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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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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朱鸿,是在少陵原上长大的。好读书,自谓读书是灵魂旅游,旅游是身体读书,并乐于夜读与独旅。写作不谋食,也不谋权,弘道并养心而已。出版散文集十余部,主要著作有《西楼红叶》《关中踏梦》《药叫黄连》《夹缝中的历史》和《西部心情》。作品入选百种版本及中学语文教科书和高职语文教科书,是首届冰心散文奖和第二届老舍散文奖获得者。愿将爱与智融于文,以文会友。兴之所至,致力于秦汉瓦当、高古玉和文化大革命史料的收藏,自信好戏在后。现执教于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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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和帝于永元七年,公元95年,慨然封班超为定远侯,邑千户,地在今之陕西汉中西乡一带。

我曾经至西乡一走,心有所动。西乡静卧秦岭以南,米仓山郁郁葱葱,谷有水出。丘陵错落之间,处处茂林修竹,密稻疏荷,遂悄然问曰:当年班超是如何享用其千户之邑的?享用到何时呢?

汉和帝奖励班超,是因为在班超的努力之下,西域五十余国尽有质子居汉,表示归附,丝绸之路复通了。汉和帝表彰曰:“超遂逾葱岭,迄县度,出入二十二年,莫不宾从。改立其王,而绥立其人。”不过班超也64岁了,隐隐身病骨损矣!

班超家在扶风平陵,今之陕西咸阳秦都一带,父为班彪,兄为班固。班超素怀壮志,广览诗书,能忍辱,更敢承担。班固受私改国史之诬,被捕入狱。班超怕其兄在拷问之下难辩事理,遂毅然径奔洛阳,上书汉明帝。幸而得到上的召见,兄之祸患从而一去。由于汉明帝的激赏,遂擢班固为校书郎,管理图籍文献,班超也随母迁居洛阳。

班超受雇佣为官府抄书,所得报酬聊以养家。不过他羡慕张骞和傅介子,暗忖投笔从戎,以赴西域立功封侯。然而命运总是寓于一定的机会之中的,他尚需等待。

汉明帝也还关注着班超。询弟做什么,班固已经亲近上,便报告,弟为官府抄书。汉明帝爱才,便任班超为兰台令史。职位很重要,皇帝之诏命,大臣之奏章,地图、律令和财簿,都在兰台令史的管理范畴,属于档案工作,机要工作。遗憾班超失误,坐事免官。塞翁失马,安知祸福,也许他的机会将翩然而来的。

当时的西域形势是:北匈奴重建了在西域的统治,丝绸之路断绝60余年矣。

原因在王莽当皇帝,公元9年。他遣使者会晤匈奴乌珠留单于,送其一方印:新匈奴单于章。使者同时收缴了汉帝国的一方印:匈奴单于玺,并立即砸碎了它。以章代玺,低了一等,匈奴感到侮辱,遂大肆犯边。西城诸国发现情况有变,也遽然倒向匈奴。公元10年,车师后王降匈奴,结盟对付新王莽军。公元13年,焉耆王发兵致西域都护但钦死,并猛攻新王莽军。屯田西域的汉员不承认王莽为皇帝,也投奔匈奴。一旦匈奴掌西域,它就软硬兼施,左右作梗,以堵丝绸之路。天下动乱,谁也乏力理其事。一晃几十年,久矣,西域不通矣!

汉明帝登基,积极图治。十年以后,国富民强,便想行汉武帝故事,打北匈奴,通西域,畅丝绸之路。

汉明帝永平十六年,公元73年,奉车都尉窦固受命伐北匈奴,班超任假司马,就是军司马的副职。班超能在窦固麾下负副职之责,在于他们是世交,都是扶风平陵人。兵战伊吾,今之新疆哈密,又战蒲类海,今之新疆巴里坤西北的巴里坤湖,斩首颇多。汉军乘胜在伊吾宜禾设都尉,并屯田于斯,以挡北匈奴从北窜南。

班超的表现既智又勇,深得窦固赏识,便差他与郭恂出使西域以通之。不过在班超看起来,郭恂,从事也,一个平庸之徒,所以当干的时候他会自己定夺,单独干之,不理睬郭恂的。非常之人,会行非常之事,也会立非常之功。

班超和郭恂带36吏士往鄯善去,目标是清理西域之南道。所谓南道,指出敦煌,至鄯善,今之新疆婼羌,傍南山沿河西行,至于阗,今之新疆和田,至莎车,今之新疆莎车,至疏勒,今之新疆喀什。莎车世奉汉家,即使北匈奴为霸,也不负义。问题在鄯善和于阗,它们是汉强顺汉,虏强顺虏,皆无坚定之立场。

到了鄯善,班超敏锐地感到鄯善王广对他先有礼,后怠慢。从这种小小的变化分析,应该是北匈奴派使者来了,鄯善王受到了约束。班超遂诈问一个照顾汉使者生活的侍胡曰:“匈奴使来数日,今安在乎?”骤恐之下,侍胡遂尽吐北匈奴使者在鄯善的情况。判断得到了证明,怎么办?如何对待北匈奴使者呢?

班超撇开郭恂,召集吏士商量。他鼓舞吏士,吾辈赴西域,要立非常之功,以取得富贵。他也警告吏士,鄯善王可能会抓吾辈以送北匈奴,结果连骸骨也要喂豺狼而食。他指出,功成的办法是消灭所有北匈奴使者,吓得鄯善王破胆。他稍息了一会儿,透露了火攻之谋。班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当今之计,独有因夜以火攻虏,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尽也。”吏士表示,生死皆从假司马。

天黑了,班超便率吏士冲向北匈奴使者所居营房。他令10个吏士拿着鼓,藏在宿舍背面,其余吏士执弓持刀,埋伏在宿舍的门两边。忽然气流急掠,有吏士便按约定顺风纵火。见火燃起,宿舍背面遂鼓响如雷,声势甚烈。北匈奴使者俄惧之下,乱中出门。班超格杀3人,别的吏士斩首30余人,所剩百许人皆焚于营房。

天明以后,班超才向郭恂通报了晚上击虏之状。郭恂顿然色怵,继而面悦。班超便通知鄯善王等候,遂拎着北匈奴使者的头让他看。鄯善王十分害怕,班超就晓之以理,再三抚慰。鄯善王便表示归附,并质子于汉,以展其诚意。

班超返伊吾,向窦固作了汇报。窦固高兴,就向汉明帝上奏其功。汉明帝非常满意班超之举,擢他为军司马,并指示窦固,继续派班超出使西域。征求班超的意见,是否要给他增兵,班超告曰:“愿将本所从30余人足矣。如有不虞,多益为累。”何等豪迈!

班超便速至于阗。出乎意料,他觉得于阗王广德的态度几乎冷得像霜。也难免,于阗刚平了莎车,又有北匈奴使者在驻,对于阗是既监督,又保护,遂极为炽盛而雄张。

于阗有信仰巫之俗,其巫曰:“神怒何故欲向汉?汉使有騧马,急求取以祠我。”于阗王闻巫之言,感到惶恐,便差大臣会晤班超,传达他的意思,希望班超送自己的黑嘴黄毛马以祭神。班超有侦探,从而悉数在获,连此事的细节都知道了,遂让巫过来取騧马。

巫得意而至,以为会顺利牵汉使者騧马而还。巫根本没有想到,班超一见之下,抽刀削掉了他的头。头是精品,班超便拎着巫之头送于阗王。在于阗王的惊愕之中,班超给了一顿严肃的批评。

于阗王显然已经知道北匈奴使者在鄯善的下场,赶紧杀了驻其疆的北匈奴使者,并悠然归附。班超喜悦,便重赐于阗王及其众臣。镇而抚慰,是谓训术。

班超研究了疏勒的政局,准备改换其王。汉明帝永平十七年,公元74年,班超领吏士从小路穿入疏勒。盘橐城是疏勒的权力中心,在距此大约90里的时候,汉吏士停止前进,潜伏起来。春光透明,只是风尚发凉。

龟兹王建是以北匈奴扶持所立的,当然惟北匈奴之命为遵。龟兹王又依靠北匈奴的援助破疏勒,除掉疏勒王,自己推一个龟兹人兜题做了疏勒王。不但龟兹是北匈奴的帮凶,龟兹还把疏勒拉到了抗汉的集团,西域能通吗?

班超认为,兜题名为疏勒王,实是为龟兹服务的,所以兜题在疏勒一定离心离德。他派田虑往盘橐城去劝兜题降汉。班超交代田虑曰:“兜题本非疏勒种,国人必不用命。若不即降,便可执之。”执之就是把兜题扣押起来。

田虑至盘橐城见了兜题,这个冒牌元首觉得田虑力弱不可畏,竟没有丝毫的降汉之意。乘其不备,田虑蓦地冲上去,抓他,捆绑了他。左右不料田虑如此凶猛,吓得四散而逃。田虑遂让同志驰报班超,以妥善处置。

班超进了盘橐城,邀集疏勒贵官,历数龟兹及兜题之恶,遂举一个疏勒人忠为疏勒王。忠是遭害而死的疏勒王的侄子,所以上上下下,无不赞成。对兜题怎么办?疏勒王忠及其大臣纷纷建议班超杀了兜题。班超不同意。他认为威德颇为重要,遂放了兜题,送他走了。

结果是,龟兹与疏勒彼此生怨,这也标志着疏勒脱离了北匈奴之羁,转而亲汉。显然,班超不仅是军事家,也是杰出的外交家。

解决了鄯善和于阗的问题,又解决了疏勒的问题,南道就通了。南道通了,西域也就通了,丝绸之路也就畅了。

汉明帝永平十七年,公元74年,已经崩溃了65年的西域都护府得以恢复。陈睦任都护,治所在交河城,车师前王庭,今之新疆吐鲁番西北大约5公里一带。汉帝国还建立了完整的屯田机构,包括:耿恭任戊校尉,屯田车师后王庭,校尉所在金蒲城,今之新疆昌吉奇台一带;关宠任己校尉,屯田车师前王庭,校尉所在柳中城,今之新疆吐鲁番一带。军司马班超遂在于阗与疏勒一线负责。这显然有助于保障丝绸之路的贸易。

遗憾的是,西域之北道仍在北匈奴的控制之下。所谓北道,指出敦煌,至车师前王庭,今之新疆吐鲁番,随北山傍河西行,至焉耆,今之新疆焉耆,至龟兹,今之新疆库车,至疏勒,今之新疆喀什。北匈奴在这一带久有经营,素为扰攘之源。

汉明帝永平十八年,公元75年,上崩。消息流布西域,诸国遂叛。趁汉有大丧,焉耆狠攻都护,陈睦殉职,大约2000吏士也丧命边塞。班超坚守盘槖城,然而龟兹数攻疏勒,姑墨也随龟兹发兵数攻疏勒。尽管有疏勒王忠的配合,可惜汉吏士毕竟单少,是孤立支撑,卒难久远。

在计划清理西域之北道的时候,南道再阻,西域又绝,丝绸之路又不畅了。

到汉章帝建初元年,公元76年,上也是初即位,反复考虑,主要是军费支出因素,决定罢西域都护府。知道班超独困疏勒,处境危险,便指示他速归。一年有余的坚守真是艰苦卓绝,君命有征,班超不得不还。

知道汉要撤退,西城诸国极为忧患。疏勒老少发愁,害怕龟兹灭之。有疏勒校尉黎弇,激动地拦住班超说:“诚不忍见汉使去。”便割颈而死。班超到了于阗,于阗上至王广德,中至大臣,下至布衣妇孺,团团包围着班超,有的号哭,有的抱着班超的马,有的落泪说:“依汉使如父母,诚不可去。”班超估量于阗人究竟是不会放他返汉的,又欲实现他固有的立功封侯之志,乃改变主意,调头往疏勒去。

曾经撇开郭恂,火攻北匈奴使者,现在又违抗君命,以主西域,这便是班超的性格。

至疏勒,班超才发现西域形势之严峻。疏勒本是归附汉的,然而在班超离开之际,须臾之间,竟有两城脱离疏勒以降龟兹。小小的尉头,今之新疆乌什,也加入到抗汉之列。北道一直为北匈奴所掌,南道显然也伸来了北匈奴的爪子。

班超明白自己应该迅速恢复汉对疏勒的主导,以构筑一个击虏堡垒。他率兵逮捕疏勒的背逆之徒,愤然其斩首,接着挥鞭破尉头,杀其兵600余,疏勒遂安。一旦疏勒的秩序得以巩固,他便整合力量,逐步组建伐虏联军。

姑墨不大,极其仇汉,总是紧跟着龟兹。班超了解这一点,遂有意歼姑墨。经过两年的备战,也基本上组建了一个联军。汉章帝建初三年,公元78年,班超率疏勒、于阗、康居和拘弥的部队,共1000人,猛打姑墨,一举破之。这一仗的胜利给了班超极大的鼓舞和启示,壮志之酬也更清晰,更坚定了。

再三考虑,班超有了一个安定西域的策划。他就上书汉章帝,分析西域诸国之状态,提出了自己的建议。班超认为,当年先帝击匈奴,以汉使者相劝,鄯善和于阗立即向化。现在的拘弥、莎车、疏勒、大月氏、乌孙和康居,也都愿意通汉并归附。现在的不顺服的,只有龟兹和焉耆。不过西域诸国多数都亲汉,且存共识:依汉与依天等。这足见汉之份量。有西域诸国多数的支持,葱岭就可以逾越,逾越葱岭,汉之联军就可以伐龟兹和焉耆,特别是可以打龟兹。姑墨王和温宿王,都不过是龟兹所立而已,打龟兹,必然导致姑墨和温宿降汉。如果姑墨和温宿降汉,那么龟兹几乎就败了。若得龟兹,那么西域诸国未顺服的便仅剩百分之一耳。班超督促上曰:“今宜拜龟兹侍子白霸为其国王,以步骑数百送之。”他相信汉之联军一定能擒龟兹王。班超慨叹曰:“以夷狄攻夷狄,计之善者也。”他由衷的希望是:安定西域,通西域。班超祝福汉章帝:“陛下举万年之觞,存勋祖庙,布大喜于天下。”

汉章帝览奏章,觉得事可以成,便召大臣研究增兵西域,给班超以支援。徐干是扶风平陵人,挺身而出,向上表示,他愿意往西域去帮助班超。上批准,遂在汉章帝建初五年,公元80年,拜徐干为假司马,率1000吏士骏奔疏勒,以解班超的燃眉之急。徐干不愧大义,不愧班超之同乡和同志。

情数真是变化多端:莎车猜测汉乏举措,以惧龟兹,竟离汉而降龟兹。疏勒有都尉番辰,也怕龟兹,居然也脱汉而攀龟兹。

面对如此局势,班超和徐干判断稳定疏勒是关键,遂兴师击疏勒的番辰。破之,除斩首千余之外,还获番辰众生口。平番辰的意义是,使疏勒恢复为一个整体,并保证亲汉。

为了壮大汉之联军,班超酝酿了一个争取乌孙出兵的方案。他认为,汉武帝曾经嫁公主于乌孙王,乌孙也曾经出兵支援汉宣帝打匈奴,彼此关系是深厚的,乌孙出兵是可能的。当然,向乌孙请兵,唯汉章帝有此权。于是班超就再上书汉章帝,建议遣使者盛情招慰,以争取乌孙出兵。汉章帝纳班超之言,遣卫侯李邑送乌孙使者返乌孙,所携锦帛颇重,以赠乌孙王及其贵官。事在汉章帝建初八年,公元83年。

可惜事不顺利,错在李邑。送乌孙使者至于阗,恰逢龟兹打疏勒,李邑生畏,遂不敢向前走。他上书汉章帝,指出西域不可平,并狂毁班超拥爱妻,抱爱子,乐不顾汉。幸而汉章帝明察,不相信李邑之言,并斥责了他。如何处理班超,汉章帝指示由班超办。班超无愧厚道之士,便让李邑携乌孙的侍子返京师。他觉得为泄私愤留下李邑,报复李邑,非忠臣也。

上悉班超之所为作,提拔他为将兵长使,并赋予其大将军才具的鼓吹幢麾之权。上也提拔徐干为军司马。

汉章帝建初九年,公元84年,上又征集800吏士,由假司马和恭带领赴西域支援班超。汉军增强,班超遂连疏勒兵和于阗兵协同打莎车。不料莎车差使者会晤疏勒王忠,啖以重利,疏勒王竟受其诱惑,叛汉随莎车而去。班超灵机一动,换疏勒王。有成大其人,任疏勒府丞,应该是亲汉的,便立成大为疏勒王。有乌即城,原疏勒王忠打算凭此抵抗。班超便率汉之联军,包括疏勒王成大在内,向乌即城发起攻势,欲俘原疏勒王忠。

打了半年,未破乌即城,是因为康居出兵帮助原疏勒王忠。大月氏与康居刚刚结成了婚姻关系,班超认为彼此一定颇为密切,遂派汉使者携重礼,包括锦帛,见大月氏王,请其出面劝康居罢兵。事就这样行了,康居撤兵,乌即城遂降汉。但康居撤兵的时候却携原疏勒王忠一齐走了。复杂乎?复杂矣!忠坚持他是疏勒王,虽然流亡,仍为正宗,所以忠卒为祸害。

果然,到汉章帝章和二年,公元88年,原疏勒王忠向康居借兵,返疏勒,以损中为据点,企图对班超采取行动。忠又获得龟兹的支持,志在取胜。

原疏勒王忠差使者见班超,表示自己要归附汉。班超何等智慧,早就尽悉其诈术,从而将计就计,同意忠来会晤。忠甚为得意,轻骑而至。班超为忠设宴,还有乐助兴,似乎一团喜气。酒酣之间,班超顿令吏士下手,遂捆绑了忠,砍了他的头。汉吏士击其随从,并杀虏700余。

忠所统治的疏勒,仿佛南道之石,成了一个障碍。一旦推倒此石,粉碎它,南道遂又通。

至汉和帝永元元年,公元89年,班超以于阗为主,发西域诸国兵25千,再打莎车。龟兹为救莎车,也发温宿、姑墨和尉头三国兵5万。互相对峙,寡众分明。

班超知道不敌,便面授于阗王广德一计:晚上鼓响两散,于阗兵东去,汉军西去,不打莎车了。因为是作战之谋,就故意放松对生口的羁押,纵其报信。

龟兹王不知是计,闻于阗兵和汉军两散,不禁大乐。其率兵1万向西截击班超,并指示温宿王率兵8千向东拦击于阗王广德。确认龟兹兵和温宿兵各奔东西以后,班超急令西域诸国调兵合伐莎车。莎车不备,兵马乱逃,遂杀其兵5千,并大获其马,大收其财。莎车败,降汉。龟兹、温宿、姑墨和尉头见势不妙,也从莎车匆匆撤兵。这一仗影响甚大,以此班超威震西域。

大月氏忽然在汉和帝永元二年,公元90年,翻过葱岭攻班超。兵7万,浩浩荡荡,由大月氏副王谢指挥。汉军少,难免有吏士慌恐。

大月氏对汉军数有支援,也曾经向汉献符拔和狮子一类的奇货,彼此交往是深厚的。问题是大月氏王欲娶一位汉公主,派使者见班超,表达其美意。班超闻之,婉然拒绝了。大月氏王乘兴碰壁,恼羞成怒,竟要动武,而且兵有7万。

班超告诉吏士,大月氏固然兵重,然而长途跋涉,缺乏运输,是不可久战的,所以不必怕。他要求汉军把粮食藏起来,固守而已。他预测几十天以后,大月氏无谷充饥,便会求饶。

大月氏副王率兵攻班超,力竭不克,又掠夺不得,陷入迷茫之中。班超估计其粮食将尽,是会向龟兹求助的,便部署伏击。如班超所料,大月氏副王果然派部队送礼给龟兹。汉军阻而击之,悉杀大月氏兵。

汉吏士遵照班超的命令,拎着大月氏兵之头呈大月氏副王,其十分吃惊,便差使者见班超认罪,希望能活着归去。班超润明练达,遂放大月氏副王谢率兵还家。大月氏以此心存敬畏,对汉岁有所贡。

汉和帝永元三年,公元91年,龟兹、姑墨和温宿感到威德扑面,遂一一降汉。上满意,擢班超为西域都护,都护府置龟兹它乾城,徐干为长史,屯田疏勒。上又拜白霸为龟兹王,遣司马姚光送其即位。至龟兹,班超与姚光携手废龟兹王尤利多,更立白霸为王。防尤利多在龟兹复辟,姚光便携其诣京师。

西域过去有三国不在都护府的管辖之中,遂胸怀异想,它们是焉耆、危须和尉犁。除了此三国,统统归附。

汉和帝永元六年,公元94年,班超任都护已经三年,当有所响动了吧!是的,这一年他发兵7万,有汉军,也有龟兹兵、鄯善兵和其他西域诸国兵,还有吏士及商贾1400人,排山倒海,以讨焉耆。

部队踏上尉犁界面,班超便派汉使者对焉耆、危须和尉犁三国分别通告:都护到这里来是作抚慰的,若打算改过向善,当差贵官迎之。汉使者还宣布:都护会赏王并贵官的,事毕遂返。汉使者接着说:“今赐王彩五百匹。”这真是有礼在先了!

焉耆王广未迎,只差其左将北鞬支提供牛和酒给班超。北鞬支是北匈奴的侍子,但焉耆之权却由北鞬支掌握。班超斥责他:“都护自来,王不以时迎,皆汝罪也。”

有麾下建议杀了北鞬支,班超认为不宜,反之赐其物,送他回焉耆。北鞬支显然发挥了作用,因为焉耆王广旋率贵官赴尉犁见班超,并有珍奇相奉。尽管焉耆王广对班超有所表示,不过他缺乏建立邦交的诚意。他还令焉耆兵拆掉苇桥,以阻汉军入境。

伐焉耆似乎成了必然的事。班超指挥部队避开苇桥,从别的地方过河。抵达焉耆是在7月的晦日,在距其城20里处,汉军安营布阵。

汉军的降临,使焉耆王大悸,便欲率贵官登山顽抗。焉耆有元孟其人,是焉耆的左侯,曾经质子于汉,对汉情深,便悄悄派使者把焉耆王的打算向班超透露了。为麻痹焉耆王,班超竟让使者作了牺牲。

当然,班超也没有打焉耆。他要用智慧得焉耆。他派汉使者邀请焉耆、危须和尉犁三国王会晤,将有重赏。

在所定之日,焉耆王广和尉犁王汎都到了,北鞬支也到了。大约有30人,然而危须王没有到。他们各坐其位,彼此顾盼,不知班超怎么重赏。出乎意外,班超勃然而怒,厉声而问:“危须王何故不到?腹久等所缘何逃亡?”腹久是焉耆的国相,他窜通贵官17人跑了。

也许腹久的感觉是对的,跑了便可以保命。腹久显然是焉耆的一只狐狸。

班超肃然指示吏士:逮捕焉耆王广、尉犁王汎及其所有贵官,押解至交河城,车师前王庭,都护陆睦曾经行令的地方,一一杀之。传其首往京师去,以禀报汉和帝。这也算是血祭陆睦,以告慰其英灵吧!

班超奋武纵兵,斩虏5千余,活捉虏15千,得其马及牛羊30余万头。更立元孟为焉耆王,以保证焉耆亲汉。班超巡视焉耆半年,抚慰并使其安定。

于是西域诸国,计50余,就尽质子于汉,以示内属。内属者,国为汉之属国,地为汉之属地,顺服也。

汉和帝七年,公元95年,上封班超为定远侯,邑千户,以奖励他在西域所立之功。

五年以后,班超疾侵体弱,也久处绝地,难忍思乡之情,便上书汉和帝盼能恩准返中土,其曰:“蛮夷之俗,畏壮侮老。臣超犬马齿歼,常恐年衰,奄忽僵仆,孤魂弃捐。昔苏武留匈奴中尚十九年,今臣幸得奉节带金银护西域,如自以寿终屯部,诚无所恨,然恐后世或名臣为没西域。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让其子班勇执礼入塞赴京师。

班超有妹班昭,也上书为其兄哀求。汉和帝感动,遂征班超回京师。这一年是汉和帝永元十四年,公元102年。上拜班超任射声校尉,可惜一月之后他便逝世了。其71岁,前后在西域达30年。

班超当年于龟兹它乾城营造都护的治所。其遗址在今之新疆新和,1928年,由考古学家黄文弼发现。他在玉奇喀特乡尤勒贡协村勘探,见旷野文物颇多,汉砖,汉瓦,汉五铢钱,汉箭簇,汉玉斧,汉玉刀,汉玉佩,都有所得。把文物与典籍结合起来研究,黄文弼判断这就是汉和帝永元三年所设的西域都护府。班超于斯办公,之后是任尚和段禧为都护,也在此办公。遗憾至汉安帝永初元年,公元107年,羌乱爆发,顿闭陇道,报告不能上传,诏命不能下达,汉帝国遂撤销了西域都护府,龟兹它乾城随之毁矣。

踏着班超的脚印,我进入西域一带,今之新疆库尔勒和喀什,可惜我在这里只有短暂停留。

库尔勒的基本范围在古之西域国族焉耆一带,遗憾的是,我只能想象过去的焉耆是什么样子,焉耆人如何生活。我在20151025日至26日所看到的库尔勒完全是一个现代化或时尚性的城市,杂糅着梦的元素。道路宽阔,建筑高大,唯驰汽车,没有牛,也没有羊,更没有骆驼。孔雀河穿城流市,浪平波清,宜于泛舟。偶见天鹅展翅蓝天,会忧郁地吟咏几声,收尾而去。

危须在焉耆的北部偏东方向,但尉犁却在焉耆南部偏东方向。多取焉耆一块,再略取尉犁一块,把彼此合起来,便构成了库尔勒。

尉犁连着鄯善和且未,位于蒲昌海,或曰盐泽,或曰泑泽,或曰牢兰海,或曰罗布,今之罗布泊的西部偏北方向。总之,尉犁、鄯善和且末,皆处罗布泊的周边。

我在罗布淖尔久久徘徊。这里的胡杨甚美,小的一臂粗,老的一腰粗,往往逐水而生。孔雀河两岸曲折蜿蜒,尽是胡杨。青枝黄叶,晴空白云,颇具销魂之美。

20世纪中叶以前,这里还有谓之罗布人的渔者和猎者,他们住在树上,并不以耕田为生。幸甚至哉,我在此还看到一个妇女,罗布人。她在一片胡杨之间搭棚烤鱼,以售四方之士。看起来她很和善,厚道,白脸高颧,深目突眉,似乎是突厥人与蒙古人的混血。她不会汉语,打电话,我当然也听不懂。

小河墓地的考古发现,透露了孔雀河下游一带印欧人的消息。他们在女人的墓上扎棱形胡杨柱,在男人的墓上扎浆形胡杨柱,显示了生殖崇拜。他们种小麦,编麻,缝皮靴。他们把死者的尸体置于胡杨之棺,胶封以后,用牛皮包裹,遂成不朽的木乃伊。这些印欧人生活在公元前1500年至公元前1800年之间,也许还早,生活于公元前2000年。

20151027日至28日,我在喀什考察。抱歉班超,你在疏勒的工作踏踏实实,辛辛苦苦,遂使西域诸国无不从善,但我却一观大体,仅草草感受了喀什的地理、气候和物产。当然,我也看了艾提尕尔清真寺,看了阿帕克霍加墓,或曰香妃墓。我在高台民居的小巷转了半天,饱览了维吾尔族的屋舍风格,也窥见了他们的习俗。此民居建在一片悬崖上,侧闻足有600余年的历史了。

喀什就是古之西域国族疏勒,丝绸之路的南道与北道对接于斯。我不知道班超当年看到的疏勒是何貌,班超也不知道我现在看到的喀什是何貌!

 

附记:在历史上,丝绸之路有所谓的三绝三通。一绝指新王莽始建国元年,公元9年,以对匈奴政策的改变,激起匈奴和西域诸国的造反。先有车师后王降匈奴,并联合抗新,后有焉耆王杀西域都护但钦。北匈奴控制西域,丝绸之路一绝。一通指汉明帝十七年,公元74年,西域都护陈睦履职,丝绸之路由汉控制。二绝指汉明帝十八年,公元75年,北匈奴及龟兹、焉耆诸国进攻汉在西域的权力机构,杀都护陈睦,到汉章帝建初元年,公元76年,上令班超离开西域,丝绸之路二绝。二通指汉和帝永元六年,公元94年,以班超的外交之谋和武装之力,西域50余国尽从汉,丝绸之路由汉管理。三绝指汉安帝永初元年,公元107年,羌乱陇道,西域诸国背弃,汉不得不罢西域都护,停止屯田,丝绸之路三绝矣。三通指汉安帝延光二年,公元123年,以班勇为西域长史,率兵屯田柳中城,继而大呈威德,使鄯善、龟兹、姑墨和温宿诸国归附,逐北匈奴而去,收复车师前王庭和车师后王庭,并在汉顺帝永建元年,公元126年,乘胜追击北匈奴,逼虏遁迹。汉顺帝永建二年,公元127年,班勇与敦煌太守张朗共战焉耆,败之。焉耆降汉,丝绸之路遂归汉所握。

 

     

                           《长安:丝绸之路的起点》,生活.读书.新知 三联书店,2017年5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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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9-09 21:11)

杨云

我平生遇到的第一个老师是杨云。

1968年,我8岁,家长一再议论,当关进笼子了,至秋天,便给我报名入蕉村小学,开始念书。

杨老师既是班主任,又教语文和算术。教室昏暗,我所坐的泥墩也很低矮,但站在讲台上的杨老师却丰容仪娴,风姿绰约,大明我的眼睛。她的头发真是乌黑的,然而脸白,牙白,干干净净,声调平静而清越,全然不是朱家巷来来往往的那些毛手毛脚的妇人。

放学回家,我宣告长大找媳妇就要找像杨老师一样漂亮的。不清楚我的决定怎么让那些毛手毛脚的妇人获悉了,或叫奶奶的,或叫婶婶的,或叫姑姑的,她们扛着锄,挽着帽辫,在朱家巷碰到我都会问:“杨老师漂亮不?”我说:“漂亮。”她们激动地笑,我也跟着笑,根本不管杨老师风闻我以她为择偶标准将做何反应。

杨老师的板书清朗而有力。汉字,阿拉伯数字,一行一行的,都极为整齐。她经常手把手教学生握其铅笔。她反复领读课文。早晨要检查卫生,谁的手脏,她就让谁在盆子洗。盆子是她的盆子,水也是她从井里打的水。她做事极其认真,唯落寞了一点,冷了一点。

她是小学一年级和二年级的老师,春秋两度,影响如烙,当然深刻了。

王淑叶

三年级班主任是王淑叶,其生性喜悦热闹,似乎易于满足世俗之乐,不过一旦发怒也很厉害。

有一天,我和几个同学在课间混闹,隐隐感到她在睨视,然而并未觉得玩得有什么大错,遂未终止。铃声一响,王老师迅步走进教室。她红涨两腮,满脸僵肉,十分气愤地要求有不当行为的同学背朝黑板站出来。提醒两遍,有三位同学就离座上去。我欲蒙混过关,装着不懂何是不当行为,遂没有动。王老师说:“还有谁,请自己上来。”便又有一个同学低头上去了,不过我仍未动。王老师又一顿一挫地说:“还有谁,请自己上来。”我执意认为自己不属于要受罚的,就继续挺身在坐。王老师略有停息,教室一瞬极为安静。她突然锐声点我姓名,令我上去。我明白在劫难逃了,遂乖乖上去,忝列于受罚的同学之列。

王老师究竟批评了一些什么,以我处于羞愧之中,并没有完全听见,然而不当行为的要害是什么,我听见了,而且完全掌握了。

多年以后,我想到这次受罚,窃以为王老师之举英明而果断。她是一个防范青春期孩子误入歧途的守望者,呵护者。

有时候,我朦胧地意识到以此混闹及其久不认茬,我会给她留下可疑的或含瑕的印象,甚至我觉得她对我存有偏见。当然,这也并未对我构成任何困扰。

王老师教语文。她是否也教算术,我已经忘了。

叶兰君

到了四年级,叶兰君当班主任,兼教语文。

她有几个儿子,似乎粮食短缺,经济也紧。有时候她会举着馒头一边走,一边吃。馍不夹肉,也不夹菜,夹的是盐。不是不喜欢吃肉吃菜,是肉贵菜贵。光啃馒头不好下咽,遂以盐调和。

她的办公室兼卧室和厨房也比较零乱,但在墙角所置的一台钢琴却使蓬荜生辉。一旦她且弹且唱,这里便洋溢着一种艺术气氛。她音域宽广,擅长美声,不知道是否会遗憾自己仅仅当了一个落泊的小学老师。

叶老师曾经有一言给了我终身的暗示和鼓励。那时候,她会经常在课堂上朗读一些英雄的故事,虽然她读着读着便打盹,然而我能坚持听下来。我双手后背,坐得端端正正,听得聚精会神,并充满了对英雄的向往。大约觉察了我的一种状态,她有所感,就对二年级一位班主任夸赞我将有出息。她说:“你看着,我敢打赌!”我在校园里乱跑,无意之中听到她的肯定。当时两位老师一边生炉子做饭,一边聊天。我悄然而去,她们也没有发现我。

韩淑玲

五年级,小学就要毕业了,班主任韩淑玲,教语文,也教算术。

韩老师修长,清丽,看起来既聪慧,又干练,总是胸有成竹的样子。在蕉村小学的女老师中,她是唯一在气质上显得有高贵意味的一位,刚柔兼具,其言不繁,也不短。

我收发作业,频入她的办公室,可以看到她日常生活的一面。逢其用餐,她会招呼我,吃一点吧!她的女儿由她带,大约读二年级或三年级,对其母亲颇为敬畏。我也发现她对女儿严肃且严格。

有一次我冒犯了祖母,祖父一呼,她听见了。我家与小学为邻,她立即隔墙探头,也看到了。我等着她训斥,但她却只瞪了我几秒钟。我很是忧愁,怕她下午在学校批评我。上课了,我坐在教室,准备承受她的指责。不过她只是用目光扫视了我一下,讽刺我说:能干!声音很低,遂转入语文解析。我相信没有几个同学能发现其中的奥秘,所以韩老师保住了我的尊严。然而她深重的眼睛和轻浅的词语,给了我触动灵魂的教育。韩老师,怀念你!

杨万凯、魏治安和张翊鹏

我在小学经历有三届校长:杨万凯、魏治安和张翊鹏。

杨校长遭到老师和学生的批判,大字报贴满了他办公室的门窗,不过他也匆匆调离了。

1971年冬天,下着大雪,魏校长手拿红头文件,传达林彪事件。操场茫茫一白,只有防空洞口冒气发黑。其他同学几无反应,不过我听得津津有味。在中国谁也不能脱离政治,11岁我就对这个社会学产生了惊奇。十余年之后,我才以公务往北京去。然而当魏校长分析林彪如何乘坐三叉戟专机飞出北京的时候,我便在强烈想象这个政治中心的轮廓和细节了。魏校长大嘴,大背头,额上的绉纹细而密集。他眼睛如缝,嗓门坚硬,加重了林彪事件的危险性和严峻性。

张校长满头白发,以短皆竖。不清楚他多少岁,他的白发并不标志他的年老。他仿佛从小就有白发,只不过白发延续到了年老而已。总之,他始终是一种状态:睿智,果敢,不倦。

他的训诫往往是在早操以后发表,班主任走前走后的,叮咛学生保持秩序。他有形势报告,也有事项注意。他显然患了咽炎,反复在清喉咙。

张校长与我父亲算是朋友,一盒烟,一壶茶,就能在我家聊至深夜。时局永远在他们的交流之中,偶尔续水,我便能逮住一词半语。那是20世纪70年代的初期,整个中国无处不感到郁闷。

我可怜的蕉村小学,2010年被夷为平地,湮灭了。实际上它在中华民国就有了,是方圆几十里诸村共享的一个小学。我父亲曾经告诉我,1949年,有教员忽然换了衣服,才知道他们是地下共产党,现在要上岗工作了。

我的老师多是蕉村的,有的虽然家在韩家湾村、羊村、高望堆村、东兆余村或西兆余村,然而都在少陵原上,远不逾五里。他们的学历并不高,不过其学力足以胜任教学,而且尽心尽智,尤其不会把浩繁的作业摊派给学生,以绰绰榨取他们的分数,为自己谋得奖金和晋升。我的老师只在黑板的一方留下作业,以使学生巩固课堂知识。他们决不会把学生任情任性及其创造的空间挤扁压瘪。

我就是在他们富于快乐地教学过程中成长的。我不但慢慢地开始了知识的积累,重要的是,我产生了追求知识的动力。我以为我所有的上进心,荣誉感,道德律,善恶观,怀疑精神,审美意识,政治兴趣,都是在蕉村小学萌生的。我不知道我的这些老师现在都居何处,身体怎么样,是否行世,然而我敬他们,爱他们,感谢他们。

 

0一五年九月七日,窄门堡

原载陕西日报.2015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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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9-04 13:55)
分类: 越界所思

西安是老城,艺术多随传统而出,并携带着传统之韵。书法当然也是古道,不过在当世真是大为热闹。

但钟镝的字却十分冷静,闭目想一想,脑海会现残荷凌冰,断剑陈石,或冬木披霜,朽简出土,其资质之苍润,风度之萧瑟,贾平凹尝有长叹。天赋灵性,遂若风拂蓝袍,有动感,有神态。我以为钟镝的书法宜长者和高士,宜阅世深者,宜骋怀远者。实际上他还年轻,只有三十五岁。

在钟镝的书法与篆刻之间,我偏爱其篆刻。我收藏有他所赠印章几方,偶尔用之,辄会久抚。兴尽装匣以后,总觉冷香数萦吾窗。也曾经求其印章以送朋友,凡智者和贤者无不喜欢,使我欣然,陶然,窃喜此礼是合适的。

钟镝在少年便学习书法与篆刻,为之他竟放弃了高中这应该是惊险的选择。不过当是时也,青春期恰恰降临其身,一种对艺术的沉迷骤然融入叛逆的精神之中,他挡不住自己。父母深感压力,然而他们也挡不住钟镝。此间的一头长发,是其象征。

有时候钟镝心上会飘来一缕失败的情绪,甚至觉得他的出生便是失败。实际上他是成功的,得名颇早,报酬也不菲,自己衣食无虞,还足以养其亲,是难能可贵的,因为他没有任何社会职业,艺术属于他的专务。在西安,专务艺术的人有几个能活呢?能尊严地活呢?艺术市场似乎还不够成熟和繁荣,各种各样的艺术家不得不在官方所提供的火炉旁取暖,否则便要尾随商贾抽薪烤手,或是依傍某位红得发紫的主角,或是有所经营,像钟镝这样独立的艺术家寥若晨星。不遇马河声先生几个春秋了,他也是独立能活的艺术家。

钟镝尤其是幸运的,能够转益多师。一旦立志书法和篆刻,便受到曹伯庸先生的教诲。曹有厚德,遂指引卫俊秀先生宅第让钟镝进见。之后诣李正峰先生和陈少默先生,无不得到嘉许和奖掖。曹卫李陈皆为西安有饱学的书法艺术家,有的也是篆刻家,近朱者赤,闻芳者馨,钟镝的涉世便有了境界和榜样。

大约26岁,他南北壮游,拜会各路诸侯。黄永玉,范曾,刘炳森,吴藕汀,马世达,王镛,皆耿耿向往并终于晤面于一室。春风有浴,点铁成金,孜孜求其为大器。

钟镝有艺术的觉悟,也能吃苦。篆刻以临秦汉印始,除鸟虫体,他皆临,连续临其三年,春节也不止。他一贯反感鸟虫体的纤细和妩媚,觉得自己是老城人,抬头望其终南,低头察其黄土,想像十三朝国都,惟大气和平正符合他的兴趣。其书法初临颜体,再转到汉隶,再转到魏碑,无一不临,有的一遍,有的超过百遍,王羲之几乎天天要临,现在还在坚持临。唐人只学习颜真卿,琢磨其以圆为主,结体是合。篆刻与书法彼此影响,交互滋润,从而相得益彰,各放光彩。

在中国,一个书法家和篆刻家,当然还有画家,如果不以文学熏陶自己,不诵唐诗宋词,不读大家巨著,那么他的作品总会有所缺憾。钟镝知道这一点,遂注意使自己得到学问的支持。他喜欢的作家是司马迁,陶渊明,在西方,他喜欢莎士比亚。

我观钟镝的篆刻,凡几百方,一辨而别,因为其皆有鲜明的特色。然而一方与一方又无不变幻,各是各的姿容,避免了雷同或僵化。词语在石头上的布局,有的留边宽,有的留边窄,有的干脆破其边,宽窄都不留,有的是上下直读,有的是逆时针读,旨在表达一种天性。天性的展示并不是要执意求之,执意也未必能得到。面对不同的词语,不同的石头,甚至印章之所归主,钟镝往往会产生不同的情绪,其天性是随情绪而出,并带进刀锋之中。盖他所治印章于纸上,总有一种版画感,镂雕感或窗花感。他善于把秦汉封泥的字体和砖瓦的字体及金石的字体融为一体,以创造自己的一种气象。或是舒展,或是跌宕,或是俊秀,或是粗犷,皆有其源,并求其通。如斯高古的艺术效果,完全应和了吴昌硕和齐白石的观点。他非常注意字与字的关系,更注意一字之中笔划的关系,从而使线条错落参差得有粗细,有斜正,有曲直,有疏密,有轻重,有方圆,有深浅,有华实,以交响为遒劲和雄厚之乐。

钟镝还有绘画之思,来日方长,盼自强不息。

 

                         二〇一一年二月五日既辛卯年正月初三草于窄门堡

                         二〇一七年六月五日改于窄门堡

 

                         原载文化艺术报.2017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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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6-05 11:45)

中学时候,有老师借社会之势给我的一种自然行为加罪。尽管知道自己无辜,可惜年幼,难探深浅,遂咬牙承受。由此我也发愿,要当一个作家,揭露人心之危,创造人性之美。此乃一件肃穆的工作,至今我还没有成功。

我曾经告诉学生:“一个人在30岁成功,那是天才。一个人在40岁成功,那是峻才。一个人在50岁成功,那是宏才。一个人在60岁成功,也很光美。一个人终其一生而成功,也是成功,因为世间永远是少数人成功,多数人不成功。所以要给自己的潜能以长远的规划,不可得了小利,失了重名,临死悲凉。”

依我的观点,虽然自己还没有成功,不过仍存在着成功的空间。这由于我一直都在劳动,活越干越顺,何况我也丝毫感觉不到人生的谢幕之日。我自信,好戏在后头。

我所读书的中学在少陵原上,初中先有五个班,后调为四个班,到高中只有两个班。一个小小的中学,学生都是相邻几个农村的。想当一个作家,让天下人知道你的故事,几近做梦。幸而我遇到了机会,竟上了大学。

1977年,中国电闪雷鸣般地恢复了高考,并争分夺秒地从几百万上千万青年之中打捞渐渐沉溺的学子,以补充社会建设的急需之材。吾侪就是遇到了这样一个机会,真是天赐。我意识到当作家不上大学比较渺茫,不上大学平台太窄,视野太短。我也意识到上大学可以改变命运,起码会脱离农村。农村固然有希望的田野,不过在我的印象之中,城市高贵,农村贫贱,所以城市里的流氓分子,思想反动分子,刑满释放分子,总是谪遣农村。农村的胃宽厚且坚硬,似乎有菌有毒之物也能消化。然而我要逃亡,弃农村而去。没有门,唯一的路径是参加高考。

但这却极其艰难,因为中学不是学工,就是学农,还要批判林彪,批判孔子,批判邓小平,批判资产阶级,所给知识甚少,空空如也,怎么会为大学所录取呢?我深恶那个老师,就是由于他指控我是一个新生的资产阶级分子。此帽子在当年会把人压倒,当年我只有14岁。

尽管艰难,我也决意参加高考,而且一定要上大学,否则如何当一个优秀作家呢?世皆称行行出状元,实际上在中国也只有上大学才可能出头。对社会底层之人,尤其如此。怎么办?除排一切干扰,包括家庭的,亲戚的,朋友的,同学的,甚至生理的干扰,从而保持一种定力。悠悠万事,考高为要。

一旦进入志在必得的状态,便仿佛立足顶峰,群山咸小,不但学习有了秩序,而且效果速高。凡俗排斥,唯在知识之海畅游。神聚气清,脑子灵光。重点在握,难点也必须一个一个克服。能感受到,我像一块磁体,知识之铁吸附而来,我像一个容器,知识之水汇流而来。我分门别类,点石成金。我还用思想之线,把知识之珠串在一起,从而构成了开合自如的项链。如此学习,乐在其中矣!

方法也十分重要。我往往是在语文之后演数学,数学之后务历史,历史之后弄英语,英语之后背政治。从头到尾,自尾而头,循环往复。总之,两个学科之距越远,越能产生兴奋。学习一小时,锻炼十分钟,动静结合,便保持了兴奋。窍道更见效,这要自己寻找。以历史而论,我制作了历史年表,贴之墙壁,俯仰皆能看。历史年表以时间连事件,以事件连人物,以人物连精神,收获颇丰。实际上各人有各人的方法与窍道,只要钻进去,方法自呈,窍道自现,不用谁教的。然而你钻不进去,即使大师教你,也无办法和窍道。

在高考之前的几天,我让自己慢慢放松。一张一弛,意在发挥,发挥当然是在考场。既然我已经努力学习了,我怕什么。早一点进考场固然可以镇定,不过迟一点进考场也可以镇定。胸有成竹,不怕竹不生动。考卷来了,便让目光从容地落在考题上,不能紧张,因为慌乱随紧张而生,差错随慌乱而生。达观高考,虽然它在人生之中至关重要,不过它毕竟只是人生的一个环节,所以我更不怕了。我也拒绝父母陪伴。我希望他们忙他们的,只等我的消息就行了。

我的消息是:大学录取了。于是我就有了一个高亢的平台,一个宽阔的眼界,当一个学者化和思想者化的作家就有了的可能。尽管天命的作品我现在还没有拿出来,人心之危和人性之美仍处孕育之中,不过我也并非碌碌无为,相反,我一直走在成功之途。凝目思之,如果不是我胜了高考,那么这一切皆为子虚。感谢高考,就因为这个机会让我脱胎换骨。

我的高考早就进入了历史,不过我知道每年都有几百万青年在为高考奋斗,每年都有人喜过龙门,也有人悲落榜下。有一个问题一定要戳破并能洞察它,这就是:高考只是成才的一个步骤,虽然它非常重要。这样想,便会发现人生愿景广袤无垠,从而自己会获得一种纵深的谋略,一种超强的状态,高考就不可怕了。既然不可怕,你的高考便已经赢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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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宣帝执政,继续经营西域,以畅丝绸之路。这个时代的有功之臣是郑吉,会稽人,当在今之江苏与浙江一带。

郑吉以从军任侍郎,几度赴西域,也熟悉西域诸国的情况,品质强执,立有三功。

一功:屯田渠黎。

渠黎当然在西域,其国族虽小,大约以西北与东南斜线,居轮台与尉犁之间,地广而水饶,在今之新疆库尔勒以西。

20151024日夜至库尔勒,兴奋至极,遂站楼兰宾馆顶层向西寻觅渠黎,以感知汉军屯田之远。星辰繁列,天地浩渺,难见其木。

汉武帝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渠黎便派使者至长安朝献。于斯屯田起于汉武帝时代,就是开荒务农,以打粮食。不过干活的并非农民,是吏士与负罪免刑之徒。

渠黎近车师,汉昭帝即位之际,匈奴控制了车师,并干扰汉在渠黎的屯田。重要的是,匈奴以车师为把柄,阻挠丝绸之路的贸易。

汉宣帝地节二年,公元前68年,遣郑吉和司马憙驻渠黎屯田,郑为侍郎,司马为校尉。在此屯田,固然是要存粟藏谷,以供使者之用,不过深层的目的是为攻车师。

二功:破车师。

车师不大,以匈奴染指,久为顽疾。匈奴介和王降汉以后,汉武帝封其为开陵侯。汉武帝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开陵侯率楼兰兵击车师。以匈奴重兵救援,开陵侯不得不作罢。汉武帝征和四年,公元前89年,重合侯马通领兵伐匈奴。汉军气势雄壮,过车师以北地界。近在箭镞之间,不打不是错失良机吗?开陵侯便率包括楼兰兵在内的西域六国兵猛攻车师。车师降汉,遂臣属之。

然而事有反复。一旦汉武帝崩,汉昭帝登基,匈奴竟派4000骑兵占领,车师遂为匈奴所掌。至汉宣帝本始二年,公元前72年,上遣汉将军五位:田广明、赵充国、田顺、范明友、韩增,率兵共讨匈奴。匈奴见势不妙,数千骑兵畏惧而去。车师遂又通汉,臣属之。

不过事又有反复。匈奴对汉掌车师十分恼怒,遂纳车师太子军宿为质,进行牵制。军宿不愿意为质,便亡焉耆,因为他是焉耆王的外孙。军宿出走,车师便更立乌贵为太子。乌贵即位做了车师王,竟娶匈奴女为妻,结为婚姻,于是车师就又依附匈奴了。汉使者赴乌孙,匈奴辄在车师一带拦而掠之,所以不治此顽疾是不行的。

在这样的背景下,郑吉和司马憙屯田渠黎,虽意在扼守丝绸之路,也剑指车师,以彻底控制丝绸之路。到秋天收割谷子之际,郑与司马便兴师破其交河城。车师王乌贵躲进石城,灭之遇阻。汉军以食尽,遂卷旗返渠黎。至粮食归仓,郑与司马使再兴师以攻石城。车师王乌贵闻风而逃,求助于匈奴,然而匈奴未助他。车师王乌贵沮丧而还,终于降汉。

匈奴气急败坏,便调头打车师。郑吉和司马憙非常明白保护车师的重要,遂带兵怒迎。见汉军严阵以待,匈奴遂退。郑与司马安排部分吏士留下守卫车师,估计是安全的,便率队伍凯旋渠黎。

车师王乌贵害怕,逃乌孙以保命。郑吉和司马憙为备匈奴作坏,便接车师王乌贵的妻子至渠黎。妥善安排以后,送他们诣长安。

车师有沃土,郑吉组织了300吏士赴之屯田,以多打粮食。然而匈奴是绝对不会轻易放弃车师的。其发兵攻汉吏士,争夺车师之地,战斗极为惨烈。郑吉与司马憙便从渠黎调兵驰援车师,岂料匈奴也在增兵。遗憾汉兵少,匈奴兵多,汉兵只能据城抵挡。匈奴隔墙扬言,车师之地,匈奴必要,汉吏士不可屯田。匈奴忽隐忽现,再三扰汉。

郑吉请求汉政府扩充屯田之吏士,以伐匈奴。汉政府认为道远耗繁,当以搁置车师的屯田为妥。令达车师,郑吉照办。为让郑吉顺利撤离车师,汉宣帝便遣长罗侯常惠率张掖兵与酒泉兵在车师以北耀武扬威,以佐郑吉。匈奴不知道真相,感到恐慌,便夹尾而亡。郑吉乃出车师,归渠黎以屯田。

车师王乌贵遁匿乌孙,汉帝国当然知道,也同意乌孙留他。那么谁做车师王呢?车师太子军宿仍亡焉耆,汉帝国便召他,立军宿为车师王。经商量,汉便迁车师之民至渠黎生活。车师王军宿到渠黎来,显然是会亲汉的,于是车师与匈奴的关系就断了。

车师就是姑师。以汉军所伐,卒分车师前王国和车师后王国。

郑吉以破车师,由侍郎晋升为卫司马。

三功:接收匈奴日逐王降汉。

汉宣帝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匈奴内乱,有日逐王先贤掸颇感危机,起意降汉,便传语于郑吉。

郑吉以渠黎为基地,动员西域诸国五万兵欢迎。日逐王率一万二千余兵民杂沓而至,随郑吉到了河曲。不知道什么缘故,突然有匈奴兵民转身而逃。郑吉疾声纵马,追而斩之。其机智勇敢,保证了日逐王顺利降汉,并带其赴长安。为给日逐王以鼓舞,汉帝国封其为归德侯。

郑吉三功的意义是,既保障了丝绸之路鄯善以西的南道安全,又保障了车师以西的北道安全,谓之都护。都护之置,起于郑吉。其指有汉以来,甚至中国有史以来,西域所设的第一个行政机构是西域都护府,郑吉为第一任都护。治所在乌垒城,今之新疆轮台的野云沟附近,处于西域诸国的中部。郑吉威震四海,且镇且抚。汉宣帝嘉其功,封为安远侯,食邑千户。

通西域,开辟丝绸之路,郑吉的贡献并不亚于张骞的贡献,是因为郑吉任都护,便把汉帝国对西域的治理以都护府的形式实现了军事化与行政化的统一。

班固赞曰:“汉之号令班西域矣,始自张骞而成于郑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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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3-28 22:35)

    西域并非一通百通,可以永逸矣!

实际上匈奴尽管栖身漠北,不过其一直派使者在西域诸国活动,尤以威胁利诱之法,拉拢楼兰和龟兹,企图消耗并毁掉汉对丝绸之路贸易的主导。

虽然楼兰与汉存在交情,不过其阳奉阴违,抢劫汉使者,甚至遮杀汉使者。安息和大宛的使者到长安来,楼兰也寇之。龟兹一向亲匈奴,疏汉,总是给匈奴使者提供方便。显然,丝绸之路沿线的形势是不稳的。

汉昭帝年幼,霍光辅佐,遂遣傅介子平定西域。

傅介子分别至楼兰和龟兹,批评他们没有透露匈奴使者在这一带的流窜。他们态度尚好,愿意反省并改过。楼兰还勉强提供了一个情报:匈奴使者将经龟兹至乌孙。

谋成于胸,傅介子想消灭匈奴使者,也知道机会难得。于是他就按计划赴大宛。事毕,遂径奔龟兹。恰恰匈奴使者已经从乌孙返龟兹,他便当机立断,率壮士斩了匈奴使者。

几年以后,傅介子刺楼兰。

楼兰虽然小国,然而其踞丝绸之路要冲,作梗我汉。赵破奴将军虏楼兰王之后,楼兰便在匈奴和汉各质一子,以保持平衡,不过仍偏向匈奴。汉武帝征和元年,公元前97年,楼兰王死,其使者至长安,请质于汉的儿子归去,欲立之为王。可惜此儿子在长安犯法,受了宫刑,无法还楼兰,楼兰便立别的儿子为王。新的楼兰王也在匈奴和汉各质一子,然而未几,新的楼兰王又死了。匈奴得到消息,顷送质于匈奴的儿子还楼兰,立之为王。新的楼兰王当然会听令于匈奴,汉遂间距而被动。汉昭帝登基,便诏新的楼兰王往长安来晋见,还特告天子会有丰厚之赏,这也是正常的对外关系,是一种礼。然而新的楼兰王竟借口政局不静,希望以后朝献。汉帝国感到了一种冷遇!

傅介子曾经以斩匈奴使者立功,汉昭帝拜他为中郎,旋擢平乐监。凭他对西域诸国的了解,认为一个楼兰,一个龟兹,不诛将无法使其明白什么是汉之罚,并警戒他们及西域诸国。

汉昭帝元凤四年,公元前77年的一天,傅介子向大司马霍光提出,欲刺龟兹王。他说:“楼兰、龟兹数反复而不诛,无所惩艾。介子过龟兹时,其王近就人,易得也,愿往刺之,以威示诸国。”此乃几年之前,斩匈奴使者之际对龟兹的观察。不过霍光建议他可以在楼兰试一下,因为龟兹道远,楼兰道近。刺楼兰之计就这样决定了。

傅介子是北地人,今之甘肃宁县一带人,以未留下生卒年,我不清楚斩楼兰王的时候他多少岁。也许他很年轻,也许他已经年老,不过那个时代立功求名是不设岁数的。霍去病24岁就以功拜为大司马,骠骑将军,李广60余岁仍驰骋沙场,挥刀杀敌,以得大功。

遵霍光之示,傅介子率壮士,携黄金及锦繍出长安城而去。至楼兰,其王对傅介子一行竟不以为意,当然也无会晤之心。傅介子就扬言将天子所赐财物送其他西域诸国,辞楼兰而佯进。抵楼兰西界,傅介子又悄然对翻译说:“汉使者持黄金锦繍行赐诸国,王不来受,我去之西国矣。”掏出灿烂的黄金让翻译看。

翻译知道利在咫尺,遂迅速见楼兰王汇报情况。楼兰王获悉汉使者携有黄金和锦繍,贪而求之,遂接待傅介子一行。傅介子与楼兰王坐下来对饮,并展示财物。楼兰王大喜,喝着喝着就醉了。傅介子对楼兰王说:“天子使我私报王。”便以目光延引楼兰王随他去。傅介子站起来,带楼兰王入帐篷,并挡住其他侍从,以独语于楼兰王。两个壮士猛地执刀从背刺王,刀交叉于胸,血也出之,王顷死。

突然的变故吓傻了楼兰王的左右,惊如鸟散。傅介子拦住他们说:“王负汉罪,天子遣我诛王,当更立王弟尉屠耆在汉者。汉兵方至,毋敢动,自令灭国矣!”其无不服从。

傅介子便提着楼兰王的头凯旋长安,挂之于北阙。汉昭帝奖励傅介子说:“平乐监傅介子持节使诛斩楼兰王安归首,悬之北阙,以直抱怨,不烦师众。其封介子为义阳侯,食邑七百户。士刺王者皆补侍郎。”楼兰王之弟尉屠耆,降汉有日,自居长安。汉帝国便改楼兰为鄯善,立尉屠耆为王,给他刻了印,选宫女做了他的夫人,尽备所用,以车骑运之。汉丞相率百官送尉屠耆出了长安城的横门,表示支持他。

遗憾尉屠耆知道前王有儿子,势力甚大,自己孤单且弱,极为危险。他便奏请汉昭帝,指出楼兰——鄯善有伊循城,土地肥沃,盼汉军在此屯田,广积粮食,以使他渐重威德。汉帝国遂遣司马1人,吏士40人,屯田并镇守伊循城。以后在此设了都尉,楼兰——鄯善设汉官就是由这里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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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1-08 2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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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走很远的路,穿过很多的遮蔽,才会发现生活在长安是一种幸运。考古学家如此,历史学家如此,作家也如此。

大约从1989年开始,我意识到散文创作的突破,当由写身边生活转向写纵深的精神领域,就以长安为材了。可惜那时候,囿于长安县这一行政概念的影响,我对长安的理解还非常浅薄,也颇为模糊,遂把目光投放在了关中。

我是从关中进入长安的。现在想一想,选择此路完全正确。娄敬和张良建议刘邦建都长安,主要在关中地理、资源和传统的优势。当然,他们考虑的出发点和归结点,都是刘家江山的安全和帝业之永续,难免有军事的估量。这也符合历史的逻辑,很是正常。

多年以来,我结合神话与文献,怀着一种深沉的敬畏和爱,走遍了长安的黄土、山、原、川、河、池、宫室、帝陵、王墓、道观、佛庙、大雁塔、小雁塔、碑林、城墙、钟楼、鼓楼、门、道、路,街、巷及大学。当然,我也一再赴萧关、武关、散关和潼关,以感受长安之四塞。

为什么想到长安诵到长安,就会拨动心灵深处的琴弦,并让一代又一代的人倾听,而且使之共鸣?因为长安就是神话,就是原型,就是在文学作品中反复出现的意象。它是一个地理概念,也是一个历史概念,一个文化概念。虽然它现在还是一个行政辖区的概念,不过它终为中国人的一个向往,一个理想,甚至是一种价值追求。

李白说:“长相思,在长安。”我也是。

关于长安,我成书三种:一是商务版的《关中:长安文化的沉积》,一是三联版的《长安是中国的心》,一是即将出版的《长安:丝绸之路的起点》。

 

                              二〇一七一月一日,窄门堡

                                  

                                  朱按:此文应三秦都市报记者夏明勤之约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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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2-20 20:33)

读书之乐

                                            鸿

读书的重要性谁不知道呢?可惜中国的人均读书量不高,读书的自觉性也疲软不强,低迷不扬。

实际上读书不但重要,而且固有其乐。

读书之苦当然也是存在的。我计读书之苦,共有七类。其一,想,很是羡慕,唯缺乏天赋,恨不得抛头碰墙以启慧,读书苦。其一,具材质,无兴趣,读书苦。其一,聪明也够聪明,兴趣也来兴趣,遗憾卓越之著受查封,遭禁毁,只余务农、种树和治病之篇,读书苦。其一,考试所逼,目的在分数,读书苦。其一,遵命所为,是分派的任务,还要出产一些豪壮的体会,读书苦。其一,不得不为文成序,给平庸的甚至拙劣之作以评论,读书苦。其一,钢琴或麻将之声穿窗入耳,思不专注,虑不凝聚,读书苦。

不过读书之事从来是好的。自古及今,读书的中国人真是像江河一样源远流长,浩浩荡荡,挤破了社会进步的大道和小径,是因为读书有益。遍地的乡村,其门楣曾经多会镌刻二字曰耕读,既含物质,又含精神,构成了几千年避免失衡的文明。为了励学,有的皇帝竟直接指出读书的功利曰: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总之,中国的传统是读书可敬,读书为上,读书可以进其身,光耀其祖先,繁荣其子孙。

读书之有益,仅仅是这些看起来渗沁色而结包浆的骨董吗?不!读书之有益也是变化的,完全可以适应并支持人的生存和发展。显然,读书还能辨恶识善,远伪近真,减愚增智,祛俗养雅;使富者慈悲,贫者坚毅,给美者锦上添花,丑者雪中送炭;见贤闻圣,是求索者的通天路,驱鬼迎神,是苦难者的避难所。

读书不但有益,而且有乐。从消遣到享受,什么口味都会满足的。读书之乐多矣!

读文学之乐,在于激潜情,荡沉感,兴以愉悦,虽然久隔数千年,遥距几万里,可以触怀通灵,发生共鸣。“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曹操之气何壮!“今日天气佳,清吹与鸣弹。感彼柏下人,安得不为欢!清歌散新声,绿酒开芳颜。未知明日事,余襟良已殚。”陶潜之胸何旷?“自断此生休问天,杜曲幸有桑麻田,故将移往南山边。短衣匹马随李广,看射猛虎终残年。”杜甫对唐玄宗失望至极,对自己的命运也无可奈何,其膺何愤!

读文学之乐,也在于发现人性的复杂性,人世的可能性。曹雪芹之深奥,托尔斯泰之崇高,马尔克斯之酣畅,无不令人喜而喟叹!青春期读爱情小说,申冤中读复仇小说,深夜里读悬疑小说,也颇为刺激!

读历史之乐,在于破获巨大的秘密,其陶然若勘探得矿,出土得物。

春秋战国,风云际会,从而中原之上,江河之滨,制度的文明或野蛮得以水落石出,鼓息剑挥,其影响远矣。窃以为,楚国的失败,秦国的胜利,平多极,立一极,是杜牧所发现的天下人不敢言之始。楚国的失败,是以臣子费无忌把一枚病毒输进了楚国之躯所肇。让楚平王娶太子的妻,遂使骨肉相恨,君臣相仇,此乃费无忌的病毒,它终于催生了伍子胥挖墓鞭尸的凶兆。小人往往是不幸之种,费无忌实为小人。秦国的胜利,显示了暴力的能量,然而暴力并非万全。尽管秦得了天下,可惜秦的气量窄小,不足以包容九州,遂经营15年而崩溃。明之灭,是以官之腐败,民之颓废,而清之灭,则因为它不能进行有效的社会动员和改革,以理顺内愤,防御外侵。俄罗斯之痛,缘起机关枪扫射了尼古拉二世一家。不过迹象表明,东正教似乎正在慢慢安抚北极熊的创伤。美国之减色,之声坏,是以克林顿发韧的。他和莱温斯基在号令之地干了龌龊的勾当,也就玷污了构筑美国的理念。

读历史之乐,还在于知道兴亡有数,盛衰必转,尤其是肉食者或统治者结局难料。秦子婴乘白车,穿白衫,缴出了玉玺。汉孺子婴任王莽摆设,死于混战,葬于不明之土。晋愍帝出降,竟坐羊车,赤身,口衔一璧。法国激进者或革命者,丹东杀国王,罗伯斯庇尔又杀丹东,断头台又杀罗伯斯庇尔。

读历史之乐,乐极生恐,也生悲。然而不必怕,不要却步,因为乐是主要的。

读哲学之乐,在于以短暂之生涯考察永恒之宇宙,并研究人和宇宙如何相处,人与人如何相处,是智者之所为。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又说:“道之为物,惟恍惟惚。”还说:“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道很重要,也很玄奥,遂想得道。然而道究竟是什么?谁知道呢?赫拉克利特说:“我们既踏进又不踏进同一条河流;我们既存在又不存在。”琢之磨之,似乎意味深长,俄而又似乎柳暗花明。柏拉图推崇善,说:“善不是本质,而且在尊严和威力上要远远高出于本质之上。”亚里士多德也推崇善,认为善就是幸福,是灵魂的一种活动。康德注意到自由的宝贵,说:“再没有任何事情会比人的行为要服从他人的意志更可怕了。”黑格尔的观点是诡谲的,其肯定性与颠覆性是交织的,有糖衣药丸之感,颇具鼓舞的作用,他说:“凡是合乎理性的东西都是现实的,凡是现实的东西都是合乎理性的。”叔本华,一个令人郁闷的家伙,他说:“生活中值得嫉妒的人寥若晨星,但命运悲惨的人却比比皆是。”基于此,他感到先生或女士这种称谓方式并不准确。他认为恰当的称谓应该是:“我苦难的同胞!”叔本华也够歹了!

对于一个只知道赚钱,赚钱之后只知道满足食欲和发泄性欲的人,哲学完全无用。然而我必须告诉这些可怜的人:哲学会使人耽于一种宏大问题的思考之中,使人如神游一般,它所导出的欣慰是干净的,恬静的,肃穆的,甚至是豪华的,若太阳升起,玫瑰绽放!

神话之乐,在乎它是原始性的创造,创造性的幻想,幻想性的经典,蕴含着一个民族的价值取向和追求。地理之乐,在乎它显示这样一种现象:地理决定生活,生活孕育文化,文化反哺其民或反拘其民。其提醒着:人啊!要选择环境,要把羊领到水草丰茂的地方去!逻辑之乐,在乎它能有序推理,有力论证,并对荒谬的推理和论证做出非常有效地识别、揭露和反驳,从而使真理大白于天下,是一种使思维严谨和精密的方法。读人类学,读社会学,读心理学,读伦理学,读生物学或动物学、解剖学,读数学,读物理学,读化学,应该各有其乐。书如瀚海和群山,无乐不备,无乐不秘,无乐不藏。凡读书之人,谁都能发现属于自己的一种独特之乐。实际上一种乐就是万种乐,足以使人沉醉其中。

读书之乐,唯纸质书才有。纸质书由草木所制,是生命之物。灵魂以处纸质书而安,呼吸也为之得畅。纸质书是宁和的,也是清雅的,温馨的,即使看一看它,摸一摸它,也觉得舒服。它的书脊、封面和封底,无不让人亲近,甚至仅仅一瞥,也怦然而应,使人留步,倾身,随之举手开卷。读纸质书,动容以吟,悟而首肯,是一种久传的风雅。读纸质书,如居推轩见竹之屋,如穿布衣或丝裳,如以紫砂壶饮茶,是一种不争自高的品味。所费不多,就可以读纸质书,何乐而不为呢!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九日,窄门堡

                      

                         朱按:此文发20161111日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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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7-25 12:45)

我的故乡久有历史,方志具名,是少陵原上的蕉村。

这里并不算富饶,然而天空日月星辰,地面春夏秋冬,足赖繁衍子孙,昌盛家族。

小时候,我读了一点书,顿然心野,发愿离开故乡。至19岁,我步入大学,闯进了自已向往的故乡之外的世界。

故乡固然路小,墙由土打,房是瓦苫,做饭洗衣的水从井里用辘轳一桶一桶地绞。然而羁旅江湖,还是想家。城市很热闹,很炫幻,也可以建功立业,可惜我总感到自己是城市的客。即使户口落此,工作于斯,买了房子,也不过是在几个楼板之间寄居而已。一旦蒙冤受伤,更是想家。

我曾经频频从城市返蕉村探视父母,以解牵挂。有时候回故乡,也是因为疲倦至极,需要呼吸,以壮精神。登上少陵原,看到蕉村的一片绿树,我便觉得踏实,轻松,愉快。羊在沟坎上撅草,麻雀在麦秸上聒噪,老者相语,幼者相戏,夕阳收敛,炊烟飘散,这一切不仅仅是亲切,它尤其给人以安慰,并有精神的治疗之效。

2011年,蕉村消失了。少陵原上,地球上,也许永远没有蕉村了。拆迁的时候,母亲对我说:“我咋不想走!”妇女几乎都在流泪,有的竟号啕大哭。母亲虽然未哭,不过她也十分难过。母亲难过, 我也难过。

有一个73岁的老人,租住在樊川一带,由于不习惯异地,很是痛苦。他想自己的院子,遂经常揣着馍,登上少陵原,选一个荒丘坐下来,远眺着蕉村。蕉村已经夷平了,但它的废墟上却长出了一簇一簇的高楼。他颇感陌生,不过他仍远眺着蕉村,想自己的院子。

我在城市的日子从来是混混沌沌,浑浑噩噩的,因为日夜扩张的高楼遮掩了天边和地平线,尤其是女士的裙子,四季皆穿,四季不清。人居城市,若陷隧道,不知道美的窗口在何处。

但我的故乡却有自然秩序和社会秩序的统一。正月初一过年,是家庭的欢聚,遂长以祝福,少以施礼,整个故乡都沉浸在喜庆与安谧的气氛之中。正月初二以后,亲戚朋友开始往来。那时候,残雪正在小麦之间融化,故乡的小道上,三五成群,提篮子,执灯笼,无不穿新衣,戴新帽,尤其轻狂的是孩子。清明节,上坟扫墓,烧纸祭祖。端午节女走娘家,舅看外甥,贫富都会送一把艾蒿,斜插在门上,以驱虫子。小麦黄了,割小麦了,种玉米和谷子了。此间农民悉在田野忙着,故乡出现了一岁一次的紧张状态。忙罢就要过会,无非是在一个约定的日子,所有的亲戚朋友都来做客,夸丰收,聊墒情,祈祷未来。中秋节虽然没有喧闹,不过凡母亲都会烙一个大团圆饼和几十个小团圆饼。如果讲究,那么晚上还会把柿子、石榴一类的水果献给月亮。十月初一,阳间渐冷,想到阴间也会渐冷,遂上坟焚纸衣,焚纸裤,以表达生者对逝者的悲悯和追思。冬天到了,春天也在冬天之中孕育了,遂在腊月的最后一个晚上除夕迎新。

一个人之所以有文化,并非仅仅读几本书而成。一个人只要他受过乡约和乡俗的影响,见过乡贤,懂得如何对待乡党,他就有了文化。儒家就是这样的,中国的历史几乎就是这样的。

故乡就是安放祖灵的地方,是父亲娶妻以生子的地方。我时时想念故乡。尽管蕉村没有了,然而不管我在山南还是在海北,我都可以为自已的故乡定位。

怅望故乡,我的眼睛常常含满泪水。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日,窄门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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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4-30 16:57)

朱按:本想让陈老师活着看到此文,不料他突然就走了。虽然它变成了悼念的第一文,不过我还是愿意陈老师能在生前看到它。若如此,那么好啊!

 

 

 

陈忠实先生

                                            鸿

 

陈忠实先生有宝石一般的品质,群贤相集,众士相会,一旦论及先生,凡男女老少,总是交口称颂,完全由衷。

我从未看到谁指责过陈忠实,或表达过其菲薄的。先生也非圣者,脾气发作,难免怒形于色,不过他瑾瑜灭瑕,深具内在的温润。

1986年春夏之交,他至出版社向李佩芝交稿,是关于泰国的一组散文,我初见先生。他头发略分,郎朗笑着,露出了一个灞河汉子的白牙。不胖,然而脸上还是有肉的。一部厚重的可以立身安命的小说完成以后,先生脸上就只剩下皱纹满布的皮了。2016323日下午356分我和他通电话,觉得先生的声音十分柔瓤,不禁临窗辛酸。岁月不饶人,也不饶先生啊!

我和他没有机会共谋其事,同理其事,往来并非最多,不过淡然处之,也许还能导向最亲,因为心贴就是最亲了。2014年以来,先生约我吃饭数次,除了司机,就是我和他。总以为先生有什么事,然而直到放箸付款,离开餐桌,他也只是问了问我的情况,不言其他。他常常会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之中,沉默着,无意之中惆怅一声,终于无语。先生有他的特点,从不贬人,从不骂人,此贵于吾辈矣。我和他吃饭,每每是先生掏钱。我望着他提取了口袋里的一叠人民币,步出包间,过一会儿,又望着他步入包间,坐下来吸几口雪茄,说:“走。”我怎么不懂由我结账才是礼呢!然而经验告诉我,我掏钱他真会急的。从命吧,这也是尊敬。

先生一直善待我,我是有感动的。求字送客,我懂尊重其劳动,然而尚未探价,他便说:“你来,你来,来就行了。”敲门入室,略作招呼,先生遂递我一个书袋说:“这是一幅,你送客。”又递我一个书袋说:“这一幅,也给你,你不嫌就留下。”淡然笑着,使我如享熏风。刘茵编辑我的散文,需要一篇评论配发,我开口请先生之作,他说:“好!你什么时候要?”在约定之日,我登堂取其文章。他先给了我一份复印件,后又持一份自己的钢笔件说:“这也给你吧!”出乎意料的惊喜,仿佛天窗悠启,阳光旋照,一片明亮。先生鼓励我参加鲁迅文学奖评选,遗憾铁幕难破,我遂一耸二毛,扬声告别了。先生说:“情况我也知道一点。既然这样,不参加也罢。”此乃理解,也是安慰,若空谷幽兰,旷野素菊,足矣!我有感动,先生一直善待我。

我不能想起自己为陈忠实先生做过什么。只记得拂逆他,一而再,再而三,可恶至极。

1996年,我编辑了他的文集五部,行世在即,打算举办一个新闻发布会。出版社不愿意有花销,就把负担转嫁给先生了。幸而一家企业慷慨资助,问题得以解决。企业欲通过新闻发布会腾声三秦,这也很是正常,遂提出由其老板主持。先生约我见面,茶饮之间,悦然相告企业支持之事。获悉新闻发布会要由企业老板主持,我劈头盖脸地说:“这不行!版权是出版社的,必须由出版社领导主持。”先生一愣,又说:“我已经答应了。”我说:“陈老师,答应了也不行啊!可以给老板增加一些节目,主持必须交出版社领导主持。”先生骤然发火,冲冲宣示新闻发布会作罢。不料形势如此,我遂婉转校正。经过反复协商,新闻发布会归出版社领导主持,然而程序多有空间,以让企业老板亮相,事遂顺利且圆满。先生轻松愉快,竟向领导夸我厉害,可以重用。实际上我根本不满意领导,也不为出版社争什么。我只是遵循一个道理和规矩,而且坚持这一点。

还有一次,我邀三五朋友小聚,先生说:“某某几次要见我,干脆喊他也来,就算见了。”窃以为某某不纯,便没有允诺,也没有通知。那天晤飨,先生注意到某某不在,就问我:“某某没有来?”我恬然且怡然地看着他,没有正面回答。先生略有色作,说:“不就是加一双筷子的事么!”我蔼然不语,恭候他之平静。俄顷启宴举杯,先生遂开颜而乐。半年以后,某某便以其莽撞之举彻底得罪了先生。相信先生的明白,我也没有再解释什么。

还有一次,我做得非常糟糕。时在2008年,春节期间,先生作东请客,十余人也咸为朋友。我和庞进有龙之辩,影响广泛,以至席间诸君仍发所议。庞进并不在场,不过先生似乎倾向庞进,是扬龙的,并以二月二,龙抬头这样的民俗论证。我的观点是:龙的文化属性十分复杂,然而其要害在于,龙是皇权的象征。基于此,龙极易为专制思想所利用,所以选其角度抑龙,贬龙,责龙,应该是一个知识分子的觉悟和承担。可惜出于对先生的敬重,我既不能径言,也不能大言,遂他一句,我一句,一句杠一句,气氛渐渐凝固,终于紧张到诸君无不噤声。先生也搁下筷子,背靠椅圈,仰起头吸烟。菜一盘一盘地上来了,我转至先生面前,说:“陈老师,搛菜!”先生悠着气息说:“你先用,我抽几口烟!”不知道怎么缓和为安的,总之,尚未炸裂,以礼而散。我的沮丧涨满了全身所有的细胞,是方英文陪我从小寨走到了明德门。三公里,王顾左右而言他,不能提龙。

我的认真,我的偏执的认真,不含糊的认真,不得体的认真,不领情的认真,不蹈孔门的认真,不会圆融的认真,一而再,再而三,顶撞着先生,一个兄长,一个前辈,一个文学事业辉煌的人,一个社会声望甚盛的人,一个道德律极高的人,一个尊严感颇强的人,一个性格坚硬的人,一个谨防冒犯的人。然而先生一次两次三次地理解了我,宽容了我,原谅了我。他对我没有丝毫的疏远,没有任何的讨厌,没有微茫的旁敲和侧击,反之,他待我越来越好,越来越信任,甚至越来越喜欢。这个春天,为什么我总是伤感?为什么我常常落泪?我想看一次先生,然而不便,不成!

记得2007年,文学院有意成立一个写作中心,委托我邀先生做主任,他欣然响应,然而拒绝报酬。我再见他,告知文学院领导的意思:主任怎么能白做呢!所以不确认报酬是多少并接受所付报酬,写作中心成立的程序便不能向前走了。先生转过脸,睁大眼睛,目光直视,声情并茂地说:“你看:我有工资,有版税,字也有一点润格,还在别的大学做一些事,这就够了。担任写作中心主任,我能做什么就会做什么,只是我不能再拿报酬了。我很清楚人与社会之间的利益关系:要合适,不能过。我不能过!”我知道了先生的所想。此肺腑之言,给了我难得的启示,文学院领导也啧啧赞之。

先生是一个久经儒家文化浸润和陶冶的人,其动心凝虑,举手投足,皆有仁义礼智信的约束。孔子在20世纪一败再败,儒家文化也持续衰落,至21世纪,究竟几人还以君子的标准要求自己呢?

秦岭嶂峦,东西横贯。天街犹在,南北纵穿。一日照空,万木尽繁。先生之正,馨必飘远。

               

0一六年四月十五日,窄门堡

                                 此文原载新民晚报.夜光杯2016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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