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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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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朱鸿,是在少陵原上长大的。好读书,自谓读书是灵魂旅游,旅游是身体读书,并乐于夜读与独旅。写作不谋食,也不谋权,弘道并养心而已。出版散文集十余部,主要著作有《西楼红叶》《关中踏梦》《药叫黄连》《夹缝中的历史》和《西部心情》。作品入选百种版本及中学语文教科书和高职语文教科书,是首届冰心散文奖和第二届老舍散文奖获得者。愿将爱与智融于文,以文会友。兴之所至,致力于秦汉瓦当、高古玉和文化大革命史料的收藏,自信好戏在后。现执教于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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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纪事


                                           

大慈恩寺尽极豪华,其周回数里,青石铺地,多植嘉木。南广场隆然而起,朝夕有舞。北广场宏阔宽展,望之茫茫,昼去夜来,一旦到点,便音乐哗然,水撒长天,众相汇聚以欣赏。

进山门,玉兰,石楠,女贞,雪松,画线而植,蔚然呈绿。东钟楼,西鼓楼,尽管是旧物,不过都添了彩,遂仍显辉煌。向北,东有客堂,西有云水堂,皆刚刚建成,灿然争光,彼此映照。再向北,是大雄宝殿,瞻之巍峨。登11级汉白玉台阶,又登11级汉白玉台阶,便可以款款入宝殿。其屋宇高深,凡栋楹梁角,门窗墙壁,无不明亮如洗。再向北是法堂,其正在整修,木白香沉,瓦灰待覆。法堂东南方是财神殿,西南方是观音殿,颜色浓艳,焕然而立。再向北,是大雁塔,其格调厚重而严谨,以一古抵万今。再向北,是玄奘三藏院,显然是新作的,其漆味竟冲冲刺鼻。

统统走了一遍,足至之处,几乎咸为青石,只在钟楼与鼓楼之间有一块地方铺着老砖,当然,种木种草及养花的地方也还见土。

大慈恩寺是为文德皇后追福而筑的,固然是皇家的庙,壮丽之极,不过它不可能满铺青石,以汉白玉作栏。玄奘遍游西域之刹,返唐以后,除京师的大慈恩寺之外,凡长安的弘福寺,西明寺,坊州的玉华寺,都设有他的佛经汉译场,不过玄奘难以想象,千年之后他曾经工作过的一个地方,竟会如此堂皇。乔达摩·悉达多,大约公元前六世纪的一个印度王子,坚决摒弃了晏安享乐的生活,扔掉了财富,苦坐菩提树下,为众生所谋,终于成佛,然而他也难以想象,千里之外的敬他的一个地方,竟会如此之美!

这里的树还是颇有生气的,十年百年的大树尤其静穆。已经稀罕的皂荚树,庙东一棵,庙西一棵,皮黑皮细,枝俏叶圆,沧桑之态让我肃然起敬。法堂前有两棵侧柏,躯扭体拧,叶发白,别具风骨。东边的砖塔和刻石一带,有银杏,雪松,森然竞高,苍翠蓊郁,惟鸟笼悬枝,所囚之禽的叫声若泣若笑,使我惊悚。西边辟园植牡丹,旁有楸树,椿树,并有紫藤缠绕的国槐。

玄奘自印度归来,素居京师长安诸庙,皆设译场,不过他率团队久在大慈恩寺工作。尝几次转移译场,然而大慈恩寺的学问僧多能伴他左右。公元654年,窥基为僧,向玄奘求法,便住大慈恩寺。窥基对佛经注疏释义,见解颇丰,卒成慈恩大师。

玄奘从印度所取佛经甚众。他的汉译,凡1335卷,当然不限于法相宗,但法相宗的创立却是在大慈恩寺译场毕其功的。基于此,大慈恩寺为法相宗的祖庭。

那么什么是法相宗呢?总之,它是探究一切事物的相对真实和绝对真实的。强调无心外之境,万法唯识,也就是唯识宗了。其以玄奘长期在大慈恩寺进行佛经汉译,反复琢磨,日夜推理,法相宗或唯识宗成于斯,遂也为慈恩宗。法相宗之根在印度大乘佛教。

大雁塔是为玄奘藏其佛经和佛像所营造,几经变迁,仍耸黄壤之中,并名重四海。

附记:兴教寺

在少陵原半坡的兴教寺,以葬有玄奘及其弟子窥基和圆测之灵骨,并起塔纪念,也当是法相宗的祖庭。

               

                             选自朱鸿散文集《唐长安的信仰》西安出版社,2018年4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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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9-18 08:18)
分类: 纪事


 

我是长安人,小时候,爬在窗口,或开了门,或是在任何一个立足之点,我都会看到终南山。我的眼睛如此明亮,是因为这样的远望增强了视力。我的故乡与终南山的直线距离不过三十里,拥有未必,欣赏无碍,幸甚至哉!

遗憾我现在栖身城里,墙也挡,楼也挡,视力虽好,视野遇阻,终南山遂一面难见。尤其钢筋水泥建筑有虎狼之恶,马蜂之凶,夜以继日向终南山推进并挤压,国之所瞻渐然模糊。非智慧之举,不可能结大德大善之果。

终南山素为神栖之地,是否,我未加深入研究。不过小时候我见终南山兴云便下雨,一旦云散,雨随之止。日月经天,终南山总是重威而沉默,色蓝便嫩绿,色青便老苍。奇的是它播向关中的雨,北线可以到鄂尔多斯台地,也可以到渭河沿岸,也可以只到西安钟楼的金顶,或是只到西安南门,只到小寨,甚至只到长延堡村,三爻村。人辄喟叹:雨到南门外就停,再走一步便进西安城了,可惜它硬是不肯走。从终南山酝酿的雨往往到南门就停,无可奈何。之所以城北燥,城南润,文章在终南山。

唐人十分敬畏终南山,认为它是保佑王朝的。唐德宗贞元十二年,公元796年,唐德宗下诏修缮终南山祠以祭神,求其赐雨,柳宗元还参与了此工作。到了唐文宗开成二年,公元837年,唐文宗指示封终南山为广惠公,立庙以祀,当时长安县令杜氏操办了此事。据考察,广惠公祠在石贬峪口。

实际上终南山久有庙宇,汉武帝在公元前二世纪就于斯祭祀过太乙神。今之太乙宫当为祭祀所在,可惜遗址失焉。汉武帝谁也不怕,然而敬畏我终南山。

终南山起于地,摩于天,横亘于黄河与长江之间,踞于关中与汉中之界,高且广,有容乃大。所谓终南,既指从北方绵延而来的以黄土为贵色的中原的结束之地:其终止于南矣!又指发端南方并逶迤而来的重峦叠嶂的停顿之地:其南之终止矣!在这里的一个隐士固执地认为:终南山以喜马拉雅山和昆仑山为介,通着古印度。古印度的信徒初赴中国,选道路便是翻越喜马拉雅山和昆仑山,直奔终南山,并以终南山为居。

不过我是长安人,入于斯,出于斯,往来相会,遂为熟知。我同意这样的观点:终南山东贯蓝田,西彻眉县,系列几百里,其中有几个秀丽的单元,包括骊山,翠华山,南五台,圭峰山,甚至也包括雄壮的太白山。终南山是其尊称,它还有一些别名或雅号,周南山,南山,中南山,橘山,楚山,太乙山,太一山,地肺山,月亮山,都是的,足证它包含之丰富。终南山更易为人接受的一种解释是:在天之中,居都之南。有士颂其曰:京师之镇,国之所瞻。

 

终南何有?有条有梅。

 

上古之际,便有书指出终南惇物。不过周人之颂,显然洋溢着一种骄傲。或是春秋时代的秦人之歌吧,他们反复吟咏:

 

终南何有?有纪有堂。

 

公元前138年,汉武帝狩猎终南山一带,尽其性,纵其情,也难免破坏庄稼。由于是乔装,农夫以为是一伙土匪,斥责并围攻,顿显危险。返长安城,汉武帝便打算把终南山划归为上林苑。当是时也,东方朔奏章劝阻,但汉武帝却坚持扩张了上林苑。读东方朔书,可以知道终南山的丰硕。他说:“其山出玉石,金银铜铁,豫章檀柘,异类之物,不可胜原,此百工所取舍,万民所仰足也。又有秔稻梨栗桑麻竹箭之饶,土宜薑芋,水多娃鱼,贪者得以人给家足,无饥寒之忧。”

终南山一直是长安人的生存所资,尤其是它慷慨地供给了在关中建都的一个又一个王朝,把中国文明一度又一度地助向灿烂。东方朔没有现代生物学知识,他不清楚终南山是地球难能可贵的生物基因库。这里有两千多种药用植物,有三千多种种子植物,包括悠久的柏,栎,桦,杉,罕见的水青树,连香树,香果树,铁甲树,七叶树,金背枇杷树,望春花,星叶草,独叶草。这里有六百多种脊椎动物,除了当年汉武帝箭射的那些鹿豕狐兔之外,还有锦鸡,金钱豹,云豹,麂子,野猪,狼,果子狸,大鲵,还有大熊猫,朱鹮,金丝猴,羚羊,褐马鸡。这里有五千多种昆虫。东方朔当然也不清楚终南山是地球重要的地质地貌博物馆,这里有非常典型的造山带地质遗迹,第四纪地质遗迹,山崩地貌,花岗岩地貌,裂谷地垒构造,冰晶顶构造,板块碰撞缝合带,冰洞,风洞,溶洞,堰塞湖,既富研究价值,又具欣赏价值。

终南山之奇,早就为人所注意。葛洪尝纪录终南山有草木之异常。一种离合草,其叶红绿相杂,茎为紫色。一种丹青树,就是所谓的华盖树,其杆冲冲向上,百尺光滑无枝,其冠绞缠纠结,状如车篷,其叶一面青,一面赤,斓如锦绣。他还纪录汉惠帝七年,公元前188年,终南山雷击起火,草木多有焚毁,之后有人在焦土之中竟拣到一具蛟骨,一具龙骨,使长安人雅俗皆惊。

玫瑰可以象征爱,如此观点已经弥漫世界,早就为有情男女所用。资料显示,这种红而长刺的植物开始是在终南山野生的,经长安人几番培育,才穿过丝绸之路到了古印度和地中海沿岸,并进入欧洲。大麻的幻觉也是中国萨满或隐士在终南山发现的,之后远扬而去。

终南山既如此之奇,又是神所栖之境,衮衮风流倜傥之士遂居其岩穴,作形而上的求索,便理所当然了。披紫气而来的是老子,他在终南山楼观留下了一段教诲便杳然遁迹。也许老子不是终南山最早的隐士,不过他应该是最大的隐士,之后不时有智者在此研术究道。商山之四皓,紫柏山之张良,还有汉钟离、孙思邈、吕洞宾、韩湘子、曹国舅、陈抟、张载、刘海蟾、张无梦、王重阳,无不于斯修行。

尤其有趣的是,唐帝国第一家庭的公主,唐高祖之女平阳公主,唐睿宗之女玉真公主,轻其权势,重其怀虚,也在终南山修行。李隆基贵为皇帝,爱美人,但他却也敬老子,尽管有军国大事,不能匿身炼丹,不过一旦得到老子降显骊山的消息,立即改骊山为昭应山,并封玄德公为神以祭。

鸠摩罗什是从西域而来的高僧,得后秦王姚兴支持,要在中国有效地传其佛教,遂把佛经汉语译场选在了依傍终南山的草堂寺。几百年以后到了唐,佛教的中国化得以完成。当是时也,佛教立其八宗,其中六宗在长安,四宗的祖庭在终南山,它们是三论宗的草堂寺,华严宗的至相寺,律宗的净业寺及丰德寺和灵感寺,净土宗的悟真寺。三阶教的祖庭百塔寺也在终南山,虽然此宗的法脉没有传下来。这里茅篷之多,弥峰跨谷,诚如诗云:长安三千金世界,终南百万玉楼台。

终南山的隐士,不管是执道还是执佛,其避世之源也许更早。虽然退出社会,然而他们也未必冷血。通过改造自己以有理有利地改造世界,当是各路大德的归宿。

岩穴之士当然也有真有假。司马承祯尝修行嵩山,以后常住天台山。其深谙其法,誉飘朝野。武则天召之洛阳,盼他辅政,但他对当官却并无兴趣。他致礼,谢谢了武则天,仍往天台山去。唐睿宗执政,又召之长安,晤面便挽留,然而司马承祯仍坚持返天台山,唐睿宗遂赠帐以送行。唐政府一些大臣也参加送行,尚书左丞卢藏用在场,他举臂指了指终南山对司马承祯说:“此中大有佳处,何必天台!”卢藏用当年居终南山,似乎修行,实际上志在魏阙,所以一旦武则天招徕,便去洞当官。唐睿宗执政,其继续留任属于擅术失道之徒。司马承祯知道其秉性,遂讽刺他说:“以愚观之,此乃仕宦之捷径也!”这便是终南捷径的故事。

唐人之诗把中国的语言艺术锤炼到了极致,显然,终南山也给了他们灵感。“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此王维之吟。“秀色难为名,苍翠日在眼。”此李白之叹。“危松临砌偃,惊鹿蓦溪来。”此司空图之诵。唐太宗李世民也有诗赞终南山,并以气势而胜。不过把切肤刺骨之感表达出来的诗,还是祖咏的,其曰: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地理教科书指出,关中平原主要是渭河冲积的,不过只有经过考察才能知道渭河南岸之水富于北岸之水,其多从终南山谷口所出。以潼关至宝鸡一段计,终南山谷口150个,以蓝田到眉县计,终南山谷口85个,其积小流汇为灞、浐、潏、    、滈、沣、涝及其西安饮之所赖的黑河,它们尽入渭河。渭河以南的关中平原,主要是由这些终南山之水所冲积的。其水携带终南山草木鸟兽虫鱼的腐殖物渗透于土地之中,渐然形成黄壤之膏,田野之沃,有耕耘,便有收获。关中平原养活过中国的十三个王朝,滋润过一波一波的中国文明,其功也有终南山及其它的水。遗憾这个时代疯狂地用钢筋水泥建筑向终南山铺陈,甚至点峪圈岸,企图环终南山一线营造其房。君不见别墅豪门挡林风,瓷墙光脊污岫岚,君不见四方商家有盘算,蠢蠢欲动,虎步鼠窜,以悄然购买终南山之一角,卒以连官邸带林壑售之而得万贯。

岂料大自然是敏感的,终南山会像少女的肌肤一样易损。基于此,我请求当权派和牟利者不要以任何神圣的名义开发终南山,不要在此作混凝土建筑,尤其不要装腔作势地搞什么诗意的栖居。我请求让它保持安宁,因为终南山一直在萎缩,它的谷口之水频频断其小流,如果钢筋水泥建筑在此入侵,繁殖,演化,那么将必然加速它的萎缩。一旦变成这样的局面,挨着它的土地也许会贫瘠化,沙漠化,甚至损坏整个关中平原,并向北推移,损害鄂尔多斯,损害黄河沿岸。请求当权派和牟利者高抬贵手,不要动终南山。扛上棺材,往北京去表达我的意见,是我常存之心,可惜共和国并非帝国,已经不兴这样的慷慨之举,我也顾虑有人会把我扣在车站或路边,既使我理直气壮也将遭惩罚。然而大自然是会报复的,惹恼终南山,必成其祸,并苦我子孙。

在中国版图上,或是读地理教科书,会发现终南山与秦岭有一段是重叠的。秦岭西起甘肃和青海,东至河南,全长1500公里。它起码包含了西倾山,岷山,迭山,终南山,华山,崤山,嵩山,伏牛山。显然秦岭比终南山广袤。不过终南山早,秦岭晚。秦岭是春秋以后,甚至是战国才有的,是秦人统一天下的成果。于是终南山就变成了秦岭的一个部分,或呼终南山为秦岭也可以。秦人很猛,秦国发展很快,固然灭了六国,不过它也亡得很快。秦人的方法冷酷无情。谚曰:渭水无鱼,秦人无义。我是长安人,不是秦人。

 

  选自《长安是中国的心》,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12月北京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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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9-18 08:13)


 

我是长安人,小时候,爬在窗口,或开了门,或是在任何一个立足之点,我都会看到终南山。我的眼睛如此明亮,是因为这样的远望增强了视力。我的故乡与终南山的直线距离不过三十里,拥有未必,欣赏无碍,幸甚至哉!

遗憾我现在栖身城里,墙也挡,楼也挡,视力虽好,视野遇阻,终南山遂一面难见。尤其钢筋水泥建筑有虎狼之恶,马蜂之凶,夜以继日向终南山推进并挤压,国之所瞻渐然模糊。非智慧之举,不可能结大德大善之果。

终南山素为神栖之地,是否,我未加深入研究。不过小时候我见终南山兴云便下雨,一旦云散,雨随之止。日月经天,终南山总是重威而沉默,色蓝便嫩绿,色青便老苍。奇的是它播向关中的雨,北线可以到鄂尔多斯台地,也可以到渭河沿岸,也可以只到西安钟楼的金顶,或是只到西安南门,只到小寨,甚至只到长延堡村,三爻村。人辄喟叹:雨到南门外就停,再走一步便进西安城了,可惜它硬是不肯走。从终南山酝酿的雨往往到南门就停,无可奈何。之所以城北燥,城南润,文章在终南山。

唐人十分敬畏终南山,认为它是保佑王朝的。唐德宗贞元十二年,公元796年,唐德宗下诏修缮终南山祠以祭神,求其赐雨,柳宗元还参与了此工作。到了唐文宗开成二年,公元837年,唐文宗指示封终南山为广惠公,立庙以祀,当时长安县令杜氏操办了此事。据考察,广惠公祠在石贬峪口。

实际上终南山久有庙宇,汉武帝在公元前二世纪就于斯祭祀过太乙神。今之太乙宫当为祭祀所在,可惜遗址失焉。汉武帝谁也不怕,然而敬畏我终南山。

终南山起于地,摩于天,横亘于黄河与长江之间,踞于关中与汉中之界,高且广,有容乃大。所谓终南,既指从北方绵延而来的以黄土为贵色的中原的结束之地:其终止于南矣!又指发端南方并逶迤而来的重峦叠嶂的停顿之地:其南之终止矣!在这里的一个隐士固执地认为:终南山以喜马拉雅山和昆仑山为介,通着古印度。古印度的信徒初赴中国,选道路便是翻越喜马拉雅山和昆仑山,直奔终南山,并以终南山为居。

不过我是长安人,入于斯,出于斯,往来相会,遂为熟知。我同意这样的观点:终南山东贯蓝田,西彻眉县,系列几百里,其中有几个秀丽的单元,包括骊山,翠华山,南五台,圭峰山,甚至也包括雄壮的太白山。终南山是其尊称,它还有一些别名或雅号,周南山,南山,中南山,橘山,楚山,太乙山,太一山,地肺山,月亮山,都是的,足证它包含之丰富。终南山更易为人接受的一种解释是:在天之中,居都之南。有士颂其曰:京师之镇,国之所瞻。

 

终南何有?有条有梅。

 

上古之际,便有书指出终南惇物。不过周人之颂,显然洋溢着一种骄傲。或是春秋时代的秦人之歌吧,他们反复吟咏:

 

终南何有?有纪有堂。

 

公元前138年,汉武帝狩猎终南山一带,尽其性,纵其情,也难免破坏庄稼。由于是乔装,农夫以为是一伙土匪,斥责并围攻,顿显危险。返长安城,汉武帝便打算把终南山划归为上林苑。当是时也,东方朔奏章劝阻,但汉武帝却坚持扩张了上林苑。读东方朔书,可以知道终南山的丰硕。他说:“其山出玉石,金银铜铁,豫章檀柘,异类之物,不可胜原,此百工所取舍,万民所仰足也。又有秔稻梨栗桑麻竹箭之饶,土宜薑芋,水多娃鱼,贪者得以人给家足,无饥寒之忧。”

终南山一直是长安人的生存所资,尤其是它慷慨地供给了在关中建都的一个又一个王朝,把中国文明一度又一度地助向灿烂。东方朔没有现代生物学知识,他不清楚终南山是地球难能可贵的生物基因库。这里有两千多种药用植物,有三千多种种子植物,包括悠久的柏,栎,桦,杉,罕见的水青树,连香树,香果树,铁甲树,七叶树,金背枇杷树,望春花,星叶草,独叶草。这里有六百多种脊椎动物,除了当年汉武帝箭射的那些鹿豕狐兔之外,还有锦鸡,金钱豹,云豹,麂子,野猪,狼,果子狸,大鲵,还有大熊猫,朱鹮,金丝猴,羚羊,褐马鸡。这里有五千多种昆虫。东方朔当然也不清楚终南山是地球重要的地质地貌博物馆,这里有非常典型的造山带地质遗迹,第四纪地质遗迹,山崩地貌,花岗岩地貌,裂谷地垒构造,冰晶顶构造,板块碰撞缝合带,冰洞,风洞,溶洞,堰塞湖,既富研究价值,又具欣赏价值。

终南山之奇,早就为人所注意。葛洪尝纪录终南山有草木之异常。一种离合草,其叶红绿相杂,茎为紫色。一种丹青树,就是所谓的华盖树,其杆冲冲向上,百尺光滑无枝,其冠绞缠纠结,状如车篷,其叶一面青,一面赤,斓如锦绣。他还纪录汉惠帝七年,公元前188年,终南山雷击起火,草木多有焚毁,之后有人在焦土之中竟拣到一具蛟骨,一具龙骨,使长安人雅俗皆惊。

玫瑰可以象征爱,如此观点已经弥漫世界,早就为有情男女所用。资料显示,这种红而长刺的植物开始是在终南山野生的,经长安人几番培育,才穿过丝绸之路到了古印度和地中海沿岸,并进入欧洲。大麻的幻觉也是中国萨满或隐士在终南山发现的,之后远扬而去。

终南山既如此之奇,又是神所栖之境,衮衮风流倜傥之士遂居其岩穴,作形而上的求索,便理所当然了。披紫气而来的是老子,他在终南山楼观留下了一段教诲便杳然遁迹。也许老子不是终南山最早的隐士,不过他应该是最大的隐士,之后不时有智者在此研术究道。商山之四皓,紫柏山之张良,还有汉钟离、孙思邈、吕洞宾、韩湘子、曹国舅、陈抟、张载、刘海蟾、张无梦、王重阳,无不于斯修行。

尤其有趣的是,唐帝国第一家庭的公主,唐高祖之女平阳公主,唐睿宗之女玉真公主,轻其权势,重其怀虚,也在终南山修行。李隆基贵为皇帝,爱美人,但他却也敬老子,尽管有军国大事,不能匿身炼丹,不过一旦得到老子降显骊山的消息,立即改骊山为昭应山,并封玄德公为神以祭。

鸠摩罗什是从西域而来的高僧,得后秦王姚兴支持,要在中国有效地传其佛教,遂把佛经汉语译场选在了依傍终南山的草堂寺。几百年以后到了唐,佛教的中国化得以完成。当是时也,佛教立其八宗,其中六宗在长安,四宗的祖庭在终南山,它们是三论宗的草堂寺,华严宗的至相寺,律宗的净业寺及丰德寺和灵感寺,净土宗的悟真寺。三阶教的祖庭百塔寺也在终南山,虽然此宗的法脉没有传下来。这里茅篷之多,弥峰跨谷,诚如诗云:长安三千金世界,终南百万玉楼台。

终南山的隐士,不管是执道还是执佛,其避世之源也许更早。虽然退出社会,然而他们也未必冷血。通过改造自己以有理有利地改造世界,当是各路大德的归宿。

岩穴之士当然也有真有假。司马承祯尝修行嵩山,以后常住天台山。其深谙其法,誉飘朝野。武则天召之洛阳,盼他辅政,但他对当官却并无兴趣。他致礼,谢谢了武则天,仍往天台山去。唐睿宗执政,又召之长安,晤面便挽留,然而司马承祯仍坚持返天台山,唐睿宗遂赠帐以送行。唐政府一些大臣也参加送行,尚书左丞卢藏用在场,他举臂指了指终南山对司马承祯说:“此中大有佳处,何必天台!”卢藏用当年居终南山,似乎修行,实际上志在魏阙,所以一旦武则天招徕,便去洞当官。唐睿宗执政,其继续留任属于擅术失道之徒。司马承祯知道其秉性,遂讽刺他说:“以愚观之,此乃仕宦之捷径也!”这便是终南捷径的故事。

唐人之诗把中国的语言艺术锤炼到了极致,显然,终南山也给了他们灵感。“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此王维之吟。“秀色难为名,苍翠日在眼。”此李白之叹。“危松临砌偃,惊鹿蓦溪来。”此司空图之诵。唐太宗李世民也有诗赞终南山,并以气势而胜。不过把切肤刺骨之感表达出来的诗,还是祖咏的,其曰: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地理教科书指出,关中平原主要是渭河冲积的,不过只有经过考察才能知道渭河南岸之水富于北岸之水,其多从终南山谷口所出。以潼关至宝鸡一段计,终南山谷口150个,以蓝田到眉县计,终南山谷口85个,其积小流汇为灞、浐、潏、    、滈、沣、涝及其西安饮之所赖的黑河,它们尽入渭河。渭河以南的关中平原,主要是由这些终南山之水所冲积的。其水携带终南山草木鸟兽虫鱼的腐殖物渗透于土地之中,渐然形成黄壤之膏,田野之沃,有耕耘,便有收获。关中平原养活过中国的十三个王朝,滋润过一波一波的中国文明,其功也有终南山及其它的水。遗憾这个时代疯狂地用钢筋水泥建筑向终南山铺陈,甚至点峪圈岸,企图环终南山一线营造其房。君不见别墅豪门挡林风,瓷墙光脊污岫岚,君不见四方商家有盘算,蠢蠢欲动,虎步鼠窜,以悄然购买终南山之一角,卒以连官邸带林壑售之而得万贯。

岂料大自然是敏感的,终南山会像少女的肌肤一样易损。基于此,我请求不要以任何神圣的名义开发终南山,不要在此作混凝土建筑,尤其不要装腔作势地搞什么诗意的栖居。我请求让它保持安宁,因为终南山一直在萎缩,它的谷口之水频频断其小流,如果钢筋水泥建筑在此入侵,繁殖,演化,那么将必然加速它的萎缩。一旦变成这样的局面,挨着它的土地也许会贫瘠化,沙漠化,甚至损坏整个关中平原,并向北推移,损害鄂尔多斯,损害黄河沿岸。请求高抬贵手,不要动终南山。大自然是会报复的,惹恼终南山,必成其祸,并苦我子孙。

在中国版图上,或是读地理教科书,会发现终南山与秦岭有一段是重叠的。秦岭西起甘肃和青海,东至河南,全长1500公里。它起码包含了西倾山,岷山,迭山,终南山,华山,崤山,嵩山,伏牛山。显然秦岭比终南山广袤。不过终南山早,秦岭晚。秦岭是春秋以后,甚至是战国才有的,是秦人统一天下的成果。于是终南山就变成了秦岭的一个部分,或呼终南山为秦岭也可以。秦人很猛,秦国发展很快,固然灭了六国,不过它也亡得很快。秦人的方法冷酷无情。谚曰:渭水无鱼,秦人无义。我是长安人,不是秦人。

 

  选自《长安是中国的心》,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12月北京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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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9-03 21:17)


 

翠华山隐然于秦岭之中,雨前行云,晴日显形,雪后反光,具十分的诱惑,并久负盛名,又近距故都,人便好攀之以悦其目,赏其心。

我初登翠华山是在春天,随大学同学共赴,共四十二位。恰同学少年,队伍走着走着就拉长了。过去没有见过奇峰伟峦,所以沟壑壁崖,甚至一草一木,无不让我欣喜,遂掏出笔,拿出纸,渐行渐记,企图在一群以政治教育为专业的男女之中一露作家的身手。轻狂激荡,傲视往圣,根本不懂道德文章不是随便就能出来的。

再登是在夏天,邀我者,二三子。大树孤立,野果烂然,尤其石白岩绿,美得让人陶醉,可惜我的兴趣转到了这里的文化堆积,真是辜负了。史记,汉武帝在此地拜过太乙神,建过太乙宫。以汉武帝之行,此地遂为太乙山。有太乙山便有太乙谷,其水入潏河。王维来过,韩愈来过,似乎司马光也来过,但我却偏爱王维的诗:“欲投人处宿,隔山问樵夫。”我自问,当年的樵夫态度如何?王右丞是否找到了可居之屋?我还暗忖,也许樵夫就是卖炭翁,而王维则在他的宅第享用过卖炭翁所创造的炉火。我不明白陕西巡抚毕沅为何要向乾隆皇帝反映这一片芙蓉似的峰面与峦貌呢?是歌颂清朝在陕西的风景吗?难道陕西没有什么民生情况要反映了吗? 乡贤刘古愚先生曾经在此地所创办过一个学堂,向弟子传播新的思想,为辛亥革命进行铺垫,真是有一种精神啊!遗憾这里的遗址早就无存了。翠华山的风洞与冰洞固然会使肌肤顿生妙感,然而有寒,终于不可坐卧,但匆匆穿越却也是别有一番意思的。

我三登翠华山是在秋天,其雨淅沥不足,零星有余,算是细雨濛濛的一种状态吧。物品在润,石白无泥,也不滑。上坡下坡,从容游之,冲淡得几乎旷达。悠然顾盼,到处是绿。不过定睛辨别,绿中银杏树黄,火晶柿红,斑斓得很是丰富。然而这一切,皆不过是秦岭的一种皮毛或点缀。秦岭本在一个地下世界,但它却向往着光明,遂挺身而出,冲破地壳,隆起于地面了。远思当年,中国大陆一定声震天下,烟冲云上。以地质学家的观点,芙蓉似的翠华山便是秦岭一再崩裂的结果。地质学家还称,秦岭一直处于运动状态。然而当年这等壮烈的变化有谁看见了?庄子认为朝菌不知晦朔。人若朝菌,秦岭若晦朔,渺小之人,拘于其时,怎么会知道秦岭的真相呢?究竟谁能为秦岭之生报喜,谁能为秦岭之死报丧?我慢慢地走到一个堰塞湖边,站在一棵松树下,蓦然发现,从翠华山竟能看到我的故乡少陵原!小时候总觉得故乡逼厌而鄙陋,但那天却感到故乡深沉似海,并生出一种源远流长的眷恋。少陵原与翠华山只有二十余公里,但我却跋涉了三十余年。人生实际上是一片黑暗,谁都不得不在其中羁旅,非常艰难。天当然是会破晓的!人生变得明白了,天就破晓了,黑暗也就退去了。想着我便静静地坐下来,希望自己成为一块或尖或圆的岩石。

附记:有民间故事认为,翠华山得名在于翠华姑娘。她是泾阳之女,质性善良,也心灵手巧,能纺细线,织平布,唯相貌平平,难觅婆家。嫁贫民吧,其父母不甘,嫁富豪吧,其贵戚何在?这样便耽搁了,翠华姑娘大了。有一天她在田野拾柴,拣到一只蛇蛋带回了家,放在针线篮子里。不久蛇蛋就孵出一条蛇,人多惊异,有让放走的,有让处死的。翠华姑娘不听,反之竭尽其诚地喂养它,要让它长大。蛇也懂翠华姑娘的语言,她倾诉其苦,蛇便轻轻点头,表示理解。渐渐地,蛇与翠华姑娘有了感情,不过蛇毕竟是蛇。忽然有一日电闪雷鸣,大雨狂泻,当是时也,蛇驮起翠华姑娘纵身而飞,只见天空云腾雾绕,俄顷便进入终南山。父母急追,可惜登临峰峦,其女已经幻化为神。显然,翠华姑娘所喂养之蛇也并非平常之蛇。无论如何,万壑之中产生了一座翠华山。


 选自《长安是中国的心》,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12月北京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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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严寺在少陵原南坡的四府村,俯察樊川,远望秦岭,难得有如此宏阔且透彻的视野。

 

华严宗之根,深扎印度佛教。大约公元2世纪前后,东汉之际,进入中国。到公元3世纪,在三国,便有人汉译佛经了。西晋继续,到东晋,汉译佛经之人更多。到南北朝,公元420年至589年之间,印度佛经的华严思想便吸收了中国观念。以其结合中国人的心理和情感,华严宗渐渐中国化。

 

华严宗初祖杜顺,雍州万年县人,今之西安人,南北朝时代,公元557年生,18岁出家,广劝天下之人念阿弥陀佛。他有著作,其在观行方面的无尽缘起说,即法界缘起说,在判教方面的五阶次第说,为华严宗奠定了理论基础。弟子颇多,智俨最为出色。

 

华严宗二祖智俨,天水人,12岁受杜顺欣赏,收为弟子,14岁出家。曾经发愿专治华严理义,并勤于著作,腾声空门。公元668年,在清净寺圆寂。弟子颇多,以法藏最为出色。

 

三祖法藏本是康居国人,其祖父流寓长安,他也就生于长安了。智俨讲经,其心领神会,为智俨所喜欢,收为弟子,觉悟甚快。28岁便讲经于太原寺,云华寺,大名鼎鼎。公元696年,女皇帝武则天诏京师十大德为授具足戒,并赐其贤首之号,为贤首国师。参加佛经汉译,他任证义。他还遵女皇帝武之示,在洛阳讲经。公元712年,在长安大荐福寺圆寂。其以懂梵文,著作极繁,尤以发展了智俨的华严思想,完善了智俨的理论,成为华严宗的实际创立人。弟子颇多,澄观最为出色。

 

四祖澄观,越州山阴人,今之浙江绍兴人,11岁出家,广习佛经,尤重华严。尝在五台山大华严寺讲经,誉达京师。公元796年,应唐德宗之诏入长安,汉译华严之佛经,得教授和尚之号,并获紫袍。奉命在草堂寺疏义,旋即受召,进宫室为上讲经。上朗然觉悟,赐其清凉国师之号。唐顺宗和唐宪宗也以国师之礼相待。公元810年,他有答唐宪宗之问,述华严妙旨。上惬意,赐其僧统清凉国师之号,任国师统,勅有司铸金印。公元839年,澄观圆寂。其著作宏丰,不只对佛教,对中国思想文化,皆有价值。弟子颇多,以宗密最为杰出。

 

华严宗五祖宗密,果州人,今之四川西充人。公元807年,赴京师参加贡举考试,幸逢道圆大师,竟放弃加官晋爵之途,出家修行。偶读澄观篇籍,深感精邃。至公元812年,其诣长安,见澄观,昼夜随侍有两年。以后入终南山智炬寺,穷经而作,久不出岩穴。曾经居兴禅寺,草堂寺,丰德寺,迁圭峰山小庙。唐文宗知其高深,诏其进宫室,询其真谛,所答如意,上遂赐紫袍,赐大德之号。公元846年,坐化于兴福塔院。其弟子数千百人,可惜俄顷发生法难,佛教受到沉重打击,华严宗也残遭摧残。

 

唐亡,佛教在长安的灿烂岁月便过去了。不过中国佛教之华严宗,自有其对中国哲学的贡献。理事,体用,总别,是它自觉和广泛运用之范畴,这相当精彩地解释了个别与一般的关系。

 

华严宗又称贤首宗,因为法藏大师是华严宗实际创立人,他有贤首之号。又称法界宗,因为华严宗的根本教义是法界缘起说,指出一切事物或现象都是佛智慧本体的表现和作用,其相互依存,相互关摄,相互平等,圆融无碍,和谐统一。又称圆明具德宗,因为华严宗把自己的理论判为释迦牟尼教法的最高境界,谓之圆明具德。

 

华严宗初祖杜顺之圆寂,在公元640年,葬少陵原,筑华严寺,起杜顺灵骨塔。宋学者张礼尝游长安城南,读了华严寺的唐碑,说:“华严寺贞观中造。”据此推断,唐太宗贞观二十三年,公元649年,是华严寺最晚之筑时,唐太宗贞观十四年,公元640年,是华严寺最早之筑时。张礼所读唐碑,现在存西安碑林博物馆,其纪录了杜顺的行业。智藏是豫章上高人,今之江西南昌人,13岁出家,大约在公元780年至783年之间入长安,有一度为华严寺住持,可惜他在此没有一物所留。宋人和明人的笔记可征,当年华严寺有法堂,会圣院,澄襟院,东阁。除起杜顺灵骨塔以外,还有二祖智俨塔,三祖法藏塔,四祖澄观灵骨塔,五祖宗密塔。华严宗的祖庭当在这里,可惜天地大化,岁月剪裁,此庙目前仅存杜顺灵骨塔,在东,澄观灵骨塔,在西。

 

我小时候一再过华严寺到樊川去,塔高塔低,塔大塔小,风铃在响。1992年,华严寺和我的感情是这样的:

 

 

 

华严寺伶仃的两座砖塔背负红日默默相对,它们一大

 

一小,一高一低,以衰弱的姿态,抗拒着风雨的浸泡和反复

 

滑坡所带来的威胁。这种情景令我感动,站在那里仰望着,

 

忽然茅塞顿开,一下明朗起来。我踩着乌黑而潮湿土块,艰

 

难地爬到砖塔下面,用手抚摸着唐代的遗产。锈迹斑斑的风

 

铃微弱而鸣,仿佛是宇宙的私语,一种苍凉之感让我辛酸。

 

 

 

恰恰20年之后的一个清晨,我至华严寺,看到杜顺灵骨塔和澄观灵骨塔仍在。此庙似乎还增加了宝殿及其堂阁寮室,然而拘于其墟,皆比较简易。尽管少陵原南坡狭陡,不过久有僧于斯修行,尤以光慧僧可贵,这里增加的设施似乎多是他发愿所为。可惜难禁的掏崖取土,使华严寺的基础一直在缩小。渗水也导致塌方,它迫在眉睫地威胁着两座砖塔的安全。显然意识到了危险,有人正在砌其南坡,以加固此庙的基础。大约是为了防晒,巨大的黑布覆盖着由混凝土弥缝的斜面。不过也有人以垃圾填坑,或偷倒垃圾,遂使华严寺下方一带肮脏不堪。一辆汽车沿华严寺周边的弯道蜿蜒而行,白尘如烟,弥漫半空。一旦风吹,浮灰俱净,遂可见少陵原南坡裸露斑斑,只有某些阴处长着野蒿或野花。我独吟着:国在山河破,形胜草木疲。

 

附记:至相寺

 

至相寺也是华严宗的祖庭。其在天子峪,或曰田子峪,或曰楩梓谷,或曰便子谷。所谓终南正脉,结在其中。峰众路曲,不过可以通车。在此庙所见山门,观音殿,地藏殿,钟楼,鼓楼,大雄宝殿,侍寮,云水堂,法堂,或诸僧生活之区,皆是新的建筑,混凝土用得十分娴熟。法堂前一国槐,法堂后一银杏,皆是隋唐之木,经千年风雨,皮老苍苍,枝叶青葱,让人敬仰。

 

有僧在洗衣,其搓毕,提灰袍出水池,持架子撑开,悬挂铁丝上。有三僧从麻袋取白菜,置竹席上晾之。有一个年轻的和尚,两指捏着一只尚未长毛的其喙发黄的死了的麻雀,连连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疾步入林,选一白杨根部,挖土埋葬。

 

当年北周武帝宇文邕禁断佛教,有静蔼僧隐居于斯,之后有普安僧投奔过来,遂引三十余僧相携修行。到隋恢复佛教,僧便纷纷出山,不过有静渊僧不去,随之借势筑至相寺。不久智正僧至此,拜静渊僧为师。华严宗初祖杜顺是否在至相寺住过,难考,但杜顺弟子智俨却是住过至相寺的,并随智正僧修行。智俨在此还有两个弟子:一是法藏,华严宗的实际创立人,一是义湘,新罗人。公元662年,义湘到至相寺来,十年以后,返新罗筑浮石寺,成为海东华严宗的初祖。凡此大德,博探佛法,多以华严宗为重。

 

白云过顶,忽闻鸟鸣,循声而望,见有两只喜鹊彼此照应着觅食。发现受人注意,喜鹊遂展翅而飞。至相寺西坡林深如海,多是橡树,蔚然而邃密。


              选自朱鸿散文 集《唐长安的信仰》西安出版社,2018年4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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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8-22 23:56)


 浐者,浐水也,灞者,灞水也,近者知,远者思。浐入灞,灞入渭,渭进黄河,构成了一个生动的现代进行时的水系。西安幸运,西安居其中,西安人当感谢遥远岁月那些智慧的规划者和建都者。绕城数水,随演化已经或断或逝,可喜渭在流,灞在流,浐在流,西安有水便不悴。

我在大学读书时,有一年要到临潼去做社会调查,乘车过浐桥并灞桥,从而识其二水。悲哀啊,因为我所见的浐水和灞水,全然不是我所想象的。灰天团云之下,堤岸裸露,川道凌乱。李白诗曰:“上有无花之古树,下有伤心之春草。”但我却觅而不见,甚至它们败坏了我的印象之美。

实际上在20世纪之前,浐水和灞水一直处于自然状态,雨多水涨,雨少水落,春木尽绿,冬草遍黄。尤其是浐水与灞水总能慷慨待人。母系氏族要安家,那就安家。秦穆公图谋霸业要架桥,那就架桥。汉唐以关中为京畿,要灌溉,那就灌溉,要航运,那就航运,要赏光,那就赏光。老子论曰:“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诚然,浐水,诚然,灞水,特别是对于人,它们既哺之以命,又养之以灵。

但人却没有给浐水和灞水相应的护理,尤其是进入二十世纪,随着工业化的出现,它们遭到贪婪的攫取,甚至变成了纳垢之所。美国生物学家R.卡逊以一篇寓言警示了环境的破坏:“这儿的清晨曾经荡漾着乌鸦、鸫鸟、鸽子、樫鸟、鹪鹩的合唱以及其他鸟鸣的音浪;而现在一切声音都没有了,只有一片寂静……”尽管浐水和灞水及它的周边没有这样遭遇,不过也十分丑陋了。有一阶段,挖沙者把其变成狗啃状,排污者把其变成酱油色。日照百里,鱼不游底,鸟不鸣柳,沉闷之极。

在西安人有了生态理念之后,浐水和灞水的命运开始转折。沙不再滥采,污不再恶注。西安人还舍得投以巨大的人力和财力,种草植树,修堤制坝,整流固源。这很有向大地忏悔和谢罪的意思,它也是否定之否定的证明。总之变了!凡是这几年到浐水和灞水一带走一走的,无不叹而赞之!

浐水和灞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打下了科学技术的烙印,它显然是西安人的一种创造。不过保持其个性,加强其地域与传统的特点也非常必要。我观其水,浐杰出于秀,灞闻达于骚。浐水流程短,落差小,河道弯曲度从上游到下游渐渐宽大,石白沙纯,浪细岸平,不亦秀乎!灞水之异,在它完全荡漾着一种由诗歌笼罩着的历史感和文化感。汉王粲曰:“南登灞陵岸,回首望长安。”唐李白曰:“送君灞陵亭,灞水流浩浩。”杨巨源曰:“杨柳含烟灞岸春,年年攀折为行人。”戴叔伦曰:“濯濯长亭柳,阴连灞水流。”清王士禛曰:“闺中若问金钱卜,秋雨秋风过灞桥。”风雅之士,世代所弄,不亦骚乎!

 

  选自《长安是中国的心》,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12月北京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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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8-13 00:15)
分类: 纪事


大学毕业,工作一年以后,我得到一次组稿的机会,地点是北京和天津。我与孙商山并往,不过杂志社的领导私下交代,这一路由孙商山负责,我听他的。

       有十二位作家要见。他们是北京的王蒙、刘心武、李国文、张承志、梁晓声、郑万隆、刘绍棠、陶正、张洁,天津的孙犁、冯骥才、蒋子龙。领导给这十二位作家每人写了一封信,铺满了桌子。他先一封一封地拣起来,拿在手上,是厚厚的一叠,微笑着点点头说:“都是一流的!”后一封一封地递过去,于是孙商山的手上就是厚厚的一叠了。能见这些一流作家,非常难得,我真是窃喜,高兴极了。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对文学抱有热望的青年,我想,即使一面之交,他们的智慧与风度也会给我以启示和影响。我遂作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以我所接受的教育,北京何等神圣,我早就心向往之。当天晚上,我便兴奋地到天安门广场倘佯去了。孙商山有一点旅行之倦,还要为明天的工作进行筹措,所以我是一个人。很好,在这样的地方最宜一个人,若有幽情,那么也可以尽兴而发。

       一九八五年仲夏夜的风在天安门广场悠扬地漂流着,它多少舒缓了我的心律。灯光晕黄,有朦胧之调,建筑之轮,建筑之奂,都生出一种岛立海面似的坚定。可以看到一些人,他们像点一样在远方散落和移动。我也是一个点,并按我的轨道运行着,似无所想,又似有所思。我过去走在故乡少陵原上,总有渺小之感,不过天安门广场给我的渺小显然还甚于故乡少陵原上给我的渺小。在这个世界上,人应该谦逊一点才对!

       远方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一起一伏的噪音。我很是好奇,便赶过去。小小的事情,也几近平息了。是一伙青年,看起来他们像日本学生或韩国学生,因为普通话不好,向执法者辩解得疙疙瘩瘩的。也没有什么,无非是聚在一起唱歌跳舞,击打腰鼓。如此而已,不过执法者禁止这样做。实际上他们是一群朝鲜族学生,从吉林省蛟河县来的,属于师范学校的一个毕业班,先在北京参观,再往天津,之后返回。

       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和经过,我便向执法者抗议了一声,完全是出于同情和道义。还好,执法者晓之以理,待之以礼,免去了我的任何麻烦。但我平常的一举,却赢得了这些学生的敬意,他们热烈欢迎我到他们的住所去,因为明天他们就要离开北京了。我的血一向是热的,只要一燃,便会沸腾起来,当然随他们走了。

       他们二十一位男女学生,只有张梅花的普通话流利。在天安门广场,是她给我介绍了争执的情况,在路上,又是她介绍了这一批学生的职业方向,到了他们所租的院落,还是她向我介绍了朝鲜族的风俗与习惯。那天晚上,他们一点也没有把我目为异客。女生换上了裙子,广袖轻摇,高调低回,尽显风流品质,而男生则豪迈奔放,甚至借酒达意。我是一个内敛的人,又深受儒家文化的浸润,总是有所约束,然而那天晚上,我竟羞涩一弃,唱且跳,疯狂了一次。当然,张梅花活泼而亲近的指点,也是我融入快乐歌舞的关键因素。不知不觉,东方既白。张梅花把她家乡的地址留下来,送我一程,握手作别。

       我在北京的晨曦之中有一点醉意,醉之意,不在酒。我一直想着张梅花的形容。她的样子颇像一个日本演员,短头发,清瘦脸,不大不小的一双眼睛,笑的时候,丰厚的嘴唇一启,会露出两颗玉白的虎牙。张梅花像山口百惠,酷似其人。不过她比山口百惠素净一些,肌肤与灵魂也有一种温暖。

       娶她作妻子怎么样?在北京,我忽然如是想,想得十分有胆。我一直认为,北京是一个让人大胆的地方,这种感受便是从要娶张梅花作妻子产生的。也并不荒诞,因为我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尤其我不能像一头拙劣的雄鹿,由于害怕折断自己的角就不敢搏斗。我应该是优秀的雄鹿,即使粉碎其角也要冲上去争取一下。

       我在沙滩的中国作家协会地下室找到孙商山,见我回来,他迷迷糊糊地叮咛了一声,便继续入眠。我上床躺下,然而望着由防空洞改建成旅馆的椭圆的屋顶,睡意是没有的。我内而省之,严格地审察自己。我要知道自己究竟是何种状态,是否对张梅花产生了爱?如果是,那么这种感情是否将在骤起波澜之后渐渐复原,并归于寂灭。不是,我发现自己的情感显然趋向惊涛骇浪,难以对付。

      那时候,北京的胡同有卖煎饼的,小车,小炉,小锅,把面粉用水一和,再把鸡蛋一搅,打进去,摊开烙一烙,便是一片又黄又脆的煎饼。早晨我吃了两个煎饼,喝了一碗稀饭,转身进入地下室。孙商山看了看我,定着神情安排工作:今天见张洁,向张洁组稿。他以为我会十分兴奋,张洁又有才,又漂亮,名震天下,文学青年谁不求一见呢?然而我一五一十,坦率告之:我喜欢上了一个朝鲜族姑娘,今天我要乘火车到吉林省蛟河县去。我补充说:我决定了。

       孙商山眼睛一睁,嘴唇便会撮小,这是他的习惯。他发紫的嘴唇紧缩了一分钟之后急速张开,当然不同意。不过对他的态度我当时理解,现在仍能理解。

       他说:“张洁是重要作家呀!”

       我说:“她没有爱重要!”

       他说:“一批重要作家啊!王蒙、孙犁,你都不见了?”

       我说:“他们都没有我的爱重要!”

       他低沉地说:“你会后悔的!”

       我平静地说:“不见朝鲜族那个姑娘,我才会后悔!”

       他说:“总得有组织纪律吧!”

       我说:“组织纪律也比不上我的爱!”

       他说:“领导分派的任务怎么完成啊!”

       我说:“你一个人完全可以组稿,你就一个人跑吧!我走的事情,你还得担当,不敢让领导知道。请多多包涵!”

       他的态度明显软化了,并承诺不会让领导知道。须臾之后,他忽然又发现了新的问题:“不行!万一你出了什么差错,单位向我要人怎么办?你父亲向我要人怎么办?”

       我坚定地说:“不让你负责!”

       我便掏出笔,在一张信纸上留言,大意是:我某日从北京外出,赶几日之前回来,并随孙商山结束所有组稿工作,同返西安。若不能赶几日之前回到北京,那么孙商山可以一个人走。我离开北京以后,发生任何问题,由我负责。我不能随孙商山同返西安,由此产生的擅离工作的问题,也都由我负责。

       我把这个多少像遗书的信纸交给孙商山,他一下笑了,说:“现在的年轻人,真厉害,真厉害!”我也笑了,并向他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如果事情不成,那么在我结婚并有孩子之前,一定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曾经到东北去追求过一个朝鲜族姑娘。”

       孙商山答应了,而且在久长的岁月,我从来未发现有谁旁敲侧击我的东北之行,我很安宁,证明他遵守了承诺。人到中年,偶尔才有朋友笑着询问这件事情,甚至陈忠实先生也获悉了,并把斯案作为素材融入了他的一篇关于我的文章之中。陈忠实先生还专门向我核实它,我告诉他:真的。显然,这是孙商山传播的,不过孙商山是通过斯案分析我的个性,并无别意。

       达成协议以后,我便跟孙商山告别。我在王府井北京百货商场买了一件织着梅花的白色衣衫作为礼物,我想,我已经有工作了,不能空手见面。北京并没有直达蛟河县的火车,我先坐汽车到天津,再从天津坐火车直达。我是下午三点买到票的,但火车却是在晚上七点出发,将有四个小时轮空,我就坐在候车室里等候。嘈杂,孤独,蒸得一身一身的大汗,没有把握的惆怅,这些固然干扰着我,然而它们一点也不能损害我的希望,我只盼赶快检票。检了票,上了火车,找到了靠窗的我的38号的硬座,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想,幸福之旅开始了。

       我注意到火车上有朝鲜族人,便向他们了解其风俗与习惯,称长辈男人怎么称,呼长辈妇女怎么呼,吃饭注意什么,睡觉注意什么,有什么特别的禁忌。我还悄悄询问,汉族人与朝鲜族人可以通婚吗?一个瘦削的男人很是慈祥,他说:“朝鲜族小伙可以把汉族姑娘娶过来,汉族小伙不可以把朝鲜族姑娘娶过去。”坐在他身边的一个阿妈妮点点头说:“朝鲜族姑娘一般不嫁出去的。”这多少是一个打击,起码是一瓢凉水,然而我已经执迷于自己的情感,不到黄河是不死心的。两位精明的朝鲜族老人注意着我的神色,不明白我为何对他们的风俗习惯产生了兴趣,岂不知来者自有目的。不过交流也只能悠然而止,因为我一向善于保密,既使无关的人,也不会轻易向他透露正在进行的一些事情。

       车厢里的黑夜还不太热,一宿之后,白天便难熬了。所有的车站都上人,人越来越多,坐不下,也立不下,遂不得不挤进卫生间。太热,既无洗脸的凉水,又无止渴的开水。一九八五年七月五日下午一时我竟在火车上向列车长追究责任了。列车长是一个高大的青年,他从我38号的硬座经过,我霍地站起来,质问天如此之热,人如此之多,为什么凉水开水都没有,你是怎么向乘客负责的!列车长举起手,上下作揖似的摇了摇,作为道歉。不过道歉是不够的,乘客需要的是服务。不知道我的勇气从何而来,我站到硬座上,向乘客呐喊:在每一张火车票里,已经含有为乘客提供凉水和开水的钱了,既然交了钱,就不能没有水!乘客醒悟过来,纷纷要求列车长解释。车厢里的义愤有膨胀之感,列车长面有怯色,连连检讨,并提出马上把所有乘务员和他的水提出来让大家用。为了扭转忽然而至的强风乌云,我提议大家鼓掌,向列车长的态度与措施致敬。一阵热烈的掌声之后,车厢里出现了一种胜利之后的和谐。

       爱就是欲,欲源于性,性属于一种生殖的能量。爱可以表现为创造力,也可以表现为破坏力。在达.芬奇的绘画背后,在贝多芬的音乐背后,都隐藏着神秘的爱。拿破仑的战争,希特勒的屠杀,也许都可以从扭曲的爱而发现诡谲之源。流畅的爱甚至会导致一种民主和宽容的制度,而郁结且肿痛的爱则会导致一种专制和苛刻的制度。爱是重要的,不管对个人还是对社会,它都非常重要。把爱的问题处理妥当,世界就会安宁,所以有歌唱道:“让世界充满爱!”可惜爱是艰难的,爱总是碰到麻烦!

       一片晚霞与我几乎同时落在蛟河县的街道,不过我无意欣赏。我立即掏出联络图,扶清凉之风寻找张梅花留下的门牌,任凭晚霞在辽阔的天空展示其美。我在她家所处的一条落着细微煤灰的小巷恰恰碰到她弟弟,一经介绍,他就转身呼唤她的姐姐与母亲。她们是跑出来的,手足之间充盈着只有朝鲜族妇女才有的热情,但我却是十足的不速之客。她们能否知道我日夜兼程,匆匆而来,意在何为呢?

       张梅花有哥哥,在长春一所大学读书,还没有放假。弟弟是小学三年级学生,下课在玩。母亲在制帽厂工作,有难得一见的慈善面目。父亲是一位老师,晚餐之前才回来,也是祥和之人,不过极具主见。

       遗憾张梅花拘谨多了,显然把我在北京所看到的那种活泼与亲近收藏起来了。她变成了淑女,乖乖女。当然,她要帮助母亲做饭,晚餐又是宾主共进,之后大家坐在一起聊天,交流基本情况。我和她独处的机会在当天没有了,于是在一个欢乐的空隙,我就取出那件白色衣衫作为礼物递上去,她和母亲同时笑着接住了。张梅花略带羞涩,一副向母亲依偎并收敛的姿态。

       我在社会上已经打磨了一年,尽管不可能世故,但比我当学生却是增加了一点老练。见张梅花,我开始就打算像亲戚或朋友一样在其家住宿下来,当然要不失尊严和体面。爱之求,尽管属于风雅之事,美妙之事,正大之事,不过求总是求啊!夜深了,张梅花的母亲安排我的下榻。实际上这个家只有一间屋子,临窗一个大炕,墙角一张床,床是张梅花哥哥的,他未在家,就是我的了。大炕是张梅花他们所有人的,依次是:张梅花,阿妈妮,弟弟,张梅花的父亲。

       这家人既会普通话,又会朝鲜族话。他们与我交流,用普通话,他们之间偶尔会用朝鲜族话,我以为这很正常,就像我偶尔会用方言一样。那天晚上,熄灯之后,张梅花的父亲与母亲说话,说朝鲜族话,这使我忽然感到一种文化的差别。他们所涉及的,显然是我,起码有我,但我却由于语言有阻,处于信息之外,我不得参与,无法参与。他们气氛冲淡,腔调平和,似乎惟恐我生疑以影响我的情绪,不过我还是感到一种隔阂。当然,他们的忠厚是绝对的,我相信。

       我竟休息得出奇地踏实。我醒来睁开眼睛一看,发现他们的大炕上空空如也。我也不以为怪,更无愧疚,起床便自己洗漱,等待早餐。我清楚自己的毛病,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所以不想在张梅花家装样子。

       朝鲜族素以狗肉招待贵客,那天有一道菜便是闷狗肉。在大炕上放了一张方桌,张梅花的父亲和弟弟坐一边,我坐一边。张梅花和阿妈妮挤在我和弟弟之间,管我们用饭,但她们却不动筷子。大约三个男子吃了十分钟之后,张梅花的父亲说:“好,好,好,一齐吃饭吧!”张梅花和阿妈妮才愉快地操起筷子。在男子提箸吃饭一会儿之后,女子才动筷子,这也是朝鲜族的一种文化。

       我和张梅花终于有了一个机会可以独处。也不是完全独处,因为弟弟跟着。那天黄昏,她带弟弟到蛟河去洗衣服,我也去了。大地苍茫,水有白浪,多少使张梅花的精神放松了。她坐在石头上揉搓着衣服,我坐在一边的石头上看着她。她的弟弟呢?越走越远地抓蟋蟀去了。她的一双手灵巧地在石头、衣服和水之间翻转着,偶尔抬起头一笑,露出两颗玉白的虎牙。

       我问:“你怎么变成淑女,乖乖女了?”

       她说:“本就是呀!”

       我说:“在北京你大方多了。”

       她说:“蛟河与北京是两个地方啊!谁敢在家乡放肆呢!”

       我说:“我是来见你的!”

       她说:“知道!”

       我爽快地说:“见你是表达对你的感情的。爱一个人才会这样。”

       她红着两腮说:“看得出来。”

       接着说什么话真是让我为难!似乎不宜用常规的语言表达我的意思,但准确而得体的语言我一时却想不出来,遂久久望着她的手在翻来转去,直到她笑起来。

       我问她:“朝鲜族姑娘嫁人有什么要求?”她稍有沉默,说:“问我母亲吧!”我又问她:“你的意见呢?”她抬起头望着我轻轻地说:“先问母亲啊!”成功的可能,似乎已经提升到百分之一以上了,我暗喜。我们便交流别的,她的同学,老师,她的工作,她的唱歌和跳舞,她的哥哥和弟弟,越扯越开。不过我也知道慎重,不想有所犯忌。

       谜底难白,前途不明,我只能继续进行。爱总是使人渐陷渐深,自己无法让自己停止。即使勒马,也要到悬崖边上。

       终于有了一个机会,我得以帮助阿妈妮拣豆子,遂问她:“朝鲜族姑娘只嫁朝鲜族小伙,是有这样的规矩吗?”

       阿妈妮说:“有这样的规矩,是祖先传下来的。”

       我问:“有嫁给汉族人的吧?”

       阿妈妮说:“几乎没有。没有的吧。把姑娘嫁给汉族人,就像把水泼出去了,这姑娘永远就不能回家了。”

       我问:“为什么是这样?”

       阿妈妮说:“朝鲜族人少,所以只允许朝鲜族小伙娶汉族姑娘。把朝鲜族姑娘嫁到外边,朝鲜族人将会越来越少。这是传下来的道理!”

       阿妈妮从竹筐里抓起一把豆子,掬到手心,但她却不拣,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慈善,她的神情仿佛一部历史。我点了点头,心里湿得像漏雨,又沉得像一个秤砣。

       我没有立即打道回府。一经婉拒,就背身而去,未免有失风度了吧!我仍像亲戚或朋友一样在张梅花家里,他们也像对亲戚或朋友一样待我,特别是张梅花的弟弟,一闲便找我拉皮筋,蹦弹球。阿妈妮除了做冷面等等朝鲜族饭以外,还炒菜,煮汤,蒸馍。张梅花的父亲喜欢喝酒,每一次他都会给我斟一杯,我不会喝,所以这一杯每一次还是由他喝了。气氛宜人,然而一旦说话,说朝鲜族话,我便成了他者。

       有一天晚上,也是天刚刚黑的样子,我到街上去,买了一个西瓜,准备提回去切而食之。付了钱,一回头,竟狂风大作,随之乌云蔽星,沙尘迷天,街上一个人都不见了,甚至才卖我西瓜的老头也顿失踪影。我一下愣了,不知道归路怎么走。忽然有人急切地呼唤我,摇身便看到张梅花,阿妈妮,她的父亲和弟弟,他们跑着,打着伞接我来了。一股暖流猝然涌动,泪水就要出来了,然而我还是约束了自己,甚至连谢意也没有表示。我只默默地说:归去来兮!归去来兮!

       不过张梅花露出两颗玉白的虎牙说:“你追上我,我就嫁你!”我惊喜地说:“真的?”拔腿便追,但张梅花却像插了翅膀一样跑得飞快。在一望无际的湖冰上,就我们两个。我咬着牙,拼命地追着。仿佛死神随在身后,我们两个都在飞快地跑着,不过我更猛。一瞬之间,我几乎要追上她了。我伸长胳膊,手指已经触摸到我送她的白色衣衫了。不料我脚下蓦地一响,裂开一个冰洞,顿跌我于湖中。我惊呼一声,梦醒了。非常难堪,我害怕吵醒了张梅花他们,但他们却似乎没有反应。我还躺着,只是不敢入眠,以免有梦找我。我便一直睁着眼睛,直到窗子透光。

       张梅花送了我一张他们家的合影,我发现她哥哥非常帅。这张合影我现在还保存着。当年我把它夹在了我所用的一个橙色封皮通讯录里,后便一直夹着,虽然通讯录早就旧了,损了,姓名满了,不能用了,但我却始终留着它。我也没有把那张合影取出来,专门放在什么地方,然而我珍视它。也有几次,在快乐与苦涩兼容的日子,无意之中就把这张黑白照片翻检出来,一一看着他们的脸,问:不知道他们怎么样?

       那天是张梅花携其弟弟送我上火车的。她穿着我从王府井北京百货商场买给她的白色衣衫,亭亭玉立,绝版的淑女,绝版的乖乖女。她的弟弟穿着米色T恤,一副灵慧而顽皮之态。火车启动了,他们向我举起手,左右摇着。我忽然感到不能控制自己,泪水潸然而下。

       尽管我知道孙商山在等我,但我却并不想直达北京,从而变换角色,一个一个见作家,进行什么组稿。不想,根本不想。反正我已经给孙商山留言,甚至我赋予了它以遗书的效力,遂了无牵挂。我心里空空荡荡,有一种浪迹天涯的冲动。于是我就去了牡丹江,又去了长白山,再进入大连。我需要充分的时间在大地上走动,以沉淀感情,并让其结晶。我需要有一个过程才能清爽精神。

       然而我无法禁止,总是想哭。那年流行着一首张行所唱的歌,其到处都在唱,词曰:

   

       你到我身边,带着微笑,带来了我的烦恼。我的心中,

早已有个她,她比你先到!

   

只要听到这首歌,我就会停下来,噙着泪水,静静地体味着。我一路而去,或在绿树下,或在芳草旁,或在河岸,或在海边,或在陌生的男女之中,很是伤感的听着它,仿佛这首歌能给我以安慰似的!问题是她是谁?她在哪里?她和我究竟有什么关系?她和张梅花又有什么关系呢?

 

二〇〇七年八月九日于窄门堡

原载北京文学.20094

 

选自朱鸿散文集《退出》,20181月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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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8-03 00:16)
分类: 纪事


 

如果我生长在唐代,并有幸及第为进士,那么,曲江流饮我一定是会参加的。那是一个发达的季节,也是一个风流的季节,真是让人向往。

可惜我所见的曲江,已经不美了。我曾经几次到过曲江,它位于我的故乡少陵原东北方向,处在西安东南,到这里来总是方便的。曲江并没有水,它仅仅是一带低洼的田野,一条蜿蜒的小路穿过这里,人与车辆来来往往,黄色的灰尘如烟如雾,向人扑去,人走了,它就沾染到白杨的枝叶上。一旦灰尘起来了,它似乎就不愿意回归地面。

秋天不要到曲江去,曲江的秋天多么寂寥,人在这里会伤感的。天空是宁静的,淡淡的云漂染了天空,天空的颜色很混合。黄昏,西边的天空才出现一抹蓝,那是晚霞断裂之后露出的,仿佛撩开窗帘现出的一双忧郁的眼睛。晚霞并不热烈,鱼鳞似的,一片压着一片整齐的排列着。大雁塔的顶尖,仿佛插进了晚霞之中,泡桐和白杨到处都是。潮湿的土地,满是绿色的阴影。玉米的杆子密密地聚在一起,鹅黄的颖花开放着,并默默地孕育着粗壮的穗子。闲地保持着乌黑的墒,那是准备播种小麦的,乘虚而入的野草,竟在闲地漫延了,于是农民就把羊放牧在那里。路边的坝上的羊,将野草嚼得脆响,但在田野觅食的羊却没有声音,田野在遥远的地方。曲江的废墟并不小,它的两边都有村子,不过村子无声无息,唯有树木在那里笼罩。泥径两边,长着大豆和小豆,有叶子波浪似的翻卷着,我以为是一个硕大的老鼠,钻出叶子才知道是相互追逐的鸡。天空晴朗,然而刚刚下了雨,树叶草叶的露珠闪闪发光,一阵风吹,就滚滚而下。曲江是黄土的塌陷形成的,它的西南就是我的故乡少陵原。少陵原奔流着风,是秋天的风。风从它起伏的边沿穿过,有形而无声。

我所想象的曲江完全不是这样。它应该是一个天然的湖泊,汉武泉咕咕地冒着清水,泉水滋养着茂密的修竹和滑动的游鱼,鸟像云一样在树林起落。为了使曲江更广阔更繁华,唐代开通了黄渠,它一头在秦岭的大峪,一头在曲江。黄渠引来了秦岭的水。黄渠像一条明亮的飘带,逶迤在苍茫的原野。曲江的水涨满在高原的褶皱,起伏错落的江岸,合成曲江蜿蜒的框架。在曲江周围所有的高岗,都建筑了宫殿和亭台,紫云楼和彩霞亭尤其光耀。皇帝与嫔妃,王公与大臣,经常游乐于斯,春暖花开的三月三,秋高气爽的九月九,这里简直热闹非凡。“倾国妖姬云鬓重,薄徒公子雪衫轻。”这是诗人林宽的所见。杜甫对到曲江去玩的美人认真观察,并作准确的描绘,他说:“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头上何所有?翠为叶垂鬓唇。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尽管杜甫是在讽刺贵妃姐妹的嚣张,但他所透露的,却是曲江的狂欢。在曲江,皇帝偶尔会从高处将钱币撒下,让群臣争抢而欢。皇帝设宴招待群臣的时候尤其热闹,他们举杯祝福,呼喊万岁。附近的农民也竞相豪华,绸缎悬挂,珠宝陈列,乐队演奏,舟楫荡漾。曲江上下,到处是人。那些及第进士,当然兴奋不已,成群结队到曲江去高兴。他们大摆其宴,频频畅饮,得意而忘形。及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很多人终生努力,都不能成为进士,一些人老态龙钟才及第,那种大喜是可以理解的。他们要释放自己长期积累起来的的沉重,曲江显然是理想的轻松之地,这里有风景,有美人,美人走在风景之中。他们一边嬉着流水,一边饮着好酒,人人乐而忘忧。某些时候,皇帝高兴了,会赐其宴给进士,这是难得的荣耀,那些进士到了曲江往往会神魂颠倒,醉如烂泥。

关于进士在曲江出丑的故事是很多的。史记,曹松七十四岁那年考取了进士,曲江流饮,只有他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然而,他对其宴流连忘返,几乎死矣。卢彖及第之后,急着回到洛阳,已经请假了,不过看到其他进士在那里豪饮,便激动得身穿便服,津津欣赏。他顾的车上,还坐着一位歌妓,结果为巡查的所抓。他当然要被抓的,到曲江去的人,必须斯文而儒雅,连一些态度傲慢和举止轻浮的人都不准进入,何况卢彖。维持秩序的人对他提出警告,并追究他,其判词是:“紫陌寻春,便隔同年之命;青云得路,可知异日之心。”

曲江之美,历史悠久,大约在秦代,它便是一片可以游乐的风景。到了汉朝,它已经是绝妙的园林。隋朝的皇帝很是迷信,认为曲江之地高于皇宫之地,是犯忌,就派大批劳力挖掘曲江,使之低于皇宫的基石,这样便不会威胁王者之气了,随之在曲江两岸种植了接天连日的芙蓉供人养目。曲江之美的顶峰,当然是在唐代。唐代的曲江是自然和人工的结合,而且构建了一种立体的美。曲江周围有杏园,有大雁塔,它们既独立于曲江,又延伸了曲江。安史之乱使修建在曲江周围的宫殿和台亭几乎全遭毁灭,曲江一片衰败。多愁善感的杜甫,曾经在这里徘徊,看到草木翠绿而人影杳然,他不禁失声而哭。杜甫享受过曲江的热闹,体验过曲江的寂寞,世事的变迁使其感慨系之。安史之乱平息不久,唐文宗要恢复曲江之盛,对紫云楼和彩云亭作了维护,并告示富商之人,可以在曲江修建馆舍,并动员三千劳力疏通曲江,使水流畅。然而,失去的永远难以恢复。随着唐代的消亡,野草覆盖了曲江。明代之后,这里便逐渐变成陆地和农田,直到现在。

……

路在我脚下延伸,脚下的路筑在昔日的曲江之上。我慢慢地走着,浓重的潮气升腾而起,那些杨树、桐树和玉米,都湿湿的,仿佛刚刚淋了雨。潮气在这里是有重量的,我的头发就摩擦着潮气。它们从曲江渗出,并使天空都滋润了。悠长的历史之梦破灭了。奔驰的汽车和颠簸的马车,一辆一辆从我身旁越过,噪音干扰着皇都林苑的宁静。皇都已经废弃,它的宁静显得凄惨和荒凉。唯有生气的,还是那些潮气,它是被埋没的曲江的灵魂。消亡的曲江,到了一个阴暗的地方,在那里,它的压抑和沉闷显然难以忍受,就从土壤的缝隙钻出来,希望看一看阳光照耀的人物。滚滚尘埃依然撒在黄昏的树枝上,唐朝的尘埃就曾经这样飞扬,不过那是欣赏曲江的人践踏的,但现在的尘埃却不是。

在村边的白杨树下,有两个老人,老婆坐在藤椅上,白发飘拂,病身软弱,老头蹲在她的旁边,给她做伴。他们茫然地望着曲江,望着雾霭之中的庄稼。鸡和狗在附近游走着,他们背后的房院,似乎有孩子在热闹。炊烟绵绵地在天空流逝,我感觉它是那么悠然。

我走近两个老人,蹲在地上,像老头那样蹲着,我问:“你们在这里休息呢?”

老头说:“休息么!”

“你面前就是过去的曲江吧?”

“就是。我蹲着的地方,也是过去的曲江。”

老头黝黑的脸上,纵横交错的全是皱纹,嘴角的皱纹尤其深刻,下巴的胡子粗硬而黑白相杂,眼睛细小如缝,微弱的光明闪烁其中。不过,他是一个头脑清晰的老头,对此,我当然很是高兴,我问:“你的家是迁移到这里的吧?”

老头说:“迁移到这里的。在明末清初迁移到这里的。家原在曲江的北面,那里地势高,是一个原。”

“那时候曲江的水已经干涸了吧?”

“水少了,不过没有干涸。那里长满了芦苇,冬天都不会结冰。水不多,水缓缓地流着。”

“这是什么时候的情况?”

“我小时候的情况啊!”

“现在没有水了?”

“没有了。”

“它什么时候干涸的?”

1939年关中大旱,这里的水就没有了。”

“这里的水是河水还是泉水?”

“泉水。”

1939年关中大旱,泉水没有了?”

“没有了。”

“它不冒了。”

“不冒了。太阳晒得土地都起了皮。”

老头抚摩着他的下巴,那胡子嚓嚓地响着。老婆默默地望着他。晚霞燃烧得剩下了灰烬,天空青色如铁,曲江一片萧瑟。

我问:“庄稼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播种的?”

老头说:“曲江一直都荒着,满是野草,人开始只是在这里放羊放马。”

“什么时候有了庄稼?”

“曲江地势很低,它是凹陷下去的一处沟壕。水干涸了几十年之后,地下的水有一天忽然就渗出来了。”

“哪年啊?”

1964年吧。”

“水汪汪地向北流着,冬天都不结冰。”

“是这样啊!”

“村子的人给这里种了稻子,种了四年,还养了鱼……我的儿子就是抓鱼淹死的。从那时候起,老婆就成了一个病身。”

“水深得能淹死人?”

“他是我最小的儿子。大约十年以后,大约是1974年吧,它的水彻底干涸了。”

“什么原因?”

“周围到处打井,水泵抽走了地下的水,曲江就干涸了。接着是造田,用土把曲江垫成了现在的样子。”

老头慢慢告诉了我关于曲江的变化,似乎为他能知道这么多的情况而得意。他盼某年某月,曲江的水能够再现,或者是从秦岭引水,或者地下涌水,以使曲江名符其实。如果这样,那么他重新迁移都很愿意。

告别了两个老人,我独自走着,凄凉的曲江像长卷的画一样在我身边滑过。我心里一片失落。我想,自然是有秩序的,人可以改造它,然而不要打乱它的秩序,否则它就要报复人,使你得不偿失。

我便这样想着,离开了曲江。

华灯照亮了我的眼睛,我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端履门,五光十色的风景在这里喧哗。

背后是曲江,我能感到,有无数的秋虫在那里鸣叫着。


 选自《长安是中国的心》,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12月北京第1版。


原载《关中踏梦》,四川文艺出版社,1994年4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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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7-30 23:34)
分类: 纪事

尧头镇                                            


尧头镇在渭河北岸,处于陕西澄城的辖区。

早晨的阳光倾泻而下,朋友指着茫然的大地说:“遗址遍野啊!沟壑之中还有老窑30余座,分别属于元明清三朝及民国的。”

旋目四望,只见黄土深厚,梁横峁立,偶尔有一垅或一片绿色闪现在一个平面上,不知道是小麦还是蔬菜。凡斜坡,多是瓷片和炭渣所壅,那30余座老窑大约就散落在交错起伏的沟底壑间吧!

尧头镇以烧制陶瓷而立,它的中心在尧头村。这一带富含煤,更是富含高岭土,其具可塑性和耐火性,遂久有陶瓷作坊。是否汉就开始制陶了,难考,不过唐起烧瓷是可能的。尧头窑遗址位于尧头村以西,其文化层平均56米,有几处瓷片的堆积高达20余米。资料显示,这里的黑瓷兴于宋,而黑瓷之盛则在元明清。民国也烧制黑瓷,唯以工业渐旺而骤然趋衰。

朋友带我进入一座几近完整的老窑,见炉壁椭圆,红锈斑斑。虽然宋时烈火清时焰已经熄灭,不过在我的想象中,它的温度仍在上升。我还随朋友浏览了一座残毁的老窑,元的,瓷片发白,随意陈列。

围绕着尧头窑聚族为村,随之又有了一家接一家的祠堂,并建成东岳庙、西岳庙、龙王庙、观音庙和华佗庙。烧制很难,黑瓷几乎是十窑九不成,遂要到窑神庙去虔诚地礼拜,以求保佑。窑神庙香火甚盛,过去如此,今天有作坊的人仍会礼拜!

尧头窑非官窑,其产品包括缸、盆、罐、瓶、碗、盏、托,无不紧系民生。我在一个作坊看到了正用双手盘杯的师傅,朋友说:“他是尧头镇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继承人,他儿子也是一个继承人。”我买了一把茶壶,两只杯子,算是一个致敬吧!


   云盖寺镇


云盖寺镇曾经只有一条街,居民夹杂陕西籍、湖北籍和河南籍,也许还有四川籍,都是贸易的结果。多年以后,大兴土木,又筑了一条街。新街为后街,老街便是前街了。

环街一河而万山,青峰竞耸,翠壑深藏。异地来人,不管是城里的还是乡间的,无不慨叹云闲水清,屋装板门,更设阁楼,遂想宿一晚两晚,以获难得的体验。

云盖寺镇在秦岭以南,为陕西镇安所治。这条路应该是猎人发现的,之后由商人踩出。它是商道,也是官道,遂作驿站。从长安至巴蜀,至河南,至湖北,或至陕西安康,都可以走这条路。明清以来,这里是各地土产与奇货的供销地和集散地,生意颇为兴旺。不过凡事有盛有衰,其盛随机,其衰逢时,非人所能求也!

贾岛有诗曰:“一山末了一山迎,百里都无半里平。宜是老禅遥指处,只堪图画不堪行。”不知道贾岛从何处来,向何处去?是否在云盖寺住过?

唐僧妙达在这一带的茂林之中建庙修行。此举不奇,奇的是建庙过程,有云汇集过来,庇覆如伞,遮掩如帐,数年不散。庙成,遂呼其为云盖寺,而云盖寺镇则以此得名。

2018417日受命到云盖寺镇来调查,以了解当地对此文化遗产在保护和利用方面有何经验。随镇长临河望山,走后街,走前街,看戏楼,看财神庙,进院入舍,见老幼自在自乐,不胜欣喜!

     

           蜀河镇                                     


在汉江支持航运的那些年,蜀河与汉江交汇之处便渐成一个码头。其久矣,足有千年矣!

这里的居民自古对赚钱置业很淡然,不过好吃,大享其口福。洪水不时泛滥,死是经常的,遂十分豁达,也反能长寿。

蜀河镇完全是此码头孕育的,明清以来甚为繁荣。

清真寺是一个16世纪的建筑,依岩而作,老树犹茂。穿过弯曲的小巷,我找到了这个清真寺。看起来它得到了周密的保护,凡梁、柱、门、窗及砖瓦,都属于原型和本色。它显然也一直在使用之中,教民无日不来此礼拜。

黄州馆始作于18世纪,是黄州商户的聚会之所。建筑左右对称,设拜殿、正殿,还造了戏楼,颇具宫室的格局。凡重檐翘角,浮雕彩绘,皆呈楚之风韵。它的色彩也很艳丽。我在墙角觅得一通石刻,碑文显示,当时捐资的商户近乎二百,足见声势之壮。

杨泗庙应该也是18世纪的建筑。沿着石砌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上来,逍遥环顾,深感有妙。庭院敞朗,云浮于天。杨泗神化了,以其斩蛟龙,平水患,大有英雄气概,遂为长江中下游一带众生所信仰。明清两朝,随着湖广人的迁徙,把杨泗的奇功向四方传播,从而也在蜀河镇掀起了对他的崇拜。杨泗庙为船帮所营,大小艄公在此求他的保佑,也在此议事、息讼和娱乐。这里青石铺地,白石为栏,自有其豪华。办会,演剧,场子容纳千人是不成问题的。

蜀河镇人的房子多建在清真寺、黄州馆和杨泗庙之间。也许民居高高低低,也许本就是围绕着这三个建筑而展开的吧!曲曲折折的小巷勾连着千门万户,可惜门户多是关闭的,我不得入内。锁是生锈的铁锁,墙是灰皮脱落的砖墙。有一条路,幽暗起伏,全由石头所垒,既有沁色,又有包浆,坑坑凹凹,光光滑滑,是骡马踏成的,人谓骡马道。骡马道出城堡西门,顺水沿山,悠然而去。一位蜀河镇的文史专家说:“到哪里去呢?到关中去,到长安去,再到山西去。南北土物和作坊产品,通过骡马道得以互通!”

蜀河镇为陕西旬阳所管。它总体坐落在一面缓缓的斜坡上,所临是汉江,所瞰是蜀河。杨泗庙的位置尤其特殊,竟依偎着一个爬满青藤的峭壁,其门正对着蜀河与汉江交汇所激起的一层白浪。不过蜀河镇的地理大势是北倚秦岭,南傍巴山,从而既封闭,又神秘。

 

                原载光明日报2018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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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纪事


                                       

这是2012年的一天,微风细雨,澄然起见草堂寺之心,遂发轫而去。做伴的,朋友周博学,学生郝彦丰。走西安至太平峪公路,30公里,不紧不慢的言语之间也就到了。

有一年的隆冬,我独探草堂寺。坐长途汽车至户县,再坐三轮车至草堂镇,到这里以积雪封路,三轮车不驰,我便步行。地平野旷,乡村荒径,尽是白色。我不顾一切地向前,血液里充满奋发之力。当时留下的纪录,显然透露了一种清明的信息。

 

1992年一场大雪之后,我瞻仰了草堂寺。尽管天气晴

朗,阳光明亮,但秦岭的圭峰之下却冰滑霜脆,茫茫一片。

草堂寺的红墙燃烧在阴冷的田野之中,挺拔的古木伸向宁

静的天空,远远地圭峰凝然而寒冷,所有的雪都落在了岗

峦和峡谷,草木一律染成了白色。草堂寺的红门紧紧关着,

连一个缝隙也没有。我敲门呐喊,并反复呐喊敲门,才有

僧拉开了红门。一个中年和尚,身披灰袍,拿着佛书,

缩着脖子,似乎不悦,但他却终于敌不过我的诚意,便放

我进去。和尚随手推关了红门,那红门发出的悠悠的响声,

划破了这里的静谧。一方小小的佛院,晶莹而剔透,松,

柏,槐,杨,颜色黯淡,悄然立于甬道两旁的空地,根部

都壅着雪。甬路狭窄,仅能移步,不过笔直而四通八达,路

面的雪已经扫得干干净净,只是我不见行人。

 

我看到的草堂寺仍是红墙,不过隔公路而筑的,是一排经商的平房,镶嵌着白色的磁片,既张灯笼,又扬旌旗,如在御内常有的范式。可惜它恰恰阻断了视线,不见秦岭,何有圭峰。红门面山,也还紧紧关着,然而旁有柴扉,可以进庙。投身跨槛,便闻老声要求买票。循讯而盼,见数平米的小屋,媪坐窗里,手伸窗外。一张票20元人民币,付讫便速去。

我想以过去的印象套合今之景物,然而不行,它总是出现差异。

对着红门的是天王殿,两边各有偏房。右边的格子门,格子窗,尽涂朱色,檐下铺麻石,左边的正在修葺,门窗皆木,呈为白色,檐下的台阶由混凝土所铸。此处显然是一个单元,庭院所覆都是机器切成的青石,咸备这个时代的特点:没有灵魂,呆头呆脑。

向北,过天王殿,左钟楼,右鼓楼,俱为三层,廊回角翘。在钟楼和鼓楼一带,刻石嶙嶙,其中有一尊纪录清世宗雍正皇帝敕封大智园正圣僧禅师之碑,反映了草堂寺在清帝国的演化。遗憾的是,此碑在1979年搬运之际,倒地震裂,分为数块。现在所见之碑,是经修复的,残痕焉在。

向北,上七个台阶,为大雄宝殿。目击一瞬,我便感觉它是新的建筑。任何时候都会有新的建筑,不过此宝殿的十楹尽由混凝土所制,圆形,多显斑驳,有的漆皮剥落。这里供奉三佛,中是释迦牟尼佛,左是东方琉璃世界的药师佛,右是西方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两侧是十八罗汉。中堂正大,蜡烛静照,遂闻远方鸟鸣嘤嘤。蓦地有僧入中堂,其穿灰袍,穿灰鞋,悄然擦拭条案上的香灰,旋即而去。我自问他是不是那个隆冬给我开门的和尚,不等自答,我便摇头否定了,说:怎么可能呢?

向北,过大雄宝殿,又是一个单元,仍为庭院,大且朗然。这里有大悲殿,供奉观音。其东是客堂,西是服务中心,都锁着门。

向北,过大悲殿,又是一个单元,仍为庭院,顿感宽敞。其东为地藏殿,西为三圣殿,中间立了一尊佛陀诞辰图刻石。刻石下端流水如瀑,刻石背后是法堂。这里供奉清净法身毗卢遮那佛,金碧辉煌,颇为森严。

向北,是一个正营造的建筑。我问席地而坐的三个工人,他们说:“这是马上竣工的藏经楼。”藏经楼背后,天空虚无,云雾濛濛。

我的感觉是草堂寺扩充了,阔气了,是这个时代的庙了。它也冲淡了当年的草堂寺:那时候的草堂寺像一个四合头庭院,大雄宝殿的东西各有几间配室,外为绿树拱围之红墙。现在它真是巨变了,如果有人指出这是别的什么庙,那么我认为是的,因为它与别的什么庙在格局上确实相像。

不过我觉得草堂寺的大树仍很亲切,也多能辨识。踏进红门,便见皮上青苔成堆的国槐,椿,泡桐,柏,它们粗且高,有的根歪干斜,透露着自己艰难的成长过程。附近的一排棕榈,叶硕而怠,又积尘埃,不清不明的。在钟楼与鼓楼之间,柏老而坚,集聚成列,呈一种让人振作的气象。只可惜以青石覆地,总感到大树仿佛是从青石上冒出来的。环法堂之数柏,显然更老,都挂着牌子,以示受到保护。苍劲刚健,质如巉岩。

那么鸠摩罗什舍利塔在何处呢?一个年轻的和尚指着此庙西边的幽林说:“法师舍利塔在古木之间。”草堂寺显然经过了一番新的规划和调整,当年比较疏散,大树杂列于大雄宝殿与舍利塔之间,今之建筑尽沿红门一线幢幢而起,把西边归为沉思与遐想之境,这也好!我便遵示向舍利塔而去。

曲径砖砌,悠然伸入一派修竹。雨润青苔,必须脚作扒状,以防滑倒。环境改变人,在这里是不能趾高气扬的。此地固然竹多,密布成片,不过也有大树拔萃于修竹之上,它们是国槐,梧桐,泡桐,柿,柳,统统本土化,家常化,亲切之极,也森然蓊郁,遂使凉意染肌。俄有一个六角亭耸然拦路,审视之,目贴玻璃窗定睛辨识,到了,是鸠摩罗什舍利塔藏于斯。

此塔高2.33米,共8面,12层,以大理石所雕。大理石之色呈青,呈白,呈黄,有镶之为美的意思。其塔之下,是基座和云台,饰以花草。龛之上有盖,若屋脊,为珠顶。其盖之下是阴刻佛像,工艺甚精。仔细读之,所题字是:姚秦三藏法师鸠摩罗什之舍利塔。

鸠摩炎是一个印度人,颇具慧根。有一天顿悟,便弃相位,毅然出家,翻越葱岭,往龟兹国去,今之新疆库车一带传播佛教,并升为国师,娶了龟兹国公主为妻。他们所生的一个儿子就是鸠摩罗什。其7岁随母亲出家,学习佛教小乖,领会超群。12岁转而学习佛教大乖,入庙求师,遂知识奥博,腾声西域,驰名长安。大约20岁受戒,发愿向东方布法,以普度众生。

前秦王苻坚,氐人,在长安获悉鸠摩罗什之法大,推崇之至,派大将吕光破龟兹国,得到了法师。可惜公元385年苻坚被杀,吕光无所归附,便经营凉州,立后凉国,享皇帝之尊凡17年。吕光粗卑,不知道鸠摩罗什的价值,任其自流。法师并未蹉跎,不定之间掌握了汉语。

后秦王姚兴,羌人,在晋安帝隆安5年,后秦姚兴弘始3年,公元401年,遣兵消灭后凉国。十分惊喜的是,在姑臧,今之甘肃武威,发现了鸠摩罗什,姚兴便迎之到长安来。姚兴信仰佛教,遂以国师之礼相待。得到姚兴的支持,鸠摩罗什便按计划工作。大约公元401年到公元405年,鸠摩罗什多在逍遥园进行佛经汉译,大约公元406年至公元413年,鸠摩罗什多在长安大寺进行佛经汉译。法师共译佛经74部,384卷。

姚兴似乎是一个狂热的佛教徒,其组织了3000余人的团队以辅佐鸠摩罗什,这些人当然也是法师的弟子。姚兴还收集了过去的佛经版本,让法师参考。尤其奇怪的是,根据美国作家比尔•波特提供的考证,姚兴认为鸠摩罗什智慧甚高,要保护此智慧,便选了10个宫女,送其入室,要她们与法师生儿育女。比尔•波特分析,鸠摩罗什默受了。大约70岁,法师逝世,其火化而舌不坏。

我曾经认为草堂寺出于逍遥园。实际上草堂寺是出于长安大寺的。长安大寺似乎在公元4世纪中叶就有了,鸠摩罗什迁于斯,以蒿苫顶作棚,谓之草堂。在此,他佛经汉译,并授其弟子,之后发展为草堂寺。大约北周明帝时,公元557年至公元560年,草堂寺便出现在笔记之中。当此之际,印度高僧阇那崛多在长安,便居草堂寺。

草堂寺在历史上屡有演变。唐改为栖禅寺,五代改为逍遥寺,宋改为清凉建福禅院,清改为圣恩寺。它们皆为别名,此庙之大名永为草堂寺。

所谓三论宗,指以印度佛教大乖学者龙树和提婆的三部经论为立宗根据的佛教流派。三论宗认为,思维和语言具分别有无及是非的特点,但它却并不能反映独立于意识之外的本体。它有三种法义:其一,破邪显正。破邪就是破有所得之念,显正就是显无所得之念。其二,真谛和俗谛。真谛和俗谛皆是假名,是一种教化上的方便,并不能达到对绝对真理的认识,从而不必执著,不必过分在乎得失。不过佛之言教,圣贤之高论,众生之见解,也都有一定的真理的元素。其三,八不即是中道。一切事物皆因缘聚散,遂不生也不灭,不常也不断,不一也不异,不来也不去,总之,本体不可知也。如是追究,让人纯粹而高尚,脱离低级趣味。

三论宗的发端在鸠摩罗什。龙树和提婆的著作都是梵文,是鸠摩罗什作了汉译,并向弟子孜孜授业,点铁成金。其弟子甚众,对三论宗弘扬有功的弟子是僧肇,僧睿,昙影,僧导,尤以僧肇为杰出。还有一个僧朗,先在关中学习三论宗,后往江南去推广,尝受南朝梁武帝赏识。僧朗有弟子僧诠,僧诠有弟子法朗,都是三论宗的专家。他们誉满江南,并使三论宗成为南朝陈的官方哲学。法朗有弟子25哲,尤以吉藏为峰。吉藏,安息人,尝在会稽嘉祥寺研究法义10年,深受隋炀帝器重,遂在大兴城为吉藏建日严寺让其居,并组织论坛,使其宣法。吉藏也是唐的大德,尝住实际寺,定水寺,延兴寺,公元623年逝世。吉藏集三论宗法义之大成,卒在长安创立了三论宗。若要指出三论宗在中国的传承,那么它当是:鸠摩罗什—僧肇—僧朗—僧诠—法朗—吉藏。

草堂寺之所以是三论宗的祖庭,是因为鸠摩罗什及其弟子汉译龙树及提婆之三论,始于斯,终于斯,他也圆寂于斯。鸠摩罗什及其弟子的努力,显然为三论立宗奠定了基础。吉藏对三论宗法义之大成,就是以鸠摩罗什及其弟子之观点为发轫的,继之并升之,终于完成了对三论宗的创立。

唐之诗人,其多好佛,遂有体验草堂寺之作。白居易,贾岛,温庭筠,都曾经赴此庙拜佛。我喜欢温庭筠的诗,其曰:“山近觉寒早,草堂雾气晴。树凋窗有日,池满水无声。果落见猿过,叶干闻鹿行。素琴机虑静,空伴夜全清。”难得这样一种生态啊!

一千余年,在草堂寺归西之僧究竟有多少?不可知。资料显示,圆寂以后,他们一般都会葬兴福塔院。其广40亩,在草堂寺以南。这里尝有茔塔近50座,圭峰禅师的茔塔也在此。遗憾20世纪有一度农业向大寨学习,整田种粮,便毁其茔塔,夷平了兴福塔院。

离开草堂寺,雨随我行,越下越大了。

 

 

        选自朱鸿散文 集《唐长安的信仰》西安出版社, 2018年4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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