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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彧,男,1964年12月3日生于南川鸣玉。现居重庆南岸。散文作家。长江烟草报副总编。出版散文选集《留一半爱情给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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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顶:一个花的名字(2009-04-18 05:20)

一个花的名字

  

     

     去过香格里拉,总是记得这句歌词:你有一个花的名字…… 

    花是你的名字,美到极致。
  当我内心安静下来,幸福地欣赏的时候,名字一样散发淡淡香气美丽的花,当然不会是歌里唱着远在香格里拉草原上的格桑花。花,浮现在我的眼前,一朵永不凋谢的茉莉。
  这朵静静开放的小花,绿叶轻托之上,花瓣细小,圆润含蓄,不繁复,浅张扬;肤色清纯柔软,晶莹沉隐,洁净生辉。其馨幽雅,浓淡宜人,弥之远而久不竭;轻萦慢绕,恃香悦人,历春秋而气不衰。
  无论以怎样的心境观赏,无论历多少个春夏秋冬,感受都是如此深刻和新鲜。
  春天百花争宠,蜂拥蝶舞;夏天暑热,曾经热闹的芬芳,娇颜掩羞;秋天满目金黄,芳菲顿去;冬天容颜凋敝,人间沧桑。独有这茉莉,超然红尘之外,不染岁月风霜,缓缓地开花,慢慢地清香,青春而不激越,沉静固守,安然四季,快乐时光。  

    元代诗人江奎在《茉莉》诗中称道:“虽无艳态惊群目,幸有清香压九秋;应是仙娥宴归去,醉来掉下玉簪头”,不愧“人间第一香”盛名。
  所以这朵茉莉,时常被我捧在手里,用心呵护。
  其间多少事,往来倏忽间。桌前那一大盆阔叶植物,黄叶落了,新叶再长,又黄。唯有这茉莉,须臾不离,欢颜不改,在身边悄悄开着伴我,弹指三年。
  一年一年又一年,时光不止,花香依旧。

我的黑人徒弟(2009-05-25 18:16)


  Kevis是从美国费城韦德纳大学来重庆参加“体验工商大,感知新重庆”国际交流活动的一名大学生。体验中国家庭那天是周六,正好我的同事要举行婚礼。我给当老师的妻子建议,请学校安排一个女生来我家,我们带去参加婚礼。想想在婚礼上出现一位漂亮的美国大学生美女,被那些修饰一新的帅哥们围着排队合影,我心里那个开心,简直不提了。我还提前告诉同事,我们要带一位洋美女去参加婚礼,同事开玩笑说,她来看到的,只是中国特色的西式婚礼。


  好不容易盼到交接仪式,我们却被学校告知,给我家安排的是一个名叫Kevis的黑人男生。学校担心我家不到两岁的小女儿月亮陡然见到黑人会害怕,征询我们意见是不是需要换一个。我们还在失望中犹豫的时候,Kevis从门口走进了会议室,体型精瘦,一米八五左右的高个子,带帽子的黑色外套,从头上一直遮下来,很酷的装扮。月亮看到他一点也不胆怯,反而对他一个劲地哈罗哈罗,很兴奋的样子。就这样,Kevis成了我家接待的第一位美国大学生。


  Kevis年龄不大,今年21岁,不喜欢说话,跟别人交流,多数时候只笑,露出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显出与年龄不相称的稳重。在去我家里的车上,我对他说“你好”,他还是笑。我在脑子里费力地搜索剩下那点几乎可以忽略的英语,问他是否明白这句的意思,在我再次向他说你好的时候,他也来了一句中文:“你好。”原来他会说这句。


  家里人虽不少,可是跟Kevis说话时,我们都成了老外。教英语的妻子成了我们的翻译。Kevis第一次来中国,他说自己说话很少是因为紧张,还有些莫名的害怕。或许他在美国的时候,对中国的了解缺乏信息或者受了不正确信息的影响。全面了解和正确沟通是如此地重要。后来在参加同事婚礼的时候,他也一直坐着不说话,吃饭时费力地用筷子夹菜,只吃了几口就不再动手。细心的服务员给他送来叉子,被他谢绝了。回家的时候,我们只得去肯德基给他买了一大包。


  妻子跟Kevis说了半天的话累了,想休息一会。我说我去教他打太极拳。我问Kevis:“太极?”他也跟着我说:太极。这阵我已经明白,早上他跟我说“你好”,并不是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是在跟着我说中文。这半天下来他都是这样的,我们说一句,他跟着重复一遍,就是月亮跟着我读墙上残留春联里面的“天”,他也跟着读。


  妻子告诉他,太极拳是中国功夫。Kevis本来脸色也露疲态,一听中国功夫,立时来了精神,高兴地跟我去楼下学中国功夫。


  我最开始的想法,中国人学太极拳都觉得难,何况一个老外,我跟他语言又不通,我能说出来的英语非常有限,他能听懂的中文更加有限。就当作混时间吧,学几招是几招。但是开练之后,我才发现中国“功夫”二字影响确实不小,Kevis学起来一招一式,非常认真专注,尽管他的肌肉和关节显得僵硬,动作做得也不算到位,悟性却很高,一个动作只需要两三遍,就能做得像模像样了。


  遗憾的是受语言所限,我无法讲清楚各个要点,Kevis学到的,仅仅是表面的架式。当他动作做得正确的时候,我就说“GOOD”,不过当他做得不对的时候,我也没说一个“NO”,只是停下来,手把手纠正。两个小时过去,一套最基本的24式简化太极拳,他就学完了全部动作,跟在我的后面可以连贯打完。我们都明白,Kevis离开我之后,如果没有别的人带着他打,可能一个招式也记不起了,但是至少此刻他是学会一个完整套路的,所以我们两个人都很有成就感。


  Kevis在费城刚上大学的时候,自己开了一个公司,销售和维修电脑,经营颇有成绩,很快贷款买了两层楼带地下室的一套大房子,留一间自己居住,别的都出租了。他来重庆这十多天,学校组织了丰富的活动,使他喜欢上了这个城市。他说回美国后,希望在半年的时间里,把公司事务教会弟弟,待明年大学会计专业毕业,就把公司交给弟弟打理,自己再来重庆,在工商大学当两年英语外教,同时学习汉语。


  我的心里涌出一丝难受。我家曾经在大学校园里面居住过一段时间,时常看到那些在宠爱中长大的孩子们,很多从进入大学校园的第一学期起,就忙着手牵手的恋爱,临近毕业才坐而忧心就业前景。看看眼前这个略显胆小羞涩的美国黑人大学生,大学还没毕业,却早已磨练成为商场上的一个能手。


  晚上在南滨路吃完火锅送Kevis回学校,下车的时候他塞给我一个礼品盒子。没想到这个洋徒弟还懂中国礼数,我高兴地说过谢谢,打开包装纸,在路灯下晃眼看盒子上面全是让我头疼的英文字。取出礼品来,是那种普通的雪花玻璃球。轻轻晃动,球里的泡沫雪花围绕着“我爱纽约”的英文在液体里游荡。


  回到家里,在灯光明亮处,我又拿出包装盒细看,希望能够找出几个相识的单词来。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我认出了最底下一行彼此非常熟悉的英文:MADE IN CHINA。


  原来洋徒弟不远万里隔山隔水,从遥远美国给我带来的礼物,还是我们中国制造。

永远老师(2009-05-05 11:42)

永远老师    


                                                                                                 按正常节气,布谷鸟叫,收麦栽秧,五月天穿短袖都应该有些热了。但是在不算很高的花盆山半腰,雨雾散乱地在身边若有若无游来荡去,感觉得出紧贴雨雾穿透出来的风,彻骨地冷。
  站在君贤山庄楼台朝下打望,远处烟雨迷蒙的南川城区,浅山环抱之中,林立新楼,起伏错落;越往近处,树叶新绿,繁花点缀。满眼的翠,从城区的楼群一直延伸到山脚,在淅沥清雨里,趟过几块齐整的菜地,从红砖瓦房旁边,沿斜坡爬上山路,穿过路口的大黄桷树,往山路另一面暗花丰盈的果林里绕出来,停在眼前。
  早上从重庆出发的时候,天阴沉着,却没下雨。不到一个小时行程,从高速公路上下来,南川城却被包裹在雨中。山上气温偏低,衣衫显得薄了,打几个寒战,赶紧进屋。
  屋里却是温暖的。音乐起处,彩灯闪烁,满屋子喜气洋洋的人们,正在进行陈世彬老师和段厚禄师母的金婚庆典。
  陈老师是我1982年在鸣玉中学上高中时候的语文老师。身材不高,体形稍胖,平时不上课的时候,国服的风纪扣也是紧着,两手背在背后,夏天的时候手里多一把折扇,走路不急不缓,脸上永远保持抿笑,见到熟人或者学生,笑脸一开,眼睛就眯得看不见了。
  上课是最体现陈老师严谨风格的时候。声音不高,讲课文时,却声情并茂;板书工整,一笔一划,清楚规范。说来奇怪,陈老师几乎从不批评学生,也从没看到过他情绪激昂的样子,却从平和诗文中自然透出威严,语文课是上得最为整齐的一堂。
  陈老师最近参加老年体协的活动,无暇准备,所以金婚庆典的主题发言由师母操持。师母从包里摸出一摞手写的稿子,找不到眼镜放哪里了,索性远远地眯了眼念。五十年夫妻相携,相濡以沫,同舟共济,其间所经历的艰难,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最感动人的一段,是他们结婚不久,师母病重,当地医院拒绝医治,陈老师买五张车票,让已经不能坐起的师母躺在客车最后一排座位,一路颠簸到重庆后轮渡过河,请滑竿把师母抬到西南医院。没想到西南医院又人满为患,无法收治。其间磨难,非局外人所能体会。
  师母声音颤抖着讲述,凡到重要事件,陈老师就站到大家面前补充细节。门外昏暗的光线潮湿地照进来,使陈老师的面部看起来并不十分清晰。比印象中二十多年前的样子瘦了很多,似乎更矮了一点,说话的样子也变了,不像上课那样的沉稳,起伏更大一些,语调更激昂,辅以手势,感觉精神状态根本不是快八十的人,除了眼睛随年龄增了一点混浊,看起来至少比实际年龄小二十岁。补充的细节,虽然更多的是磨难经历,但是幽默的表述,加上现代人体会不到的过往,所以不时引起参加庆典的亲友和学生会意地笑。
  坐回到师母右边,陈老师直着身子,右手握拳抵在膝上,左手把麦克风递到师母嘴边,师母左手翻着稿子,右手伸过来,紧紧抓住陈老师的右手腕。这个画面久久地感动着参加庆典的所有人。我们相信,两位老人以这样的握手,无声地表达了五十年来不离不弃恩爱互励的爱情、亲情、真情。也让我们瞬间明白,老师和师母共同走过这五十年来,不仅仅依靠承诺,更依靠信赖、相守和坚持。
  陈老师在课堂教给我们知识,在课外教给我们的是人生。高中的两年时间,对陈老师最深的印象,是那种宠辱不惊、平和稳定的人生态度。多年以来,我一直把陈老师这种对人生的超然态度作为修身的目标,锤炼乐观的人生观。在我的小女儿出生的时候,还把从陈老师身上学到、或许只是肤浅表面的这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沉稳,以及自己几十年人生感悟提炼出来的“乐观处世,开心人生”两句,雕刻在纪念物品上,作为我的期望和礼物,送给我的两个女儿。
  今天这样的盛会,陈老师和师母的五十年金婚纪念,五十年不变爱情,又一次给了我们无言的教诲,短暂而又漫长的人生,我们应该如何去保护神圣的爱情,如何对待许下的诺言,如何让人生变得更为充实和美好。
  在庆典的宴席上,面对屋内纷纷举起酒杯敬酒的二十多个到会学生,陈老师开心地笑着,右手在眼前一挥,说送给你们八个字:“得意淡然,失意坦然。”做到这八个字,你们的人生,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都永远不会被自己打倒。
  得意淡然,失意坦然。
  这八个字浓缩了陈老师与师母五十年婚姻的真谛,更浓缩了陈老师近八十年人生经验的精华。

炊烟荒芜(之三)(2009-03-30 23:28)

香樟林


  大约在我十二三岁的时候,在岩脚(老家读作“甲”)是有一大片香樟林的。那时候的蚊子好像也没现在的厉害,晚上屋前一把杂草点着火,压上一堆还带了泥土的草皮,浓烟溢出,蚊子就没了声音。
  香樟气味是具有驱蚊效果的。在香樟树密集的地方,风声穿过樟树叶子,清爽香气宜人,独不见讨厌的小东西。因此夏天下岩脚打柴,背篼里必定会有几枝香樟树丫,晚上屋前坝子生火堆的时候,杂草上面铺上树枝,再压草皮,烟气就有了香味。
  岩脚特指从村庄旁边流下去那条小河从锅底凼飞瀑跌落下去那个河岸。瀑布底下有一个小潭,大小仅十数平方吧,却是没人量过深度的,除了夏天发大水,平常水质清亮,潭底幽蓝,看不见底。水从潭里出来,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往石头缝里暗流进入石牛河。石牛河两岸大约四五十米斧斫高岩之下的河岸,就是乡亲嘴里熟络的岩脚。
  河的左岸,从中心一队的地界往下游接三队,两里路远的河岸,一长溜密集的香樟树,最大的直径十数公分,小的也有碗口粗吧,不知是野生还是栽植的。
  我家分得的一片作为柴山的河岸上,就有六十多棵大小香樟。
  这片面积差不多只有半个足球场大的柴山,承担起我家柴木供应的部分责任。所以一家人只要有空,就扛了锄头去岩脚,给柴山里的那些香樟和别的少量柏树松土,密集的灌木和长得高挑的马耳杆之类,以及开了白花伸得老长的刺糖昂,是不会随意铲掉的,到了冬天枯了,砍回去都是上好的柴火。只有那些平地浅草,才作为牛草割回去。
  那时的牛草也真是难找。我家养有一头牛,物草丰茂的春夏倒有些轻松,早上出门,哪里都可以割到一背篼带露水的鲜草。但是到了冬天,草枯水浅,要找到够一头牛吃一顿的草,就伤透了脑筋。这个时候本村别人的自留地和承包田土以及柴山,是不能随便去割草的。活动范围只有自家土地那些田坎、柴山,或者去远处不认识那些人的山里,偷偷割草。以至在心里的印记太深,几十年过去,做梦还在为那一头牛的晚餐青草发愁。
  自然,岩脚的柴山,就是我常去之处。
  背篼放在靠河的一块巨石顶,开始数大大小小的香樟树。数着数着,就发现了那个新鲜的树桩。不足尺高的树桩,不规则地参差,白里带黄的颜色,在青翠的深草中,映衬得刺眼。正当我难过,上游传来了炸鱼的猛烈响声,一下转移了我的注意力。
  我想,会不会有被炸的鱼漂流下来呢?
  我家柴山这段河谷,正是上游深水冲过菜板石、溢过浅滩后,从两块耸立的卵石中间穿过,豁然形成的一个回水塘。
  站在河边等了不到五分钟,果然有了发现。一条在水面若隐若现的鱼,看起来差不多一尺长。按照经验,如果捞出来的话,不会短于尺半。这恐怕是我见过最大的一条鱼了。老天有眼,丢了一棵香樟树,用一条前所未有的大鱼来弥补。
  那时日子过得紧,少有荦腥,那么大一条鱼,带回家去,不知道全家人有多么开心。
  心情激动过分,扔下割草刀,三下五除二脱得精光,咕咚跳进水去,往那条鱼游去。
  浮着的大鱼或许意识到了危险,浮沉的频率加快。我放轻挥臂力量,悄悄靠拢过去。当我伸手可得,鱼清楚地漂在我眼前的时候,乖乖,完全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一条大鱼,比我想象的还要长得多,估计有十多斤吧。
  鱼不动了。露出的一只眼睛浑浊无神,很无奈、很壮烈的神情。
  就待我伸出双手捉拿我的猎物的时候,我突然不知所措。我没有捕鱼的经验。以前看到从上海当兵回来的表叔在菜板石的滩子底下捉鱼,双手往水底的石缝里一伸,出来就是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鱼,而我仿照他的样子,总是两手还没合拢,滑腻的鱼儿已经从虎口钻了出去,尾巴还扫我大拇指以示嘲讽。
  时间不容许我多想,大鱼的眼睛似乎逐渐有了神光。我觉得应当双手卡住鱼的鳍,想着就行动,猛力握去。悲剧发生了,业务不熟悉是多么让人难过。那鱼只借我手指之握力轻轻往前一窜,非常潇洒就射进了水底,只留下我懊恼地独自浮在水面。
  等了很久,确信大鱼不可能再钻出来,才往岸边回游。悔恨已经让我清醒,刚才为什么不把大背篼一同带进水去,往上一提,那鱼就怎么也逃不出去的。退一万步,把我的背心扎住一头,往鱼身上笼过去,也不至于空手而归的。
  游上岸,我的小腿因为紧张和失意,有些抽筋。我的眼睛开始溢出泪水。
  再回到那根鲜艳的树桩,更加心痛那棵跟家人一样的香樟树,匆匆割了几把草赶回家。大嫂听说树被人偷了,一怒之下带着我去柴山,悲愤难抑砍回家较大的二十多棵,只留下尚为幼树的十数根,稀落地孤单在河风清凉的岩脚。
  时隔二十多年,再去那里寻找,河水枯浅,留在卵石上被水淹过的痕迹惨白干燥。野草及人,无处下脚寻路。香樟已经长大,抱着摇撼也只能掉几片黄叶,可惜只剩下寥寥几棵了。

2009春节纪事(2009-01-30 14:21)

 

    2009年除夕前一夜,翻来翻去睡不着,突然很想回老家过年。在渝亲戚正好除夕中午在我家团年,于是决定下午回老家。大女儿听说晚上要呆在老家,犹豫再三,决定不跟我同去。小女儿太小,天寒地冻的,吃住都不方便,只好跟妈妈留在重庆。吃过午饭,一个人在细雨缤纷中开车回到老家。

    大年初一早上,在父母亲和大哥的坟前化个纸钱,放过火炮,匆匆往回赶。大嫂跟我一起来了重庆。

    大嫂少于出远门,上车后刚刚开出两分钟,就开始大晕特晕,一个半小时的行程,一直对着塑料袋子。到家后水都喝不下去一口,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初四,也就是昨天。大嫂要回家去,家里已经来过几拨客人了,昨天在送她回去的路上,电话响了多次,又有两拨客人要去给她拜年。把大嫂和她在重庆打工的儿子送到家,因为还有别的事,我往南川城回走。那时细雨仍在下。

    到了南川城,太阳却突然明晃晃地,照得树叶里面的空气丝丝地响,便约南川的朋友去爬金佛山。顺便试试新买的相机。

    朋友约了几个摄影发烧友,趁着好天气往金佛山赶,却忘了我还在等他消息。等到他们的车到了金佛山,我吃过饭自行前往,也到了山脚的时候,他才想起给我打电话,晕倒。

    阳光真是舒服。但是进了山脚,就没有了。买票进山,听广播里面吼,山上已经进了5000人,索道不会再让人上去了。只好在山腰随便看看,照几张照片。

    在山下的凌家铺子吃过土鸡炖苕皮、酸酢肉,晚7点,往回赶。

    今天开始上班了。

    上面的照片,就是金佛山之行自我感觉照得稍好一点的。

    整个春节假期,除初二去北碚参加强雯婚礼时,路上我把别人的三轮车擦了一下在我的前保险杠右侧留下一道口子以外,总体上运气很好。

    2009年好运。

2008年理财盘点(2008-12-26 16:09)

 

    今天换2008年的台历。

    突然从旧台历的第一页上,看到一个很舒服的红色数字:95721.61。

    我想起来了。这是我2008年初时候的股票价值。

    于是我打开我的股票账户,查看经过一年的经营,今天我的财产性收入增长了多少。

    21242.45。

    两相减除,增长了74479.19。增长率77.8%。

    我是对数字不敏感的人。但发觉不对。

    哦,原来我的本钱是减少了74479.19

    用现今公布统计数字流行的叫法,我的股票价值“负增长”77.8%

 

炊烟荒芜(之二)(2008-11-05 17:32)

                            大朝门


    老家对这个词语的读法,后面一个门字,被读作一声,听起来是“闷”。


    朝门按字面的理解,是不是朝廷的大门呢?听起来取这个名字的人,一定是觉得修这个门的时候,把自己门内的院子当作朝廷了。往上追朔,程家坝这块地盘,原来是一片森林,祖上来到这里建第一屋瓦房的时候,周围的大树据说多要数人合抱。后来人丁兴旺起来,逐渐成了院子,修了围墙。


    到我们这一代人的时候,院子已经迅速扩张到达100多户,姓氏也已经很杂很乱了,而且以姓命名的程姓,在院子里并不算最大的姓,分散得零星。自然,多年前包围院子的围墙,也被从一个个缺口打开,拆除。唯有从院子中间会计家坝子前面往小朝门一段,还剩下一截矮墙长了杂草,依稀看得出来旧时光的痕迹。只是现今这痕迹也已经消失,连一点影子也找不出来了。大小两个朝门耸立的石头,也不知被哪家搬去垫了猪圈。


    院子正对着刘家咀的方向,就是大朝门。整个院子的邻居,都把朝门当作一个方位,比如告诉某人在大朝门等,或者往大朝门出去找田里的鸭子回来,或者去大朝门摆龙门阵。


    大朝门虽然是石头做出来的,却按旧时规矩,精雕细凿的。两根巨石从两边撑起来,顶上是一半圆形状石块横铺,脚底一尺见高的门坎。石柱被錾子和时光摩娑得光滑发亮,两面都刻了对联,每天都从朝门进去无数次,对联当时是记得很清楚的,可惜年代久了,也没刻意去记忆,所以这些石头散佚后,再也想不出来,也因为离开后见识长了的原因,比较不出那样的巨石如今的情况下,到底还能不能称得上一个巨字。
   

    朝门外面同样是一个半圆形的石头砌的台子,估计是以前用来唱戏用的,大致可以容纳十数人在上面蹦跳。我一直没搞明白的只是为什么这个台子在院子的围墙外面,台下已经不能站着看戏了,作了一块肥沃的稻田,现在稻田都不是,早已被占作地基修了一排房屋。


    萤火虫从麦子收完开始,就在院子周围的田土里闪亮了。我们一群十来岁的孩子,从父亲或者兄长手上学来最拿手的本领,就是挑选粗壮厚实的麦秆,剔净外层包裹的叶子,把这些金黄油润的麦秆一根根头尾连接起来,编织成为一个可以从任一处旋转开的笼子,大的比大人的拳头还大一倍,两三个叫鸡(蟋蟀)在里面游动也不见窄,小的比我们自己的拳头还小,用来装萤火虫。


    乡里夜饭时间有些晚,吃完饭出门,外面已经很暗了,几个小伙伴约上去到大朝门外面的台子,然后散向前面的麦田,寻点点萤火追去,到再回台子上面,各自手里的麦秆“灯笼”里,已经有十数只萤火虫在闪烁了。这个灯笼作为我们在院子里穿屋檐过暗巷照明时用,由捉得最多的带头,几个十数个灯笼一溜往前飞窜,沉实的脚步,咚咚地响过去,却看不到人影。夜深玩够了,各自散去的时候,灯笼又回到朝门外面的台子上打开,那些亮过的萤火虫,被抖落到田里,还能飞起来的,只是很少的一两只,大多数或者被麦秆灯笼抖得晕了,要么就是失了闪烁的兴致,总之爬在灯笼里面,尾部暗淡。从笼子里跌落到麦香清凉的湿土上,一下就失了影踪。麦秆笼子也扔下台子,第二天再挑喜欢的麦秆,编更大的笼子,装一笼甑子上蒸熟的胡豆,豆香加上麦香,清气可人得很。


    萤火虫陪着院子的时间似乎是很长的,一直到水稻收割完了,清早起来,还有那些打湿了翅膀的黑色小虫,留连在齐膝高的谷茬上,只是这个时候,我们都找不出一块可以装下它们的纱布来做成笼子,同时也没有了每年初见它们时那样的趣味,所以也各自安生。


    最快乐的时光是在大朝门进来那个坝子度过的。连着朝门的高墙里面,是焦黄木板瓦房,一长壁木板墙,中间开一个双扇大木门。这是一排最完整的木板房子,听说以前是地主家的,大门往两边吱呀呀拉开,能够感觉得到许多的霸气。大门前面就是一个青石板铺的坝子,不过只有一半边,从左侧的坎上下来一排石梯为界,另一半则是潮湿油黑的泥地,两边住户的地位,除了从房屋可以看出来以外,从这个地坝就已经能够分清了。


    乡村的月亮总是又大又圆又亮的。夏天收过谷子,在家宵夜过了,乡邻些手摇蒲扇,就来到这个地坝,席坝子边上的石沿坐了摆龙门阵。摆着摆着,大小老少人越来越多,天空中不知不觉就挂出来了一轮圆满的月亮,除了偶尔有一些白云,月亮周围就只剩下清一色的蓝天了。月光沙沙地铺张下来,完全能够感觉得到令人非常愉悦的流淌声音,有点滋润,有点清脆,甚至有点甜蜜。


    该来的都来得差不多了,小伙伴们就开始唱歌跳舞了。小时候我们是不敢用手去指月亮的,大人说指了会被月亮割耳朵,确实耳朵也真的长过刀割一样的伤口,但是不能确认自己是否有胆子指过月亮。所以就只能看着天上的月亮,齐声唱:月亮走,我也走,走到嘎嘎(外婆)的屋门口……


    然后轮番献唱当时可以唱、学会唱的所有红色歌曲。女孩子们则在那块反射着柔和白色光芒的石板坝子上,按照各自的编排一阵舞蹈。等到看的人唱的人跳的人都尽了兴,瞌睡也就来了,几分钟就快速分散进入月光下那些低矮的瓦屋里,只留下微笑地俯视着大地的圆月,在天空里静静地移动。


    院子的围墙,已经跟随岁月而去,看不出一点点的迹象了,连一块稍微显得古旧一些的石头,也找不出来了。大小朝门都烟消云散,记忆中很熟悉的一代,已经成为院子名义上的主人;向上的人,几乎全部已经故往;而新生的一代,对曾经辉煌的月光,无暇感悟。知道的和不知道院子过去快乐的人,都远在他乡谋生。


    快乐的大朝门,原来的地基上建起一个牛棚,很远就能听到牛喝水的呼呼声。朝门外面那块肥沃的大田,被一户人家围了起来,从院门口经过,恶犬狂吠。站在小河对面刘家嘴的路上,看我记忆里深刻着的程家坝,再没有繁荣的人气,只几缕炊烟,若有若无。

炊烟荒芜(之一)(2008-10-29 15:59)

 

                                            刘家咀
  这是一个跟程家坝隔着一条河流斜对望着的小土包。
  确切地说,这条河只是在若干年前的时候可以叫作河流。对于一个因为高考才第一次去20公里外县城的乡村孩子来说,这是陪伴着长大的第二条大河。夏季大雨,上游山洪从中坝水库溢出来,奔涌直下,淹过小桥,断了两岸交通。那是怎样汹涌的一条大河啊。以至于现在做梦,都还时时翻滚着那河卷了树木房梁的洪水。
  河流仍在。那方横在两岸之间作桥的巨石,依然如时间的使者,静默无声,陪着两岸田土苗长花落,看世间人情万幻,承天地冷清风雨,大智大慧。然而那淌过的河水,却懒了瘦了,渺小卑微到几乎断流。或者流水并没有改变,改变的是留在河水记忆里的两岸。两岸苇叶如剑,春绿秋黄,一寸寸向中间靠近,大概想牵手把河岸蓬住,挤成一条更窄的细缝。
  惊异于这样一条可以一跃而过的小河沟,当年在我的眼里竟然不可逾越,是怎样让我产生如此深重敬畏的呢。
  或许就是因为隔河对面那个现今看来毫不起眼的刘家咀。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在我们那个叫石龙的大队里,可以说,刘家咀就是所有人心目中的圣地,是全大队上千人的精神寄托,是整个大队存在于天地的象征。因为,大队支部书记,一个被我们院子很多人叫做表叔的刘姓男人,就住在刘家咀。
  表叔在广大乡亲心目中具有极高的威信,不只因为他代表着一级组织,最重要的理由是他处理家长里短非常人性,办事公道,而且见过世面。因此尽管说话声音大,居高临下,乡亲们也从心里服帖。我对表叔的崇敬,是每次大队开会,都看他坐在台上,作很长的报告,一叠厚稿笺,闭了眼用沾口水的右手,翻呀翻,总也翻不完,好能写好能讲呀。
  表叔恐怕是方圆十里最早上过重庆的人。在无数最远只去赶过场的乡亲心里,重庆是多么遥远的名字,去过重庆的人,陡然就上了很高的档次。表叔受插队的重庆知青家人邀请,大张旗鼓去了一趟重庆,回来后每个场合都要大声讲述他的见闻。差不多三十年过去了,我还清楚记得他讲过的一个笑话。
  他到重庆后住在知青家里。天还没见大亮,就听外面不住有人吆喝:“到馆子哩……”
  表叔心想,重庆就是好呀,早上还有人按时叫去馆子。生怕误了早餐,赶紧翻身起床,准备出门上馆子。主人见表叔起得早,还夸习惯好,表叔说,外面在叫到馆子了。
  主人一听,哈哈大笑。说那哪是到馆子,是在叫“倒罐子哩”——收昨夜宿便。
  表叔闹了笑话,每次讲完这个事情,都高声哈哈,笑得筋胀脸红:看看,哪像我们到处都屙,人家重庆,有专人上门来收的。
  我的大哥是医生,当时来看是属于稀有人才之类,很受上至乡村领导、下至所有乡亲欢迎的。表叔跟大哥交好,感觉在很多时候对我家很为关照。
  二哥家里生了二胎,正好国家开始实行计划生育,按说是要罚粮食之类的。记得夏天的晚上,大家都从田里回家了,表叔带了大队的民兵连长、治保主任、计生员什么的,一大堆人来到我家,加上邻里看热闹的人,坐了满满一坝。
  只听表叔一项一项宣布政策,一直讲到蚊子饿得嗡嗡地到处找血吸,听讲的人四处啪啪拍打膀子,二哥二嫂只是不说话。末了,表叔拍板:明天就去结扎!水也没喝一口,一群人转眼散去。
  还有一次,我跟着队里的人去割集体田里的紫云英,别的人都按背回去的重量扣了谷子,唯独我没有受到任何处罚。理由是大队开会的时候,作为书记的表叔说,我的检讨写得好,免予处罚。但是我们一家心里都清楚,恐怕不处理我家的原因,还是以书记为首的大队领导,看在大哥的面子。毕竟大哥也是在当地算一个有些身份的人。
  因为表叔的威望,很多乡亲从刘家咀前面的路上经过的时候,似乎都是不大敢抬头看去的。至今留在我心里的印象,都是模糊不清的,似乎就是一个不大的土包上面,种满了竹子,竹林之中,若隐若现几幢瓦房,鸡犬之声可闻,出入之人神秘。
  这次回老家,为着从对面看清楚我从小长大的村庄,专门往刘家咀前面的路上过去。到了前面,却见田土空寂,野草杂陈,竹林去半,瓦房尚存。旁边新立了一幢红砖楼房,感觉在炊烟稀落之中,人气散乱了。
  大嫂说,某某前不久才走了。我不认识这个走了的某某,但听那意思,好像是表叔的家属去了。我隐约感觉得出,老家的人跟表叔家似乎仍然是有所交往的。表叔因为年龄原因,从上世纪80年代起就没有再当大队书记,乡里大办乡镇企业的时候,去了镇里一个企业,据说是负责看管大门,工作很轻松。我没亲眼看到过,无法证实。
  当刘家咀的荒芜,完全呈现在我眼前的时候,那些过往的崇敬,或者神秘,应该瞬间消逝的。但是面对这样的刘家咀,面对人去物非,并没有这种理应的感觉。我还是觉得少年时代的刘家咀,仍然在我的精神里,像一块磨不灭的碑。
  年老的表叔,是否还是那样声若宏钟,见人就闭了眼,大声喊话?

 

回来(2008-10-06 18:20)

国庆大假又过完了。

7天时间,说不出来的辛苦。

回了一趟老家鸣玉,下午看了过去多年作为石龙村精神象征的刘家咀,深有感触。

上班第一天,脑子发胀。看《听南怀瑾大师讲经》,看了人要有所敬畏,静不下来。

冲一杯咖啡,还没喝完,发觉已经到下班时间。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不过终于又有了一点写文字的冲动了。
金山夜重长滩雨(2008-08-21 13:48)

    整个河流从高山峡谷间跌宕曲折一路下来,能够把视线通畅舒坦看到更远的河道,在这样绿色深重的两山之间,实在是很难的事情。到了上八道水,密树换成了浓郁的庄稼,沿河道卵石浅滩而下,目力所极之处,百米之内尽收入眼,当算作开阔之地,或许才有了长滩的名字。长滩在山区虽长,却不是我们想象中那样金沙开阔和一泻无垠。从金佛山上汇流而下的龙岩河,宽时不过丈许,窄处一跃即达对岸。最深只可没顶,浅底仅能掩踝。水却是别有情致的,从高山深树中来,遍历绿色精华,自然包容了无数的梦幻和色彩,蜿蜒逶迤,穿陡跃壁,飞峡淌谷,到达长滩的时候,那一河的流水,绿得清爽,捧一把在手心,根本就是一块油润透亮光滑圆满的翠玉。
  这自在欢喜的一河锦水冲刷到达长滩之上,突然就温驯安静了一分钟时光。滩的起处积了篮球场大小的深潭,里面紧靠山崖,崖上两股山泉飞流直下,抖出两练细瀑;潭的另一岸紧着围了半圈细沙,沙岸一米之外,遍地野花。潭水安如镜卧,有少儿钓竿横亘其上,倒影中鱼线清晰如丝。潭的出口有大的卵石铺过河去,成一条断续便道,石头略低水面,像铺了一层薄锻,悠然荡漾。水过石路,陡地有了落差,像掀开盖头的新娘,突然由羞赧变得开朗大胆,跳跃着欢喜下去,绕着金佛山的脚下,从上八道水的小石桥,拂过百米细石浅滩,往三泉方向奔去。
  金佛山就是这样一座百看不厌神秘梦幻的魅力大山,就算去过十次,百次,当你再一次走进金佛山的时候,仍然觉得所到之处极为新奇,仿若第一次亲临。我曾经用整整一年的时光,在金佛山的怀抱之中,从长滩的身体上往返,十多年过去,又到长滩,竟仍是想不到的陌生。曾经的细沙土路,变成柏油大道;路边到处可见的古旧巨木瓦屋,大多变成了两楼或者三楼砖房,掩映在绿色的作物或果林之中。除了这条标志现代的公路和楼房上的农家乐字样,别的还保持着大山永不厌弃的原始古朴和闲散。
  恍然之时,长滩被山峰之上蓊郁而至的夜色笼罩下来,瞬间就暗了。空气潮湿厚重,深深呼吸,吸进富足的氧离子之后,胸腔中回荡着清新的绿。这样的绿,从心肺进入血脉,疏理通每一根细微血管,伸展进每一个大小毛孔,填充满每一根精细发丝,把行走一天的疲劳和灰尘清洗出来,甚而闹市中长期浸淫全身细胞的噪声,也被这样滋润的气息完全置换出来,通体透彻干净,整个身体有了从内到外的轻松和振奋。
  在夜色中离开借住的居处,逍遥到达小石桥,回头看屋前的灯光,已如孤独萤火,只在远处成一个微弱的亮点。过了石桥,习惯辉煌灯火的眼睛,离了随手的电筒光束就再也找不到路标了,只立在桥头,弃了红尘,随意聊些山野杂事。有去贵州方向的货车经过,自五十米处转过凹崖,两束强灯光陡地刺探过来,等闭了眼刚刚躲过灯光,汽车已经从身边颤抖着开了过去,转过弯就看不见了,发动机被安谧山谷放大的嗡嗡声,越走越远。也有从贵州或者大有开往南川城的小车,悄无声息突然过来,还没看清车的大小形状,更没有借助车尾灯光分辨车牌号码,那车已经在前面转过崖头,消失得不剩一丝痕迹,连一点声音也不留下。夜幕继续淹没山谷,空气被偶尔的车轮滚动搅扰起来,更湿更浓。
  此时,周二哥像外星人一样突然出现在我们身边。
  “要下雨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不过山里的雨,下不大。”听到黑暗中突如其来的清亮话语,我们才知道旁边多出一个人来。
  陪着我们在桥头聊子曰的农家乐老板,指着声音起处介绍说:这是周二哥。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我们实在想不明白周二哥是如何陡然出现的。虽然看不清楚周二哥是什么样子,从老板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在当地也有些名气,我们面向周二哥发声的地方,表达了热情的问候,事实上对多出一个地道的山里人参与我们的闲话,多少都添了些微的兴奋。
  “把邻宵过夜了吧,我才从山里下来。”一句山里下来,更增加了几分我们对周二哥的敬畏。天光早已暗淡,肉眼难辨物什,我们站在路上尚且寸步难移,周二哥却是从不透一点光亮的大山上下来。仰面高山,以天空为背景,星月无踪,黑云模糊,只有很浅很淡的轮廓若有若无,在我们的眼里,山高林密,深不可测;野物四出,杀机暗藏。若非神人,断不能摸黑走出这样的大山来。
  借助电筒光亮,我们齐齐打量这个多少显得神秘,传奇人物一样的周二哥。
  光明之下周二哥真的太普通。乡里最常见的中等个,光脚穿着一双半新解放胶鞋,深黑色厚布裤子,窗不合缝,裤脚高低挽起,露出焦黄健康一双脚踝。灰色长袖圆领汗衫外面,披一件老蓝布上衣,右边衣袖的肩膀处已经磨破,张着一个大口。头顶的蓝色帽子还算完整,帽檐发白。挽起衫袖的手臂和露在外面的颈项及面部肌肤,像烟熏火燎过一般,黄里透红。
  背上一篓冒尖的青草,看起来更像包治百病的中草药。60多岁的人,就那样一直站着陪我们说话,那些话从杂乱胡茬堆着的嘴里说出来,一点不累的样子,中气充盈响亮。周二哥两腋夹紧,一手捏着我们递过的香烟,一手随意挥舞着手里的弯刀,嘻嘻笑着:山上割的草,喂牛喂羊。
  山雨如约而至。
  雨点如柔软的珠子,骤然洒落下来,稀疏砸在头上、身上,急速洇进短衫薄裤,浸凉温热的肌肤。
  其实雨珠并不如预想的密集,然而落在周围深藏在暗黑中的包谷林里,噼啪啪砸上包谷叶子,夸张地哗哗响着,规模大了,起了涛声,才催得人心急。
  这雨水前半夜下不大的,根本打不湿衣裳。尽管周二哥如此断言,少在山里过夜的人心里仍然不得踏实,回屋的念头暗地涌动。
  周二哥适时发出邀请:“去家里烧油茶喝哟。”
  说起油茶,我的兴致猛然浓烈。金佛山的油茶,我的脑子里不仅记忆犹新,还有更多的温馨,怀念,回味。十多年前我在金佛山下的大有乡挂职一年,历经岁月洗炼,唯一还深深留在脑子里的,就只有大山深处那碗老乡家喷香的油茶了。
  金佛山油茶的做法,我只知道最简单的一种,割一大砣灶孔上方悬过年关的焦腊猪边油,在柴火锅里咝咝煎出纯粹的猪油,撒两把采自金佛茶山自制的青茶炒出香气,加水慢熬。舀上一碗,茶叶上面浮起厚而不杂一点水气的猪油,浓香袭人,只闻其气,垂涎不已。喝上一碗,走半天山路,腿脚也不虚不软。城里一碗米糊里加一把油炸干面那样所谓的油茶,真是枉了这个名字,与金佛山地道的油茶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雨点继续散落,一行人经不住周二哥盛情邀请,在我的极力撺掇下,摸黑去周二哥家煮油茶。
  周二哥家离我们相遇的地方也不算远,沿公路前行十数米,左转绕过一个突出的山包,眼前豁然开朗,出现数家灯火。近前之后,对周二哥有些刮目相看了。土气十足,全不知汶川发生震惊世界的事情,把山摇地动当作独家奇事讲给我们听的周二哥,并非我们想象中的封闭固守。三间开面的两层楼房,外面贴了瓷砖,看得出楼房新落成不久;屋内彩电、冰箱等家电齐备,堂屋摞了十几个游泳圈,女主人说,三伏夏天,从南川城里来这里洗澡的人多,这些游泳圈用来出租。原来龙岩河从门前往下奔流,游泳的人就可以在翡翠一样的水流里冲滩了,直到那个崖底的绿潭。
  上好边油还没从灶孔上方割下来,外面雨滴稠了密了。周二哥一再保证大雨一时半会落不下来,但是害怕淋雨的担心,仍然超过品味油茶的兴致,只得告别古朴与现代融合的周二哥,在农家乐老板讨得“茶母子”之后,我们在浓夜里吆喝着回到住处。
  时过半夜,窗外蝉歇,清凉山风携了水雾,从屋后的山林中涌进屋来。打一个长长的哈欠,张开的嘴未及掩上,突地林间涛声大作。骤雨密集打在群山之中的树叶上,发出满世界的交响,淹没房屋,淹没耳朵,淹没眼睛。
  在清凉惬意的金佛山下,我们像漫山森林中的一片树叶,枕着大自然的美妙乐曲,安然入梦。


 

 

(很喜欢时代信报这个版面,补贴上来保存)

把车卖了走(2008-08-11 16:35)

 


  重庆人太热情了。这是很多来过重庆的外地朋友向我们表达的最大感受。我非常赞同。重庆人就是好客,待人热情,内心真诚,感觉温暖。但是也有一些热情,让人多少不是滋味。


  比如去逛商场,一只脚进去,立马就有服务员过来热情介绍,这个完了那个来,那个走了接着来,勉强穿一件衣服,服务员帮忙硬拉上拉丝,便夸你穿着太合身了;一条旁人看来极不协调的裙子,服务员的眼光看来却高贵得体,非你莫属。总之不买点什么,自己都不好意思离开,低着头出了商场,也觉得愧对人家的热情,内疚半天。


  我从家里去上班的路上,有很多举着牌子的人。除了公交客车,不管大车小车新车旧车空车满车,只要往这条路上经过,远远就看到他们从摇晃的铁护栏上跳下来,伸一块纸板挡在车玻璃前面:买车。如果车停下来,不问青红皂白,十几男女不顾旁边行驶着车辆的危险,全部冲过去挤着抢着拉车门,钻进车去层叠起来,不知情的人一定会以为那车被抢走了。


  如果在一路纸牌中过去都没有停下车来,就有更热情的人,牌子伸到路中间挡到车慢下来,把一张嘴凑到窗口前勿容置疑地大声说:“把车卖了走!”


  开始的时候还很感动。人家怎么说来也是替你着想,车卖了变成现钱不怕通胀,没车了从此走路身体更健康,再也不怕油价上涨,最重要的是符合环保的国际大趋势。所以对这份类似于劝人向善的热情,十分理解。可是明明自己的车不卖,这些脸巴都认熟了,还是每天劝,就会忍不住生气了:凭啥一定要我卖了车走路啊。


  在高速公路的出口,也有很多热情人。他们坐在蒙满灰土的护栏上,手里同样捏一块纸板,目光如炬,专盯在出口处犹豫的过路车辆。一旦发现苗头,便伸出手中的牌子,嘶叫着问司机去哪里,要不要带路,大有不把迷途者送到家誓不罢休的气势。他们这种不怕危险,不惧烈日,风雨无阻,周到细致的服务精神,是一种什么精神,是一种完全助人为乐的精神。


  我记路不行,多年来每走高速公路,都要多少错上一段。那次从机场去沙坪坝方向,从东环路口转进内环,过收费站才发现只能往南坪。从最近的路口退出去问,收费员说应该调头往北环去。


  以为问得很清楚了,往回开就成。哪想调头进去,前面却出现两个路口,巨幅标牌指示一个往南坪,一个往西环,就是没有去北环的路。危急之时,把车紧急停在边上,找出以前留下的行车路线图,看清楚北环连着的就是西环,才放心往西环奔去。


  暮色渐浓,路上昏暗。恍惚之间,发现前面往右转入北环的路口,被一些障碍挡住,只留了很小的通道。犹豫着开到跟前,突见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右手伸出红旗挡在支路上,脑子高速思考北环不通应该往哪里走之时,车已经过了路口。


  坐旁边的眼睛好,疑惑地问我:咋不右转?
  不是有交警用红旗指示不能通行么?
  哪里是交警,是带路的人,举着一块红纸板,上面写的“带路”。


  驾车人最怕看到的就是红色,如果是外地人,见此路不通,必然需要找人带路。为了替别人带路,居然热情到如此地步。


  想起一个因为热情带来后遗症的笑话。有个外地朋友来重庆办完公事准备第二天回家,各方招呼打完,只需收拾行李,天亮睡个懒觉,拖上箱子就去机场。可是重庆的朋友非要搞个送行宴,控制着约了十几个人,又是火锅,又是歌城。唱歌到兴起,朋友说:你们如果再这么热情,我干脆还住半个月。


  醉眼迷朦的十几人都说,那就再住半个月。一行东倒西歪从歌城出来,外地朋友轻飘飘地觉得自己成了超人,走到停在路边的一辆大卡车后边,吼一句乱停乱放,飞起一脚踢去,只可怜“罚款”二字还没来得及吐出,就唉哟一声抱腿蹲到地上。


  原来身子飘了,大脚没踢上车箱,小腿倒结实吻上了。送去医院治疗,果然这顿热情的火锅,让朋友在重庆再住了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