当初话是怎么说的?为什么不兑现?!

或许阿松的确说过,怀孕到第几个月上,吃得多么多么好,要给多少多少钱。现在哪里还顾得上?她们当着阿香的面,指责阿松,咒骂阿松,就连那个最本分的阿芳,也学着骂人。铁珠甚至几次扑上来,要打阿松。阿松抱着头,可怜极了。

阿松多么想说出实话,告诉她们,阿强已经人间蒸发,你们肚子里的孩子没人要了。但是他没有勇气说出来,他怕孕妇们听了这个消息,会更加伤心,她们的丈夫,会连夜赶到城里……甚至整个村子的人,都会谴责他,瞧不起他,他永无脸面,被人戳脊梁骨……

阿松在孕妇们的逼问下,决定撒谎:他连着打自己耳光,请求大家的原谅。阿香问他到底怎么了?阿松说,这些天一时糊涂,把钱都拿去玩女人了。阿香信以为真,因为阿松的确有过很强烈的性要求,于是她气得差一点晕倒在地上。阿香哭着说:“你、你真是牲畜不如啊!”

晚上,大家都睡了,阿松还坐着,欲哭无泪。

是的,他被阿强欺骗了。可是,阿强为什么要欺骗他,是因为要不到钱,客户首先欺骗了他?还是阿强这混蛋卷款跑了?出事了?

第二天,阿松头昏脑胀,很想补上一觉,可是两个房间里的四个孕妇,需要食物,他不得不爬起来,给她们买了蔬菜和大米。然后,再次出门寻找阿强。

一连五天,他几乎找遍了阿强可能藏身的地方。直到第六天,他在一个赌博场所得到了一条阿强可能逃回汤溪老家的线索。他立刻抓住这条线索,去了汤溪镇。

在汤溪镇,阿松很快找到了阿强的家。当他向屋里的一个妇女询问阿强的下落时,妇女说,她和阿强离婚五年了。阿松想问一点别的,那妇女不耐烦,说天天都有人跑来要债,真是上辈子欠他的,如果他欠了你钱,不管你是卸掉他一条腿,还是砍断他一只手,她都举双手赞成……

阿松不相信妇女的话,在小镇上逗留许久。事实证明,阿强的确离婚了,而且阿强就在前几天,在镇上出现了,他一出现,马上就有许多债主追着他,最后阿强被人打伤了,倒在地上很久没有站起来。

“后来呢?”

“后来,大家见他不行了,都散了。第二天派人去看,地上干了一滩血,人却不见了。谁知道,也许死了……”

这个信息,对阿松刺激很大,在回城的车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挣不到钱不说,这些妇女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他想到了堕胎。对,趁胎儿还小,得赶紧把他们打下来。可是,她们怎么会愿意?一定会要求赔偿!他知道自己的存折里,只剩下不到一万块钱了,刨去堕胎的手术费,几乎没有钱赔偿……

回到住处,孕妇们正在吃晚饭。见他回来,默不作声。阿松从锅里铲下一点锅巴,倒了一点菜汤,稀里哗啦吃起来。不料,阿香把他的碗一把夺下了。阿香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封信,扔在阿松身上。

“你自己看看,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阿松抽出信纸,署名是阿强的。信的内容大意如此:前几天,那个贵州代妈难产,把自己生死了,她老公报了案,还四处追杀他。警察也在到处找他,他不得不请求阿松,帮他度过这个难关。

“我已逃了许多天,后续的钱拿不到。如果被抓,我不会供出你。另外,告诉你客户的电话,是要孩子还是不要?你和他联系。如果要孩子,扣除预付的二十万,他还欠我们五十万。我自身难保,这笔钱都归你。你拿钱后,赶快回家。”

阿松看完信,突然决定暂时不带孕妇们去堕胎了。原因很简单,去堕胎一分钱挣不到不说,还要给妇女们赔偿,还可能遭到她们丈夫的殴打。这事传出去怎么收场?还不如直接去跟客户联系……

与此同时,阿强的这封信内容是否属实?会不会是一个新的陷阱?阿松读了几遍,心里很不安。五十万,毕竟是一笔巨款啊!阿松最终决定冒一次险。他把存折里的钱全部取了出来,他要保证孕妇的营养,保证孩子的健康。至于怎么跟客户联系,他在脑子里拟了一个提纲。

天明之后,阿松去了电话亭。回来时,他对孕妇们说:“你们听着,那个人……要来检查,快把方便面、干馒头扔了,我去买一些猪肉和新鲜水果回来,要是他先进来,问你们平时吃什么,就拿菜谱给他看。”

不多时,阿松买回来许多菜,厨房里飘出了肉香。阿松和四个孕妇,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肉了。阿松不吃肉倒没什么,孕妇却是不行的,她们的肚子虽然看上去很大,因为没有油水,总感觉里面空洞洞的。她们焦急地等着开饭,阿松却说:“等一等,再等一等,现在就吃光了,待会儿让那个人看光桌板吗?”

就这样一伙饥饿的男女,看着一桌丰盛的食物,等了足足一天,直到吵起架来。阿松只好说:“算了,不等那个王八蛋了,吃吧。”

那个“王八蛋”到底是谁?

是跟阿强串通好的骗子?还是真有实力拿出五十万代孕费的大款?

根据那个人说的“你怎么证实孩子就是我老板的”这句话,可以看出那个人是帮老板办事的,那么他的老板是谁?干什么的?问题很多,要想弄明白真相,只有约见那个人,可是那个人总是闪烁其词,不肯现身。

有一次,阿松对着话筒发火了:“什么意思!不想露面,那就把钱打过来!否则,我明天就让她们的肚子瘪下去!就跟扎破四个气球似的!”

那个人说:“那很好啊。我跟老板说,孩子不合格,已经做穿刺做掉了。我们再找别的公司代孕。”

阿松听他这样说,直起鸡皮疙瘩,他心里清楚,这个人的心要比自己的硬。经过讨价还价,那人同意先打两万块钱过来。同时,也提出了条件:要保证孕妇和孩子的健康;不得打探孩子父母的真实身份;还说,这是一次绝对保密的行动。不得告诉任何人地址,不得带任何人进入,不得与任何人见面。

阿松说:“这个你放心,这几个月,就是这么过来的。”

的确,只要能拿到钱,事情就好办了。妇女生孩子,好比母鸡下蛋,是自然而然的。尽管近段时间,由于阿强失踪了,阿松对孕妇及其肚子里的孩子怠慢了,不但没有放音乐给他们听,还实行“素食运动”,以至于孕妇们由于得不到足够的营养,肚子颜色黯淡了许多。

可是不得不说,当阿松恢复昔日的热情,特别是恢复正常的生活开支,再次忙里忙外以后,孕妇们的肚子就像吸水的海绵,很快恢复了隆起的弧度和健康的光泽。阿松看着这些紧绷绷的肚子,中间出现了一条深褐色的线,真是惊诧极了,这是一条由汗毛形成的纵向线。什么意思?为什么她们的肚子上突然出现一条莫名其妙的纵向线?难道这些肚子里孕育着的富贵人家的孩子,天生就与众不同?

阿松想象着这些肚子里的孩子,或许是哪个老总的亲骨肉,或许是哪个局长的私生子,他们的阔太太或者情妇住在江边的别墅区,要么年龄偏大害怕难产,要么年纪轻轻不愿付出这份辛苦,于是找人代孕一下。一朝分娩之时,他相信总能见到他们。

怀了这么久,辛苦你们了,快点拿着钱回家吧。不否认,这以后,说不定就有了一门贵亲戚!为什么就不可能呢?看到自己的亲骨肉,从别人的肚子里掏出来,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的,多年以后,他们还记得代孕妈妈的好,说不定开着车,到处找呢。

“做孩子的干爹干妈,倒是次要的,就是自己的两个孩子,以后要在城市里扎根,有一个靠山,总是要稳妥一些,不像自己这一辈,进城来,两眼一抹黑……”就这样,一个接一个联想,令阿松应接不暇。

是的,自从有了新的生活费用来源,自从那封信上说了五十万“欠款”,阿松的脑子就热了,开始胡思乱想,控制不住,重新出现各种美好的憧憬、想象。他在暗自高兴之余,甚至有些后悔了。不该让村里的几个妇女,知道那封信上说的“五十万”。这样子,如果只给她们每人三万或者两万,一定会嫌少,如果把五十万拿出来平分,我又不是傻瓜!冒着风险疲于奔命,不就是为了挣得更多?

可就在阿松这么琢磨时,令他担心的事却提前发生了。那三个妇女由铁珠带头提出来,孩子已经快五个月了,该给她们家里寄一点钱回去了。阿松警惕地问,你们准备寄多少?铁珠说:“先寄五万回去吧。”

“你说什么?”阿松跳了起来,“孩子还没生下来,剩余欠款能不能拿到还不知道,你们就要我付给你们五万代孕费?!”

“我们没有说付全部代孕费呀,剩下的那五万,等孩子生完再算。”

“什么!简直……不要脸!”阿松气得血冲脑门。

“怎么就不要脸?我们都讨论过了,我们加上阿香,一共四个生孩子的,再加上你,你也算一个吧,一共五个人,五十万平分,谁都不吃亏!”

过了两天,村里的妇女们再次找事。她们说:“阿松,钱你给不给?再不给,我们就去堕胎!”

阿松心里惊了一身冷汗,口上却说:“想吓唬我,还嫩了点!把胎堕了,就等于杀死一条人命,你们自己拿钱来赔!”阿松还说:“你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客户监视着,他们都有打手养着的!”

这时候,阿松很害怕孕妇们逃跑或者造反。毕竟,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首先,他每人给了三千,都帮她们寄回去了。其次,他循循善诱地开导,试图让孕妇们心胸宽广不再斤斤计较。而且,他还要再度放下尊严,给孕妇们洗内衣内裤什么的。尤其是按摩的时候,还跟她们开起了无伤大雅的玩笑。

“谜语:圆肚肚,紧绷绷,肚子里面空又空,不敲它,不吭声,敲它就喊咚咚咚。这是什么?”

“肚子呗。”

“你们的肚子,敲它会喊咚咚咚吗?哈哈哈,是鼓!”

这些玩笑,使原本敌对的情绪得到了有效的化解。阿松想,再坚持坚持,瓜熟了,果甜了,采摘季节就到了。到那时,如果四个孩子都能顺顺利利地生下来,那是一个什么概念啊!就算五十万平分,他和阿香也能分到二十万!再说,怎么可能真的平分呢?

阿松的心因此剧烈地跳动不已。

他想,那栋在脑海里已经建成的洋楼的草图,终于又派上用场了;两个孩子呢,真是命好,明年就可以接到城里来生活了。还有,终于可以实现自己下半生不再做苦力的愿望了。不论办自来水变燃气的工厂也好,开经营饮食的夫妻店也罢,总之以后的生活,会一马平川。

可是很奇怪,阿香为什么情绪总是低落?有时候,阿松想到以后的规划、目标,像蜘蛛织网一样复杂,想跟她聊聊,总感觉她在应付他。刚开始,阿松以为她受刺激了,因为老公得了一个这么好的赚钱机会,撂谁身上都会恍惚一阵的。后来又怀疑自己跟其他妇女开了太多玩笑,她吃醋了。再后来他无法忍受,问她:“你怎么回事,一天到晚耷拉着脸,跟阉牛屁股上的卵袋似的?”

阿香忧心忡忡地说:“阿松,我、我好像怀了一个怪胎,我、一直,不敢跟你说。”

“什么?!你再说一遍!”

阿香又说了一遍。阿松好比被尖利的东西戳了一下,汗珠像雨点似的冒出来,他盯着阿香的肚子,喊道:“胡说!”

然而,事实是最顽固的东西。阿香的肚子,看上去很不正常。太不正常了。首先,它原本的菜色虽然褪去了,可是它的形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它不再是圆的,也不是扁的,而是一会歪到这边,一会歪到那边的。其次,手放在上面,很奇怪,马上就有一个东西拳头一样顶上来,能感觉到它猛烈的撞击,就好像要扑出来咬你。

阿香是怀过两个孩子的母亲,她知道宝宝的胎动不是这样的,宝宝踢你的话,被他(她)踢的地方鼓起来,就一小会。可肚子里的这个东西呢,不光是踢、蹬,而是在肚子里没完没了地拱来拱去,力气之大,就像蟒蛇在洞内翻转。有时候,肚子会一下子鼓起来,简直太吓人了,真怕给撑爆了。有时候,肚子会剧烈颤动,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似乎里面有一个四肢抽搐的病人,垂死挣扎,要不,它在里面干什么呢?

每天,那个疑似怪胎的东西折磨她时,她的肚子里简直翻江倒海。她想,一定是它想出来,在寻找出口!剧痛难忍时,她多么想拿一把剪刀将肚子剪开,让它早一点出来!可是,她不敢这样做。她记起来,前段日子由于吃不饱,又不好意思跟村里的几个妇女抢食,梦里梦到吃肉,咬自己的舌头。有一天,她梦见自己扣墙上的石灰吃,又好像是在现实生活里,她在墙上扣了一个洞,没想到洞里,有一窝老鼠的幼崽,光溜溜的,吱吱叫个不停,她饿得实在难受,吃了一只小鼠崽。就在这时,她看见一只母老鼠,呲牙咧嘴,朝她扑过来。从此,她的肚子就没有安生过。

“我的肚子里,是不是真有一只硕大的老鼠崽作怪?”阿香一面这么想,一面又否定自己,“不,不可能的,如果是老鼠崽,怎么会这么大,这么沉?而且,老鼠是善于掘洞的,它要想出来,早就咬破肚皮,钻出来了。当然,也有可能,吸收了人的营养,变得不像普通的老鼠了。”

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总之,不是正常的胎儿。所以她才一直瞒着,直到这一天才跟阿松说。

阿松又要翻书了(没想到,最省心的阿香,这时候出了这样的问题)。通过翻书,他才知道,孕妇们肚子上那条让他惊诧莫名的纵向线,没啥奇怪的,是每个孕妇都有的妊娠线。既然这样,阿香肚子里的奇怪胎动,应该也是可以解释的。“或许是因为,怀的是别人的孩子吧,要是自己的,就不会感觉瘆人的。就像我挠你的胳肢窝,你会痒痒得难受,你自己挠就没什么感觉。”阿松很满意自己想到了这个比喻。

但是阿松却不能说服阿香相信这个比喻,因为阿香没有遇到过这样动个不停的胎儿,简直是对母体的摧残与折磨。每天晚上,刚睡着一会儿,那东西就踢她,她醒了,根本不能翻身也不能再躺着。她左侧睡,那东西用脚蹬她,她右侧睡,那东西拿脑袋撞她。要是她还不坐起来,那东西就拳打脚踢,想着法子折腾她。一句话,那东西不想让她休息,就好像知道阿香不是它的亲生母亲,非要她大晚上的,在房间里一圈一圈地走,一停下来肚子就疼。

而且,那东西的体积还在增大,阿香感觉它的体积也是一个问题。她是怀过八斤重的孩子的母亲,知道肚子里的这个东西,已经超过八斤了。难怪自己最近越来越馋,脑子里塞满了吃的欲望。有时候吃着吃着,她会突然停下来,像噎着一样,心里想:啊,我这是在给谁吃呀,我越吃肚子越大,将来就生不下来了。

阿香这么一想,心里不免担心。她发现那个疑似怪胎的东西,好像又变化了,它不往横向长了,而是从腹部往高处长,快长到心窝口了。她摸了摸,正是心窝口那儿。这可怎么办?她感觉心脏跳得比擂鼓还响。她试着轻轻一摁,一阵胸痛、心悸……那东西好像撞到了她的心脏上,而且,它的手在她的身体里乱抓起来,一会儿捏住了她的肾,一会儿扯住了她的肝,疼得她站都站不直……

阿香的疼痛和恐惧,仿佛会传染一般,几天之后,屋里的其他几个孕妇,也感觉浑身不对劲似的。可是,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她们私下里打听对方的肚子,都有哪些异常。铁珠说,她肚里的东西,虽然没有阿香肚子里的那个捣乱,可是一样折磨人。它好像把她的胃压着了,这些天她不愿意吃东西了,吃啥也不消化,晚上也没法睡觉,总是打嗝、反酸,泛上来一股臭豆腐味。她觉得那东西知道她嘴馋、爱吃,故意让她吃不成。

阿芳接口说,这些天她也这不舒服那不舒服的,她本来睡眠就轻,每个晚上都要起夜小解,现在,这个毛病突然严重起来。晚上太难熬了,她要起夜三四十次,每次都尿不干净,因为尿尿的开关被胎儿控制了,它整晚都在摁那个开关。尽管她现在有了一个痰盂,解决了频繁起夜惊扰别人的问题,可是她的肚子也挺大的了,起来一次不容易,疲劳到极点时,她真想哭起来……

孕妇们的议论,传到阿松的耳中,阿松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知道,孕妇们怀上怪胎的可能性虽然很小,但是不排除其他一些情况……记得有一次,阿松坐在沙发上,看科技频道在播一个节目,说有一个外国科学家,好像是前苏联的,把一头大猩猩的精子注射进一个蒙古族女人的体内去,结果制造出一种只会干活的半人半猿,它身高一米九,浑身长毛,比人发育得快,十来岁就能干重活。它力大无穷,在划定的区域内工作,派什么活儿干都不嫌累,唯一的缺憾是不能生育。

阿松当时看呆了,很佩服那个科学家,心想自己也拥有这样一头怪物多好,可以让它给自己干活。现在,当阿松再次回想起电视上那惊世骇俗的一幕,却是手脚冰凉。阿松越想越害怕:在那个非常偏僻的秘密医疗点,阿强这混蛋把村里几个妇女拉那儿去,到底干了些什么?会不会也是进行他妈的,类似的实验?

阿松决定带孕妇们去医院做最后一次检查。第二天,当阿松面容焦酷、昏昏沉沉地起来,却发现手头的钱又不多了。

他必须要找到那个人,再要一次钱。

阿松是去街边的公用电话亭与那个人联系的。

那个人说:“阿松,我知道你的难处,可是,你再等几天行不行?我也是帮老板办事,他这几天度假去了,我也在等他回来呢。”

阿松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你撒这样的谎,我都替你害臊!真后悔当初要了你那两万块钱,结果把肚子拖得更大了,但是我现在带她们去医院,还可以把孩子打下来!你就给我一句牢靠话,这些孩子你到底要,还是不要?!”

“当然要!怎么能说不要呢!孩子生下来,不光你那边能挣到钱,我也能从老板那里捞到一点回扣之类的好处呢。所以你一定要有信心。”

“他什么时候回来?”

“具体不好说,反正他一回来,我马上通知你。”

“你想饿死我们啊!”

“这不是情况特殊嘛。只要孩子身体健康,确定是我老板的种,你就是把他卖到国外去,他也会花钱把他找回来。谁愿意自己的后代落在别人手里受苦?!”

“你他妈的别啰嗦,请直接告诉我你老板的电话!喂,喂……你什么意思?”阿松发现对方已经把电话挂了。

阿松茫然地站着了。他很后悔,以前太相信阿强,现在又上了这个神秘的中间人的圈套。

“为什么电话突然挂掉了?难道,这个口口声声挂在嘴上的所谓老板,是一个虚设的符号?!”

阿松垂头丧气地回到家,感到背痛颈酸,浑身无力。

阿香见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问他怎么回事?是不是那个要生孩子的人又变卦了?

阿松说:“这事你不要管。你把肚里的孩子养好,再把那三个看牢就行了。”

阿香一听这话,就火了。阿香说:“她们又不是犯人,看什么!我早就说过,挣这样的钱,是作孽!”

阿松说:“都是你!先说了什么怪胎!再给我找麻烦,把你送神经病院去!”

阿香说:“你有本事,往你肚子里塞一个别人的孩子试试看?告诉你,我受够了!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我们是给一个有钱的驼背怀孩子,是不是?!你为什么要骗我们?你明明知道,驼背的孩子背拱起来,像座山,不比我们自己的孩子……怎么生的下来啊……”

阿松说:“你胡说什么的,你疯了!我哪里认识什么驼背?你这是听谁说的?!”

“你不要管我听谁说的,我只想问你,我们是不是给驼背生孩子……”

阿松想把话题岔开,可是晚了。这时,铁珠她们也参与进来了。妇女们包围着他,情绪很激动。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什么阿松出门这会儿,电视里播了一条早间新闻,内容是本市一个很有钱的驼背,发财以后到处找人怀孩子,怀上正常的孩子,就生下来,给孕妇数万元奖励,怀上畸形的孩子,就扔掉,连看都不看一眼……

事情突然发生这样大的变化,阿松简直有些难以招架,他咬牙切齿道:“你们就联合起来装吧!一会儿说怀上怪胎,一会儿又演变成给驼背生孩子!他妈的,我就是对你们太好了!……我真想在你们每个人的肚子上,踹上一脚!把你们的肚子踹扁了,流出脓血来才解恨!”

孕妇们看到阿松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吓得不敢支声。阿松就趁机把她们反锁在屋里,出了门。

他再次给那个人疯狂地打电话。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那个人到底是谁?那个幕后的老板,真是一个有钱的驼背,一个畸形人吗?

事实上,一直有一个疑问在他心里,那就是:阿强之所以把这笔“生意”让给他,其中一定有问题。要是五十万这么容易得手,阿强为什么轻易放弃?

幸好,这是给一个驼背代孕。不管怎么说,给驼背代孕,比起科学家制造半人半猿的实验,比起怀上真正的怪胎,总要好得多。只是,可以料见的是,那个疯狂的驼背为了留下数量庞大的子女,很可能不像阿强说的,孕妇们只提供子宫,很可能还提供了卵子。这就等于说,包括阿香在内的妇女,虽然没有跟驼背睡过觉,却要给他生下有血缘关系的子女!这样可怕的事实,要是被孕妇或者她们的丈夫知道,不知又要惹出多少麻烦。

想到孕妇们的丈夫,不论是阿机,还是更夫、阿法,都不是省油的灯。想到一旦事情败露,又拿不出他回家“招聘”时信誓旦旦答应给他们的钱,他们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除非手上有钱,用钱砸在他们脑袋上……

所以,阿松必须尽快找到那个中间人,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即便拿到一部分钱也好!可是很显然,那个人也像阿强一样神秘消失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出现过,又该到哪里去找?

阿松茫然无措地坐在马路边上。我该怎么办?

他简直不敢去想,这事该如何收场。首先,阿香她们,真是给新闻里揭露的那个畸形而疯狂的驼背生孩子吗?如果不是,他的担心纯属多余。其次,他还能找到阿强或者那个中间人吗?如果找到了,能不能拿到五十万?如果现在就把孩子打掉,万一那个幕后的老板又找回来怎么办?

种种可能性,决定着他今后的人生。

那么,这是无疑的,这个故事,必须讲下去。

 

2010-6-23定稿,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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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3-31 2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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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弟弟在北京做美术编辑近10年,现在自己成立工作室。接活地址:http://item.taobao.com/item.htm?id=12726538053&,有需要平面设计者联系:QQ:390509063(陈集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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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大家》·2012年第1期作者:张雷


目录

 
特稿 
弋  舟 有时候,姓虞的会成为多数(短篇小说)/4
陈家桥 孤山(中篇小说)/10

 

现场

张  雷 维他命——献给大哥(中篇小说)/26
金昌国 咸的海(中篇小说)/32
季  风 露水(短篇小说)/53
萧相风 空中的爱情(短篇小说)/70
叶  勐 岸(短篇小说)/71
陈集益 天堂别墅区(短篇小说)/79

 

档案

王跃文 符二 没有读者看的小说绝对不是好小说(访谈)/90
王跃文 读史随笔七则(随笔)/105


 
诗歌

于  坚 小镇(长诗)/115
李亚伟 河西走廊抒情(组诗)/122
阿  翔 阿翔的诗(诗歌)/126
 
走笔

王小妮 边地(散文)/129
黄礼孩 一首诗是我让它醒着的梦(散文)/140
苏  北 随笔二辑(随笔)/145

 
新青年

雷  默 无处逃遁(中篇小说)/153
阿  北 遗产(短篇小说)/165
马  拉 亡灵之叹(短篇小说)/171
尹  马 午夜的农场(中篇小说)/1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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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写作10余载,就像在农村种地,默默耕耘。期间,得到一些朋友的好评,是我最高兴的时候了。文学给我最大的收获,就是像我这样一个身份的人、这样一个性格的人,也交到了很多朋友。并且是让人尊重、彼此欣赏的朋友。(陈集益)

 

插在地上的刀子

——陈集益论

 

刘涛 /

 

    陈集益先生是浙江极为优秀的青年小说家,这些年他默默地写了多篇小说,其吴村系列等颇受好评。迄今为止,集益已出版了小说集《野猪场》(作家出版社2011年),即将出版《长翅膀的人》(浙江文艺出版社)。集益的文学成就也逐渐得到了社会的认可,2009年他获得《十月》“新锐人物奖”,2010年又获得“浙江省青年文学之星奖”。

    有一次浙江的小说家斯继东先生请朋友们吃饭,在酒桌上我第一次见到了集益,他坐在那里,有些瘦弱,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几乎不和朋友们说话,也不和朋友们喝酒。一见之下,我很难将集益本人与他的小说联系起来,因为二者是那么的不协调。集益的小说尖锐而暴烈,似乎要刺穿一切,炸毁一切,但是他本人却是那么斯文,如此沉默。这些年,集益修出来的象一如崔健,人看起来文文静静,有时甚至羞涩,孰料一站到舞台上,却犹如火山爆发,不可遏止。

       据说,集益年轻的时候生活曲折,曾受过很多的磨难。集益小时候生活在农村,一路读书,然而高考失败,其后有八年的时间辗转于温州、杭州等地,过着流浪般的打工生活。我不知道这八年具体发生过什么事情,但是他肯定经受了贫困、艰辛、冷眼、无助、虐待、疲惫、苦闷、屈辱,他肯定生活在苦难与阴暗之中,之后这些情绪与记忆反而成了其思想和写作资源,化入了他的小说之中。比如集益的那篇《特殊遭遇》还能隐隐约约地让我们看见他打工时期的生活片段,用小说中的话就是“日子过得跟旧社会的奴隶好不了多少”。九二年之后,中国全面市场经济化,资本的逻辑主导着一切,工人或者农民工在城市中的生活肯定极艰辛。集益于此有切肤之痛,他对时代的弊端有着深切的体会,其后他的小说主要就是写这些问题,甚至可以说集益开始是以小说为嚎叫,他要将其体会到的压抑宣泄出来。

       集益自述道,有两个人教会他从事文学,一是崔健,二是卡夫卡。他说,崔健教会他如何面对这个时代和如何看待这个时代;卡夫卡则教会了他如何写小说。这两个人是理解集益的关键,他们也可谓是集益思想的上端,集益目前所写的小说就是取崔健和卡夫卡的一些元素,然后有所变化。集益觉得“崔健是用一把刀子,捅在“时代和我们生活的腰眼上”;那么卡夫卡用的是一枚针,他很清楚这枚针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扎在什么样的穴位上。”[1]集益将崔健和卡夫卡都理解为尖锐之物,一个是刀子,一个是针,他们都扎在了时代的要害和穴位上。集益对崔健和卡夫卡的理解,能够见出他的世界观和其小说追求。集益的小说确是尖锐之物,像一把刀,砍向他所看到的问题;同时其小说细部又处理得很好,所以又像一根针,深深地刺疼了这个时代。

是谁,让如此瘦弱的集益变得如此尖锐?是什么,让如此斯文的集益充满着阴暗、愤怒之气?大而言之,是九十年代以来的社会问题使然,集益的作品就是九十年代以来社会问题的产物。因此集益的小说在今天容易引起共鸣,因为我们依然承受着九十年代以来社会问题的共业。

      崔健在八十年代是盛极一时的人物,卡夫卡在八十年代的中国,对于先锋作家而言也如教父一般,一时学卡夫卡者不可胜数。集益尽管深受他们的影响,但是他对崔健和卡夫卡的接受却不同于八十年代语境中的理解。集益借用了崔健和卡夫卡,但是却表达了九十年代以来的时代问题。但是,我觉得集益对九十年代以来中国所发生的变化未必会有整体的理解,他只是这次变化的亲历者、受害者或者受伤者,因此当他带着伤痕去写他的经历时,却无意中应和了时代的主题。

    八九十年代中国发生巨大变化。尤其是九十年代,工人问题和农民问题日益突出,那些年集益在农村或在城市打工的过程中肯定备尝了人间的冷暖与人世的艰辛。崔健崛起于八十年代,他这颗“红旗下的蛋”,通过摇滚这种形式,表达了他的愤怒和批判。集益则是找到了小说这种形式,表达了他对时代的愤怒。好在写小说不需要什么成本,唯一支笔,一张纸而已,若电影、电视,常人只好望洋兴叹。集益以小说的形式充分传达了九十年代以来社会的阴气,他的小说中充满着反叛、暴力、贫穷、怪异、阴暗、鬼气、抑郁、恐怖等意象。崔健的摇滚是呐喊,喊出了八十年代青年人的处境和他们的愤怒之情,崔健主要针对的是八十年代之前的意识形态;集益认同的不是崔健的反意识形态,他出生于1973年,极左思路的记忆对于集益而言未必很多,集益只是是借用了崔健,他也以小说去表达他们的愤怒,但是愤怒的原因和针对的内容却已经发生了变化。集益的小说《告别演出》(《百花洲》2009年第6期),充分展现了崔健对其产生的重要影响。小说写一个摇滚乐队在当下的命运,这个乐队名为“锥子乐队”,或许这是化用了崔健“刀子”的意象,两个主要参与者名为刺客、老刀,他们的名字都与刀有关,这些意象都充分表达了集益的态度与立场。这个乐队与其所居的环境(两头乌市)极其对立,二者似乎势不两立,一再发生冲突,乐队被解散,乐器被没收,乐手被拘留。几经努力,历经波折,锥子乐队作了一次“告别演出”。小说写道:“几乎所有的人因此振奋了,恼怒了,理解了,或者愤怒了。我不知道。我只看见他们就像波涛一样动了起来。”这是愤怒了的人群的反应,这股力量让人战栗、恐惧。一旦愤怒的人群被撩拨起来,不满被调动起来,后果不堪设想。可是人群缘何愤怒?九十年代的“崔健”(集益)感何而生?这不得不归因于时代的问题。若要平息人群的愤怒和怨气,若要让九十年代的“崔健”归于沉寂,所应做者唯有尽力解决九十年代以来的社会问题。

通过卡夫卡,集益似乎学会了变形,他对时代的愤怒有时候通过一种夸张的、荒诞的方式表现出来。然而集益最终却未流入先锋文学一路,他走出了自己的路,他的小说是时代愤怒之象。

对于一个小说家而言,如何表达愤怒,如何表达时代的阴气,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直接的描述,写实的表达,似乎比较危险,也难以被接受。那么或许可以变形一下,隐晦地表达,可以不谈人世,以谈狐说鬼来说人,比如可以谈谈野人、野猪,谈谈蛋和青蛙。如此,卡夫卡的变形和荒诞就成为了集益的修辞,可以用先锋文学的面貌遮掩一下批判现实的锋芒。八十年代的先锋文学,很多作品集中于写个人体验,个人心灵,但是集益一转,先锋文学的元素在他那里却变成了批判现实。集益这一类的小说比较多,比如《蛋》(《西湖》200711期)、《青蛙》(《文学与人生》2010年第3期)、《吴村野人》(《江南》2011年第3期)等。

《蛋》是一篇极富卡夫卡色彩的小说,小说写一个江郎才尽的北漂作家,他绞尽脑汁,但写不出好的作品,在痛苦万分之际,这个作家却产下一只蛋,于是他希望通过贩卖蛋走向致富之路,最后落得家庭破裂,被送进了精神病医院。小说看似荒诞,读来却让人心酸不已。1978年之后,农村人口大量涌入城市,一些略有小成就者在城市中的生存状况如何,这篇小说能够见出。《青蛙》写表哥施长春变成了青蛙,小说主要写青蛙表哥逃亡,然后被扑杀的过程,场面血腥,气氛恐怖。然而表哥如何变成了青蛙?作者在交代捕杀青蛙的过程中,似乎不经意间作了交代,然而有时候最漫不经心的却恰恰是重点和关键。小说写道:“我的表哥因为穷得养不活一家人,而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卷起裤腿,捉了足足十来斤青蛙到城里去卖,结果表哥被警察抓住了,痛打了一顿,最后不知怎么的,他们还强迫表哥吞下了一只活蹦乱跳的青蛙。”表哥回家后就变成了青蛙,之后青蛙表哥逃亡,然后被虐杀。小说所要表达的内容比较明显,但是表达的方式却颇为曲折,通过变形(表哥变成青蛙)写了这起虐民事件。这样的内容或许有些禁忌,但是若变形一下,以先锋文学之名,以卡夫卡的面貌出现,或许能够冲破禁忌,消息可以曲曲折折地传递出来。《吴村野人》颇能见出集益的才气和无羁的想象力,他从野人这个核心意象入手,写市场经济可以将“野人”驯化,成为赚钱的工具,但是“野人”后来出逃,报复了吴村。这篇小说写了吴村的群像,写出了在市场经济大潮之下,一切向钱看,无所不用其极,人心大变的境况。

集益也有另一类作品,这些作品比较写实,没有变形或荒诞,只是这么直接去写社会的问题。这一类的作品也比较多,比如《恐怖症男人》(《山花》2007年第2期)、《阿巴东的葬礼》(《十月》2008年第5期)、《城门洞开》(《十月》2008年第5期)、《瘫痪》(《天涯》2008年第6期)、《野猪场》(《人民文学》200911期)、《流产》(《江南》2010年第4期)、《特命公使》(《延河》2010年第10期)等。集益的这一类小说,颇能见其才气,他往往能够找到事情的症结,然后选择了一个巧妙的角度,剑走偏锋,险招迭出,观众不得不暗暗叫好。集益往往从一个中心意象入手,由此深入,于是触及到了关键,如此一方面小说非常好看,精彩纷呈,另一方面也能在叙述中也见出了90年代以来中国的主要社会问题。

《恐怖症男人》带有先锋小说的色彩,但是却融入了现实的问题,“恐怖症男人”可谓新时期的白毛女。小说写了两个人的故事,一是流浪小说家,一是那个恐怖症男人。恐怖症男人大学毕业,曾经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和幸福的家庭,后来因为失业,找工作屡屡受挫,逐渐家庭破裂,男人为了逃避社会,躲在家中储藏间的木箱子里,于是曾经体面的男人变成了恐怖症男人,城市中的生存压力把活人变成了鬼。《恐惧症男人》与《蛋》颇相似,只是一篇变形,一篇不变形,一篇先锋色彩浓厚,一篇先锋色彩颇淡。《蛋》中的主人公若能一分为二,就成了《恐惧症男人》中的两个人物。两篇小说皆写城市居住之不易,写了城市中的底层(流浪小说家)和曾经的中层(恐惧症男人)在城市中的境况。《阿巴东的葬礼》极震撼,写两个人的葬礼,一是阿巴东,他的葬礼极铺张、张扬;一是老满头的儿子建设,他的葬礼悄无声息。阿巴东是恶人,他的儿子腰缠万贯;老满头的儿子建设是农民工,但在城市中被城管打死。农民工涌入城市之后,在城市中苦苦觅食,这个过程中很多人死于非命。2011年,摩罗写了一本书《我的山,我的村》写“我的村”非正常死亡,其中一部分也写外出打工过程中死亡。只是摩罗是纪实笔法,集益则是小说笔法,因此戏剧性较强,冲突强烈,比较好看。《城门洞开》则是关注了农民进城的问题,小说写一个家族向城市迁徙中的艰辛和屈辱。父亲碍于体制,不能进城市;后来“城门洞开”,大哥通过当兵,二哥通过高考,高考失利则往深圳打工。农村人口往城市的迁移,大体有这三种途径:当兵、升学、进城打工,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之后,农村人口浩浩荡荡,纷纷进城,但以打工为主。集益以小说的形式写出了进城的艰辛,以及这个家族为此所付出的代价。二哥高考屡屡失利,几乎疯掉;父亲苦苦等待大哥和杭州女人结婚的消息,在焦灼和失望中也疯掉了。《瘫痪》也写农民工的问题,只是不写农民工在城市中的窘况,而是写农民工走后,家里所发生的问题。小说选择了一个特别的视角,由此牵一发而动全身。丈夫进城打工,妻子在家被村长强奸,小说写丈夫面对这个问题的反应。这个曾经的“硬汉”,这个曾经“好恶斗狠”的丈夫面对这个事情却无比软弱,他只是打了妻子,打伤了父亲,扎瘸了自己,却终不能复仇。在小说中,勇气和力量似乎与钱成正比,这个丈夫赚不到钱,没有资本为后盾,就没有勇气和力量。《野猪场》也充分展现了集益的才气,小说跌宕起伏,时有惊人之举。几个年轻人怀着发财梦,圈山养野猪,但是几经波折,诸多方面皆想来分一杯羹,事件屡出,他们也锒铛入狱,据说勤劳可以致富,但是到头却一场空。《流产》也角度奇特,写一个妓女从良后的生活。小说中的焦点是“流产”,由此之故,一个幸福的家庭,走向了衰败,最后致于丈夫杀死了妻子。《野猪场》和《流产》都写到了各方面对于略有资本者的盘剥,最后终于被掏空。《特命公使》如同《瘫痪》一样,皆写农村近况,这篇小说也颇为好看。农民中的青壮年几乎全部进城打工,唯有妇女和老幼留守。小说通过老村长寻花问柳,写出了农村中的这种窘境和现实。

集益的第一类作品偏虚,第二类偏实。第一类是以虚写实,第二类是以实写实。第一类作品多少尚有先锋文学的痕迹,第二类则几乎脱去了先锋文学的套路,走出了自己的路。集益在小说中所涉及的意象大体如此:野猪、野人、葬礼、流产、瘫痪、洪水、跳蚤、恐怖症、抑郁症、青蛙等。这些意象与死亡、暴力、阴暗都有关,这就是集益以小说营造出来的世界,这就是集益所理解的当下世界。上面两类作品多写当下,当下在小说中被呈现为阴暗的,可是集益涉及到历史之时,历史也被呈现为阴暗的。比如集益的小说《往事与投影》,写一个家族的历史和当下,情节充满着疯狂、躁动、血腥、暴力、不堪,气氛压抑,场面恐怖。再如《洪水、跳蚤》,这篇小说以写“父亲”为主,“父亲”是前代,是历史,但“父亲”的生活中也是充满着“洪水”、“跳蚤”,非常阴冷。集益在小说中表现出来的视野就是“我”和“父亲”,具体说就是当下的生活和父亲的生活,但皆充满着阴气与鬼气,没有一丝的光明。确实如同 李云雷先生的判断:“陈集益小说中的童年与故乡是令人惊讶的,在他的笔下,我们看不到温情脉脉的回忆与怀旧,对他来说,那或许是一件奢侈的事情。”[2]

集益极喜欢崔健“刀子”的意象,他的作品就是一把一把插在大地上的刀子,这些刀子插中了时代的问题,触到了时代的神经。扎在地上的刀子,这是很酷的姿态,但是我不知道集益能否承受得住这个姿态所带来的弊处,我不知道一个满目疮痍者情何以堪。有一次,我看集益的博客,他似乎说,觉得自己不会再快乐了,我吃了一惊。我不知道集益现在快乐与否,他到北京之后,似乎境况逐渐好转,现在他的小说也颇受认可,同时也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我不知道当下的这些喜气会不会冲淡一下集益年轻之时的记忆,当下改善的生活处境能否让其对世界的看法略有改观。集益背负了过多时代的阴气,一如他的博客,底色是黑的,唯有字是白色的,其作品的总体格调是阴郁的,黑暗的,唯有文字是光明的、鲜亮的。我倒希望集益能通过写作,一步步将黑色去掉,逐渐将心中的阴影驱赶出去,尽管时代尚有问题,但是或许可以将自己的光明显出来。

 

发表在《西湖》2012年第2

 

 

【刘涛,1982年,生、长于山东省胶州市,辗转于南昌、上海、波士顿十年,复旦大学中文系博士,2010年来京,现任职于中国艺术研究院。研读古典学术,关心当下问题,念终始典于学。】

 



[1] 陈集益:《插在地上的刀子——我的文学启蒙》,见《十月》2008年第5期。

[2] 李云雷:《陈集益:忠于身份 忠于记忆》,详请参见李云雷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e5e0cd0100tufj.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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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芙蓉杂志。

 

 



 

目  录

 

[对话]
近二十年中国经济发展对中国文学的影响 ←张炜 龚曙光

张炜、龚曙光答读者问

[小说]
隐形的女人(中篇小说) ←孙频
上午(中篇小说) ←杨邪
代孕(中篇小说) ←陈集益
结局(短篇小说) ←张锐强
登山(小小说) ←陈力娇
办公室的企鹅政治(小小说) ←李愫生

[实验]
弃 ←宋明炜
笼子里的天鹅 ←邹文律
大地苍黄 ←罗长江

[行书]
莫斯科的地下宫殿 ←纪尘
澳门,一段静止的旅行 ←尹丹

[周边]
小剧场,哪怕是小剧场 ←王炜
我们到底要什么样的戏剧(外一篇) ←曾文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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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翅膀的人》

作者:陈集益

出版:浙江文艺出版社

资助:浙江作家协会

 

目录

1   吴村野人…………………………………………………4.7万

2   流产………………………………………………………2.4万

3   新地主……………………………………………………1.3万

4   长翅膀的人………………………………………………1.3万

5   青蛙………………………………………………………1.5万

6   特命公使…………………………………………………3.3万

7   往事与投影………………………………………………5.5万

                                            总计:20.0万字

 

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在网上搜到这些小说或者这本书,也可以让我友情传送小说电子版给你(提供一个邮箱)。如果是朋友请直接私信给我地址我寄书给你。我认为是对得起自己的小说集,不比《野猪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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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1-01 0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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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因为脑子不在写作上,几乎没有写作。仅仅把之前写的小说发表了7篇,共计16万字。其中中篇小说4篇,短篇小说3篇。感谢这些刊物:《山花》作品》《钟山》《江南》《北方文学》《红豆》《野草》发表了这些小说。是由于本人的小说一直与主流文坛的审美趣味有所差异,本年度发表的《第三者》《吴村野人》《谎言或者嚎叫》等小说,并未得到文坛应有的认可。

另外,还要感谢李云雷为我撰写的评论《陈集益:忠于身份 忠于记忆》刊登在《北京青年报》,老同学谢宗玉为我撰写的评论《一个一本正经的荒诞者》发表在《文学报》。作为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说作者,他们无私的鼓励对我非常重要,是我继续写下去的动力。

2012年,除了做好《民族文学》的编辑工作,希望还能抽出时间写作。当然,实在没有时间写也不会损失什么,那就去多发现写得好的作者,帮他们的好作品在我任职的刊物发表出来。

总之,新的一年让人充满期待。祝大家新年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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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方文学》 2011年10期目录

 

    这次是我和集益兄、唐棣兄弟一起亮相,呵呵。这篇小说一直被认为过于先锋,或是过于“科幻”,不被一些刊物接纳。此次终于找到知音。中国当代严肃文学的危机就在于小说的边界被简化成某几种中规中矩的样板,未来的发展肯定要打破这种僵化的状态,要有新的想象力与不拘一格的表现形式。

 

现实生活

   天凉好个秋(中篇小说)        张大朋

 

作品小辑

   山顶洞委员会(短篇小说)            韩  松

   推销老婆的人(中篇小说)            陈集益

   市场街的鳄鱼肉(短篇小说)          王威廉 (点击阅读)

   失心城(短篇小说)                  许  仙

   迟暮歌(短篇小说)                  唐  棣

 

全国微型小说12+3大奖赛

    小小说三篇                     秦德龙

    壁    虎                       田双伶

白雪诗屋

     人在旅途(组诗)              水晶花

     生命与颂歌(组诗)            安  澜

     翻译(外二首)                甘典江

散文四季

   车过泰安(外二篇)             肖  刚

   我在法国读高二                 孙逸楠

   听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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