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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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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克海,湖北人。现为山西文学杂志社编辑。欢迎投稿,需短篇小说和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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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4-11 1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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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昨晚父亲突然告我,说是幺爹爹得了重病,快不行了,让我尽快打个电话,看能不能和他讲几句。

给幺爹爹打去电话。是他接的。换作稍微懂点常识的,肯定不会让病人受干扰。但我们那里是乡下。幺爹爹说话的声音像蚊子哼。但意思还算清楚。我问他是多会儿开始生的病,他说是肺结核。我东拉西扯说了半天,也不知他听清楚没有。我不忍心和他说多久,那得消耗他多大的元气。问他现在还有谁在陪他。他说是二叔。大叔还在福建开车,要上班,回不来。幺婆婆以为他上个星期好得差不多了,就又去了广东。现在身边照顾他的,只有二叔。

二叔说医生已经讲了,基本上打吊瓶都只是做做样子。看来他也放弃了再想办法。碰到这样的事有什么办法?好像真的只能等,相信医生。可县医院的医生都讲了,他的肺和肝全烂了,各种炎症扭结到一起,无可救药。我听见二叔在楼道里的讲话。他和我谈论的这个人,肺和肝全烂了,但意识还清楚。幺爹爹的意识还清楚,可他的家人已经在放弃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问过去的病情,又问二叔现在的状况,又问了问大叔,反正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正是年富力强好年华的幺爹爹,竟瘦成了皮包骨头,照二叔的话讲,全身都凉了,就打吊瓶的那个手背还有点热。可是这怎么可能?打吊瓶的那个位置应该是最凉的。但那时我没和二叔说起这些。二叔才念过小学,他是他们一家文化水平最低的。念了几年书,成绩不好,天天被幺爹爹打,耳朵都被拧绿了,但到底没再升上去。后来出去打工,又因为和人抢劫,被判了三年刑。十六岁的他被关在里面,幺爹爹还打电话给我,说二叔年纪这么小,在里面天天敲石头做红砖,如何遭孽。我当时大学毕业,说是一份正式工作,其实仍是一个人在太原苦熬。能怎么办?我从几百块钱的工资里寄了一点给二叔。我总认为,救急不救穷。碰到这样的事,也只能靠他自己。旁外人什么也做不了。出狱后,二叔学会了理发,又天天聊QQ,就这样认识了一个姑娘,并迅速生了孩子。结婚生孩子时他都没告我,听说结婚也没大办。我们那地方,好多人都是这样,有了孩子才想着办一次婚宴。有了媳妇有了孩子,但二叔并没在理发那上头干多久,他和村里多数人的选择一样,还是去了刨板厂做苦工。从父亲出门打工那会儿,村里的人就在福建的刨板厂做工了,现在轮到了他们的孩子们。当然也有门路广的,去天津炒铁,上青海淘金,跑到山西挖煤,说起来一个月也是大几千,但多数人还是愿意去刨板厂,不用什么技术,几个人承包一个厂子,多劳多得,是不是相对安全说不上,主要是做得时间长了,就忘了另谋出路。再后来是听到幺爹爹打电话,说是二叔的小拇指被机器锯掉了,问能不能找老板赔偿。我问了朋友,说要是没签合同,很悬。幸好二叔在那里干的时间够长,老板给他报销了医药费。至于其他,我没怎么多问。

去年十月和萌萌回老家时,幺爹爹来我家讲白话,我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大叔二叔的情况。那会儿幺爹爹的状态那么好。他基本上衣食无忧了,在二坪村小学当校长,吃的是国家饭,妻子在外做工,孩子们也能自食其力。说起来,在我们那一带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我问起这些时,幺爹爹却显得心不在焉。他似乎对两个孩子非常失望。二叔没念过什么书也就算了,大叔是正儿八经花了不少钱在县里念过师范的,本来按照幺爹爹的设想,大叔留在村里继续当老师,过几年,也能转了正,也能有份稳定的工资。可大叔太自我了。脾气又暴躁。大叔在村里呆了两年,课不知道有没有好好上,反正是天天和人打牌。有回和人赌,没半个小时,输了八千,幺爹爹说了他几句,大叔拿上菜刀就把自己的腿砍了两刀。幺爹爹把他送到医院,又花了小一万。后来人们问起大叔,大叔还说当时腿坐麻了,又输得急,只好拿自己出气。幺爹爹还说,你要真有骨气,应该跺掉自己的手。但幺爹爹也就这么一说。大叔终是没在村小学呆下去,他后来又学会了开吊车。

去年幺爹爹和我说起大叔在外面开吊车时还笑了笑。说开大车辛苦是辛苦,但也挣钱。“那是技术活儿,一般人是干不了的。”那时幺爹爹还庆幸大叔终于也找到自己的事做了。我还恭喜幺爹爹,说他们一家总算是熬出来了。

但,怎么能说是熬呢?有记忆以来,他们一家就和我们就不大一样。小时候,幺爹爹就在村里教书了。浑身穿得干干净净的,还有节假日。我天天进山采药上坡薅草栽药挖洋芋,可幺爹爹他们一家天天在家里打牌。下雨的时候打牌,天晴的时候也在玩。他甚至还在院坝里用石头垒了乒乓球案子。那是八十年代末吧。那张巨大的乒乓球案子一直蹲在那里,因为不怎么买得到乒乓球拍,好像也没在上面打过乒乓球,倒是成了婆婆晒包谷的好地方。有时,会看见一堆人在上面打牌。但我记得那是一张乒乓球桌。我走过好多地方,我只见过幺爹爹给自己在院子里搞了一个乒乓球桌。一个人居然有闲心给自己搞个乒乓球桌,这在当时的我看来,真的很与众不同。我们都还在为每天吃什么穿什么发愁呢,可幺爹爹居然已经成天只想着休闲了。当然,我还记得他给自己家里钉了个书柜。就是往板壁上钉几个格子。我小时的梦想也是自己有个书柜,高中毕业,想着升学无望,我也天天做书柜,可我不懂木匠活,结果也没做成样子。是的,幺爹爹还懂木匠活。太爷就是木匠,爹爹也是木匠,但太爷过世后,太爷的那堆工具都留给了幺爹爹。

可幺爹爹到底没成成为职业木匠。他念过高中。毕了业就在村里教书。一教就是二十年,从颜家坪再到头坪河,再到二坪村小,算起来应该有好几百人都挨过他的骂吧?但我不记得他有骂过我,他的鼓励我倒一直记得。小时候我不怎么爱和人说话,我妈总说我老实得像个阿弥陀佛,头上被人砸了个窟窿,不光不和人理论,回来还不和他们讲。人老实成这样,有什么用?幺爹爹常到家里来,总劝我妈:“二郎神口才不好,但念书还行。扎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成了这么一个性格。一家人都那么开朗,就我不怎么爱和人讲话,成天蔫蔫的,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像成天都在琢磨什么大事。至少幺爹爹认为我是个有心路的人。老家人总把那种沉默只会在肚子里的转筋的人想得特别聪明。我不知道自己聪不聪明,但至少从幺爹爹的话里得到了底气。便加倍的沉默,好像这样,就显得自己越发聪明。很多事情已经很难想象最终的因由,记得的是,一直在村里教书的幺爹爹他认为我会有出息。我一直认为幺爹爹很厉害。他那么有出息,不像父母只晓得成天闷头干活。他都那么有出息了,还得看得上我,我没有理由不努力。

可一直有出息的幺爹爹,还是遇到了问题。民转公那会儿,好端端的,突然就要把他这样没编制的人清理掉了。本来什么都不愁的他,为了拿一个文凭,又跑到建始读了个师范。那时大叔已经在县里读师范。父子同时念书,在村里人看来,也挺有意思,好像幺爹爹真是瞎折腾。都四十岁了还念什么书?村里人到底是见识浅,不知道幺爹爹真的要干什么。等到幺爹爹转了正,人们又说一个人快四十岁了还读书,还能考上,也厉害。只是当年读师范时,幺爹爹受了不少苦。简直是落魄。有回听婆婆讲起来,说幺爹爹当年从建始回来,有气无力地喊婆婆:大嫂,能不能给我包点酸菜?幺爹爹说是要包点酸菜,可能是在学校吃不上菜。婆婆用酸菜炒了好多腊肉。年轻的时候,太爷还在时,婆婆和幺爹爹一家关系不怎么好,婆婆总认为太爷偏心,后来幺爹爹念书出头,他们的关系又好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幺爹爹愿意去婆婆家,听婆婆唠叨。幺爹爹和我爸同庚,今年五十四岁。

事实上,我很难说清楚幺爹爹留给我的印象。我对他的印象大半都是道听途说。有时候人们甚至把他的举动当成笑话。比方说,他年轻的时候因为读过书,村里没通电,也没公路,一年四季也没什么活动,总是他出头组织年轻姑娘们唱歌啊跳舞。还划彩龙船。但就是因为他太爱搞这些了,结果和务农的幺婆婆关系搞不好。老吵架,闹不到一起。后来幺婆婆出门打工,一走就是几年,她不爱回来。她不爱回来,是因为幺爹爹和别的女人传出了闲话。甚至连幺爹爹的亲外甥都嘲笑过幺爹爹,说他越老越不正经。我也见过那几个和幺爹爹关系暧昧的女人。她们长得清秀,说话也温柔。在这些事上头,我们这些晚辈又能说什么呢。但我能从母亲的只言片语里,从父亲的沉默寡言里看得出来,幺爹爹有时候的做法真的容易让人看轻。

幺爹爹自己应该也感到了闲言闲语的压力。年过四十,他也不再高声教训孩子了。自从大叔把自己砍了两刀,幺爹爹就越来越沉默了。听婆婆讲,幺爹爹有时候来家里串串门,也只是在那坐着。他变得越来越像爹爹,越来越像太爷。有时候他在那里一坐就是一上午,婆婆总是能找到许多话说,婆婆说了那么多话,幺爹爹还是一声不吭。幺爹爹早就不在我们那个寨子里住,他搬到了学校。但寨子里的木头房子还在。去年回去时,我看见那房子已破烂得不像样子。和幺爹爹说起来,问他准不准备卖,他还说现在也不缺钱了,不可能在学校住一辈子,等到退休了再来收拾。大叔二叔似乎也从来没想过要收拾寨子里的这个房子。他们常年在外打工,过年也不回去,就跟我一样。我总是认为自己还年轻,父母也还年轻,将来有的是时间讲白话,有的是时间,在一起。当年村里没通电没通公路,我也只是偶尔给家里写写信,后来通了电装上了电话,又嫌电话费贵,也是有事才打打电话。就是打电话,信号也不怎么好,说不了两句就挂。也是前两年,才开始有事没事儿打电话,和父母闲聊的时候,自然也会问起许多人的近况,知道的都是,都好,都还行,没什么,什么都好。

我也情愿认为,日子越过越好,理应一切都会向着更好奔去。但现在,幺爹爹躺在县医院的病房里,医生说再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了。我从来没这么心慌过。我在太原什么都还没弄好呢,那个和父亲年纪一般大的幺爹爹居然就无药可救了。

我只能告诉二叔,能不能转到州医院去试试。还问他差不差钱。他说不差,因为幺爹爹是国家工作人员,有自己的医保卡。也是那时,我才庆幸,幺爹爹努力一生的东西到底仍有许多在支撑着我们,至少不会为害怕花钱而发愁。但这又能怎样,幺爹爹努力一生的东西不是为了换这么一张医保卡。他意识还那么清醒,家人却已经在放弃他。我给大叔打电话,大叔正在赶往回家的路上,他回去不是为了想办法挽救幺爹爹,而是准备通知亲友,处理后事。大叔不是去想办法,而是回去收拾寨中老屋,我还是感到一阵悲谅。我无法把躺在病院里的幺爹爹,思维清晰的幺爹爹,瘦得皮包骨头的幺爹爹,与大叔收拾老屋准备后事这些事情联系起来。我只能反复说,宣恩县离恩施州也不远,就两个小时的车程,要不再试试。我一直无法相信,昨晚和我讲了话,意识还那么清醒的人,真的在一点一点离我而去。二叔比我小两岁,这几天一直是他在照顾,二叔总是说,什么东西都只吃一口,一个人几天不吃东西,能怎么办?

能怎么办?早上的时候,父亲又打来电话,问我和幺爹爹通了话没有。我有些语无伦次,我只是说,你们一定要多注意身体,有了病不要硬扛。我甚至把多年前父母对待过我的一些旧事翻出来了,“不要像那会儿哥哥病成那样,你们一句都不和我讲。”父母总是这样,有些事总是不和我说,总认为这样会影响我的学习影响我的工作。想想真是惭愧,这么些年,我哪里是在学习,哪里是在工作,全是混日子。但说这些又能怎样?现在想和幺爹爹说两句话,可他的声音那么低,我想努力听都听不清楚。我印象里还是去年那时候的他。他来到我家,和我说一些客套话,白天有一阵儿,我忙着四处闲走,想看看村里的变化,可当时满天大雾,什么也看不清楚,而幺爹爹也出门了,晚上吃饭时他才来,他说他去他的自留山里转了一圈,说当年植树造林栽的杉树快有水桶粗了,做老料都合适。老家人到了一定年龄,总会准备棺木,开始操心后事。小时候特别害怕,但去年回家时看到偏房旁边的棺木,我还认真扫了两眼,那棺木横在那里,下面卧着看家的黑狗。

谁会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呢?早知道会这样,我肯定会在家多呆几天。我一直对生和死没什么感觉,总以为活着就是折腾,死么,不过是顺其自然的事,但现在,幺爹爹是因为一场说不清原因的病,就只能在县医院躺着。这让我难以想象。县医院的医生水平应该不行,总有看走眼的时候。县医院毕竟是小地方,好歹也得到州里去。我在等着大叔二叔告给我一个好消息。我们这一族人,从遥远的颖川府一路逃荒,逃到了八大公山,旱灾涝灾都熬过来了,虽然活得辛苦些,但人人都还算长寿。幺爹爹不应该是这样的命运。他有那么大的心劲去努力,做他想做的事,一点肝和肺上的炎症,一点炎症,怎么难得倒他?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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