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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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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朱鸿,是在少陵原上长大的。好读书,自谓读书是灵魂旅游,旅游是身体读书,并乐于夜读与独旅。写作不谋食,也不谋权,弘道并养心而已。出版散文集十余部,主要著作有《西楼红叶》《关中踏梦》《药叫黄连》《夹缝中的历史》和《西部心情》。作品入选百种版本及中学语文教科书和高职语文教科书,是首届冰心散文奖和第二届老舍散文奖获得者。愿将爱与智融于文,以文会友。兴之所至,致力于秦汉瓦当、高古玉和文化大革命史料的收藏,自信好戏在后。现执教于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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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3-20 21:45)
分类: 纪事


 我认为的世间最美的头发,属于我个人的印象。不过抛开我自己的情绪因素,我依然觉得那头发很美。它是在我28岁那年看到的,之前,我没有见过这样美的头发,之后,即是现在,我仍没有见过。如此美的头发,轻易不能遇着,难免我常常将它归结为这是天赐。世间很多幸事,都是天赐而非追求可得。

这是一个姑娘的头发,可惜我只见过她一面,这所谓的一面,也是瞬间的,我刚刚看到了她的脸,她就背身走了。她是哪里人,我并不知道。然而我没有过多的遗憾,在我想象的广阔领域,她生动而神秘,那头发,始终飘拂于我的心中。我曾经见过不少女人的头发,乌黑的,金黄的,长到腿弯的,短至耳上的,鬈如虬爪的,直似杨枝的,发光的,含香的,不过没有一个女人的头发像那姑娘的头发使我迷乱,在当时,我真是显得迷乱了。

那姑娘是我在旅途之中遇着的,我乘着破烂的汽车,行驶在西安通往平凉的路上。汽车进入了荒漠的地界,旅途的风景当然是越来越糟,甚至很长时间看不到树木和人家。沉寂的野旷,什么都不生长,到处是灰暗的戈壁和土丘。白热的太阳,照耀着少雨而无河的黄色大陆,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昏昏欲睡,惟我兴奋不已,就因为那姑娘的头发。

她坐在我的前排,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她。她默默地将头靠在椅背上,一副闭目养神的姿态。这是一位可怪的姑娘,整整十个小时的旅途,她一直保持着这种姿态,即使在我偷偷骚扰她的时候,她也没有改变一下。汽车的颠簸,将她的头发一缕一缕从椅背上抖了下来,恰恰落在我的腿面,一种奇妙的摩挲之感,引起了我对她的注意。由于她半陷于自己的座位,我看到的她,就只能是有限的一点,然而这并不重要。

她的头发立即吸引了我的眼睛,这是一种从黑色向黄色过渡的棕色的头发,十月的阳光,穿窗而入,她的头发垂挂于清晨的阳光之中。随着汽车的奔驰,头发微微颤动。棕色的头发,我并不是没有见过,可这姑娘的头发,却似乎闪烁着充满诱惑的光泽。她把头发拢得很整齐,在后脑,用红线束着,束得它不粗不细,一攥刚刚握住。红线缠绕着她后脑的头发,其密而匀的红线,一圈挨着一圈,形成了宽有一寸左右的结实的圆把。红线扎起的圆把,是头发的闸口,头发从那里喷吐而出。这姑娘头发的美,就是从闸口开始展示的,在那里,它突然蓬松地流泻而下。我倾过身子,仔细看着她的头发,发现它曾经分股而辫,其所遗留的拧过的浅痕,使它成了一河无声无息的滑动的波浪,然而,什么地方有这么美的溪水呢?美的溪水,怎么有它那样的风韵呢?那富于质感的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之中轻轻地起伏着,悠悠地晃荡着。我情不自禁地向它伸出了手,拣起落在我腿面的头发,可惜它几乎都流逝了,我仅仅捏住几根最长的细梢。一个陌生姑娘的头发被我捏住了,我还用拇指搓着它,使之从我的食指滑向中指又从中指滑向食指,我的灵魂产生了一种酥酥的颤抖的感觉。我反复这样搓着,在近乎恍惚之中,我的一根神经仍在醒着,使我耽心她会生气,起码是默然地挺直身子以抗议,如果这样,那么头发就会猛地从椅背上越过,回到里边去。惊奇的是,她竟没有反应。我当然高兴她这样,它使我可以继续揉着她头发的细梢。头发触及着我的指纹,那种涩而刺的体验,是怎样的动人魂魄!我确切感觉,她那花绒似的头发的细梢,是藏着温柔的神经的,我真地摸到了。我完全忘情了,我伏下身子,对她悄悄地呼喊:“你的头发真美!你的头发真美!”

但她却没有理睬我,仍是一副睡着了的样子。不过,她并没有睡着,我能隐约看到她的双眉在动。我为自己的放肆而诧异,我竟达到了这样不懂掩饰的程度,我想,如果那个乘客指责我,那么我将难以招架。然而人在某些时候真是不能控制自己的,明明知道那样做不妥,竟仍要那样做,理智简直像婴儿的手一般软弱无力。此时此刻我便是这样,不但没有改变自己,反而抓起了她整整一把头发。那灿烂的头发,溢满于我的掌心,到处是香,到处是蜜,我几乎要将脸向那头发贴去,甚至要将那头发含在嘴里,我想咬烂它,咽下它,让它融入我的血液,之后让其走遍全身,分布全身。不过这怎么可能吨?我尽多是抓起它揉搓着,否则,我就确实是疯了。

我久久地攥着那头发,破烂的汽车,行驶在广袤的大地,它十里百里地飞驰而过,我竟浑然不觉。可我的思想却并没有窒息,那根醒着的神经提示我,这样抚弄一个姑娘的头发不是痛苦么?我真想将那让我遭受折磨的美的头发毁掉。斯念刚刚一闪,我便扯了一下,我看见,一股力电似的穿过一圈一圈的红线,穿过结实的圆把,在姑娘的后脑迅速一击,那头发的密根便猛地抖了一下。我忽然觉悟了,立即松了手,那头发便仿佛飞翔的雁似的,形成自由的一排。我作好了准备,将接受她的斥骂。然而她没有,她还是那样半陷于自己的座位,一副闭目养神的姿态。

我慢慢安然了。我坐在那里,用宁息的目光久久欣赏着她的头发。一片柔和的夕阳染着它,这明媚的夕阳,仿佛是为了它而注入肮脏的汽车的。但我的安然却迅即消失了,我心中隐隐产生了一种沮丧和失落之感,我想,她对我的不理不睬,很可能是其抗议,甚至是对我的鄙视。

平凉出现在前方了,汽车开始减速。零落的树木,独立在粗扩的沟岸或原畔,人烟散漫,黄昏降临。乘客开始检查自己的包裹。那姑娘在微微的骚动之中坐了起来,她的头发像一串鱼一般,一下从椅背上翻过,溜到里边去了,只露出那红线构成的结实的圆把。她将带走自己棕色的头发了,我暗暗地想。果然,汽车进站之后,她便离开座位,那长长的头发柳丝似的摇落于其苗条的腰间。我想哭,假使她能狠狠地瞪我一目,我都会感激她的,然而,她不。那一切,仿佛根本就没有发生。我呆呆看着她走下台阶,油漆剥落的门为她敞开着,门外就是古老的平凉街巷,她很快将步入其中,将消失其中。我万万没有料到,这时候会有奇迹发生,事实是,我看见她在泥土斑斑的台阶停了下来,她慢慢地回过她的头,她望着我,对我嫣然一笑。突然,明净的水面有风吹着亭亭的莲荷。


 选自《白原》,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38月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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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3-11 16:04)
分类: 纪事


 

走出我少陵古老的村子眺望,我千次百次地感到故乡广袤而富于形势。它属于台地,晴朗的日子,特别是天高气爽之际,我的视野可以触及遥远的秦岭峰峦,阳光之下,炉火纯青,江水粹蓝。不过故乡的土地,也绝不是那种单调的坦荡,它有沟回,有坡度,在坦荡之中粗犷地起伏着,变化着。它天生弃除了山野的闭塞和平川的简易,呈现着一种巨大的动态。这是故乡的农民赖以生存的土地,他们祖祖辈辈在耕耘它。农民的手,显然摸遍了它的角角落落。这里没有一垄是闲置的,没有一寸是荒芜的。

故乡的主要粮食作物是小麦。农民在公历十月播种,越过漫长的冬天,到明年夏季它才成熟。小麦破土萌芽的时候,故乡大地苍翠欲滴,一片晶莹。即使冬天,寒风吹拂,冰雪覆盖,它都一样呈现着绿,只不过它成了一种墨绿。返青之后,小麦开始起身,此间真是一层春雨,一节高度。静谧的深夜,田野到处是拔节的脆响。迅猛的生长速度,使小麦很快就齐腰了,遂不再向高提升。五月的阳光,明媚而灿烂,恰适宜它扬花和孕穗。小麦的成熟,是从根部开始的,然后慢慢向头部发展,所以麦穗黄了,麦秆早就白了。收获季节,农民总是在喜悦之中隐隐有一些紧张,因为那些日子,天气的变化很是无常,突发的一股狂风,便会带来一阵暴雨,从而可能打落黄了的小麦。如果这样,那么农民的辛劳便要付之东流,哭都没有眼泪。他们是尽量避免如斯结果的。他们全部出动,夜以继日地收获。阔大的田野,男女老少,割的,捆的,运的,一派繁忙。仅仅几天,田野就空空荡荡了,剩下的,唯有冒出地面的一寸左右的小麦茬子。在夏日强烈的阳光之下,这些茬子密密麻麻,绵延伸展,千里雪色,万里银光,茫茫一片。我所谓的白原就是它。

白原将丰产的小麦缴给农民,清爽轻松,悠然地休息着。细碎的土壤,透过坚硬耸立的茬子作着微妙的呼吸,远远而望,仿佛白原进入了梦中。土壤老化了,上边薄薄的一层是绵软的,但一尺之下却渐渐硬实。它年复一年的贡献着粮食,世世代代,以至无穷无尽,当然疲倦了。此刻农民正在紧张地脱麦,晒麦,急着让小麦入库,于是田野就几乎不见人了。田野显得更加浩瀚,更加伟大。没有云彩的蓝天映照着故乡,这使绵亘在十数公里之外的秦岭,竟凝作细长的一痕。

白原伸展于晴天之下,无声无息,一片宁静。干扰它的,主要是田野的风。路旁的树,井边的树,忽然会拍起稀落的叶子,然而斯风似乎不会让它烦恼,这仿佛还是给它的一种抒情或一阵吟唱呢。干扰它的,往往是骤发的猖獗旋转的风,它高耸而起,呼啸着,沿着一条邪恶的道路流窜。这等黄风,会将蓝天染得肮脏而破碎。故乡的农民,没有谁知道风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不过他们清楚什么是好风,什么是坏风,若遇见了这等旋转的黄风,那么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一律唾而避之,他们固执地认为,这等黄风是魔鬼的化身。

白原使田野所有的动物都丧失了藏身之处,猫、兔、老鼠,只要从洞穴出来,就暴露在外了。兔肉可食,兔皮可用,有青年发现,一声呐喊,便大肆追赶。他们偶尔会带着狗围猎,于是田野就烟尘迷濛,嚎叫四起,一种原始本性忽然得以恢复,俨然重温了一个野蛮的梦。少年时代,我和我的伙伴经常在故乡捕捉兔子,非常壮烈,以后我所从事的一切劳动,都没有使我出过那种体力,即使百米冲刺,都没有将我追赶兔子的体力调动起来。然而,随着年龄增长的理性总是管束深层的冲动,人越来越规矩,也越来越脆弱。今天不是昨天,在昨天,也并不仅仅是为了一只兔子,实际上是惊恐的兔子诱发了人的一种力量,其力量的薄发显然证明着人的强大。

故乡的农民无不清楚粮食的珍贵,饥馑留给他们的痛苦之感一代一代遗传着,遂十分爱惜粮食。黄了的小麦,在收获过程,难免要将麦穗和麦粒洒落于地,村子的老人就带着孩子扫之拣之。夏季是酷热的,拾麦的人一般是在太阳东升之前或西沉之后下地,他们提着竹篮,拿着笤帚,头戴一顶草帽,一步一步地走在白原。不只是走着,他们几乎是用眼睛将白原检查了一遍,是用手将白原摸索了一遍。唯有这样,他们才能安心,否则,总觉得有粮食洒在白原了。那些小麦茬子是坚硬的,一晌下来,他们的鞋就刷得像磨洗了一样。扫麦粒和拣麦穗的人,以老妇和少女为多,她们口干舌燥,汗流面颊,默默地在广袤的白原挪动着。如果有强壮的男人带着工具在拣在扫,那么一定是从城市来的干部或职工,宽广的白原,并不因为他们没有耕耘而拒绝他们。

农民甚至连小麦茬子也不愿意浪费。小麦茬子可以烧火,翻在地下,烂在土中,当然可惜。我们这些孩子就用铁耙搂着。我们将铁耙的把子扛在肩膀,双手翻在背后压着它,或是将砖石捆于铁耙以增加分量,使它紧贴小麦茬子的根部,不要飘滑。我们拉着铁耙,沉重地走在无边无际的白原。偶尔回头,举目四野,白原真是干干净净。

白原是收获了小麦之后,一时出现于我故乡的风景,一般只保留几日,十几日。它保留的唯一条件是天气晴朗,没有雨,因为雨会改变它的颜色,而且下了雨,农民就要犁地。不过无论如何,白原是这个世界上最古老最美丽最悲壮的地方。在我的白原,熟透了的岁月与孕育着的生命已经融合。

 

                 选自《白原》,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38月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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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3-08 11:06)
分类: 随笔


                                               

女人是好的。我的思想经过千锤百炼得出这样的结论。

当然,女人会惹男人烦恼,不过女人不让男人烦恼谁让男人烦恼呢!烦恼的根源在于男人总是希望得到女人。
     
男人是依靠女人而生存的,幼年得其抚养,成年赖其快乐,晚年得其慰藉。甚至在男人的一生之中,他寻找多种女人,需要多种女人的多种风姿。男人生命的历程,就是追随女人并交往女人的历程。世间最强的男人和最弱的男人,离开了女人都难以生存。
     
在地球所孕育的一切生命之中,女人的美丽登峰造极。女人肌肤之光滑,线条之流畅,声音之清脆,体味之芳香,使所有的生命黯淡失色。人类所创造的世界,实际上是以女人为尺度创造的,是从女人那里获得灵感创造的。
      
可惜女人美丽的时间极其短暂,仅仅是十八岁前后那么一段,是这一段之中的几月,几周,甚至几天。女人的生命在她美丽之巅的日子绚烂如霞,纯净如玉。不过,女人的别具魅力是在她刚刚生了孩子的季节,那些日子,少女之春与母性之光融为一体,其生命饱满似桃,充盈似泉。从这个角度出发,我认为,那些没有生过孩子的女人不会出现生命的极致。
      
一个女人总会有一个以上追求她的男人,其中一些是想娶她为妻,一些只是调情,一些是要占有她。我遗憾地发现,女人将其处子交给的那个男人,多是并不以其为贵而珍重她的那个男人。除了结婚的,女人往往是在她的理性非常脆弱的情况之下逾越处子之关的。失去处子,标志着女人发生了实质的变化,用退了颜色的语言表达,就是她从金子变成了银子。但真正的爱情却能使银子变成金子。不管女人交给了自己处子的那个男人多么高贵,多么令她喜欢,一旦她度完了处子的光阴,她将感到一阵失落,空空荡荡。凡女人几乎没有谁会因为自己不是处子了要庆贺一番。对处子的体证和重视,其实女人比男人更为深刻,更为强烈。当然,随着性的开放,女人和男人渐渐对处子有了新的文明的理解。
      
不同的女人,对性的要求是不同的,因为其生命的质量不同。只要女人的性不是出于恶意,没有导致恶果,一切性的行为都是正常的。男人应该取消戴给女人的所谓的淫妇的帽子,女人热烈而深沉的性的要求,是一个身体的问题,不是一个道德问题。那些为了获得一枚奖章而压抑性欲的女人,才是错误的,它违背了生命的意志。然而我鄙视以性的行为牟利,娼妓是女人的堕落,这种堕落的危害既腐蚀肉体又使灵魂萎靡。男人堕落的危害小于女人,男人只影响自己,不过女人是母亲,她的堕落影响子孙。
     
女人与男人不同的地方是很多的,其软弱,虚荣,善变,喜谎,感情用事,直觉判断,对此,男人应该给以宽容和包涵,因为女人就是这样的生命,男人不能要求女人成为别的一种生命。女人所具有的一种特色,才使男人的生活丰富多彩,而且体现了女人的价值。提倡女人与男人的平等,以武装替代红装,显然是进化过程的一个失误,它干扰了自然的秩序和规律,既对男人造成了损害,又对女人造成了损害,但人类媚俗的心理却使这种平等一直有着巨大的呼声。女人和男人是生命不同的两极,各有各的存在形式,要求其平等,必然违背生命的意志。女人应该以自己的天性谋取其在时代与历史的位置,种种艺术活动及教育,慈善,交际,娱乐,调情,生养,可能尤其是女人所好的,也符合神的旨意。追求女人与男人的平等,只能是灵魂的平等,其实质是消除已往形成的男人对女人的奴役,及其潜藏的一种玩弄和发泄心理,从而要求男人尊重女人。然而,女人常常对此发生了错觉。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人类会纠正自己的失误,并达到这样的共识,即:女人不能像男人那样生活,男人不能像女人那样生活。
      
女人要在这个世界出人头地,是比男人要艰难一层的,其结果,即使达到目的,心灵都是创伤累累。男人的性的骚扰,无疑是这种创伤的重要原因。只有那些非常杰出的女人,才能取得辉煌的功业,这种女人也多是残酷的。中国的武则天,俄国的叶卡特琳娜二世,便是这样。如果女人想以自己的媚态柔姿投机男人,并谋取社会的一席之地,那么倒霉的只能是女人自己。
      
女人喜欢英俊和潇洒的男人,喜欢强壮和粗犷的男人,喜欢智慧和聪明的男人,是出于荣耀之心,但重要的却是出于繁殖之需,它躲在意识的底层,往往连自己都没有觉察。人类的进化,主要是通过女人促进的。女人选择优秀的男人,是人类进化的永恒动力。不过,金钱和地位已经拂乱了这种选择,漂亮的姑娘嫁给年迈的丑陋的男人,现在经常发生,其显然是人类的损失。但强大的优胜劣汰的本能却使充满活力的女人向充满活力的男人偷情,女人会悄悄离开昏睡的老头去幽会自己的情郎。
      
中国人总以为那些学识渊博,并希望有所作为的女人难以充当贤妻良母,他们认可的贤妻良母是这样的:忍让,服从,任劳任怨。实际上高质量的贤妻良母是以高智慧为基础的,其既具备辅佐丈夫热爱孩子的天性,又具备帮助丈夫养育孩子的能力。文化水平低下的女人,难以成为好的贤妻良母,因为其视野受到了限制,思路受到了阻挡。
      
女人能否幸福,在于她能否嫁一个自己满意的男人。不管女人希望有怎样奢华和辉煌的生活,如果她没有一个可以安慰的家,那么她的幸福就有缺陷。女人生来是陪伴男人的,她通过陪伴男人而掌握男人,通过掌握男人而改进生活。男人成事决定于怎样耕耘,女人的功业决定于如何收获。
       
女人对男人有一种本能的防范,其根源在于女人存有征服之志。希望征服的心是深藏的,对男人的防范,是征服之志的一种曲折反映。女人喜欢和服从征服了自己的男人,对这种男人做出牺牲,其绝无愧意。
       
男人与女人没有深刻的交往,包括真正的情爱与性爱,男人便不会成熟和健全。男人的成熟和健全,是通过女人完成的。要成为一个好的男人,必须在女人这座熔炉烧炼,在女人这所学校修养。男人怯懦的时候,女人会使之勇敢;男人焦躁的时候,女人会使之平静;男人作恶的时候,女人会使之行善。
      
在这个时代难免有人贬低女人。在历史上,也偶尔会出现一些思想大师对女人表示其不屑。伟大的中国孔子,著名的德国尼采,都曾经以鄙夷和憎恨的态度对待女人,而且影响深远。我认为,这可能是他们在女人那里受挫之后影响了情绪,从而干扰了他们对女人的公正判断。指出这些思想大师对女人的曲解是必要的,不然,对女人的曲解将代代相传。男人不能因为一个女人摒弃了自己的爱的表示,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厌恶自己,拒绝自己,便咒骂所有的女人。其实,惟有女人能拯救男人,帮助男人。

 

               选自《药叫黄连》,陕西人民出版社,19973月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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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越界所思

          

石峁遗址在陕西省神木县高家堡镇石峁村。也可以换一种角度看其地理位置,这就是它处在黄土高原北缘,黄河及其支流窟野河与秃尾河的三角洲,黄河河套之中。

 

石峁遗址还正在发掘,不过已经有了轮廓和大概。它是一个面积大约425万平方米的石城。石墙沿山脊而筑,多高出地面。其总体结构分为三个部分,中央是一个崇台,当地农民一直呼它为皇城台,接着是一个石墙残体大约2000米长的内城,接着是一个外郭。管子曰:“内为之城,城外为之郭。”(《管子度地》)石峁城显然是两重石墙,而且皆有墩台,在东外郭还有马面。经数次发掘,出土有石器,陶器,玉器,还有石棺葬,瓮棺葬,白灰面和石铺地的房址。这里还有人头祭坑多个,有的人头骨达24个。

 

石峁遗址属于新石器时代,归略晚的龙山文化。经碳14测年及别的方法测年,断其在4000年至4300年。

 

这是一扇难得的迟迟打开的窗口,通过它进行观察,前文字和前著作的历史,将展开其特殊而伟大的一页,以让人类获取中华文明在起源或靠近起源的信息。

 

第一部分   石峁城

 

从石峁遗址所发掘的石峁城究竟是什么人营造的?为什么他们要住在山顶?这是什么山呢?是否是一个都城?也许神话中会蕴藏一些消息,而且可以通过田野考察以求证。

 

石峁城属于尧世的聚落

 

希腊神话、希伯来神话和中国神话都显示人类曾经深陷一场浩瀚的洪水之中。

 

这些洪水是否发生在一个时代有待确认,不过中国神话所透露的洪水,当在女娲时代,也许它还一直有所延续。总之,尧世是有洪水的。

 

当时治水的大禹说:“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昏垫。”(《尚书益稷》)多年以后,孟子对尧世的洪水也有所论,他说:“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孟子卷之三滕文公章句上》)尧很为民忧虑,并命鲧治水,不成,由舜推荐大禹治水。

 

问题是,面对如此深广的洪水,民将居于何地?只能是住在山顶。对此,清学者崔述早就有论,他说:“洪水之患,山居者多。”治水也是先随山而导,再循水而导。(《东壁遗书夏考信录》)

 

石峁山海拔1300米,远远高出河北唐县,山西临汾市,也远远高出洛阳和西安,显然是安全的。认为石峁城由尧世之民营造,是尧世的聚落,应该符合实际。

 

在今之神木县,足有近乎30个新石器时代的遗址,包括县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四卜树遗址和新华遗址,几乎都在山顶。在黄河及其支流窟野河与秃尾河的三角洲,2009年也尝有石城遗址于山顶发现,一个在薛家会,二个在架家川,而且它们与石峁城处于一个时代。

 

凡此种种新石器时代的山顶遗址,有道理以证面对洪水,尧世之民多选黄河河套之中海拔颇高的山顶而居,其中石峁城是非常重要的一个。

 

石峁城的建筑之地:一个非凡的幽陵

 

以中土或中原为立场,甚至以尧都平阳为立场,环视北方,今之河北北部,辽宁南部,北京西南部,甚至蒙古东方省一带,在东汉以后,唐宋以来,往往谓之幽州,幽都,或幽陵。(《中国古代史教学参考地图集》)这是小传统的地理知识对大传统的地理知识之继承,也是一种扩充。

 

那么在尧世或在黄帝以来的天下,幽陵是什么?它指黄河河套之中的土山,指包括石峁城所在的土山及其周边的土山,也指从河套向四方延伸出来的土山,不过幽陵的基地当在河套之中。把幽所有的昏暗和深奥之意借而用之,遂北方为幽,郑玄说:“大阜曰陵。”(《史记卷二夏本纪第二集解》)幽陵是中土或中原以北的一些高而不险的土山,其可居也。

 

黄帝有子二十五,其中一子为昌意,昌意生颛顼,他接黄帝之班,成为部落联盟领袖,曾经巡狩疆界,“北至于幽陵,南至于交趾,西至于流沙,东至于蟠木。”(《史记卷一五帝本纪第一》)以当时半牧半耕的生产方式和统辖范围推测,幽陵就是河套一带的土地,石峁城所在的土山当然也在颛顼调查研究之列,然而不能肯定此刻已经有城。不过,有民所居,还是可能的。

 

有一度尧老,便让舜摄政。舜了解四海情况,向尧提出,“请流共工于幽陵,以变北狄;放驩兜于崇山,以变南蛮;迁三苗于三危,以变西戎;殛鲧于羽山,以变东夷;四辠而天下咸服。”(《史记卷一五帝本纪第一》)共工归黄帝部落联盟,善治水,性刚烈,他跟颛顼争帝之位尝怒触不周山。其到幽陵来,是要让北狄移风易俗,也有治水的任务吧!实际上黄帝有孙曰始均,其就生于北狄。“有北狄之国,黄帝之孙曰始均,始均生北狄。”(《山海经大荒西经》)尧世之民,也包括北狄,他们为水所困,多居山顶。有一个幽陵,就是一座土山,高且广平,四周有川流,南边就是今之秃尾河,北狄居焉。共工至此,便根据黄帝部落的经验,率北狄营室造屋,也许这就是石峁城的由来。石峁城有黄帝部落文化的元素,也有北狄文化的元素,尽为中华文明。

 

我在石峁遗址考察之后,往附近大约一公里余的高家堡镇去调查,见其镇的街心耸明代所建的中兴楼上,有题客曰:幽陵瞻,十分惊讶。问街边的老者,说:“幽陵就是石峁山。站在中兴楼上,可以看到幽陵,黄帝的女儿在那里埋着。”老者之言不可全信,不过幽陵瞻的题额确实把石峁城和幽陵联系在一起了。

 

石峁城就是幽都

 

尧世的幽都并非幽州,不是北方的一个区域,相反,它是一个具体的聚落,不过它是一个特殊的聚落。

 

河套之中千米左右的土山颇多,谓之幽陵,其中一个幽陵面北朝南,东西略长,可以筑城于山顶,就是石峁城。也许它周边成十上百公里以远或数百公里以远的山顶也可以筑城,并也有遗址,然而唯石峁城中央为崇台,砌有两重石墙,分为内城和外郭。实际上还不仅仅如此。

 

尧为天子,命羲仲住在旸谷,以定仲春,命羲叔住在南交,以定仲夏,命和仲住在昧谷,以定仲秋,命和叔住在幽都,以定仲冬。(《史记卷一•五帝本纪第一》)北方为幽,谷梁赤说:“民所聚曰都。”幽都当为筑于一个非凡幽陵之上的都邑,就是石峁城。

 

那么幽都都有何功能呢?

 

它是尧世在北方的政令重镇。这一带民所杂居,不过以北狄为主。尧通过所派大员在此传播德行,指导其民按季农耕牧养,使北狄安妥地生活在他的统治之下或影响之下。共工为不驯之士,然而究竟是尧的大员。

 

它是尧世在北方的观天中心。当此之时,农耕渐兴,没有历法无以播种收获,不测日月星宿之运便无以制定历法。和叔住在幽都,便根据冬至的黄昏,昴星的出现,确认仲仲冬的。舜曾经巡狩四方,以矫正季月日。至北方,也许他就是在幽都观天的。这里的崇台,就是在石峁城中央的今之农民呼为皇城台的地方,也许它就是置放浑天仪的。

 

它是禘天祀神之处。在石峁城所发掘的人头骨,就是某种大祭仪式的遗存,不过大祭显然不唯此。也许更多大祭仪式之遗存将渐渐发掘出来。

 

它是一个攻玉秘密。尧世是一个玉器兴盛之时,会大量使用玉器。在石峁所发掘的玉器甚多,其显然不可能都是在别的地方制成之后送于斯的。幽都没有秘室以专门攻玉,不会雕刻出大量玉器,也不能满足广泛之用。

 

我还有一个大胆的猜想,石峁城是尧帝的陪都,当然这一点没有任何文字所记。不过尧都在平阳,今之临汾一带,其海拔400米左右,在陶寺遗址,今之山西襄汾一带,海拔500米至600米之间。以逻辑,当时浩瀚的洪水显然会淹没它,然而尧帝完全可以在洪水成灾之前迁都。深山不能去,因为祖先是从深山走出来的。只能去浅山,土山,以便农耕,不过海拔要合适,太低有水患,太险不宜生活。也许幽陵——幽都——石峁城最好,所以石峁城为尧帝的陪都也是可能的。

 

把石峁遗址及其器物与陶寺遗址及其器物进行比较,可以为这种猜想增加理性成分份。考古学家何努认为陶寺遗址当在45004200年,显然陶寺早,石峁晚。石峁与陶寺相似颇多。彼此之城皆东西长,南北窄,是圆角长方形的。彼此在房子之间都有道路,所异者陶寺半地穴式和窑洞居多,石峁在山顶,房子尽在地面。彼此都有陶器,其陶鬲有三足,甚为相象。彼此都有石器,所异者石峁有石刻人头像。彼此都有玉器,其玉璧相像之极,所异者石峁玉器更繁。彼此都有铜齿轮形器,所异者石峁的铜齿轮形器是六铜二玉八组合,出于墓葬,戴之手腕。

 

石峁对陶寺在文化上不仅仅有关联,也许还有继承。石峁的玉器尤其多,而且精致。特别重要的是,石峁是作于山顶的一个石城,其石墙都起于地面。

 

第二部分   石峁玉

 

2012年的考古报告显示,在石峁城的石墙之间有6件玉器发现,包括玉铲,玉璜,这证实了石峁玉的存在。实际上石峁玉早就流传于天下了。陕西省神木县文体事业局提供了石峁玉在世界的流传版图:海外4000余件,胡文高收藏200余件,现在展示于神木县博物馆,有考古专家从石峁村农民处征集127件,现在藏陕西省历史博物馆。然而还不止这些,我从石峁遗址周边农民获悉,还有一些石峁玉在农民手上,他们想留着。

 

那么石峁玉有何之用?它们是在什么地方制作?从哪里来的?

 

玉文化:中华文明的基因与重要特点

 

玉文化表明中国人有根深蒂固的拜玉心理,以玉为贵,以玉为宝,甚至以玉为保佑。拜玉心理几乎就是一种含蓄的拜玉主义,它优雅地抵抗着这个时代一种畸形的和病态的拜金主义。

 

中华文明的基因是玉文化,它的重要特点也是玉文化。

 

在世界范围,人类对玉的发现是不约而同的,这仿佛不约而同地发现了火,不约而同地操起了语言。人类不存在线性地对玉辨别技能的传播。

 

人类对玉的发现,在于它对人类的价值。其质地坚硬,可以成为劳动的工具,有使用价值。其五色闪烁,温润柔和,可以欣赏,有审美价值。其融于石头之中,鲜见稀罕,不易得,可以为奇,有收藏价值。经过漫长的旧石器时代,人类以艰苦的生存斗争,渐渐发现了玉的价值。当然,这都是玉的基本价值,其玉多处于自然状态。

 

一旦到了新石器时代,击玉,磨玉,用工具雕刻玉,给处于自然状态的玉打上人类的意志,便产生了玉文化,历史也就开始了。玉石成为玉器,是一个质的变化。

 

玉文化之所以是中华文明的基因和重要特点,除了玉的基本价值:使用价值、审美价值和收藏价值以外,它还凝结着祖先走出动物界以建立社会和国家的所有悲伤与欢乐,凝结着一个民族的命运及其这个民族走向未来的启示。对于中华文明,玉是物质的,更是精神的。

 

玉文化的奇幻和丰富是自新石器以来一层一层沉积的。在中华文明起源阶段,玉尤其显示了它的伟大。

 

玉是神器。在氏族和部落时代,人类要生活往往力不从心,遂必须求助于上帝百神,以祛除水患、地震或流行的疾病。玉是宝贵的,遂以玉禘上帝和百神,以图得到帮助。神话女娲炼五色石补天,实际上反映了一个以玉禘上帝和百神,以盼洪水平息的仪式。先贤说:“夫玉亦神物也……”(《越绝书》),指玉器可以禘上帝和百神。先贤还说:“巫以玉事神。”(《说文解字••玉部》),指要让神与人类沟通,让神喜欢人类,帮助人类,巫会用人类的玉器奉献神。以此分析,也许女娲就是巫。舜耕历山,在河际之岩得玉历,从而知天命在他。(《搜神记》)历周穆王西行会西母王,穿正装,面西沉璧于河,河神接受了。周景王想立子朝为太子,子朝持成周的宝圭沉于河,河神不敢受,圭自水出,津人从河上得到了。孔子修史而成,向北辰而拜,以告天。天起白雾,赤虹自上而下,化为黄玉,并刻有文字。(《搜神记》)秦始皇二十八年,渡江往湘水沉璧禘江神,江神未受。秦始皇三十六年,公元前221年,有人持此璧在华阴平舒道送使者,说:“为吾遗滈池君,”又说:“今年视龙死。”江神送滈池之神,周武王也。

 

玉是国器。这里有两个意思,其一玉是权力的象征,其二,玉是礼乐法度的元素。黄帝迁徙往来,日理万机,然而会研究玉。“时播百谷草木,淳化鸟兽虫蛾,旁罗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劳勤心力耳目,节用水火材物。”(《史记卷一五帝本纪年一》)“鬲亲把天之瑞令,以征有苗。”(《墨子非攻下》)尧世虽然还不是国家,然而在这个社会,国家的形态已经渐渐孕育。舜摄政,收集五瑞,以不同的玉圭颁给不同级别大员,以示级别。大禹治水成功,尧以玉圭赐之,以构筑一种君臣关系。多年以后,孔子颂尧曰:“焕乎!其有文章。”指以有包括玉在内的国器而形成的礼乐法度,据此统治,一片光明。玉为符号,是象征。大禹曾经征伐有苗,共带兵的信物便是天子所授之玉器。(《墨子非攻下》)夏启为国家元首,其乘龙飞天,所带玉环玉璜,当然是国器。(《山海经•海外西经》)商把九鼎与玉同置,所以周武王代商纣王以后命令南宫和史佚要抬出九鼎和玉以展示。周襄王以晋文公杀篡位的叔带,送他返都,赐晋文公圭,鬯,弓,失,并做诸侯之首领。

 

玉是福器,指所占玉器越多,越豪华,越奢侈,越有福,而且生要带来,死要带去。夏桀的宫殿有瑶台、琼室和玉门,“筑倾宫,饰瑶台,作琼室,立玉门。”(《竹书纪年》)足见对玉的痴迷。这在商代有出表现,安阳殷墟妇好墓出土玉器755件,便是明证。商纣王身穿天智玉,登上鹿台,焚于数千件玉器之中,知玉为宝贵,想尽可能地保存其躯。(《逸周书•世俘》,见叶舒宪《金枝玉叶》)

 

玉是礼器。周代素有明德的传统,敬老,慈少,礼下贤者,遂以礼治国。礼器颇多。玉器深为君子所爱。孔子说:“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礼记》)指的便是这个时代。公侯伯子男,不同的爵位佩不同的玉器,不同的玉器有不同的响声,以提示行动的轻重缓急。所谓:“改玉改行”,指的就是玉器规定的一种礼。

 

玉是配饰。几千年下来,玉变成了配饰,男女老少都可以挂在身上。刘禹锡有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以此反映玉的垂直而下显然也不无情理,然而今之不管是谁所带的任何一件玉器,都分有了自新石器以来,自女娲炼五彩石补天以来,玉文化所有的奇幻和丰富。这恰恰便是中华文明的基因所在,是中华文明重要特点之所在。

 

石峁玉从哪里来:玉石之路

 

石峁遗址200里内外不出玉,那么这里发掘的玉器从哪里来呢?

 

玉石之路久是困惑。

 

新石器时代各文化城之间应该不存在线性的玉器输送。辽河流域红山文化之玉,5000年至6000年,主体在5500米以前太湖流域良渚文化之玉,4000年至4300年以前,黄河流域石峁遗址之玉,4000年至4300年以前,或任何两个氏族或部落联盟之间发生持久的玉器输送。不同文化域之间发现有彼此的玉器是可能的,不过这往往是偶然的,通婚,贸易,战争,会盟,彼此会有玉器的交流,然而这不能形成玉石之路。

 

也许在悠久的中华文明起源的阶段,只有一条玉石之路,这就是边玉中输。中指移动在黄河流域,以黄河中下游为主的中土,中原,权力中心,包括今之河南、陕西和山西,这一带新石器时代遗址最多。边指这一带以外更广阔的的地方。

 

从昆仑山入玉门关,再到中土或中原的玉石之路为西玉东输,实际上西玉东输也是边玉中输,只不过它玉优,玉多,影响甚广,遂为边玉东输之路的一条著名之路。然而先有边玉中输之路,后有西玉东输之路。依杨伯达的研究,到商晚期,大约3300年以后,和田玉到安阳,边玉中输培育了拜玉心理,发生了玉文化,从而导致了西玉东输。西玉东输是边玉东输的扩广和发展,其后来居上,几乎湮没有边玉中输之路。不过边玉中输反映政治关系,反映天子与诸牧的关系,西玉东输表现为经济关系,贸易关系,当然由此也推动了科学技术和宗教信息的交流。

 

边玉中输的玉石之路,从黄帝时代发轫,尧世得以形成,尤其是大禹治水,划天下为九州,九州皆有赋贡,凡出玉的都要送过来。有规律的边玉中输,就是这样形成的,玉石之路就是这样形成的。

 

黄河水道显然是一条坚实的玉石之路,它很漂亮地承担着边玉中输的任务。所谓治国,就是以治水而立国,并把九州通过水道与黄河连接起来,从而把赋贡送到国都:平阳,蒲坂,夏王城,夏台,安阳,丰镐,洛邑。

 

大禹所划天下为九州,皆以水道通于黄河。冀州,孔安国曰:“尧所都也。”赋贡从渤海绕碣石山运入黄河。兖州,赋贡由济水和漯水,运入黄河。青州,赋贡由汶水到济水,再运入黄河,贡品多,其中有怪石,其似玉。徐州,赋贡由淮水和泗水,运黄河。扬州,赋贡由长江和东海到淮水,泗水,再运入黄河,贡品多,其中有瑶、琨,皆为美玉。荆州,赋贡由长江,沱水,涔水,汉水,统统向北,经过一段陆路,进洛水,再运入黄河。贡品多,其中有砺、砥,皆是磨石。豫州,赋贡由洛水运入黄河,贡品多,其中有磬,错,攻玉之台也。梁州,赋贡由潜水走,经过一段陆路,进沔水,转渭水,再运入黄河。贡品多,其中有璆,美玉也,还有砮。雍州,赋贡由不,积石山走龙门山西河,由渭水运入黄河。贡品多,其中有璆,琳,皆美玉也,还有琅玕。这一条水道可以到今之甘肃和青海。

 

先贤说:“古之王者,择天下之中而立国。”(《吕氏春秋•慎势》)黄河中下游就在天下之中,遂有五帝及夏商周于斯立国,从而创造中华文明。这里不仅仅有黄土,有利于农耕,还因为黄河水道连接着九州,可以令行天下,兵镇御内。黄河水道显然是天下交通的枢纽,由水道编织的交通网络尽结黄河。黄河就是秦直路,今之高速公路和高铁。涅洮窟野汾渭流沁汶,皆是国道。边玉中输,黄河水道也是天赐的玉石之路。从商晚期开始的西玉东输,也许在很多时候,也沿水道而来。河出昆仑,是指黄河连着昆仑玉,或就指昆仑山玉以黄河输送,有出现。

 

非常清楚,石峁玉从黄河而来,由黄河转秃尾河,登石峁山。也会由秃尾河顺流而下,登石峁山。也可能由贝加尔湖进窟野河入黄河,转入秃尾河,登石峁山。

 

石峁玉之用

 

2012年的发掘实证石峁城有玉,这也为流失海外和苍藏之民间的几千件石峁玉是的存在。石峁玉多,其器用也可能交叉,转换。观其之用,可以以类分之。

 

观天之用。石峁出土的璇玑有数件。沈括认为其为测天之器,设于崇台。除了璇玑玉衡之外,当还有别的观天之具。

 

禘祀之用。几处人头骨显示,这里禘祀甚盛。琮,璧,都当是祭器。

 

行令之用。钺,璜,玦,都有一定天子意志,不同的  出示不同的玉器,以行其令。

 

级别之用。玉瑞相当于今之任命书,五瑞就是五类任命书,不同级别,天子会颁不同的玉瑞。

 

福气之用。以玉为贵,以玉为宝,从而积玉,纳玉,占有越多,福气越大。这当然只在贵族阶层。

 

生活器具之用。玉铲,玉斧,玉刀,应该都属于生活工具。

 

佩饰之用。玉蚕,玉鸟,玉簪,在石峁皆有发现,其当为佩饰。显然,四千年以前,先民就用玉美化自己了。

 

石峁玉在什么地方制作

 

石峁城自有格局,各有功能区域。禘祀之地,崇台,君臣会晤之室,珍奇库存,当然也有一个攻玉之室。

 

各种玉器以其神圣之性,不可能由人随便制作。攻玉在当时也是高科技,不是谁都可以做的。也许有一天,会在石峁发掘一个专门制作玉器的地方。

 

小结

 

其一,石峁遗址在河套,在河西,在偏离中土或中原区域,在靠近游牧地界,这显示中华文明的起源发生在大陆更辽阔更广袤的背景上。它不拘于一隅。

 

其二,石峁城把中国建筑史和建城市前推三百年。夏禹之都在阳城,今之河南登封,夏启之都在阳翟,今之河南禹县,夏太康之都在斟鄩,今之河南偃师,若能证实,它们都晚石峁城几百年。

 

其三,石峁所出土的人头骨、玉器、石刻人像及石棺和瓮棺,反映了一种祭献活动,从而透露了石峁先民对神的敬畏。也许这些活动就是一种原始宗教。

 

其四,石峁的衰落究竟是什么原因?是战争?是生态恶化?还是主动迁徙?这里存在着意义重大的思考空间。

 

其五,石峁玉器种类繁多,构成了一个象征系统,是结绳记事之后与文字表达之前的精神创造,构成了生活的必须。从结绳记事,到玉器象征,到文字表达,中华文明的起源,形成,所走之路是何等漫长,何等艰辛,又何等伟大!

 


原载光明日报二〇一三年八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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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2-18 20:57)
分类: 小品


                                                         

只要有心,何处不能读书或著书呢!

然而筑其精舍,际会图籍,以成阵列,并在合适的位置摆几件古玩,养一盆花,尤要常拂尘埃,做到亮窗净台,便是文化,也更见风雅,还会体现一种精神向度。

我的书斋以窄门堡名之,是从耶稣所训:“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命运多舛,境遇久艰,无不出于罪。幸而有窄门堡,使我得以循自己之所求生活,真是神赐了福。可惜我的血液里有毒,我像一块石头,缓缓地移动。

窄门堡给了我十分重要的安慰和支持。它是我惟一的,也是我最美的避难所。这里充盈着大明。这里有光。

 

载今晚报.2019年1月17日

选自朱鸿散文集《退出》,2018年1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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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1-25 00:03)
分类: 纪事


 刚刚进入大学的时候,我就提醒自己:不要陷进感情的纠葛之中,以免荒废学业。我朦胧地知道,恋爱,特别是钟情人的恋爱,是一件极为劳心伤神的事情,这似乎是一种预感。

我避开了班上的女生,除了上课,开会,或集体活动,我一般都到图书馆阅览室去自习,防止因为天天接触,对谁产生感情。奇怪的是,注定要发生的事情,无论如何,都将发生。

不知不觉地,我告别了图书馆阅览室,觉得在这里呆几个小时,简直乏味透顶。吸引我的地方,是教室,仿佛这里有了魔力似的,我总是挎着书包,或从宿舍,或从食堂,匆匆地赶到这里。不过,教室确实是平平常常的,四排桌椅,两张黑板,而且空气干燥,谁会对它产生别样的兴趣呢?实际上是,班上的一位女生贾敏迷住了我。那时候,在我观之,她简直是教室的心脏,由于它的跳动,才使教室充满生气。

实际上她平凡之极,在我对她的爱情受阻,处于痛苦之境,宿舍的岳民魁,曾经冷冷地问我:她要容貌没容貌,要身材没身材,要学识没学识,你怎么会爱上她呢?他如此刻薄地分析贾敏,我是反感的,然而我难以回答。她长着瓜子脸,双眼皮,身体单薄,面色苍白,常常将头发扎成两个小辫抛在背后。她几乎总是这种样子。

不过她很有神情,忽而柔弱,皱出愁眉,忽而兴奋,发出笑声,说话之际好以手为势,这使她在一群女书生女学究之中,显得别开生面。

我到教室去,总是拐弯抹角地坐在她的身旁,特别喜欢坐于她的背后,这样,我就可以很方便地询问她什么,她也可以很方便地回答我什么,并乘机交流一些其他意见,以酿造感情,甚至能偷偷观察她瓷白的头皮,它会从分成两半的秀发中间露出的。她很聪明,一定知道我经常绕她而坐,不是无意。

她对我一直采取鼓励的态度。我们经常伏在桌子上,悄声细语,将其他同学排斥在一边。有一天黄昏,她趁着教室的喧闹,轻快地从她的座位,跑到我的身旁,面对我坐下。她刚刚洗澡了,头发披散,白的脖子上,一抹让热水润出的红晕,正慢慢消逝。她没有说话,不过眼睛闪闪地表达着感情,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依然闪闪的。我惊喜,沉醉,看着她,竟目不斜视。偶尔抬头,发现夏日的夕阳,将窗外的白杨照得一片通红,像教室通红的感觉一样。我们所交流的内容已经忘记了,我没有忘记的是,我们的脸,几乎碰到一起的亲密情景。当时一个同学显然生气了,竟用英文在黑板上警告我们不要嬉闹。对此,我无所谓,她更不在乎。我用询问的眼睛望她,她告诉我:不管它。于是我们就继续交流我们的。然而她终于疲倦了,挺直身子,打着哈欠。对她的一切,我似乎都很好奇,遂不由自主地倾过身子,以探究的目光,在她张着的口中搜查:那里空空荡荡,只有红而温热的舌头,一伸一缩,散发着一种香水似的气味。我惊呆了,但她却一下闭了嘴,瞪我一眼,笑着走开了。我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一个姑娘,更没有看过一个姑娘尊贵而精致的舌头,所以,她离开了很久,我才由一种骤然形成的紧张状态放松下来。数年之后,我才悟出,自那个黄昏开始,苦苦追求她,并使我陷入难以自拔之地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了。然而那时候,我不具深刻的意识,只一味地从其他方面,寻找应该爱她的理由,将其美化,甚至神化。

贾敏是英语课代表,英语的基础颇好,以前曾经跟她姑姑学习了三年英语,她也喜欢它。班长先指定她做逻辑课代表,她不干,便当了英语课的。我的英语恰恰不行,我就请教于她,这使我们的接触与往来便名正言顺,并掩盖了模糊而真实的企图。当然,我的请教也是恰到好处,不会让她反感和讨厌。我几乎每天都麻烦她,不过正是这每天的麻烦,在我与她之间,编织了游丝一般的感情之网。往往在请教与辅导之后,我们就轻松地随便聊一聊,书籍,人际,风俗,爱情,等等,都在我们的交流范围。偶尔一个空隙,她会静静地注视着我,微微在笑,之后起身而去。

晚上自习,到十点半,铃声一响,她就要回到宿舍休息。为了能使我与她同行,我改变习惯,提前离开教室。我以为,我陪她所获得的,会大于读其书所给予我的。然而我回到宿舍,感觉时间还早,还应该学习,遂又返归教室读一阵书。

在熙熙攘攘的食堂进餐,只要发现她是一个人,我便过去。我和她在一起,总是胃口大开,吃得又多又快。我将这些告诉她,她说:“那你和我就在一起嘛!”

我和她的关系,显然亲近着,密切着,她甚至会将女生宿舍的一些事情透露给我,所其说一些话是敏感而忌讳的。刘萍与她,曾经吵过一架,其原因,仅仅是由于一个梦,她恨刘萍。为了回报她的信任,我将自己宿舍的情况透露给她,并且没有隐瞒我给钱旺的一拳。她惊诧得瞪圆了眼睛,问:“你们打架了?

18岁的她,去乡别家,难免流露思念的眷眷之情,我总觉得,对其单薄之身,应该给予以支撑和保护。

我冒险约了她一次,对此,她很是高兴。我将约她的时间与地点,写在英语课文的行间,在请教了她几个语法之后,便指着我所写的意思让她看,她的头,深深点着,表示同意。在我的英语课文之中,留下了屡屡约她的记录,这是我们的秘密,谁也没有发现。我总是早一点出来,在楼下等她,并一直向她即将出现的地方注目,我喜欢看着她,怎样地悄然而来,几次,我冲动了,想拉她的手,遗憾黑夜之中,仿佛永远游动着一些影子,我担心他们的眼睛向着我们溜着,从而惹她恼羞,会甩开其手。于是我们就走进路边的树林,枝叶婆娑,为我们遮挡。交流的内容是海阔天空的,不过我兴趣在她过去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她少儿及其小学中学的生活,我从来没有这样详细了解一个姑娘的经历。贾敏将她最美丽最可爱的印象,渗透于我的心中了。

我们曾经在校园做过一次很长时间的散步。晚风与月光,使我神清气爽,满怀信心,当然,这主要是因为有她在我左右。经过一排玉兰树的时候,春夜浓郁的芬芳,令人陶醉,她希望得到一枝馨香的花朵。那是学校禁止的,然而我们乘其不备,跳起攀折,可惜差之毫厘,没有得到。我遂提出抱起她,让她快速采摘。我的声音,刚刚融入春夜,自己就感觉了唐突,不过她竟微微忸怩一下,接受了。我便领着他,挑选了几棵树,最后站在那棵我们认为可以摸到其花朵的玉兰树下面。我匀了呼吸,夹着她的腰,悠地举其到了空中。当枝头颤抖着发出脆响的时候,那雪白的花朵便属于她了。这是我和她呆在一起所度过的,极为得意极为快乐的一个夜晚。对这支花朵,她非常喜爱,并久久保留着,或挂于床头,或夹在书中。但我的双手却空空如也,竟没有存下对她丝毫的触觉,很是遗憾。在爱情受阻之后,我曾经站到这棵玉兰树下面,伸出我的双手,寻找她的温柔,我发现没有,我的每条指纹与每条掌纹之中都没有她的温柔。在我抱起她使其采摘花朵的一瞬之间,我心纯净如水,明丽如光。不过,已经遥远的春之夜晚的馨香,一直飘游天空。

对我和贾敏的关系,在同学之中显然产生了反应,黄凌云就曾经拖着长长的腔调说:“要注意影响啊!”但什么影响,他却没有告诉我,使我迷惑不解。然而,我知道,起码有一个同学,只要看见我和贾敏在一起,便改变脸色,或挺着脊柱,或梗着脖子,直直地离开教室,并以摔门发难。根据我的观察,他是喜欢贾敏的,但我和贾敏的交流却更为频繁,更为亲切,他实在无可奈何。

我的精神之光,照耀着她,不管在什么地方,甚至她隐藏于众身之后或阴影之中,我都能凭感觉发现她。那个夏日的黄昏,她张嘴所散发的香水似的气味,那个春天的夜晚,她所采摘的玉兰花的芬芳,使我和她在广阔的空间,建立了一种联系。在几百人的联合教室,我目光扫过去,便能发现她坐在什么位置。如果她不在教室,那么我就难以集中心思,并会立即拎起书包,跨过长长的一脚一响的台阶,走出教室的门,任我的背影落满眼睛。依我感觉的引导,总能在宿舍逮住她。对于我的自到,她一点也不诧异。

问题是,问题是在一个即将考试的晚上,我走进教室,正要坐在她的身边,她居然站起来走了,而且她的脸上,竟没有表情。我明显地感觉,这是冲着我的,于是心中的某个机关立即就警戒我:爱情受阻了。我呆呆地坐在那里,根本不能复习功课,只盼她回到教室,然而一直等教室几乎空了,也不见其影子。其书包是古伊扎尔拿走的,她漫不经心地抓着它,似乎不很愿意。我当时真的希望古伊扎尔不要为她效劳,希望贾敏的书包一直放在桌上,那样,我最后离开教室的时候,就可以为她收拾,并将她的书包挎在我的肩上,沐浴着夜晚的风回到宿舍。不过这只是一种幻想,她的书包,己经让她宿舍的人带走了,而且,贾敏是为了规避我,才留下它的。

对我,贾敏继续规避着,她总是混在一群女生之中。在任何地方,都有女生围绕于她的周围,仿佛独处,便有虎狼抓她似的。她一点机会也不给我提供。她与她们嬉闹,笑,辩,打逗,反常地兴奋,然而,她并不愉快,其眉间,偶尔会凝集一朵忧郁的云。她在窥探我,如果恰恰遇上我的眼睛,那么她会猛地一眨,抽搐似的,收束她的目光。我想,她是知道我的心情的。

但她却未能了解,我是怎么度过那些爱情受阻的日日夜夜的。白天,我一个人游荡校园,潇潇风雨,将花草树木浸润得光洁明净,不过我觉得,那是天在哭泣,是天陪我在哭泣。黑夜,我坐在她和我曾经坐过的树墩上,等候贾敏出现在通往教室的甬路。在光与影交叠的空隙,陌生的与熟悉的同学来来往往,可其中却一直没有她的背影。她已经不到教室去了,也不在宿舍。我便到图书馆阅览室去寻找她,一排一排地寻找,然而这里也让我失望。她究竟在哪里?究竟在哪里呢?黑夜,我坐在枝叶笼罩着的树墩上,默默呼唤她。濛濛细雨,断断续续,但我却一直坐在那里,等候贾敏。别的地方,都潮湿了,然而这个树墩竟仍是干的。毕业之后,一次我重返大学,特意看望了其树墩,它已经腐朽不堪,不过还是干的,我认为,那是一颗心烘烤了它。

贾敏终于蹒跚着走进了教室,我惊喜的目光跟随着她,直到她坐在座位上。我的心中,吹满了清新之风,我久久地让自己的眼睛栖息在她的头上,背上。那天晚上,老师辅导形式逻辑,并勾划考试重点,不过,我不需要这些,只盼老师赶快离开。悲惨的是,当我穿过桌椅的间隙向贾敏靠近的时候,她竟拿起书包,转身而去。我愣愣地站在那里,周围的噪音,仿佛垃圾一样向我涌动。从此,我落下一个毛病:只要看见垃圾,就听到喧哗,就想起贾敏将我冷在教室的情景。

她不明不白地这么对待我,是难以忍受的。我的自尊在强烈地抗议。我改变了对贾敏的态度,强迫自己复习功课。我冷冷地来,冷冷地去,静静地坐在教室,或看书,或记题,既不畏惧心中的痛苦,也不畏惧周围的目光,我告诉自己要坚强一些。

在路上,在食堂,我和她偶尔要碰面的,我是既无愠色,也不搭讪,仿佛无动于衷,甚至有一次提壶打水,她的目光悄悄瞟着我,几乎要招呼我了,我也依然向前走了过去。这样一定伤了她的心,不过我只能这样,而且,是她一直伤着我的心的。

奇怪的是,如此结果,竟使冰霜开始了消融。我发现,贾敏到教室来了,连续几天,一直在教室,总是悄悄地坐在她的椅子上。不过,如果她没有做出明显地反应,那么我是不会过去了。我仍我行我素,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仿佛她在某种格局之外,渐渐的,我感觉在空气之中,出现了香水似的气味和玉兰花的芬芳,似乎要发生一点什么了。为我的感觉提供证据的,是她的黄色的书包,一天晚上,她到教室来复习功课,将它放在了我的桌子一角,她是乘我在平台的时候放的。我们都熟悉彼此的书包,此时此刻,两个书包并列放在那里,像亲密的兄弟和姐妹,于是我的心,就像浮在水中的荷包蛋,又热又软。

贾敏默默地坐在我的身边,她是那么谨慎,那么小心,仿佛脚下放满了纸一般脆弱的器皿似的。她拿出书,拿出本子,之后,看看,抄抄,似乎无声无息,像一只羸弱的羊。我呢,也是看看,抄抄,然而心情激动。很久很久,我们都这么相持着。不过我清楚,这是机会,并且,我不能再伤她的心,也不能再伤我的心了。于是我就向她凑了过去。

我说:

“你一直在躲我。”

她看看我,低下头,沉默着。

我说:

“我难以明白,感到委屈。”

她依然低下头,沉默着。

我的声音是很弱的,有一种经过泪水浸泡的颤动的气息,这些,她一定感觉到了,所以,她的头抬起之后,我发现她的眼睛也有湿润。

我们重归于好。然而,她没有告诉我,她规避我的原因。她一直没有告诉我。今天我依然不知道,并且我断定,其中的奥秘,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经过了这莫明其妙的折磨以后,对于涓涓而来的新的日子,我倍加珍惜。直到考试结束,我们都共同复习,时而她提问,我答,时而我提问,她答,效果很好,很是神奇。

放假了,她要回家,我专程到一个闻名遐迩的桃园去买了肥艳的桃子让她带着。这个桃园,历史悠久,唐朝就开辟了,其桃子,是给皇帝的贡品。那时候,我是很幼稚的,没有什么高明的方式表达我的感情,我只能这样,但愿心到神知。

我曾经暗暗期待,希望她从银川返校的时候,能够送我一点她故乡的特产。这并非我要用它,向长城黄河保证,绝对不是的。我是冲着她的一种情义,我聪明地认为,在她所带的特产之中会蕴含她的情义。贾敏似乎是理解我的,她真的像我期待的那样做了。在刚刚开学不久的某天下午,她敲开了我们宿舍的门,羞涩地将三包枸杞和一个贺兰砚给我。这时候,在某个房子的喧嚣之外,荡漾着施特劳斯的音乐,它回旋于长长的楼道,优美之极。然而,不管它多么迷人,都不及贾敏脸腮的绯红迷人。

我十分珍惜贾敏与我的感情,唯恐它变得庸俗和丑陋。感谢上帝,我们处得非常之好。黄凌云曾经说:我们班上有两对是没有问题的,一对是邝达和田娥,一对是我和贾敏。他的声音与语言,都显粗俗,但是我却笑了,我想,盼望它成为现实吧。

然而,淡淡的阴影,在我们之间出现了,它飘飘忽忽,只可意会,难以把握。贾敏对我竟客气起来,那种亲呢,那种无拘无束的笑,那种摩肩与抵头,那种窃窃私语,似乎在慢慢减少。我感到忧虑,焦急,甚至惶恐。我变得很脆弱了。

我越是担心失去她,就越是追求她,她呢,就越是远离我。这似乎成了恋爱的一种恶性循环。过去,我经常向她请教英语,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她当然知道,而且很是乐意。不过现在,我难以这样做了,因为她常常正襟危坐,将我推到一种严肃的位置,这恰恰是窒息爱情的。过去,我经常向她推荐书籍,她,总是扬起细眉,欢喜地双手接住,将它们及时阅读,并向我索要新的,可现在她却婉言谢绝。过去,在自习之后,我们经常一前一后追随着离开教室,以度过路上的光与影嬉戏的时间,然而现在,她即使拉下作业,也要跟着其他同学回去……

让人忧郁和愁苦的秋天来了,它不是孤立而来的,伴随它的,是风是雨。在一段漫长的日子,似乎天空总是阴沉着,没有晴朗的一云一霞,直至在一个灰黑的早晨或黄昏,从干枯的杨柳枝头,飘落一片伤心的雪,那就是冬天了。

爱情的重新受阻,剧烈而持久地伤着我的心。那时候,我的平和而安然的同学,一定会看见注满了我眼睛的凄凉,一定会认为,我像一只寻找不到海岸的飘摇的小船。我简直失去了声音,失去了笑,如果笑,那么它也是造作而出的,它比没有更惨痛,更悲哀。夜晚,我总是默默地回到宿舍,之后,等着这里的喧闹结束,鼾声出现,开始在黑暗之中,睁着眼睛煎熬。我宿舍的同学,察觉了我和贾敏关系的冷却之后,为了我,竟将爱情之论赶出了房子,就像以前为了王其成和钱旺,曾经将潘晓赶出房子一样,甚至我在宿舍的时候,他们根本就不提及贾敏的任何事情,以免剌激我。当然,恋爱之困是他人难以帮助克服的,它的幸福与痛苦,都是自己的事情。不过我很感激他们,今天,我依然对其怀有敬意。

贾敏仍用客气的态度待我,而且又经常不在教室。我想,她也许是担心我会纠缠,使她难堪吧。如果这样,那么她就估计错了。我永远不会死皮赖脸,永远不会。偶尔我们呆在一起,她会有我所喜欢的手势、声音和神气,不过没有了触动我心的感觉。我知道,这是消亡之前的回光返照。我面对的,是一盏即将熄灭的灯,我很清楚,它的油,几乎尽了,只是我顽强的本性,驱使我努力挑亮它。这并非我缺乏理智,仅仅是我向她奔泻的爱情之水,怎么也寻找不到倒流的河床或渠道。

在寒冷的冬季,她总是咳嗽,为她5岁留下的疾患,一直未能根除。我曾经想方设法,给她搞到一瓶进口药,其对消退气管的炎症很有效果,在她服用期间,几乎没有犯病。然而是新的霜雪,使她又咳嗽了,我坐在教室,可以远远地看见她颤抖的单薄的肩膀,这使我难受。于是我就又为她搞了一瓶,那是用家里的三只母鸡换的。一个少年朋友的父亲,在一家医院当大夫,我请求他给我开了一瓶。但我却困惑于将药送她。我没有把握贾敏是否接受。我总是设想她单独或当众拒绝我的情景。我告诉自己:这是药,是治疗病痛的药,不是其他东西,不是那种表示爱情的礼品。我就这么给自己鼓励。不过,我的药是否渗进着对贾敏的爱情,我已经含混不清。我想:如果她拒绝了我给她的药,那么我的心将受到惨烈的伤害。我仿佛已经感觉它的痛苦了。我将药放在大衣的口袋,天天带来带去。我在寻找机会。整整一周,我都未将药给她,因为没有合适的时间和地点。装药的瓶子,精美而华贵,竟让我的手暖得出汗了,不过它一直藏在我的口袋,使药的作用不能发挥出来。它难于到达需要它的人那里。

在一个周末,班委会和团支部举办了一次舞会,欢乐的气氛,振奋着我,遂邀请了贾敏。不过十分清楚,我已经不是为了欢快才邀请她的。我感觉,我的手和她的手都很冰冷。在相处的长长的日子,我的手一直没有由于激情的驱使拉过她的手,只是她伏在桌子上,为我指点英语的时候,她纤细的指头,触及过我的指头,它所产生的那种感觉,一直都在。数年之后,我生火做饭,火红的煤烫了我的手,恰恰是她曾经触及过的那个指头的皮,其皮便脱化了,随之,那种感觉永远消失了。在周末的舞会上,我们拉着的,都是木石一般的手,不过这已经没有什么了,关键是,我得以告诉她:我给她带了一瓶治疗咳嗽的药。她反应平淡,既无要的表示,又无不要的表示。于是,有了这个缓冲,我就在一曲新的音乐响起之后,从口袋掏出药,悄悄给了她。我的印象是,此时此刻,她苍白的脸,布满了朦胧而含混的神情。我离开舞会,走出教室。我的泪水立刻流了下来,我觉得太难了太难了。

贾敏沉默了几天,我也沉默了几天,不过这种沉默,显然是一种不祥之兆。终于,她在路上碰见我,要我下午在宿舍等她。她选择了全体同学到教室去开会的时间。下午,其他同学都走了,我静静地坐在空虚的宿舍等着贾敏。从窗子射进的阳光,轻柔地照在我的身上。我估计,一切将要结束了,将彻底结束。这很正常,并且我已经理解,只是希望温和一些,尊严一些,使年轻的心,保存着美与善。起码,我们好好交流一下。我就是这样想的,这是我最后的希望。

然而,贾敏走进我的宿舍,竟没有任何表情,坐都不坐,只直直地站在那里,从鼓鼓囊囊的书包掏出我以前送她的东西:三本书,一个竹子笔筒,一只漂亮的用青瓷烧制的小船,还有,就是我那天送她的药。她将这些东西放在桌子上,冷冷地说:我们不要来往了。于是她就走了,像一下挥去了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气息似的,轻松地走了。我久久地望着窗外的一棵槐树,它粗糙的皮上,沾满了坚硬的冰霜,寒光闪闪。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杂乱而寂静的宿舍,感觉我已经渐渐不像样子了,仿佛筋骨在扭动,皱纹在爬行,我仿佛在须臾之间变成了一架弹不出声音的风琴,一支吹不出曲调的竹笛,这使开会回来的钟华惊呆了。

他问:

“你怎么这样?”

我轻轻地说:

“我想回家休息。”

在乡下,我一直住了三个月,我像败了的狮子一样来到偏僻而荒凉的地方舔着自己的伤疤。我发现,那充满活力的心,已经千疮百孔,气息奄奄。整整一个冬天,我都让一群孩子陪伴着,我喜欢他们,他们也喜欢我。在悲伤之极的一个黄昏,我到祖父祖母的墓地上去哭了一次,我的号啕,像天空的乱云飞渡,我觉得,那些陈旧的五脏六腑,似乎清净了很多。

我返归大学的时候,心平气和,面目一新,完全是一个从春天过来的人。

然而受阻的爱情,总要寻找一条道路,让它继续行走,甚至不惜寻找一条歧途。现在,我就处于一种危险的境地。教室已经仅仅变成了我听课或万不得己的开会之地,其余时间,我不到那里去。在我心中,那里只不过是一个装着桌椅,并有一些青年在其间活动的水泥建筑。我只到图书馆阅览室去学习,或在校园游荡,这是我思考问题的形式之一。实际上,在这一切之中,掩盖着一种我自己也都模糊的企图:我是在狩猎,是抱着一颗孤独而受伤的心,寻找别的一颗受伤而孤独的心。这样的心,敏感而脆弱,睁大了明亮的眼睛,并且,有一种特别的气息。

于是,我就认识了妮娜,非常自然。

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在看书,不过其桌面上满是撕碎的冬青丰腴的叶子。我猜测,这一定是刚刚在她很寂寥,甚至心事浩茫之际干的。辉煌的夏日夕阳,从阔大的窗子照射进来,使她金黄的自然鬈曲的头发,美得奇异。我要告诉你,她不是一个汉族姑娘。她穿着印染了蓝花的短袖上衣,白花的裙子。在明丽的夕阳之中,她的侧影不但美,而且更为温柔。她确实温柔。她就那样绵软地伏在桌面上看书,感觉有人注视她,才本能地坐直身子,看我。她的眼睛是幽蓝的,闪着忧伤的光,但那忧伤却是一晃而过,眉毛细长,鼻子精巧,嘴唇薄柔地抿着。这些,分布在她那白皙而棱角分明的脸上,惊艳动人。我估计,她可能是哈萨克族或俄罗斯族的姑娘,总之,她的祖先一定是广阔草原上的,因为只有在那里,才能哺育这样美的女子。

那天晚上,我正在自习,突然,什么地方发出一声巨大的轰响,几乎图书馆阅览室所有的学生,都呼叫着涌向门口和楼梯,很多人以为发生地震了。实际上是天花板掉了一块。感谢这场虚惊,它使我认识了妮娜。大家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兴奋地交换自己的感受。虽然我们互不相识,不过都有一种交流应急体验的愿望。

我问:

“你怕么?

她说:

“怕呀,我当是地震了。”

我们便一齐往生活区走去。在路上,我知道了她是新疆的,俄罗斯族,现在为历史系的学生。分手的时候,她指着三楼一个亮着的窗子,告诉我,那是她的宿舍,并让我去玩。我对她的印象是:从湖面吹过的清冷的风,从夜空飘来的渺茫的歌。

我们经常在图书馆见面。阅览室的座位,总是不够,于是,如果我早到,那么就给她占一个,如果她先来,那么就给我占一个,之后,坐在一起学习。她喜欢美术,曾经拿出自己所有的素描让我欣赏。政治系常常放映一些内部录像,作为教学的参考,很有意思,我将放映的消息透露给她,她总是高兴地随我去看。熟悉之后,我们便在校园散步,不只是晚上,夕阳与晚霞映照的时候,我们一样愉快地溜达。在阅览室,她显得拘谨,到了校园,她竟极为洒脱,颇好嬉闹。她的牙齿,小而密,是我见过的最整齐最精致的牙齿。

我曾经问她,何以那样忧郁。她真诚地告诉我:在这里,她像关在笼子的珍禽,有人总是惊奇地看她,而且悄悄议论,使她极不自在。我便解释:她的相貌超群出众,很是别样,人当然惊奇了,不过并没有什么恶意,慢慢习惯和熟悉了,也就不会这样了,希望她磊落而大方。

她问:

“是这样吗'

我说:

“当然。如果我到法国或埃及去上学,那么他们国家的学生,一样要惊奇地看我,就像我们汉族的学生看你。”

    她默默地笑了,显得轻松了一些。

妮娜的爷爷是中国山东人,曾经抗击八国联军。之后,他赴俄国,在那里,他娶一个俄罗斯族女子为妻,便是妮娜的奶奶。之后,妮娜的爸爸回到中国,在这里,他娶一个汉族女子为妻,便是妮娜的妈妈。其全家一直生活在新疆。她有两个哥哥,不过她是她这一代唯一上了大学的人,全家都喜欢她。她的一个叔叔,定居在澳大利亚,没有儿女,很希望她移民,那里有他一个图书馆和收藏厅。

这些,都是她一点一滴告诉我的。她如此信任我,若一条涓涓溪流,将我的心冲洗得像水中的沙石一般洁净。我不止一次地告诫自己:这是一个很好的姑娘,不能伤害她!不能伤害她!开始,我是以随便的态度对待我与妮娜的交往的,不过现在,我变得严肃了。这都是她教我的。一个好的女人,是水,可以净化你;是火,可以锻造你;是音乐,可以陶冶你:是神明,可以启示你。我曾经想:在未来,如果我和她能够组成一个家庭,那么会是怎样的情形呢?能够相互适应么?总之,我是越来越喜欢她了,由衷地喜欢。

在一个周末的晚上,大学放映电影,不过我们都没有去看,遂在校园相遇了。她也散步,我也散步,同时走近了喷泉,不禁笑了。于是,我们就来到草坪,坐在石墩上聊起来。她拿着一丛绿叶,告诉我,这是在新疆的同学刚刚寄她的。那些绿叶,经过几天几夜的旅行,已经耗干了水分,然而叶脉逶迤,叶片平展,装在透明的塑料口袋里,依然好看。由这些绿叶,她想起了她的父母,她家的菜园,牛,篱笆,想起了塔城的春日和冬天,她的兴致高且洋溢。那是一个宁静的晚上,校园的所有声响,都已经消失,教室的灯,全部熄灭,草坪非常幽暗,但我们的眼睛却格外明亮。离开这里的时候,夜很深了,她轻轻地说:

“我喜欢这样。”

我永远不能忘记,我与她久久沉默于操场上的那个夜晚。结束自习之后,我约妮娜到这里来散步。白天龙腾虎跃的操场,现在已经空空荡荡,安安静静。我们坐在弯曲的看台上,对面就是白色的办公大楼,它只有几个窗子亮着,其余的,全黑了,并且过一会儿,就减少一个亮着的窗子。我和妮娜随便聊了几句,就沉默了。不过沉默,并不是思想已经腾空,感情已经倒光,不是的,我们的情思,简直像水一样满满的,稍微不慎,它似乎便会不合时宜地溢出和流走。我们只注视着前方,不管天上的星云,也不管地上的人物,当然也注视着自己的心,那里宁静而愉悦。如果不是我扰乱了沉默,那么也许我们可能会在这里坐很久很久,然而我将它给搅了。

我忽然想吻她一下。想得很强烈,遂倾过身子,悄悄告诉了她。妮娜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只是羞得很难为情。我就吻了她的脸。那光滑的肌肤,经过夜气与夜露的滋润,洁净而冰凉,并有一种甜蜜的冰淇淋的味道,这味道,今天我依然能够感觉,而且,我不分冬夏,不分冷热,出奇地喜欢冰淇淋,它可能是重要的原因之一。我吻的,是她的左脸,当我贪婪地企图吻她右脸的时候,她挣脱了我,站起,嘟嚷着走了,似乎很生气。她走了,我便不能走了,我沮丧地坐在那里,很担心妮娜感觉到一种伤害,担心她并非需要这样。

过了两天,我不安地到她宿舍去看她,不料她很好,快乐地笑着,给我让座,倒水,像一朵曙光初照的芙蓉。她将我介绍给自己的同学,并在逗我,她说:

“这位是一个学者,研究马克思主义的。”

她这么高兴,使我是如释重负,而且更加喜欢她了。

然而,妮娜将我送到楼下的时候,告诉我一件事情:几方商定了,她要去澳大利亚照顾叔叔,并继承他的遗产。

我不能确定这是好消息,也不能确定这是坏消息,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她很满意,于是,我就在深深的遗憾之中,向她祝贺。我以为,它给妮娜提供了选择道路的余地。

我默默地走向宿舍,心里全是妮娜美丽而善良的影子。我感谢她,使我度过了一段温馨的日子,使我的精神健康并振作。她用自己灵魂的体温,抚慰了我消失了体温的灵魂,使它恢复了生机。男人并不总是坚强的,他们有时候会很脆弱,但一个好的女人,却能使之坚强起来。我以为,妮娜就是这样的女人。

现在,她生活在遥远的澳大利亚大陆。我以最虔诚最纯洁最饱满最热烈之心,向她祝福!我愿浩瀚的海洋之波,传递我的问候和怀念。

 
 选自《西楼红叶》,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12月第119986月第220068月第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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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1-24 11:12)
分类: 纪事


昨天晚上,我观赏了昙花,发现了那闪光的花魂。

昙花,对我的吸引已经很久很久了。小时候,听大人聊天,谈论一位只活了二十几岁的古代著名诗人,都叹息他命太短了,像昙花一现。我觉得奇怪,昙花是什么花呢?

那年夏天,我去大雁塔观赏昙花。不料,那里的昙花刚刚凋谢,我深感遗憾,觉得昙花的姿容竟这样不易看到,但它却增加了我的好奇。

昨天晚上,我一边踏月,一边思索。清朗的月光下,校园格外静谧,仿佛喧闹的海潮悄悄地躺下了。我静静地想着人生的问题,蓦然,飞来一句对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在灯光球场观赏昙花吗?”

“对,就在那儿!”

我喜出望外,向灯光球场跑去。好几年了,昙花像意中人的幻影,一直在我脑际荡漾,今晚是多好的机缘啊!

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我看到昙花放在一个高出人头的花架上。

昙花并不高大,也不妖娆。花儿正开,仅仅三朵。主杆呈筒形,绿色,微微发明;分枝扁平,叶状,憨厚地向四周斜坠,像尺把长、寸把宽的绿带。衔接的地方,只那么细微的一线,我真担心它要让风吹断了。但是,就在这样的绿带边沿,还弯出三管紫色而翘起的茎,花苞就鼓在茎的顶端,好似一只长颈白鹅,在草丛张望。昙花,没有扶持的绿叶,只有它自己。

花苞张着,花心深处,扯出一束银丝,像一些细细的豆芽儿,尖上是点点金粒,又如颗颗小米,这便使昙花更见风致了。袅袅的夜风,送来一阵幽幽的清香,我看到,夜风过处的昙花,在悠悠地晃动。我这才明白,是昙花摇落了满身芬芳,那奇异的香气把我陶醉了。

这时候,一位花工说:“大家注意,昙花马上要败了。”

声音是很轻的,不过人群立刻显得安静了,一齐向昙花仰望。昙花在夜风中颤动着,缩小着,慢慢地向生命的尽头走去。

我的心摇荡起来:多少人曾经抱怨昙花开的时间太短,可鲜有提出昙花美的。是啊!千千万万的花卉,谁具备过昙花的花姿、花色、花香?当然,我以为最美的,还是昙花的精神。她,不是在白天,而是在黑夜,默默地启蕾,婀娜地开放;她把这么多人召集在自己的周围,给他们以美的享受;她在短短的时间,吐出了多少清香,散发了多少芬芳。昙花是短暂的,却是闪光的。

我正在沉吟着,突然,从远处的灯影下,传来几声争论。那是几个同学又在探讨人生的问题。我不禁想到:生命的价值在哪里?我总认为,即使光彩夺目的一现,毕竟胜过碌碌无为的百年!

   

                       选自《爱之路》,陕西旅游出版社,19905月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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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1-15 21:59)
分类: 纪事


 

 

小时候,我在乡村,天下雨了,不是戴一顶草帽,就是光一个头,雨里来,雨里去,匆匆地跑着。偶尔碰见一个打伞的人,我就站在雨中,呆呆地看着,直到人家的伞盖和背影在濛濛的灰白之中消失,这才出一口气,慢慢迈动我的脚步。当年我是多么想要一把雨伞啊!

 

我到西安去读大学之际,家里给我买了一把雨伞。雨天,校园来往的同学,几乎都打着伞,下课以后,大家从一条路上经过,夹在绿树和鲜花丛中的甬路,就被伞盖笼严了,纯色的,带花的,黑蓝黄绿,俨然一条美丽的伞的河流。走在甬路上,雨落伞响,很有节奏,心里便油然生出一种愉快,一种自豪,不禁感谢我的父母了。

 

不过一种新的渴望和苦恼,渐渐向我袭来。在雨夜,我常常看到男女同学走在一把伞下,离得很近,悄声细语,显得颇为亲切。我知道他们是在干什么,并情不自禁地欣赏这种景象,不过又觉得逊礼,甚至为自己的举动感到羞愧,于是悠然一瞟就回避。不过心里还是想看的。

 

那时候,我正倾慕一位女生,她是新疆的,人瘦小,然而很俏皮,戴着一副白色眼镜。她和我同桌,整天在一起,交流得很多,也并不失其趣,喜欢看我的散文作品。不过终于有碍!如果我把思绪引向我所希望的方面,那么她就会目光垂下,睫毛交集,俨然关窗闭户一般。有一天她没有带伞,便顶着书包,在雨中半跑半走。我赶上去,心慌着,唤她到我的伞下来,一块儿回宿舍。从教室到宿舍,其路近乎一里,这样长的时间,我与她彼此并肩于一把伞下,我觉得那当是非常美非常幸福的事情了。但她却笑了笑,一声谢谢,跑了。我脑子一片空白,久久站立,感到自己因为羞愧而两颊发烧。毕业以后,我由其他同学那里获悉,她是明白我心的,对我的为人和发奋用功也很佩服,只是嫌我家在农村,嫌我个子矮。

 

从这个女生跑了以后,我的伞下就一直没有姑娘进入,当然也没有遇到我可以为之招手的机会,但我的心却在虔诚地呼唤,我希望能够凌空飞起一座桥梁,让我的感情从此岸走到彼岸,我希望我清澈的爱的河流,能够寻找到它滋润的秧苗。我经常问自己:什么日子,你的伞下便没有了孤独和寂寞呢?

 

一天晚上,我探望一位老师,回家已经夜间十点以后了,因为下雨,车站只有零星的几个人,或打雨伞,或穿雨衣,都不言不语地站着。初夏的雨,洒在树上,沙沙作响,灯光照亮的地方,其雨竟成了条条闪烁的斜线,路面忽明忽暗的。

 

忽然嚓嚓地走过来一个姑娘,她缩着脖子,查验站牌,之后就平息静气地站立于地,仍缩着脖子,显然是要乘车的。她只穿了一件薄衫。看着她在雨中瑟缩的样子,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又仿佛什么也没有考虑,完全是自然而然地接近她,把我的伞放在她的头上。她蓦地一惊,诧异地回头,注视着我,似乎迅速地思索了一下,便向我微微靠拢,于是我与她就并肩而立,庇护于一把伞下,不即也不离。等车的人,有把我们当成熟识者或亲密者的吧,遂向这边一瞟一瞟的。不过我明白,我和她实在是陌生的两个人。我不知她想什么?她一定是想什么的。我的伞下向缺姑娘,现在我跟她站在一起,猝尔竟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很温暖,很和谐,很完整,就连在雨中洗濯的古城,也让我觉得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宁谧,这么庄严和美丽。我们一直默默地脉脉地站着,直到汽车来了,她浅浅一笑,点点头,走出雨伞上车去了。灯光照亮了她纯朴而天真的眼睛,照亮了她白净而红润的脸,照亮了她那窈窕而温柔的背影。我这才发现她确实是很美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车前又没有上去,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收伞而迎着夜雨。望着汽车在濛濛的夜雨之中远逝而去,我突然有一种惆怅的感觉。不过它须臾之间便消失了。我步行着回去。夜雨携着清新的气息吹到我的脸上,让我心一片明净,遂不禁吹出一支温馨的曲调,在沙沙的雨中悠然走去……

 

 

 

                       

 

                 选自《爱之路》,陕西旅游出版社,19905月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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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1-03 18:42)
分类: 纪事


         在大学阶段,恋爱之事很是失意,当然常感苦涩。毕业以后,有老师要引荐一位女生给我,虽然不怎么喜欢这种形式,但我却知道辞谢失礼,遂认识了老师所推举的女生。

        老师安排我在一个屋子坐下,悄悄交代了几点,才决定把还在另一个屋子的女生带过来。他过分认真,倒水放糖的匆忙之中,动作竟不免显得拘谨,甚至笨拙,完全没有平常激扬文字与指点人生的潇洒。我一一应承着,想他这样大概是表示重视此事的缘故吧。正因为这样,我对他充满了感激。

         喟叹之际,老师领其女生过来了。作了分别的介绍,老师笑一笑,就走了。

        女生刚刚进门的一瞬之间,我感到她很是生辉,因为她显得充满活力。这样的女生在我心里总是美的。

         在交流过程,我仔细观察,发现她并不漂亮,不过还白净,也丰腴。她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颇有稳重之感,神情,言语,举止,都透露着一种纯朴气息。

        她低我一届,所以学校发生的一些要事趣事,彼此几乎都知道,这使我们有了足够交流的道具。

       不过我对她总的印象是平淡的,胸中没有我所想的日出的喷薄之感。我觉得缺乏一种强烈的吸引。

       立即分手,我也不会, 因为她身上也许蕴藏着倾倒我的优点,还有待我作发现。于是我就约了她再见。我以为再见一次是必要的,它可以使彼此产生一次新的感觉。

         我打算往她宿舍去了。我知道,要了解一个人,非常有效的途径便是往其生活的地方去,这里应该满是其生活的影子。

         那天晚上,她的同学都在教室自习,宿舍只有她。我们并排坐在她的床边。她似乎很高兴,一会儿拿出藏书,一会儿取出影集,但我却颇为被动,觉得寡味,常常便沉默了。偶尔她斜着身子,用一只胖胖的手支撑在床上,我才醒悟自己所担任的角色。

         我终于明白,虽然难以挑出她的缺点,不过我也难以对她产生热烈的感情。平淡对恋爱似乎是不宜的。我决定结束交往。

        实际上这就是分手。恋爱没有不存在分手的可能的。这是经常发生的事,不过处理不妥,便会产生伤害。以前我伤害过别人,别人也伤害过我,而且这种伤害会像一些疤瘌,遇到阴雨,遂隐隐作痛。所以对这样一个天真的姑娘,我应该尽量处理得妥当一些。

        基于如此考虑,我就没有继续约她。我有信给她,先后两封。信客客气气,抹着一种冷色,而且两封信的时间隔得甚长。我是以这种形式启发她,让她反思,使她渐渐有所觉察。

        也许这不是最好的方式,缺乏当机立断的效果。不过我以为,为不使她感到突然,感到难以接受,这种形式还是好的。

        然而,我的目的并没有达到,事实是:我有信给她,她又有信给我,似乎是以新的途径作相互的了解。尤其是她误会我的没有约她,是在为了她能专心复习,迎接考试。她竟提升了我的品质,因为我对她的体贴在感动着她。此乃不虞之誉!

        放假以后,她来看我,并提出在她回家的那天,我能送一送她。在默然慨息之余,我答应了。不过也暗暗决定,收假以后,一定朗朗收兵,这样含含糊糊是不当的。

       为不搅乱她的安宁,我送她到车站,并尽量热情,亲切,一直送她进入车厢。我可以迅速帮助她寻找座位,帮助她把包裹放在行李架上,但让我离她很近,望着她的眼睛,脉脉地叮咛她什么,我却极难。我以为,我与她之间显然不能建立我所期望的恋爱关系了,过分的热情,过分的亲切,不但没有,而且也不合适。可惜她浑然不知道我之所思,仍以依依的眼睛对我,目光也多是眷眷之情,使我不免窘然。

       周围也有送行的青年男女,其不舍之状,有的真是难分难解。也许是这种气氛的感染,她显得很兴奋,又是告诉我她过去的旅行之趣,又是告诉我她家的花园之盛,脸上呈现着霞一般的红晕。但我却只是礼貌地诺诺而应,甚至常常残忍地将目光投在窗外,看天桥上紧张奔跑的人。

       列车要发动了,我便穿过隧道返回。陌生的人在我身边匆匆而动,昏昧之中,脚步杂沓一片。我默默地走着,看到隧道的出口摇晃着人的影子,有微弱的白光在其中散布。这时候,我感到泪水突然涌流而下。我现在都不知道,当年的泪水到底是为这个厚道的姑娘涌流的还是为孤独的我涌流的,或是感到了青春的苍凉而涌流的?

 

      选自《朱鸿散文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897 月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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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2-20 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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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我长期的观察,我以为,任何人都难以看清。所有人留下的印象都是瞬间的,而非终结的;是部分的,而非全体的;是表象的,而非本相的。

人之难以透彻认识,不属于人的道德问题。也许人的变幻、玄妙和藏匿,甚至人的掩饰与伪装,都是由进化造成的,当为生存的需要。

随着这样的思索,我发现一个成语,尽管古也用,今也用,似乎很精辟,实际上它也只有微小的一点道理。其曰:盖棺论定。

死仅意味一个人不能创造未来了,但他的历史却未必会随其死而不是变数。究竟谁可以盖棺论定呢?

人越是杰出,越是深刻地作用于世界,他就越复杂,越不易把握。

大约苏轼就是一个多有蕴含的人。我无意损剥苏轼的意象,也不敢,更是不能。不过他也并不是简单的一个文学家、书法家和画家,尤其不仅仅是他的诗词所折射而出的一个雄姿英发的人。当然,这得对他的天性和经历进行勘探,或是撩开他的面纱。

重臣之谋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

锦帽貂裘,千骑卷云冈。

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

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世皆称苏轼此词由打猎伏虎,引向奔赴边疆,抗击犯宋的西夏,表现了他的一种壮志。

错了!

衮衮论者只见肌肤,不见骨髓。究竟有什么根据,可以证明苏轼是一个愿意带兵作战的人呢?

苏轼此词虚实结合,有戏谑,有抱怨,也有象征和隐喻。然而其主题是,向京师呼喊,向宋神宗呼喊:什么时候召我回到朝廷,让我肩负国家的大任呢?此词透露了苏轼非常强烈的重臣之谋。

一旦苏轼掌握了一定的决策之权,能够执政,他会有办法治理国家,包括保卫边疆。他也会发现并起用带兵作战之将。然而他不会带兵作战。

苏轼给此词镶嵌了汉文帝派冯唐往云中去恢复魏尚太守之职的故事。魏尚善斗匈奴,可惜以多报首级六颗,朝廷处理了他。郎官冯唐认为魏尚甚是优秀,建议汉文帝赦免其罪。汉文帝从善如流,便遣冯唐传达委任之命。如果认为苏轼希望宋神宗像汉文帝对待魏尚一样对待他,令他在边疆工作,以示忠义,以取功勋,那就低估了苏轼的抱负和期许。

苏轼自谓老夫,是晋升之情的急迫表现。打猎这一年,他四十岁,虽然春秋鼎盛,不过日子也不能蹉跎了。他三十六岁离开京师,在杭州任通判四年,现在又任密州知州近二年了。他害怕久在地方当官,耽误了仕途。若如此,何以兴社稷,济苍生,何以辅佐宋神宗结其人心,厚其丰俗,存其纪纲,从而使天下安宁与富裕。

苏轼尽管不是少年了,甚至还添了几根白发,然而他仍能拉着狗,托着鹰,骑着骏马放箭伏虎。这样的气魄和精力,不恰是可以承担要职的时候吗?

正因为苏轼的重臣之谋未能实现,遂牢骚太旺,文字冒气,遂在四十四岁为奸佞所媒孽,身陷监狱。

苏轼从开始便有重臣之谋,并为之扎实准备。欧阳修读了他的文章,顿然感叹:“吾当避此人出一头地。”先帝宋仁宗更是欣赏苏轼,相信他将成为其子孙,包括宋英宗和宋神宗的宰相。

苏轼研究了宋政府的情况,知道国家有三患:一患财不丰,二患兵不强,三患吏不择。他也知道此乃国家软弱的关键,并思考如何改变它。苏轼不仅有重臣的向往,显然也具重臣的器识。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苏轼激情澎湃,声势浩荡,他的前景仿佛会如日中天。

困厄与潦倒

御史台在抓苏轼之前,苏轼已经得到了消息。宋政府的保密制度似乎充满漏洞,不过这也证明朝廷或皇家有苏轼的朋友。

苏轼十分紧张,就把湖州知州诸事交给祖无颇处理,自己空出两只手,以应对即将发生的祸患。祖无颇当在湖州任通判,属于辖区的副主管。有了苏轼的委托,他对诸事便全盘负责了。

当宋神宗的钦差皇甫遵一行出现在衙门之际,引起了上上下下的慌恐。苏轼更是惊悚,竟若鸵鸟,不敢出头。祖无颇建议他必须见皇甫遵,苏轼才决定露面。

怎么见?以什么身份见?穿不穿朝服?苏轼也很踌躇。祖无颇认为还是穿朝服合适,因为现在还未定罪,苏轼便换了朝服。

苏轼出了门,看到皇甫遵站在庭下,他旁边的两个役卒白巾青衣,左一旋目,右一旋目,狰狞凶狠。皇甫遵沉默不语,窈深不明。苏轼便致礼说:“轼自来亟恼朝廷多,今日必是赐死。死固不辞,乞归与家人诀别。”皇甫遵说:“不止如此。”

苏轼尽管是请求,不过我仍感到了他的一种凛然之气,保持了一个士的风度。可惜皇甫遵示意役卒展示了逮捕令以后,便绑了苏轼。他们如驱犬赶鸡,押解而去。

坐在船上,苏轼旋觉凄凉和孤独。遥望京师,他渐渐手足失措。不知道如何用刑?不知道要遭遇什么折磨?也许真的会赐死!

难料的审讯与结局吓坏了苏轼。船过太湖,月明星稀,他竟起意跳水。这将连累苏辙,遂摒弃了自绝之念。没有自由,没有尊严,确实煎熬,尤其考虑到可能降临的侮辱,苏轼五体发怵。船过长江,雾漫际涯,他竟又起意跳水。这显然仍将连累苏辙,就又熄灭了自绝之念。

苏轼为兄,苏辙为弟,1057年同登进士第。那年兄二十二岁,弟十九岁。兄弟怡怡,有夜雨对床之约。

御史台的监狱也并无特殊之处,只是更坚固一点而已。役卒冰冷地把苏轼推进牢房,锁门走了。审讯虽然没有用什么家伙,然而气氛森严。苏轼态度端正,承认他的诗词有对王安石变法的讽刺。

宋神宗感到震怒,对事态的怀疑也加重了,并要求严查。苏轼遂完全招供:不仅承认以诗词讽刺变法,而且讽刺朝廷所用多是群小,其如乌鸦。他还解释了一些隐言和暗语。他似乎彻底垮了,因为他交代了自己有问题的诗词100余首,从而带出了39位朋友与同僚,当然也带出了苏辙。

我不能残酷地要求苏轼是烈士,然而如此招供,也是不幸了。我也没有发现他对自己的连累而表示道歉!

唯王巩,完全无辜,以苏轼的连累而远谪宾州,他表示过欠疚。

苏轼是怎么获悉御史台盯上他的呢?是驸马王诜,苏轼趣味相投的朋友。王诜侧闻苏轼有难,赶紧让人告苏辙,苏辙又赶紧让人告苏轼。以苏轼案,王诜被削官除爵,苏辙被贬为监筠州盐酒税,五年不得调动和提拔。受到连累的大臣,包括张方平,被罚红铜30斤,司马光及其他人,被罚红铜20斤。

苏轼明白结局不会善终,遂为死作了准备。然而他才华盖世,名满天下,尤其处事无恶,于是向宋神宗陈情并拯救苏轼的人就很多,包括太皇太后曹氏及朝廷的要员和元老,还有王安石。宋神宗再三斟酌,对苏轼做了这样的处理:责授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充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署公事。

在黄州,苏轼曾经气贯长虹地高唱:“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不过也曾经苦吟:“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

黄州实际上是他的放逐之地。苏轼初居贬所,有朋友看到他生活艰难,便为其请得荒废的营地数十亩。他在此建了五间房,榜曰东坡雪堂。苏轼携子锄草,翻地,拣瓦砾石子,种粮种菜。他经常汗流浃背,脸晒得黑瘦。尽管还是一个官,不过俸禄殆尽。然而毕竟是官,遂尚能得到一点俸禄,可惜它竟是实物。什么实物呢?公家卖酒于民,之后退回的酒袋。他得到的是以酒袋所折合的俸禄。

物质的匮乏也还可以支撑,更痛楚的是精神。苏轼心有余悸,便杜门幽居,客至也辞。以出口落笔遭殃,就闭口休笔,以求平安。有信复朋友,总是叮咛不必示人,或嘱其阅毕烧掉。

郁闷极了,便扁舟草屦,投身山水之间,涉足樵渔之中,一再为醉汉推搡和谩骂。他觉得生人都不认识自己,故人也少有问候,几乎被社会忘了。为此,他声称自喜,实际上也是无可奈何,因为苏轼的性格不宜寂寞。他本喜欢热闹,是追求赞扬和拥戴的。

为冲破窒息,他只能窜巷入户,寻找黄州乡野之人聊天。有人能侃,有人木讷不能侃,他对没有什么趣闻的人,便鼓励其胡扯,鬼也行,怪也行。

苏轼文章彪炳,命运乖蹇。五十九岁那年,朝廷又以他所谓的制诰用语涉及讥嘲,再三审理,落左承议郎,责授建昌军司马,惠州安置,不得签署公事。这仍是放逐,不过惠州比黄州的环境更差。其天气郁蒸,瘴疠起伏,显然是要摧残苏轼了。

刚到惠州,苏轼住嘉祐寺,仿佛是一个小村的荒院。锅都是以三足而立,不过苏轼的锅已经断腿,然而他仍能用它炒菜,烧汤,蒸米饭。也许是水土不服,或是饮食不适,他的痔疮反复发作,疼得如火如辣,早晚只吃几两淡面。

有僧卓契顺自宜兴至惠州看望他,并持定慧院守钦的诗。苏轼不禁感慨,便作诗和守钦,并嘱卓契顺转交守钦。但在卓契顺临行之际,苏轼却猝生畏怯,索回了自己的诗,匆匆焚了。

为住得方便,苏轼选白鹤峰起宅,打算久居惠州。他有诗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不过造屋花光了他所有的钱,遂日夜犯愁。

严重的是苏轼并不得安生,因为1097年,他六十二岁,倾接指示:责授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不得签署公事。看起来,这是想让苏轼殁于海南岛了。

君命如山,苏轼只能急忙赶路。他与长子苏迈商量并安排了后事,便由幼子苏过搀扶而行。儿子哭,孙子也哭,惨若诀别。黄州诀别一次,惠州再诀别一次。惠州的诀别比黄州的诀别似乎更是吊诡,甚至更是不祥。

苏轼乘船登海南岛,进了贬所,便上书宋哲宗,哀诉自己年迈体衰而瘴疠攻击,不知道可否生还。也许会生还,只是怕不能生还,婉转地恳求允许其生还。

在儋州,苏轼租赁了官屋寄宿。其破漏,晚上下雨便反复挪腾。既使如此,大臣章惇和蔡京之流仍要催命,于是有一天,有小使就找到苏轼,逼迫他离开官屋。

没有办法,苏轼遂觅得一片废地,污池之侧,桄榔林之下,筑其陋室,仍雅称桄榔庵。儋州梗米少,糯米也少,不足于食,苏轼入乡随俗,以薯芋掺米为饭。

夜深浪响,苏轼每每独坐沉思。

他经常背一个大瓢,在田野一边走,一边唱。

有一天,苏轼会朋友。回家的时候下雨了,他便戴着竹笠,穿着木屐,慢慢回家。他的样子,完全像一个农民。几个童子看到他,就跑过去尾随着,起哄他,捉弄他。

六十五岁那年,宋哲宗崩,宋徽宗立,苏轼的命运才得机会改变。先是允许他返大陆,廉州安置,不得签署公事。虽然还像流放,不过他究竟可以至广州一见他的儿子和孙子。俄顷得旨,恢复他朝奉郎,提举成都玉观局,可以自由安居。他感激涕零,上书宋徽宗曰:“臣刚褊自用,可谓小忠;猖狂妄行,乃蹈大难。”

苏轼打算久住常州,但苏辙却强烈劝他落户颍昌。颍昌近京师,方便兄弟互相照顾,但苏轼却很犹豫!此间,他登金山,恰有朋友透露朝廷的形势渐现异常。其余悸骤起,坚拒迁徙颍昌。苏轼不禁戒惧,遂决定安家常州。

1101年,六十六岁,夏天,苏轼抵常州,借孙氏馆为寓。岂料长途跋涉,身困力乏,腹泻之后,又遇热毒,齿间出血不止,竟气绝而逝。

反对王安石

王安石和张方平同历宋仁宗、宋英宗和宋神宗三朝,皆为重臣,并有交集。考察其立德、立功和立言,王安石比张方平高且影响深远,不过苏轼对王安石的评价大而空洞,对张方平的评价充满称颂。此乃私情的发酵!

1086年,王安石薨,朝廷安排苏轼起草诏命,以赠其太傅的爵位。苏轼评价曰:“具官王安石,少学孔孟,晚师瞿聃。罔罗六艺之遗文,断以己意;糠秕百家之陈迹,作新斯人。属熙宁之有为,冠群贤而首用。信任之笃,古今所无。”王安石的历史地位,主要由他的变法决定,然而苏轼对此不置一词。不仅如此,固然为褒奖,实际上含意平淡。

苏轼评价张方平,认为其诗词清远雄丽,其所行也能以道事君,赞其曰:“自庆历以来讫元丰四十余年,所与人主论天下事,见于章疏者多矣,或用或不用,而皆本于礼义,合于人情,是非有考於前,而成败有验于后。”喟然而叹曰:“信乎!其有似于孔北海、诸葛孔明也。”

张方平对苏洵及苏轼兄弟有知遇之恩,相反,王安石对苏洵及苏轼兄弟的文章进行过非议和否定。苏洵及苏轼兄弟对王安石以此结怨,愤恨不已。苏轼也不忘其仇。

苏轼对张方平和王安石的评价,显然注入了私情。朱熹早就发现了苏轼的偏颇,认为此评价缺乏是非标准。

苏轼不仅对王安石久有意见,而且凡事反对,不惜攻击。

当年苏轼携苏辙赴眉山葬父以后,尚未返京师,正还京师,王安石初造朝廷,见皇帝,并越次入对。当是时也,苏轼便暗斥王安石曰:“大言滔天,诡论蔑世。”

宋政府的财政收入在宋仁宗时已经很是紧张,每每入不敷出。宋英宗时毫无改善,几乎崩溃。至宋神宗时,遂任王安石为宰相,设立制置三司条例司以变法。

变法的目的在增加收入,以维持社会运转,并加强对西夏和辽的防御。显然,变法不是王安石的私计或私业,相反,它是国家意志。对此,苏轼全盘反对。反对变法的,当然还有司马光、张方平一批大臣。

尽管苏轼在官告院负责文武大臣封赠一类的工作,然而其反对王安石不但激烈,而且无处不在。王安石觉得苏轼总是抗拒他,妨碍变法,便调其任开封府推官,盼以冗务缠绕。王安石还提醒宋神宗,对苏轼当像对恶马一样减秣加笞,使其服贴之后乃可用。不过这阻止不住苏轼的反对。

王安石打算废除诗赋,改用明经和策论作进士考试,并要兴办学校。苏轼启奏反对!他认为贡举的措施,今比前精,所得进士,今比前多,不必罢诗赋;他认为兴办学校,相当于弃先王之旧制,毁先王之旧物,从而治以宫室,食以游师,是害天下之民。

苏轼有机会负责开封府的进士考试,遂特以独断专任的得失为题,影射并暗损王安石。王安石知道苏轼的用意,十分不悦。

王安石一旦要实施变法,苏轼便一上皇帝书,再上皇帝书,强劲反对。苏轼一一驳斥了青苗法、均输法、保甲法、免役法、市易法、保马法、方田法。此举光明正大,所论也汪洋恣肆,纵横捭阖,尽显君子之风。

然而苏轼的反对渐渐火爆。他认为变法机构只不过是求利之名,在此履职之员,也不过是求利之器。他的建议是:“故臣以为欲消谗慝而召和气,则莫若罢条例司。”就是建议宋神宗撤销王安石负责的变法机构。他还暗示,如果放任王安石执政,那么会孤立皇帝,以至剪弃纪纲,何事不生!这也像是在挑拨君臣关系了。他明确指出,王安石的变法,实际上属于小人行险以徼幸。他断定,王安石不知人,不能大用,信而用之,将为国家招祸。他甚至斥责王安石是奸邪。

苏轼几乎如其父苏洵一样谩骂王安石。1060年前后,欧阳修在京师推荐苏洵的文章。公卿大夫多比较欣赏,独王安石不喜欢。王安石认为苏洵所作,兵家之风甚强,多是权谋机变之言。苏洵以王安石的非议和否定,心存厌恶且怨恨。王安石母故,在京师的公卿大夫皆吊唁,唯苏洵不礼。欧阳修欲弥合苏洵与王安石的嫌隙,规诫王安石是当世文行之士。苏洵竟怒发冲冠,断定王安石是囚首丧面,其非常时候,必使社会动荡的。苏洵还痛贬王安石说:“知其人也,是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天下患。”苏轼与苏洵在反对和攻击王安石上是一脉相承的。

苏轼不屑于王安石的学术著作,尤其反对其文字研究成果。苏轼指出文字之衰,源在王氏,坏在使人同己。他说:“王氏之学,正如脱椠,案其形,模而出之,不待修饰而成器耳!”

王安石长苏轼十六岁。他从来没有谩骂过苏轼,相反,他不仅认为苏轼是才士,而且对其怀欣赏之情。苏轼存亡之际,王安石也施以援手。1079年,宋神宗批示御史台,要求根勘苏轼,真是危急至极。当是时也,王安石出面提醒宋神宗:“岂有圣世而杀才士者乎?”劝宋神宗的人很多,然而究竟什么角度会打动皇帝的心呢?似乎是圣世的角度了。

从黄州迁转汝州那年,苏轼过钟山,请见王安石数次。他们讨论政治,唱和诗词。苏轼的致仕卜居似乎也在交流之中,遂有苏轼于钟山置田购宅,以陪王安石之语。基于此,一些论者认为苏轼与王安石之间的隔阂、矛盾和冲突已经涣然冰释。在王安石大约没有多少问题,然而苏轼未必。三年以后,王安石薨,苏轼在赠太傅称谓的诏命里对王安石的变法毫无肯定,便证明他怨气犹存,还在反对这位长者。

秦观小苏轼十二岁,深受苏轼的器重,视为弟子。苏轼在钟山请见王安石,频频交游,实际上是要借王安石之力为秦观延誉,以增加其进士及第的可能。所谓买田宅,得陪王安石杖履,息于钟山之下,完全是虚情假意。苏轼只不过是在应付王安石,暂时讨其喜欢而已。苏轼理想的安家之处,根本不在钟山。

好色

好色只是以得体的言行表达对女性丰盛的喜欢而已。凡精神健康的男子,都是好色的。凡身体健康的女子,都乐于男子之好色。

苏轼好色,异于宋玉,宋玉病矣;苏轼好色,也异于登徒子,登徒子秽矣。苏轼之好色,节制而雅。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蕖,开过

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

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此词之意颇为明白,叙苏轼与朋友张先同游西湖,赞江上弹筝之妙,想象乐伎之丽,并有意会一会。

张先高寿,喜欢采纳乐伎为娱。苏轼跟他的往来,当在任杭州通判阶段。三十六岁外任,邀乐伎陪一陪,既合苏轼的性格,又合苏轼的心情。

对苏轼此词的背景,宋人也有一些探究。以张邦基的笔记,苏轼与客坐西湖一亭中,有彩舟渐近。数女无不靓妆,其中一女尤艳。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丰姿绰约,正是她在弹筝。苏轼与客目迎目送,船翩然,曲也翩然。苏轼有感,遂作此词。

苏轼家畜数妾,唯朝云名垂青史。也是在任杭州通判的时候,苏轼发现朝云的。她仅十二岁,虽然混迹于歌伎舞伎之中,然而聪颖伶俐,清明超逸。朝云以出身贫寒沦落,不过天生纯良,为苏轼所宠,遂娶之为妾。她随苏轼上升,落魄,再上升,再落魄,凡22年。

苏轼颇爱朝云,因为她是一个知己。有一天,苏轼饭讫徐行,忽然指其腹问左右侍儿说:“汝辈且道是中何物?”一侍儿抢答:“都是文章。”苏轼无语。一侍儿便道:“满腹都是机械?”苏轼仍无语。朝云曰:“学士一肚皮不合时宜。”苏轼忍俊不禁,也甚为欣慰,望着朝云夸奖说:“知我者,唯有朝云也。”只有理解苏轼,体贴苏轼的灵魂,才知道苏轼既不跟朝廷的东风跑,也不跟朝廷的西风跑,从而东风也摧他,西风也摧他。

朝云姓王,钱塘人。苏轼有词数阕,一而再,再而三,对其吟咏。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

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帘

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

竹。

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秾

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西风惊绿。

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

簌。

有论者认为,此词委婉含蓄,艺术甚高。我一诵再诵,觉得不过尔尔。当然,各人有各人的理解,并应该允许多种观点存在。

此词是苏轼为一位官伎而作的。

官伎不但姿色灿然,往往也懂琴棋书画。宋政府的要员不能进闾巷青楼,不过可以招官伎。官伎为州县衙吏提供歌舞娱乐,也当陪酒。

仍是苏轼在杭州的日子。一天,宴会隆重,便招了几个官伎。别的官伎都到了,只有秀兰还没有到。秀兰黠慧机灵,善酿热闹的气氛,她不来还不行,遂差小使唤她。其俄顷便,自云她洗了澡,感觉困,打盹睡去,就迟到了。苏轼宽容,便谅解了。然而有一位衙吏显然意在秀兰,见她晚来,遂怀疑她,责怪甚至发火。秀兰为安慰此衙吏,迅速摘了一枝石榴花献上,岂料此衙吏更是生气,她也不禁流泪。苏轼以词记事,当然也在息怒而止哭。

在苏轼的时代,男女都早婚,以求门庭兴旺。苏轼十九岁娶十六岁王弗为妻,都还是孩子。当然,他们也已经成熟,可以生育了。王弗有教养,有文化,尤其使苏轼从身体上和精神上发现了什么是女人,遂对王弗的感情既真又深。王弗卒,苏轼便再娶王闰之为妻。王闰之是王弗的堂妹,依情理,应该不会亏待苏轼与王弗所生的苏迈。也许苏轼急着有一个女人管家,方娶了王闰之。究竟什么原因使王闰之拖到二十二岁才穿嫁装,苏轼也应该知道,不过看起来他也是别无选择了。在娶王闰之五年以后,苏轼得朝云,也许是需要某种补充吧!

一般都是男的活不过女的,然而苏轼命硬。他的女人,王弗二十七岁死,王润之四十七岁死,朝云三十四岁死。

苏轼是强壮之才士,他好色,然而有义,不失道。

事实与指控

御史台所在院子遍植柏树,柏树上常有乌鸦筑巢,御史台遂为乌台。

主要是宋政府御史台几个人,包括何正臣、舒亶和李定,发现苏轼在感恩宋神宗的奏章里和他的其它诗文里,隐含愚弄朝廷之意,甚至多有讪骂和讥谤之词,遂指控苏轼违法,把其投入监狱。对此案件,也称乌台诗案。

言论致罪是野蛮和落后的,可惜苏轼处于这种文化环境之中,他会有什么途径逃脱呢?

一旦诗文也可能违法,这便极易造成诬陷。

凛然相对敢相欺,直干凌空未要奇。

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

苏轼此诗,无非是喟叹两棵桧树的一种傲岸气势。其干高入云端,其根深入壤末,直上直下。桧树深入地下之程度,只有蛰龙才能知道。也许苏轼是通过表现桧树的可畏,推崇人的一种刚正精神吧!也可以仅限于桧树之咏,也可以延伸一下,这也罢了。

然而重臣王珪,苏轼的同乡和同门,偏偏要置苏轼于绝境,遂告宋神宗说:“陛下飞龙在天,轼以为不知己而求之地下蛰龙,非不臣而何?”幸而皇帝还清醒,冷冷地说:“诗人之词,安可如此论!彼自咏桧,何与朕事?”然而王珪这种无中生有的挖掘,有时候也是会害命的。

形势十分严峻,是因为苏轼的诗文里确实有牢骚,有讽刺,反对变法。此乃事实,这也成为御史台几个人指控的把柄。

苏轼的诗文里难道没有政治吗?难道没有政治立场和政治倾向吗?难道没有对朝廷的讽刺及反对变法吗?显然有。有才是正确的,有也才是苏轼。

至迟在1071年,苏轼颂宋神宗曰:“臣今知陛下可与为尧舜,可与为汤武,可与富民而措刑,可与强兵而伏戎虏矣。”不过几年以后,1079年,他当潮州知州就变了。在给宋神宗的谢表里,他怪里怪气地说:“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天复群生,海涵万族。用人不求其备,嘉善而矜不能。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

我很容易看出苏轼的讽刺。苏轼认为,王安石变法以来,朝廷所用之人,唯数位少年,四十几个使者。他觉得自己不能追陪这些人,是因为他鲁钝。不过也由于自己的本分,还能做一个地方干部,治理一下百姓。他的讽刺难道不是很明白吗?

实际上苏轼在此也发泄了他对宋神宗的抱怨,认为其大用王安石及制置三司条例司之徒都有问题。苏轼当然也觉得他可以成为重臣,并会为国家尽力竭智,只是他久困地方,未能展翅。苏轼感到自己仕途渺茫,遂有一点迫不及待了。

苏轼不一定有错,只是依天赋权利表达了自己的一点意见而已。然而这些意见恰恰成为御史台指控的证据。

苏轼还有种种意见播撒在他的诗文里。御史台几个人鹰犬一般矻矻不歇地搜罗并汇集其意见,以定他犯罪。

苏轼有一组山林诗,任杭州通判那几年所作,是讽刺变法的。我愿意一一分析,以呈现苏轼之讽刺。

竹篱茅舍趁溪斜,春入山村处处花。

无象太平还有象,孤烟起处是人家。

七言绝句之一。此诗不在指控之列,是因为御史台几个人知识贫困,不懂苏轼的讽刺。

唐人窃议时政,唐文宗召牛僧孺,问如何使天下太平。牛僧儒答:“臣思太平亦无象。”指天下太平,并无什么特别的标准,生活安宁就是太平。苏轼的讽刺在于他反牛僧孺之意而用之,认为太平有象,有标准。王安石变法,天下惊疑且惶惑,甚至城乡鼎沸,于是有农民就躲在川泽之畔生活,以求得安宁!一线炊烟,飘摇而上。这是变法以后天下太平的标准,谓之有象。其讽刺也。

烟雨濛濛鸡犬声,有生何处不安生。

但令黄犊无人佩,布谷何劳也劝耕。

七言绝句之二。此诗受到指控,苏轼也承认他对变法不满。此诗的意思是,若盐法宽平,营运私盐的人就不会带刀剑,从而要买牛犊,自觉种田,遂不劳宋政府的劝农使者了。他说:“讥讽朝廷,盐法太峻不便也。”

此诗用了一个典故:汉人龚遂任渤海太守,看到百姓携刀挂剑,疏于稼穑,便劝他们卖刀卖剑,以买牛犊耕地。苏轼颇为辛辣,他以布谷鸟鸣比喻劝农使者的工作,几近于轻蔑了。

老翁七十自腰镰,惭愧春山笋蕨甜。

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

七言绝句之三。此诗通过一个七十岁老翁以野菜充饥,穷得既吃不饱饭,又吃不起盐,吐诉盐法之酷。苏轼反诘:七十老翁,为炊三月不用盐,难道他像孔子听了韶乐忘了肉味一样而嚼着笋蕨的糖味就忘了盐味吗?

此诗受到指控,苏轼也承认他的嘲诮。舒亶向宋神宗反映说:“陛下谨盐禁,则曰:‘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苏轼检讨此诗的意思是,偏远之人,动经数月无盐可食,其粮也不足。他说:“若古之圣人,则能闻韶乐忘味,山中小民,岂能食淡而乐乎!以讥讽盐法太急也。”

杖藜裹饭去匆匆,过眼青钱转手空。

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

七言绝句之四。此诗受到指控,舒亶说:“盖陛下发钱以本业贫农,则曰:‘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苏轼在供状里说:“意言百姓虽得青苗钱,立便于城中浮费使却。又言乡村之人,一年两度夏秋税,又数度请纳和预买钱,今此更添青苗、助役钱,因此庄家子弟多在城中,不着次第,但学得城中语音而已。以讥讽朝廷新法青苗、助役不便也。”

以杭州通判的分工,苏轼要到富阳、新城、於潜、昌化、临安、常州、润州、秀州、永乐、金阊、丹阳、宜兴、无锡和宝山巡行并考察,他了解到百姓在领取了青苗法所给予的贷款以后,便往城里去消费。俄顷之间,钱就花光。一岁之中,乡下人有两季在城里,谁管耕耘呢?孩子只不过学了一口城里人的腔调而已。此诗揭示青苗法和免役法在杭州的失败,是有苏轼的调查和思考的。

窃禄忘归我自羞,丰年底事汝忧愁。

不须更待飞鸢堕,方念平生马少游。

七言绝句之五。既发无功得酬之叹,又含衣食满足之哀,为什么?苏轼志在青云,区区通判如何能使其振翮呢?然而鸢翔高天,也许会坠地摔死的,所以不当到了这种惨境才想起知足求安的马少游。苏轼意识到政治险恶,似乎已经厌倦了。

此诗不在指控之列,然而苏轼并非没有针砭和批判,只是御史台那帮家伙缺乏艺术的感受能力。他们心很毒,灵性很弱。

诗以讽刺,其传统久矣。“刺过讥失,所以匡救其恶。”此乃郑玄的总结。苏轼继承了讽刺的传统。他对朝廷的讽刺属于事实,他只是希望宋神宗警惕变法的危害。

苏轼固有一种表达的权利,包括讽刺。这在一个文明和进步的社会,不会违法,但在宋政府却受到指控。社会没有发展到宽容讽刺的程度,导致了指控的发生,也使苏轼遭到惩罚。

然而讽刺不是谤讪。宋政府给苏轼的定罪是:谤讪朝廷及中外臣僚。讽刺属于事实,但谤讪却夸大了事实。放逐黄州,是苏轼的一种冤枉。

苏轼也有自己的幸运,是他碰到了宋神宗。如果他逢秦始皇或朱元璋,那么,早就死了。

政绩

苏轼诗词之光的璀璨遮挡了他的领导能力,容易使人忽略一个有作为的且有功业的苏轼的存在。

他在中央工作,总是陷入纠纷之中,然而一旦至地方任职,便生龙活虎,政绩瑰卓,可以永远纪念。

苏轼初任是凤翔府签判,相当于公署的副长官。他颇有工作的热情,且具实事求是的品质。秦岭森林茂密,凤翔府要完成的一个任务是伐木伐竹,并从渭水运黄河,再运京师,以供建筑之用。公署规定在渭水暴涨之季操作,这固然有效率,不过也频频损命破家。苏轼发现问题以后,修改规定,让服役之人自己决定怎么工作。他们或进或止,相机而动,只要能完成任务就行,从而其害速减。毕竟是才士,遂也修喜雨亭,挖饮凤池,其遗址至今犹存。

大展其领导能力的,当是苏轼以祠部员外郎直史馆移知徐州的那两年。为公署长官,掌有权力。他也历练了十六年,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关键是,他的心智已经完全成熟。

到徐州三个月,便逢黄河决口澶州,泛滥梁山泊,溢涌南清河。其奔流漫延,有一股竟汇集徐州城下。积水上涨,城外之水便渐高于城里。暴雨不息,随时都会倒墙致灾。

苏轼进城出城,认真检查了一遍。见有富户逃城而去,便率从吏动员他们返城,以免造成恐慌。他挥着手,大声说:“吾在是,水决不能败城。”劝阻了一些富户之后,他匆匆至驻扎徐州的武卫营,请指挥员命令士兵也参加抗洪抢险。指挥员通情达理,顷派士兵出发。

苏轼的具体措施是要筑一道长堤,以阻水冲城。长堤984米,建成了,也挡住了水,险情遂顿削。

然而暴雨连绵,城下原有的积水还在上涨。苏轼便组织劳力增高其墙,并加固之。他还要从吏分段守护,各负其责,保证墙不垮。他还派青年送干粮给困水之人,并伺机解围。苏轼在墙上搭了一个草棚,几十天就宿于此,过家门而不入。上下奋战,终于保证了徐州的安全。

朝廷知情,表扬了苏轼。他也乘兴在徐州东门建了一座可以远望青山白云的楼,专门以黄土涂饰,名曰黄楼。苏轼懂哲学,建黄楼意在以黄土克水,从而佑助徐州。苏轼喜欢热闹,就举行了一个隆重的落成典礼。他还设宴奏乐,以飨麾下和宾客。

苏轼还为徐州人找到了新的燃料。徐州人一直烧柴烧草,然而遇雨遇雪,不能进山,便不得柴草。由于不得燃料,做饭不成,竟有人抱着棉被换柴草。苏轼以徐州人之急为急,立即派巧匠在徐州西南一带勘探,发现了煤。他下令开采,不但解决了燃料问题,而且还可以炼铁,制造农具和兵器。

1089年至1091年,苏轼任杭州知州。他不辞风流,更有政绩。

其甫至杭州,就遇天旱。以饥而疫,饥疫并发。苏轼上书,申请免除了杭州当缴的贡米三分之一,从而防止粮价飙升。他还得到了朝廷所赐的一批出家为僧的身份证明,用它换米,救济灾民。措施得力,饿殍无一。

遗憾感染发生,遂使疾病流行。苏轼一边遣使至闾里送粥,一边派医进街坊治病,以尽量保命。由他主持,还在杭州建了一家医疗所。钱不足,他便拿出自己的五十两黄金以资助。

杭州近海,地泉又咸又苦。唐刺史李沁先引西湖之水作六井,居民用水方便了。唐刺史白居易再浚西湖之水流入漕河,又引漕河之水流入农田。一旦灌溉,便能丰收。李沁和白居易在杭州的贡献,不可能不影响苏轼。不过苏轼要做的,旨在杭州人的福祉,这也属于他的独创。

苏轼来杭州的时候,六井尽废,漕河也没有多少运输了。西湖更是淤泥层堆,葑草狂长,水也萎缩了。苏轼得到朝廷的同意,动员20万劳力浚茅山河和盐桥河,以启漕河之航。他又建堰设闸,以控制江潮肆泄西湖,从而防水淹城。

他最宏伟最豪迈的工程显然还是要修筑贯通西湖的长堤,使杭州人的绕行变成直行,并使他们能欣赏西湖的潋滟与空濛。他策划并安排劳力起淤泥,拔葑草,以作长堤。2.8公里的长堤成了,西湖的水也清了。他用杭州赈款赈粮之余招募劳力在西湖种菱,种芙蓉,又栽杨柳。苏轼在西湖所修筑的长堤,真的是利在昨日,美在千秋和万代。

苏轼既善于在白纸上做文章,也善于在大地上做文章。

苏轼没有形式主义的政绩。他的政绩,唯在民生。

如何活下来

在考察苏轼生存能力的时候,我反复想到屈原。

屈原博闻强志,娴于辞令,有一套治理社会的办法,可惜受到嫉妒和排挤,先遭楚怀王放逐,后遭楚顷襄王放逐。湖泽相连,荒野漠漠。屈原怨愤冲天,忧患遍地,觅不得解脱之路,遂自绝汨罗江。

苏轼比屈原更坎坷,更屯蹇,但他却活了下来,究竟靠的是什么?

人生实难,没有解脱之路就会寻死的。

苏轼显然在千方百计地求得生存。也是在求得生存的过程中,苏轼的文章才越来越通神,越来越有启示。

苏轼喜欢形胜和史迹,每到贬谪之地,他便登临乎山,移趾乎水,以遣其闷,宽其怀。

苏轼也有雅兴收藏字画和奇石,这需要发现并鉴别,而且将永远处于期待之中。一个人对生活越是有兴趣,有热情,他就越是留恋生活。苏轼便属于这样的人。

苏轼的女人也温柔且坚韧地支持着他。他爱女人,女人也为他的魅力所吸引。苏轼和朝云既能肌肤相亲,又能灵魂相通,凡二十余年,确实是天赐之福。朝云西归,他便不再有女人,而朝云则成了他对女人的回念和向往。她也是苏轼的太阳,想到她总是一片光明。

苏轼的朋友很多,无处无时不得朋友的喜欢、尊敬和支持。这一点非常重要,尤其在倒霉的日子,它是一种可贵的抚勉与鼓励。

放逐儋州,他有朋友;放逐惠州,他也有朋友;放逐黄州,他当然有朋友。

黄州是一个偏远的小镇,不过太守徐大受钦佩苏轼,遂以礼遇之,一再邀请苏轼赴宴栖霞楼,并常请苏轼至他家吃饭。有蜀人王齐俞、王齐万兄弟住武昌,苏轼抽暇便走一走,见他们,往往也要留饮几天。陈慥也是蜀人,隐居黄州歧亭。他数晤苏轼,苏轼也数见陈慥,交流甚欢。陈慥的妻子嗓音高,苏轼曾经戏谑狮子吼。马梦得为他请得一片过去的营地,使苏轼栖而有屋,耕而有田,就基本上解决了生计问题。马梦得忠于苏轼,长期陪伴着苏轼。李常任职舒州,惦念苏轼,便至黄州探望。苏轼兴起,携李常往寒溪去游西山寺。王天麟坐船过长江而来,毛滂自筠州而来,都要谒苏轼。二十二岁的米芾,任职长沙,也至黄州谒苏轼。张舜民左迁郴州,绕道黄州,以会苏轼为幸。张怀民贬谪黄州,志同道合,遂不仅找张夜游承天寺,还为张所作的一个建筑题曰快哉亭。参寥是僧人,也是诗人,在杭州认识了苏轼。他来黄州看苏轼,并寓苏轼家一年之久。道士乔仝,足有百岁,也聚于苏轼家。朱寿昌是鄂州的太守,一再至黄州,送酒肉给苏轼。苏轼得旨,将离开黄州,朋友不舍,便纷至沓来地为其饯行。他们送苏轼到慈湖,再到九江。这种依依之情也太难得了。

不过苏轼得以生存的尖端武器应该是他的宗教信仰。

在苏轼的精神食谱里,儒家文化是一道主菜。它使苏轼的人生有了强大的动力,从而下山,出川,至京师参加进士考试,以踏上仕途。儒家文化给他的前脑注入了经邦济世的思想,也在他的后脑储存了立功扬名的理念。他积极地展示才能,希望得到重臣的延举和推荐,以使自己靠近皇帝。在有了一个职位并赖以尽忠之际,也难免竞争,难免遭遇嫉妒、排挤和攻击,难免受到伤害,甚至坐牢和流放。理想是跻身于三公九卿之列,执政于枢密州府之中,以布尧舜之俗,但结果却是贬谪,贬谪,再贬谪。怎么办?如何活下来?

好在苏轼有他的尖端武器,从而抵御人生的失败,这便是佛老之道。

苏轼颇具慧根,更有佛缘。他父母都拜佛,家里敬有十八罗汉像,自小便懂得供奉。

不过他喜欢佛经,是从任凤翔府签判开始的。有同事王澎,向他传播佛理,遂渐渐乐之,钻研之。

任杭州通判,苏轼巡行辖区,曾经宿无量院和灵隐寺,体验了僧人的生活。吴越一带的法师,他交往的有十分之九。他的儿子苏迨三岁还不会走路,甚为忧虑,便请辩才法师为其剃发,摩顶祝福。数日以后,苏迨就能走路了。这些都增加了苏轼对佛的感情。

落难黄州,岁月难熬,苏轼遂杜门谢客,学习释迦牟尼的教导。他还常常至安国寺,向佛上香,之后打坐,默默省察,以至物我两忘。

佛教认为,色不自有,虽色而空。既然四大皆空,那么是非、得失、毁誉或贵贱有什么区别呢?计较它有什么意义呢?苏轼慢慢得到解脱,从而视野为之开阔,胸襟为之旷达。人豪迈,文章也豪迈了。

佛理不仅给了苏轼生存的智慧,佛也做了他的神。放逐惠州,他过金山,入崇因禅院,喜逢观世音菩萨像新成,遂灵机一动,向佛上香,行礼,发愿:“吾如北归,必将再过此地,当为大士作颂。”从惠州至儋州,苦海无边,不过苏轼终于北归。他践其承诺,至崇因禅院,果为观世音菩萨作颂。

苏轼也从道教汲取生存之法,并奉行得矜矜兢兢。他懂得老子和庄子的哲学,清静无为,顺应自然,不以通而为荣,不以穷而为丑。他还感受像婴儿一样动止无心,像醉汉一样委曲随意,以获全生。在技术层面,苏轼禁食闭关,设炉炼丹,并坚持运气练功,调津咽液。

我以为,凡喜欢形胜与史迹,收藏字画及奇石,钟情于女人并为女人所温暖,或广受朋友之拥戴,固然有助苏轼的生存,不过这些都是他的常规武器。也许仅有常规武器是不够的,当然,苏轼也不止于常规武器。佛老显然是他的尖端武器,其兼而用之,才不致自绝。    

可惜的是屈原,他缺少这些尖端武器。

在顺境,苏轼行孔子之道。在逆境,苏轼遵循佛老的原则。苏轼之生存,不亦瑰玮乎!

我沉默吧

在冬天,我赴四川眉山,瞻仰了苏轼的生地。在春天,我至河南郏县,徘徊于苏轼的墓地。我久浸于对他的征考之中,以获得一个关于苏轼的实质。难矣哉!

林语堂给苏轼的人生涂抹了浓厚的暖色,从而掩盖了苏轼之痛。苏轼也并没有完成什么突围,因为他临终的眼睛仍有惊恐。

我一直想用放大镜和显微镜看一看苏轼,以辨其瑕瑜。我无意给苏轼争一光,更不能给他减一彩。

宋文化对唐文化是一个继承,然而宋文化比唐文化多了理性思考,遂为发展。唐旷放,宋有境界。窃以为置苏轼于同列之中,他的境界不免逊于范仲淹,也弱于欧阳修,更输于张载。

苏轼虽然不失其时,遗憾拘于其地矣!他二十一岁出蜀,似乎已经带着几乎定局的世界观和价值观了。不过他横空现天,便为明星,并将永放光芒。

复杂寓于神奇之中,神奇包含了复杂。苏轼也太复杂了!他比我知道的要复杂十倍!

 

原载鸭绿江杂志201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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