檄文共赏!
文艺讲话七十年,淋漓摧得百花残。
从此士子多断脊,休笑武瞾贬牡丹。
70年前的今天,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出炉。以当时中国共产党的政治需求而言,其所提某些理念也许并非没有道理。如文艺是“整个革命机器中的‘齿轮和螺丝钉’”、是“团结人民、教育人民、打击敌人、消灭敌人的有力的武器”,文艺要“站在无产阶级的和人民大众的立场”、“站在党性和党的政策的立场”,文艺应“以政治标准放在第一位,以艺术标准放在第二位”,文艺是“歌颂呢,还是暴露”这样的“态度问题”等。然而,随之掀起的文艺界“整风运动”,给无数热情投奔延安的“进步人士”,带来何等巨大的肉体与精神戕害,目前已经有大量的资料予以揭露,远非“正史”赞颂得那样花团锦簇,完美无瑕。
建国之后对毛泽东的个人崇拜越演越烈,致使原本一个具有鲜明历史背景因而多有判断局限、定位偏颇的“讲话”,却成为中国和平岁月中凌驾于国家法律法规之上的最高纲领和最高指令,也成为文化、教育乃至诸多意识形态领域筛选角度、取弃内容、评价一切是是非非的最高准则、最高指南,对几代人思想心灵、人格倾向的潜移默化的扭曲,对全社会创新、探索、挑战精神的扼杀,所造成的无形的隐性的影响是永难估量的。
更为严重的是,“讲话”精神,也成为后来一系列文化极左思潮,包括知识分子思想改造、反胡风集团、反右派、批判小说、戏剧“毒草”等运动中的理论支柱和攻击枪弹,最终在10年“文化大革命”中登峰造极、走火入魔,“讲话”被神化到无以复加的疯狂地步,却酿就了中国历史上空前未有的浩劫。民族文化财富破坏之巨,数不胜数的杰出人才自杀、被害之惨酷,真是罄南山之竹亦难以尽书也。而且可以说,正是由“讲话”始,以嗣后的历次运动为铺垫,以“文化大革命”为最后痛击,从此彻底毁灭掉迁延几千年中国“士林”精神,也就是中国士子的“气节”,知识分子的诤谏意识、纾难意识也即成仁取义的社会使命意识和担当意识。从此他们大多已经失却了认知现实、洞悉现实的基本素养和灵魂,同时也失却了干预现实、批评现实的勇气、志气、胆气、正气。
一句话,中国知识分子的群体脊梁已经一节节地被完全打断。
所以,至少在邓小平改革开放以前,“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给时代、给民族、给未来、给中国的国魂,造成的文化破坏是遗祸无穷的,是无以伦比的。对这一切,今天需要的是反思、是扬弃、是汲取沉痛的教训,弃旧图新,洗心革面,而不是无视时代的潮流、世界的巨变,罔顾事实,掩盖真相,偏激追捧,肆意讴歌,沾沾自喜于虚妄的辉煌。如此,最终只能被历史的车轮甩得越来越远,摔得越来越重……
附注:武瞾武则天贬牡丹的传说,最早应该来自于其人所作《腊日宣诏幸上苑》,“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写此诗时,武则天已经改唐为周,立都洛阳。其人素喜牡丹,在洛阳宫苑下令移植。后来就渐渐有了武则天贬牡丹的传说,并被清人李汝珍写进了《镜花缘》。大意是,某年冬,武则天突发奇想要游上苑,遂写诗传旨命百花仙子次日一齐开放,其他花仙不敢抗命,竞皆开放,惟有牡丹仙子违旨。武则天大怒,乃将牡丹仙子发配洛阳。到了那里,牡丹开放得更加艳丽,洛阳牡丹也从此天下闻名。
武则天只贬过牡丹一种。后来呢?“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说得口吐金莲,无上美妙。实际情况,何曾“齐放”?谁敢“争鸣”?所贬者,一百个武则天亦当瞠乎其后也。
敝前写博文,聊以附后重发:
《也谈无愧于历史、无愧于时代、无愧于人民》
近日,有高层全会提出,要求“创作生产更多无愧于历史、无愧于时代、无愧于人民的优秀作品”,认为此“是文化繁荣发展的重要标志”也。
如此英明决策,敝学究乃是彻头彻尾、彻里彻外之拥护赞赏。后不久,又有什么“文联”、什么“作协”的代表大会召开,盛况虽未必绝后,隆重却笃定空前,三呼三祝,一派喜气洋洋云尔!
不过,敝学究毕竟是伟大的中国当代文学历程的目睹者、亲见者、爱好者,又不幸忝列文学教育之师行。故在为三个“无愧”激动万分之余,则难免时不时冒点儿傻气、犯点儿糊涂、升腾出几缕儿云云雾雾的弱智。即:无愧于人民是不是就必然无愧于时代、无愧于历史?会不会你认为无愧于时代却有愧于人民更有愧于历史?会不会被你认为有愧于时代却无愧于人民或者被你认为有愧于时代、有愧于人民却无愧于历史?那么,又怎样才能真正无愧于时代、无愧于人民、无愧于历史甚至无愧于永远的永恒的永久的历史呢?
众所周知、曾经声名显赫的《创业史》、《艳阳天》,把那个给一代农民带来无穷难堪的合作化描写得五彩缤纷、春华秋实,后来的《金光大道》就更是几近步入神仙化境、凌霄宝殿了;就那个时代而言,那可是绝对的无愧复无愧、无愧又无愧、无愧加无愧。试问,它们无愧于人民吗?无愧于历史吗?
类似的例子,敝学究信手即可举出一把又一把。什么《太阳照在桑干河上》、《暴风骤雨》、什么《山乡巨变》、《风雷》姑且不论,你知道上世纪50年代李准的《不能走那条路》吗?那可是把不想合作化的淳朴农民批判、抨击、挞伐了个狗血淋头,在当时红得不能再红了,无愧于时代无愧得不能再无愧了;今天你拿出来看看,不让你啼笑皆非才怪?它无愧于人民、无愧于历史了吗?
还有,你知道上世纪60年代红极一时的湖南花鼓小戏《补锅》吗?那可是李谷一老人家的成名作啊!楞是让一个高中毕业生放弃读书回乡补锅,还得让当年的俊俏美女小李子爱上了他,两个人联手将善良的农家妈妈调侃戏弄了一番。你知道与之同时的东北话剧《千万不要忘记》吗?那也是这些年电视肥皂剧的当红老太彭玉奶奶的成名作啊!不过,年轻的彭玉女士却是扮演了一个用“腐朽”思想笼络未来姑爷的小资产阶级丈母娘,结果让牢记毛氏“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革命”群众“教育”得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你知道“大跃进”时期的时事剧《十三陵水库畅想曲》吗?那更是巍巍国歌作者田汉的大著啊!简直就是展示了一幅立马实现的“共产主义是天堂”之幸福指南,把彼时的劳苦人民搧忽得简直屁颠屁颠、火烧火燎、找不着鼻子在哪眼在哪了。
不怕后昆耻笑,这些玩意儿敝学究可都是读过的、看过的、崇拜过的、仰望过的、笃信其无愧于时代、无愧于人民过的。然而,“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已经铁证如山,它们真的无愧过时代、无愧过人民吗?真的无愧于历史了吗?
倒是不幸的田汉先生死于非命,被那个时代的历史忽喇喇地“无愧”了。
还有,你知道那位背上包包抢先跑到西柏坡迎驾的清华教授吴晗公吗?支持拆除北京东单、东四牌楼、西单、西四牌楼等等一切牌楼的是他,支持大规模毁掉堪称世界之巨的北京城墙的是他,把挽救了日本奈良古城的建筑大师梁思成气得失声痛哭、老泪纵横,把性格刚烈、身子骨脆弱的名媛林徽因气的大骂的也是他,怂恿恩师胡适倒戈改换门庭、后又将其多次批判的同样是他,仰领子袖子鼻息写出什么《海瑞罢官》敲打“彭大将军”的依然是他。不是也照样“×什么让什么给迸了”、“×什么×到刀尖子上了”,让那个时代的历史“无愧”得更加淋漓尽致,一家子“无愧”了个吹灯拔蜡,干净利落。对于此公,固然很难恭维其作为,也尚须可怜其悲惨下场。但说实话,他无愧于历史了吗?
而敝学究最为扼腕、最为悲悯、心头也最为五味杂陈的,乃是舒舍予老舍老爷子。出身底层旗人的他,规矩、忠厚,温良恭俭让似乎大节无亏,但不免失之于单纯。须知,其原来的《老张的哲学》、《赵子曰》、《二马》、《骆驼祥子》、《猫城记》、《离婚》、《四世同堂》等等,几乎均堪为“扛鼎”之作。时代太长,但誉之无愧于人民、无愧于历史却也是实实在在的“无愧”。其驾驭语言的机趣巧智,也为年轻时的在下钦慕无加。祖国山河刷红后,1950年从美国应召回归,早期所写《龙须沟》、《方珍珠》、《西望长安》也还差强。看看1957年以后吧,《女店员》讲的是什么“大跃进”时北京街道妇女跟着“跃进”的“新气象”,其中一个本可成为电影明星的小丫头却偏偏瞒着娘亲当了售货员,你信吗?《红大院》讲的是什么北京小市民接受“整风”教育后,一下子就爆出了“共产主义思想”的“萌芽”,你信吗?还有什么《春华秋实》、《青年突击队》、《全家福》等,真诚、听话而又高产的他,可是卯着劲儿想无愧于时代、无愧于人民的。然而,无愧于历史了吗?就是1958年创作、被如今视作经典的《茶馆》,除述写1900年庚子时期清代社会的第一幕经典了经典外,那述写北洋时期的第二幕,那述写抗战胜利后的第三幕,有兴趣者不妨拨冗一读,它确实无愧了那个时代的“使命”,但它真得无愧于历史了吗?这里,敝学究绝非有意为难老舍。毕竟,先生投湖自尽了;毕竟,先生乖乖地回来了;毕竟,被册封为“人民艺术家”了。那么,你能不听从“最高指示”,依样画葫芦地“无愧于时代、无愧于人民”吗?其实,在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如老舍者又何少于阿Q身上的虱子?多得一抓好几把呢!就这,还最终引来了“龙颜”大怒,把个文化部叫成了“帝王将相部,才子佳人部,或者外国死人部”,把个堂堂的中共中央宣传部叫成了个“阎王殿”呢!
而反倒是,被彼时口诛笔伐为有愧于时代、有愧于人民的诸多“毒草”,或许还真有点儿无愧于历史了。《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不要说了,毕竟虽然受苦的王蒙先生现在活得多福多寿,有滋有味。
《洼地上的战役》知道吗?述写的是一位忠诚的志愿军战士和一个淳朴的朝鲜姑娘朦胧的爱情,姑娘亲手缝制的袜套和绣花手绢,善良班长的人性通达,战士牺牲之后他将带血手绢以及照片的回赠等等,均皆感人至深。要在美国,早就拍成超级大片赚得缸满盆子溢了。可是,却迅疾遭致猛烈的围剿,作者路翎被打成“胡风分子”沉冤数十年之久。但敝学究断言,时间必将证明,在反映那场战争的中方,《洼地上的战役》绝对是无愧于历史的第一佳作。
《小巷深处》知道吗?述写的是上世纪50年代初一位大学毕业的技术员爱上了一名漂亮而勤谨的纱厂女工,而曾经被迫为妓的秘密却使她苦楚难言,苏州园林与市井风光的描写,甜美的人情细节和失落的内在世界,真相道破前后彼此的心灵挣扎,都表现得极为生动精彩。可是,在短暂的好评之后同样遭致猛烈的围剿,作者陆文夫也毫无悬念地荣膺“右派”头衔。《辛俊地》知道吗?述写的是一位八路军的年轻的游击队员,这小子作战打仗的楞劲儿没得说,但一贯自由散漫还脾气贼“横”,敢和富农家女人上床搞“腐化”且罢了,竟至自以为是打什么“伏击”却把自己人一枪撂倒了。后来,虽未大加挞伐但也立马查禁,多亏有那篇《小英雄雨来》垫底,作者管桦倒也有惊无险。而更加凄然的,《我们夫妻之间》知道吗?述写的也仅仅是上海长大的知识分子丈夫和山东老区出来的女支前模范两口子之间的一些家长里短、小吵小闹而已,似乎还由大明星赵丹主演将小说改拍成电影。孰料树大招风,事兴谤来,你小子竟敢这样丑化贫雇农出身的老婆,美化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还让他跟老婆分居琢磨着离婚,不是宣扬反动思想又是什么?一阵“乱棍”敲来,身为共产党员、中国青年出版社编辑的作者萧也牧照样在劫难逃,被定为“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后来下放“五七”干校,受尽欺凌折磨,52岁时被混蛋一般的“群众专政队”活活打死,埋在乱坟岗上。有兴趣者看看此人的惨死记载,就晓得所谓的“文革”是如何之“滔天”了。任何墨写的谎言,终究掩盖不了血写的事实。
如今,路翎走了,陆文夫去了,管桦没了,萧也牧连根骨头都找不到了,喧嚣的往昔也渐行渐远了。然而,在那个绝对有愧于历史的不幸中,总算还有人鳞鳞爪爪地留下了点滴无愧于历史的东西。
敝学究常常胡思乱想,为什么那个大讲“百花齐放”的时代却让本该五颜六色的世界变成了一种腥腥的“红”?为什么“文化大革命”却变成了“革”文化之“大命”乎?
突然间,敝学究的脑际跳出了克雷洛夫的一则寓言。大意是:猫逮到了一只夜莺,伸出脚爪捉住已经吓瘫了的小鸟说:“亲爱的!人们到处赞扬着你,谁都知道你有一副甜蜜蜜的好嗓子。我自己也非常喜欢听你的歌唱。不要发抖,我的朋友!唱吧!亲爱的!我在等着听呢!”可是,夜莺在猫的脚爪下连气也透不过来,它唱不出来,只能在惶恐不安中叽叽地哀叫……
然则,有识见如智叟者耳提面命余曰:当年之种种,浮云蔽白日耳!放眼今日神州,清平盛世,朗朗乾坤,形势一派大好。社会主义先进文化,势必将繁花竞开,硕果满枝。余唯唯颔首,啧啧称是,频频祷祝无愧于时代、无愧于人民之奇葩异卉众彩纷呈。邓公爱讲一百年,毛泽东毛主席敢讲一万年;相信,无愧于一百年、一万年历史之鸿篇巨制亦终将闪亮登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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