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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记忆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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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顶: (2011-11-18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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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

口述

历史

村庄

青年

分类: 档案库
有关民间记忆计划


草场地工作站作为一个自然聚合独立影像与剧场创作者的民间性质的艺术工作站,于2005年开始运行“村民影像计划”,有“草根背景”的村民开始纪录片拍摄,记录自己的村子,“尝试用自己的声音说话”。


该计划持续到2009年,有村民作者拍摄采访的村子老人讲述历史影像,启发一些年轻纪录片作者和学生返回自己村子,拍摄采访老人,采访的主要内容集中于1959年至1961年发生的“三年饥饿”历史。


至2010年夏天,除了“村民影像计划“中的村民作者在本村拍摄采访外,有更多的年轻人和学生先后回村,自愿参与“返回村子”拍摄采访。参与其中的人,有过60岁的村民,有从事纪录片、剧场或其它艺术创作的作者,也有正在大学就读的学生。总共有21个人参与。当时命名“饥饿计划“。

 

这是一种雪球自然滚动方式,陆续有有更多人参与和更多村子的老人进入采访记录。2011年5月,“民间记忆计划”被正式定名。截止现在(2012年3月),总共有64人在村或回村采访,被访人来自17个省、110个村子的698个老人,采访内容由“三年饥饿”延伸到“大跃进”、“土改”、“文革”等不同历史时期。


参与其中的采访拍摄者,岁数最年长者过60岁,最年轻19岁。岁数最长者、即已经在草场地工作站运行七年的“村民影像计划”中的村民作者,其他绝大部分参与者是“80后”年轻人,他们刚刚从大学毕业不久、或者正在就读。他们选择回去的村子都是和自己有密切关系的,自己出生和长大的村子,或父母出生长大的村子,或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自己亲戚生活的村子,或曾经下乡插队的村子。对这些采访拍摄者来说,首先是一次自己的返回,返回到和自己有关的村子,返回到生活的根部;然后是有关从前的寻找,对曾经的历史老人的寻找,对一种沉没的历史遗迹的寻找,一种在现实和历史交叉路上的寻找。


这些手持DV之人行走于那些村子,探访那些深居于简陋昏暗农舍里的老人,试图记录下深藏于老人内心的记忆。那些村子里的老人,也是头一次有人带着摄像机端坐在他们面前,等待他们打开记忆之盒,翻到出那些久远的往事。这是祖孙两代人的相遇,中间相隔了整整一代人,或者说跨过了一代人的记忆空白。注定了,这也是一场遭遇,或者说奇遇,中间会有一些故事,预想不到的,不期而遇的,节外生枝的,倍感挫折的,柳暗花明的…… 


随着被访老人和被访历史时期的逐渐增多,一直被遗忘的那些来自最普通人的记忆正在被影像记录着,成为以后可以称之为“民间历史影像档案”的一部分。在返回村子返回记忆的这条路上,是历史的寻找,也是在现实泥泞路上的跋涉,不同的遭遇和体验由此而生,纠缠在“过去”与“现在”的探寻中,参与者们也在经历着一种新的自我定位和改变,这一切自然也融入到他们的纪录片或剧场作品中。


能记忆到什么?记忆能持续到多深或多远?如今不敢断言,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是在这个遗忘成为习惯成为风气的年代里,记忆有其价值。 


这个正在实践中的计划,有来自不同地方、不同身份、不同年龄的人陆续参与其中,一种影像与乡村实践、艺术对社会现实的介入参与的尝试,一种无数个人如何聚合成民间力量、如何由公民影像转换为公民意识的尝试,一种民间方式建立 “民间记忆档案”的尝试。




(民间记忆计划:被访者档案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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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人:龙天建 (男,1934年出生,湖南省石门县白云乡白云桥村村民)

采访人:贾之坦(男,1951年出生,湖南省石门县白云乡鸡鸣桥村村民)

口述时间:201076

采访地点:龙天建家中

 


采访笔记:

俺三舅人高马大,虽年岁七十有八,但说起话来却精神得很,当我和他说到修和平水库的具体时候时,他硬是说成是五六、五七年。为这个时间我和他反复地回忆着,毕竟我那时还小,也没参与,记得去是去玩过一次,这只是很飘渺的印象了。但我采访到的大部分人都说是五九年冬。看来岁月不饶人,三舅也老了。

 

口述正文

 

      每家每户的锅都搜去练钢铁

五七年的七月开始练钢铁,每家每户的锅、反正只要是带铁的都收到铁厂去了。屋里的小孩没人管,地里的番薯没人挖。开始是在王家堰那山上,烧木炭,砍的尽是几丈高、一抱多粗的树。那炼铁炉子是用土筑起来的,过心(直径)有三米,高四米,中间的堂子有两尺长,一尺五宽,两寸厚,大约一两个钟头就能出一块铁。炉子旁边是个大风箱,风箱有两米来长,三人一班轮换地拉,边拉还边喊号儿,那是搞得热火朝天。五八年的上半年就把小铁矿集中了,都搞在俺这对门廖家拐后面的山上的。大概有一百多个炉子,炉子这一块就有一千多人,加上三峰山铁矿和四周八围一些烧炭的一起,那有两万多人。从高潮湾里还架了一条铁轨到廖家拐上,轨道全是木做的。一百多人组成一个连队,一个连队一个食堂,每餐是二两米加上三个小番薯。出力这么很,哪么吃得饱唉!有一次我去外公家,家里没人,就找到铁厂里,只见外公正在那里锤铁矿,脸上好黑的,见我去了,马上从他放在旁边的衣袋里,搜出个小番薯递给我,我也不会谦让,三两下就吃完了。外公见我吃得津津有味,他高兴地笑了。现在回想起来,在他笑的时候,肚子里肯定是个空的。

那个“命令风”,你好歹都不敢回嘴。上面只要检查的一来,不怕落雪,喊打赤膊你就要打赤膊。有一回,我亲眼看到洪丫头都打赤膊,她还没有嫁人。唉!那是个么哒社会啊!”

搞了几个月后就把我调去挑铁矿去了。挑矿是有任务的,每天要完成四百八十斤,完不成就要打夜工,那时没有什么电筒,就是用四块玻璃,上下用洋铁皮焊着,当中放着一个学生用完了的墨水瓶做成的洋油灯。要是吹大风,你得就要摸黑。有一天我有病,想休息一下也不准假,不过我还是坚持着挑了三次,一过秤还差十二斤,付XX(支书)晚上开会就斗我,还要我跪在那会场前边。

到五八年的十二月份铁厂就散了。

 

抢饭吃被捆被斗

那大概是五六年(实际是五九年)搞和平水库,那个“命令风”得了啊!那是杨XX(公社书记)的总指挥,还有那狗日的覃XX、洪XX、龙XX,这些家伙都凶得很,动不动就骂,都有人被跪被捆。记得有一天是下雨天,都是穿的蓑衣斗笠,那天我是筑堤,食堂的事务员李XX带着几个人挑着中饭来了,只因大家肚子都饿了,饭一到工地,就都抢着端饭去了。规定一人一钵饭,不准多拿。我从这一头端了一钵,悄悄夹在我这左边的脥肢窝内,我身上披的是个大烂棉夹衣,把脥肢窝里的饭都蒙紧,端饭的人又多,事务员哪么看得到。我又转到那头箩筐里又端一钵。

支书龙XX手里拿着个白铁皮的喇叭筒来了,看到我们就气势汹汹地吼道:妈那个逼的,还没到时间就要吃饭啰!话没落音就一喇叭筒砸在那个晏国进头上,又一脚把他踢倒在地,说:“你跟老子跪着!”个个气都不敢出。在他踢晏国进时,我就悄悄把还端在手上的砵饭放到身边的地上,用个斗笠把它遮上。他可能是看到我了,我猜他觉得我也是姓龙的,就没有管我。

这时晏国进跪在地下磕头求饶,说保证再不先端了。龙XX瞪着双眼说:“老子不开口,看你哪个敢吃!”紧接着叫来两个基干民兵把他捆了,又捆了另外三个人,都绳子串起来,就在工地游斗。四个人在大堤上的时候,一个人没走稳,就连着其他三个像滚盐鸭蛋一下子倒了。好多人就这么被捆被斗,欧上栋、廖衍欣,就为了多吃点饭,都被捆过。还有谢家台的谢什么,名字忘了,四、五十岁,硬是当场把他捆死了。那时死个人比死个狗子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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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

记忆

历史

文化

分类: 报道评介

寻找“饥饿”

(刊于《中国新闻周刊2012年4月2日,总第557期)

 文:刘炎迅
 





  当年的“饥饿”沉默在乡村里,吴文光和一群80后年轻人试图展开一次跋涉,一点一点去寻找那些记忆,以免它们永远被埋葬。

  
  吴文光留着圆寸,戴着黑框眼镜,穿着黑色对襟中式外套,在草场地并不引人注目,对于初来乍到者而言,他就像这片北京东北部城郊结合部的本地居民一样,自然地融化在灰色混杂的环境里。

  这位1956年生于云南昆明的导演,经历丰富,1974年中学毕业后到农村当“知识青年”务农,1978年国家开始推进改革开放时,吴文光进入云南大学中文系读书,四年后,他毕业了,在昆明和新疆的中学教了几年书,然后又跑到昆明电视台做了记者,整天接触形形色色的人。

  当时的吴文光,就像一头荷尔蒙分泌旺盛的公牛,并不想暗暗沉没到司空见惯的生活里,于是在1988年,他来到北京,开始写作和拍摄纪录片。

  多年之后,他在这一领域已小有名气,所拍摄的纪录片在国际上屡屡获奖,还被称为“中国独立纪录片之父”。然而四处拍片过程中,他逐渐发现,有些历史的细节散落在民间,就像风口的岩石,一天天风化,消失。最让他感兴趣的是1959至1961这三年的民间细节,故事丰富而沉重,却无人问津,尤其在广阔的乡村,这些故事正随着他们的经历者不断衰老,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还活着,吴文光觉得,有必要去记录他们,这是在抢救历史细节。

  历史越细节,越真实。

  这就是“民间记忆影像计划”的源头。这个以“饥饿”为主题的民间记忆影像,集合了220个曾经历过1959年至1961年的老人的回忆,他们分布在8个省80个村子和城镇(绝大部分来自农村),从55岁到97岁,全部是第一次面对镜头,讲述50年前的饥饿经历。


  “记忆不被记录,就永远被深埋”

  这个被俗称为寻找“饥饿”记忆的计划,开始于2010年,参与拍摄者最大60多岁,最小的19岁。

  吴文光说,打捞历史,也是在打捞沉默的乡村,那些村庄发生过太多故事,而在历史书的宏大叙事之下,乡村叙事是缺席的。

  那些村子里70岁以上老人,大部分是文盲,他们真正开始经历人生,是从1949年开始。从50年代到70年代,是一个人从青年到中年最重要的年华,在吴文光看来,这些老人可以形容为“蚂蚁一样的生命”,他们的人生记忆自然地被忽略,被遗忘,被掩埋,成了理所当然的“沉默的大多数”。

  但记忆不被记录,就永远被深埋,吴文光说。而帮助他完成拯救这些记忆工作的,是一群二十几岁、出生于1980年代、对那段历史完全无知的年轻人。

  25岁的邹雪平,是吴文光在中国美术学院纪录片课程的学生。女孩儿2009年毕业后,跟着吴老师到了草场地。邹雪平和吴文光一样,也来自农村,当他们进入熟悉的乡土田野,走在村落鸡鸣狗吠中时,感到说不出的自在。

  就像潜意识涌动,邹雪平回到老家山东阳信县邹家村,她想拍摄奶奶和村庄。当时寻找“饥饿”的计划尚未成型,吴文光也在心里琢磨,应该怎么开始。

  当邹雪平拿着拍好的片子过来时,吴文光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于是,邹雪平意外地成为寻找“饥饿”计划的最早行动者之一。

  她给自己的纪录片取名为《饥饿的村子》,讲述了奶奶临终前最后两年里,回忆当年饥饿的故事,其中还有村庄里其他老人的回忆。

  另一位24岁的女孩章梦奇,回到老家湖北随州钓鱼台村,拍摄了《自画像:47公里》,今年,这部片子入选巴黎真实电影节。另一部由贾楠楠拍摄的《贾福奎的冬天》,则在今年入选了芬兰坦佩雷电影节。

  在参与者中,小银是吴文光特别关注的人之一,她本名李新民,来自云南高山农村,18岁到北京草场地吴文光工作室。起初,她在厨房打杂,后来跟着上舞台做身体训练。2009年10月,又跟着其他年轻人一起演出“饥饿”剧场,在演出结尾时,小银的长段独白诉说自己来自那个贫困山区的身世,不是表演,是内心迸发。

  她的表现让吴文光刮目相看,后来小银决定要回村,也要采访老人,也要拍自己的片子,寻找家乡的饥饿记忆。

  这些年轻的参与者,大多是80后年轻人,吴文光对《中国新闻周刊》说,认真地回到故乡的村庄,与所有人聊天,寻找一切可能发现的历史遗存,整个过程都是记忆。

  这个冬天是民间记忆计划的第三个冬天,他们有三个月左右在各自村子。参与者除了原有的约30人外,还有来自美院的40名学生。

  吴文光此前受邀去给西安美院的学生上纪录片课程,他在中国美院和天津美院开同样课,他建议学生们参与到“民间记忆计划下的纪录片实践课”。

  所有参与的学生,目前采访影像已经完成,并有采访文本的整理。现在他们正在剪辑纪录片,做最后的工作整理和返回村子及寻找记忆主题有关的一切材料。

(村庄里的记忆都已经衰老,寻找是一种与时间赛跑的终极游戏,中间的人是吴文光)


  往事阴影

  年轻人罗兵,是邹雪平的大学同学,也是寻找“饥饿”的参与者之一,他用几年的时间,跟踪采访拍摄故乡罗家屋村的那些老人,获得大量素材,最后剪辑出了一部80分钟的纪录片,取名为《罗家屋:我和任定其》。

  罗兵对《中国新闻周刊》说,这是他的第一部纪录片,也是大学毕业一年后选择以一种新的生活方式的开始。

  在纪录片里,罗兵一次次拍摄被推开的门的特写。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画面。拍摄纪录片,寻找当年的历史,其实也是在推开一道道门,去深入当时的现场和记忆。而有时门上挂着一把大锁,不过是在暗示这种深入困难重重。

  任定其是罗家屋的一位老人,在寻访中,罗兵得知他写过一本回忆录,记录着当年饥饿的历史。于是找过去,想看看任定其的回忆录。纪录片的故事,就在罗兵和任定其之间展开。

  任定其的《天地无情回忆录》,全部用工整的蓝色圆珠笔写在作业本上,密密麻麻,有很多繁体字,记录了当年饥饿的残酷故事。他最初并不愿拿出来,多年来,他不过时常拿出来自己看看,然后流下眼泪。

  这是个看上去像知识分子的农村老人,说话慢条斯理,脸上带着某种不可名状的谦虚的微笑,但说到那些饥饿的回忆,以及伴生的残酷的人与人斗争的故事,他的微笑就像不慎滴在热锅边沿的水珠,很快蒸发。

  但也不是特别悲伤,而是一脸木讷,然后眼泪静悄悄地往下流。

  让年轻人回到故乡,拿着摄像机去拍自己的村子,像一棵树拍另一棵树,但寻找“饥饿”的拍摄,进行了好几年。最初并不顺利,任定其忧心忡忡,他曾一脸严肃地对罗兵说,他的“兄弟和侄伢子全反对这个事?说一搞出来怕吃亏,又跟文化大革命样,被打成右派”。

  类似罗兵这样的寻找和记录,每一个参与的年轻人都有各自的细节发现。李新民采访她的外公,外公告诉她,那时只有干部能吃饱,叔叔因为偷了包谷,被捆在树上,逼着上吊死了。

  另一位女孩王艺璇在寻找饥饿时,一位老人告诉她,饥饿的那三年叫做“过苦日子”。最饿的时候,大家吃的是小麦秸秆、树皮,还有人把绳子煮了吃。很多人得了浮肿病,还有饿死的。他说,如果有人藏粮食,村里人知道了就互相告发,开批斗会,因为营养不良,女人都不来月经。

  虽然过去多年,旧事重提时,村里人还是心有余悸,常有老人摆手拒绝,“不敢再说,说了就心里难受。”而他们的子孙,则更多的是担心,怕乱说话引来现实的麻烦。

  回到乡村的年轻人,就像爬山客,一点一点去爬坡。吴文光则形容他们:“是在村子里匍匐,不是散步,是潜入,是打洞,现实多坚硬啊,匍匐是需要勇气的。”

罗兵(左一)在采访当年的老人

邹雪平在拍摄章梦奇在村庄里


  舞蹈和墓碑

  章梦奇是舞蹈专业出身,回村拍《自画像:47公里》时,突然有个灵感,她想在村子里上演一出舞蹈,让乡亲们来看,重新解读当年的“饥饿”,于是,今年冬天回村,她把采访饥饿而创作的舞蹈带给村民,包括那些接受和帮助她采访的老人看。

  邹雪平也受到启发,也在村子做演出,算是给村民的一个反馈。吴文光说,这些年轻纪录片人或舞蹈者,不是选择一个村子去隐居,是进入和卷入村子现实。

  这些进入村庄的表演,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演出,而更像一场形式单调的行为艺术。

  对于邹雪平来说,3月17日在村子里的空地上,请村里老人们坐下来,表演就开始了。

  邹雪平对《中国新闻周刊》说:“我们准备了老人讲过的树皮、麦子苗、棉花种、野菜叶子、树根放在一个筛子里面,每一个食物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用这样的方式,他们试图打通历史和现实的乡村联系。

  还有一种表演,是和老人一起的生活。比如文慧,她是一名专业的舞蹈演员,她回到老家,寻找家族中的一个83岁老人三奶奶苏美玲,她有很多“饥饿”的记忆。

  文慧和老人共处了20多天,期间,每天的日常起居,都在进行着舞蹈,有一些舞蹈,是在粮仓里完成的,在稻谷之间,跳起即兴的舞蹈,一边回忆当年的饥饿,全程用录像机拍摄下来,这是对当年记忆的特殊反应。

  舞蹈之外,吴文光和年轻的纪录片人今年回到乡村的另一件事情,就是立碑。这是民间记忆影像计划的一个具体深入动作“调查统计三年逝者”,为逝者建立墓碑。

  邹雪平一直在村里调查“1959年至1961年因饥饿逝世者”信息,她将所有逝者统计入册,然后刻在石碑上,今年3月15日,1米6高、7公分厚的墓碑竖立起来,碑文写着:“?三年饥荒期间,本村共41户、165口人,生活极度困难,共有37人因饥饿去世,涉及17户?”

  按照村里习俗,“碑修好,我们一起把鞭炮放了,把纸烧了,算是记忆的一个小礼仪吧。”如今,已经有三个村庄完成立碑。

  “与其说在表演,不如说在呈现”

  吴文光在草场地的工作室有一个很大的室内舞台,黝黑的木地板,四四方方地铺在一个类似仓库一样的屋子里,他们不定期上演有关记忆和饥饿的舞台剧。

  在吴文光看来,这是呈现,也是寻找的一个出口,更联系到了现实,让城市人来看到当年的“饥饿”。

  北京的冬天干燥寒冷,在这样的“仓库”里排演剧目,更能感受到空气的冷冽。而他们并不在乎,“这不正暗合了历史的冷冽吗?”

  如今,剧场作品《回忆:饥饿》选入维也纳国际艺术节,今年5月将去演出。所有演出者都是来自“民间记忆影像计划”的参与者,他们中,除了章梦奇是专业舞者,其他都是非专业,且第一次上舞台,年纪最大的,是61岁湖南农民贾之坦。

  该作品是吴文光和妻子文慧的生活舞蹈工作室“记忆系列”的第二部作品,生活舞蹈工作室于2008年创作了《回忆》,有关60年代文化大革命期间的个人记忆。作品完成之后,吴文光和文慧便有了“遗忘时代中继续记忆”的想法,两年后创作了《记忆:饥饿》,作品的记忆焦点是发生在50年前的“三年自然灾难”(1959年至1961年)。

  这台表演,长达8个小时,考验着演出者和观众的耐性。吴文光和他的团队觉得,进入历史,从来都不容易。每一次都是时间的跋涉。

  “我们都是"饥饿的人",现在走在返回自己村子的路上。这些村子在山东、湖南、河北、湖北、河南、云南、辽宁、福建?”演出从这里开始。

  轮到章梦奇上台表演,她是舞蹈专业出生,但此刻“语言”才是她最大的舞蹈,舞台营造了蒙太奇的虚构效果,她的“语言的舞蹈”却真实扎人,当她拿着摄影机回到故乡寻找“饥饿”时,有太多的人围过来说:“不要搞那个事,会犯错误的。”

  61岁的农民贾之坦也在诉说:“我永远忘不了我的小妹妹的死。”

  1958年出生的妹妹,很瘦,稀疏的头发黄黄的,也没有人帮她梳头,她总是端着一个空木碗,不肯放下,哀求着:妈妈,我想吃番薯?天还没亮,当时还是少年的贾之坦就被妈妈的哭声惊醒,妹妹躺在床上再也不说话了?

  演出的剧照,被吴文光放在博客上,黑色的舞台背景,集中的光束照耀下,表演者一边舞蹈,一边讲述各自真实的记忆,与其说是在表演,不如说是在呈现。

  3月将尽的北京,春寒料峭,吴文光和伙伴们刚刚结束了一段回村拍摄的工作,从云南回到草场地,很疲倦,但依然兴奋,他说寻找“饥饿”是个漫长的旅途,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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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饥饿(刊于《独立评论》201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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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学鹏:以饥饿的理由来记忆

来源: 法治周末 | 来源日期:2012-05-15 | 责任编辑:程仕才
 

   吴文光正在忙着参与排练5月底赴维也纳艺术节的舞蹈剧———《回忆:饥饿》。

 
  这是一部以1959年至1961年三年困难时期(民间更多人称作“三年饥荒”)为表现内容的剧作。在这之前,从2010年开始,纪录片导演吴文光和20多名志愿者走访了19个省40多个村子的688个老人———他们都是“三年饥荒”的经历者。吴文光和志愿者们为这些“饥饿记忆”用录音、影像还有文字的方式保存下来。
 
  他们还在三个村庄为“三年饥荒”中逝去的人立了碑。这个举动得到了当地很多人的支持。但被采访的老人中并不乏担心者,因为他们害怕再次被划为“右派”或者连累子孙。恐惧感或者迷惑感仍旧掺杂在他们隐蔽而复杂的记忆中。
 
  “但还是有人等待着你过去问他,他才讲,因为多少年来没有人去找他们倾听。”吴文光在做的这件事情是“民间记忆计划”,“三年饥荒”的民间记忆寻访是其中的一部分。
 
  对于自己在做的事情,吴文光并不想去追究“大而无当”的东西或者陷入死亡人数的口水战中。对他来说,去实际行动,保留这些即将消失的“活的历史”最为紧迫。他对法治周末记者说:“现在一听到有村子的人,我就两眼放光。”
 
  当继续追问他的想法时,他直观地说出“饥饿对一个家庭是有影响的”。这句话不只是对那些“三年饥荒”中有亲人离去的家庭而言。在参与“民间记忆计划”的20多名志愿者中,大多是“80后”和“90后”,在这些志愿者跨代寻求的对话中,“饥饿”在传递。“饥饿不仅仅是生理的。”吴文光说。
 
  自2010年1月起,吴文光开始寻找自愿加入的年轻人,让他们回到自己出生的村庄,把镜头对准那些经历了“三年饥荒”的老人。“实际上他们做的是一个跨代的工作,必须要跨过他们的父母。因为他们的父母已经习惯了说‘三年自然灾害’,一直没法把‘自然’两个字扔掉,没法扔掉说明他们的记忆是被人家整理过的。所以中间这一代人是要跨过去的栏杆,让孙辈们去找他们的祖辈来完成这段历史。”吴文光希望这独立的一代能去承担历史。
 
  “这不是做一个纪录片作品出来,而是人成为作品,并被自己一起完善掉。”吴文光干脆地说。
 
  一个村庄的饥饿记忆
 
  大学生邹雪平是那20多个志愿者中的一个。
 
  今年3月15日,回到自己的家乡忙了70多天的邹雪平终于松了一口气。这70多天来,她忙着调查、统计村子里1959年至1961年因饥饿而逝去的村民,并通过村里人捐助的1800多元,为这些人立碑。
 
  1985年出生的邹雪平是这个村子走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毕业后在北京草场地工作站驻站,从事“民间记忆计划”。2010年,她回到自己的村子,调查、拍摄那些经历了1959年到1961年“三年饥荒”的老人,并剪辑成一部纪录片《饥饿的村子》。至今,经过两年多的走访、调查,她终于将这件事情以一个纪念碑的形式牢固地完成在这个村庄的历史上。
 
  墓碑立起的那一刻,邹雪平细细打量着眼前墓碑上那些人的名字,她感觉跟这个村庄联系的更紧密了。那些她不曾目睹的面容,现在有了让她以及后人记忆的一种方式。
 
  怎剧场作品《回忆:饥饿》现场一幕。
 
  祭奠
 
  邹家村1959年至1961年因饥饿逝世者
 
  1959年至1961年三年饥荒期间,本村共41户、165口人,生活极度困难,共有37人因饥饿去世,涉及17户。
 
  本村村民特立此碑,以示铭记。
 
  邹松林1904-1960
 
  张氏(邹松林之母)1885-1959
 
  邹登阁(邹松林之孙)1950-1961
 
  邹登玺(邹松林之孙)1958-1961
 
  邹长安1908-1959
 
  邹长利(邹长安之弟)1911-1959
 
  王氏(邹长安之母)1923-1959
 
  邹佩理1932-1960
 
  梁氏(邹佩理之母)1876-1960
 
  王玉贵1909-1960
 
  李秋明(王玉贵之子)1956-1960
 
  张满(王玉贵婆婆)1892-1960
 
  司玉秀(王玉贵伯母)1881-1960
 
  邹栏祥1881-1960
 
  邹清林(邹栏祥之子)1904-1960
 
  邹林堂1910?-1960
 
  邹佩瑄(邹林堂之子)1936-1961
 
  邹盛林1884?-1960
 
  张氏(邹盛林之妻)1889-1960
 
  ……
 
  这块“饥饿者纪念碑”立在山东滨州一个叫邹家村的村庄,碑向东南,和村里大多数墓碑方向相同。碑身高160厘米、厚度7厘米,碑文上写着这个村庄在1951年至1961年因饥饿死去的37人的姓名和生卒年。这37人中有老人、孩子,也有年轻人。
 
  墓碑上的邹登阁是村民宋秋英(1928年出生)的大儿子。宋秋英17岁时嫁到邹家村,她不能忘记的是11岁的大儿子死前出现对食物的幻觉:“儿子要死了,他躺在那里,他姑姑春官和云官都在,孩子那时快死了,他说:‘你弄那一碗饭搁在那里做啥?’我说:‘儿子,哪里有一碗饭啊!’他说:‘这不是嘛!’他用手拍打着床说‘这不是嘛’。我说:‘儿子,要是有一碗饭,我不就给你吃了嘛,我还搁在那里干嘛。’儿子说:‘娘,我死的时候你别哭啊,你哭啥哭,反正我是死了。’孩子临死就是这样啊!”
 
  1959年到1961年,宋秋英家里饿死了四口人,儿子饿死,他老伴也差点饿死(宋秋英去过北京天安门,那是后来她二儿子在北京当兵的时候。她家墙上挂着她和二儿子的合影。宋秋英对这件事很在意)。
 
  邹雪平说:“墓碑上的这37个人,也不能保证是统计完全,因为很多老人都不记得了。比如,一个老人连自己的儿子饿死了都不记得,我是从别的老人那里听到的。”
 
  邹佩瑶是邹雪平采访中第一个流泪的老人,讲到自己家里啥吃的也没有的时候,他哭了,“拿出自己的手绢擦着发红的眼睛,说不出话来了”。而他当时是村里的保管员。
 
  “1958年,那时候地里的粮食都糟蹋了,地瓜都用犁挖出来,就是为了干得快,光为了要快,光要数量不要质量。家里都靠(折腾)穷了,接着就挨饿了……从1959年的冬天到1960年的春天,那个时候挨饿最厉害,咱村里死了老些(很多),一天死了两个。咱这儿挨饿,算严重的。那时候村里的仓里有粮食,有粮食就是不让人们吃。老百姓不能随便拿。当时哪个村都有一个保管员,我是咱村的保管员。村里的粮食搁在你四爷爷家的那个东屋里,有很多棒子。你金奶奶的屋里放着地瓜干……我管着这些仓库。都属于人家说了算数,咱这农村里都不管事。那个时候还‘打老虎’(找藏粮食的人)。寻思那个时候真是艰苦啊!”这是邹佩瑶的一段口述。
 
  2011年1月26日,邹雪平组织15位老人观看她剪辑的《饥饿的村子》,老人们看完都很高兴。原本他们以为今天的社会已经很好了,没有人再会去听他们过去所经历的“苦日子”。这些他们以为会带到坟墓里去的记忆,被邹雪平记录保留下来了,他们感到了欣慰。此时,邹雪平所做的事情已经渐渐被村里人所接受,包括她的家人。
 
  2010年夏天时,邹雪平粗剪了一个《饥饿的村子》让家人看。遭到家里人的反对。“因为我爸爸是党员,他说这个事情不好,现在没有人做这个事情,他担心我以后找工作,别人会找我麻烦。”邹雪平回忆说,“爸爸开始反对我,我娘说:‘你上大学花了这么多钱,还做你爸说的这个事情……’她更是害怕。因为他们经历过‘文革’,经历过批斗,一直担心害怕。”
 
  家人的反对,对邹雪平是一个非常大的阻碍,她说自己“从小到大都是特别乖、特别听父母的话孩子”。但“每想到那些老人讲那些故事的时候,我心里就很颤抖,就觉得以前的那些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没有人知道。应该说出来,让大家知道。他们经历的痛苦是不能白受的。”
 
  邹雪平坚持下来了。2011年,她的《饥饿的村子》先后在国内、国外的一些纪录片影展上放映。这是帮助她树立信心,坚定走下去的力量。在《饥饿的村子》基础上,在这一年她完成了《吃饱的村子》,这是部有明显进步的作品。
 
  今年1月17日,邹雪平再次回到村子,开始具体统计三年困难时期因饥饿死去的村人的名单,她此次的目的是要为这些人立碑。经过3个月的努力,她终于为这个村庄的“饥饿逝者”建立了一座墓碑。
 
  3月17日这天,邹雪平组织村里的孩子,在村中空地上为村里的老人们做了一次“汇报演出”。他们找到当年人们吃过的树皮、麦子苗、棉花种、野菜叶子、树根等作为道具,讲述每一样食物后面的故事。老人们也向孩子展示了怎么刮树皮、吃树皮的方法。
 
  今年“五一”期间,《吃饱的村子》在北京尤仑斯当代艺术中心放映,邹雪平从山东赶回北京。在放映结束后,她和观众分享了她的创作。在吴文光眼里,3年前还不敢在人们面前说话的邹雪平,现在已经表达自如了。
 
  而她联合村民制作的那块“饥饿者纪念碑”或许是中国村民自制的第一块纪念“三年自然灾难”时期饥饿逝者的墓碑。
 
  我们吃饱了,但仍旧感到饥饿
 
  问:你为什么说是“三年自然灾害”?
 
  答:教科书上说的。
 
  问:什么教科书?
 
  答:中学历史教科书。
 
  问:你还记得老师是怎么讲的吗?
 
  答:不记得了。
 
  问:为什么不记得了?
 
  答:因为那不是考试内容。
 
  问:书上有多少页写了这段历史?
 
  答:一页。
 
  问:书上说死了多少人没有?
 
  答:没有。
 
  问:书上说有人挨饿没有?
 
  答:没有。
 
  问:你现在还留着这本教科书吗?
 
  答:没有。
 
  问:为什么?
 
  答:考完试就不需要了。
 
  (中学历史教科书,人民教育出版社2002年出版,第110页:“……那时候,自然灾害严重,苏联政府又背信弃义地撕毁两国经济技术合作协议。这一切造成国民经济自1959年至1961年的严重困难。”)
 
  这是剧场作品《回忆:饥饿》中的一幕。参加这个舞蹈剧的所有演出者都是北京草场地“民间记忆计划”的参与者,他们大多数人出生在上世纪80年代,他们对1959年至1961年的历史了解全部来自他们的中学历史教科书。
 
  而在他们返回自己的村庄,去寻访民间底层最普通、最平凡的“饥饿记忆”讲述者之后,他们成为历史的“寻找者”和“见证者”。这个过程,用他们的一句台词说就是:因为“饥饿”,我们去寻找“饥饿”。
 
  这其中有1985年出生的邹雪平、1987年出生的章梦奇、1986年出生的罗兵、1988年出生的李新民、1991年出生的贾楠楠……
 
  罗兵是邹雪平的大学同学,在毕业一年之后的2010年,他加入“民间记忆计划”,回到自己的湖南老家罗家屋村进行拍摄。在那里,他完成了自己的作品———《罗家屋:我和任定其》。
 
  在这次拍摄中,罗兵了解到罗家屋村在那三年中并没有遭受任何自然灾害,虽然粮仓里有足够的粮食,但就是不发给“社员”,罗家屋的人们同样挨饿,也有因为饥饿死去的。这与他以前在历史教科书中学到的显然不同。罗兵找来他2000年上初二时的《中国历史》(第四册、湖南省九年义务教育三年制初级中学课本(试验本))。
 
  对这段历史,书上仅有一段话:“大跃进、人民公社化运动、加上‘三年自然灾害’和苏联政府背信弃义的行为,造成了1959年至1961年严重的经济困难,人民生活水平大幅度下降。”书本下方对“三年自然灾害”和“苏联背信弃义的行为”用小
 
  字另外做了注释。注释为:1.1959年-1961年我国连续3年发生严重的自然灾害,大量的农田受灾,粮食供应不足,农村发生饥荒;2.1960年,苏联政府单方面撕毁与我国签订的各项建设合同,撤走全部专家,带走所有图纸和资料,使我国许多重要的建设项目被迫停工。
 
  罗兵说:“我从小无数次听我爷爷奶奶说起过,以前的日子苦,挨饿没的吃。上历史课,自然把历史书上‘三年自然灾害’、‘苏联背信弃义’和爷爷奶奶说的‘苦日子’对上了号,当时没有任何怀疑。”
 
  现在他有了自己去寻找真相的机会。但拍摄的最大困难,并非来源于技术层面,而是很多老人拒绝讲述,这让罗兵始料未及。1960年时在任的村支书、罗兵的奶奶、村民任定其的弟弟等,都不赞成罗兵的举动,他们甚至到今天也不肯向罗兵讲述自己的故事。“我奶奶反对,她担心我犯错误、走向一条危险的路。”罗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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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人:龙天元(女,1938年出生,湖南省石门县白云乡王家堰村)

采访人:贾之坦(男,1951年出生,湖南省石门县白云乡园艺场村村民)

口述时间:2010615

采访地点:龙天元家中

(口述整理:吴文光)

 

 

采访笔记:

龙天元是我姨妈,今年七十二岁,住在离我家不到两百米的八字槽门,姨父赵永林早去世了。女儿赵远绒已出嫁,两个儿子远军、小平均已成家,日子倒也过得不错。我昨天在他家里玩,她向我诉说了她开始成家的那段岁月,也就是国家所说的那三年“自然灾害”。

 

口述正文

 

我是五八年的三月初二嫁到这里的,那年我刚好二十岁。我记得是八月份开始,青壮年都去廖家拐(地名:当时的炼铁厂)炼钢铁,没有去的老弱残,就在家就吃公共食堂。我主要是和唐超英几个妇女一起挑木炭(供炼钢烧炉子用)。先后在王家堰、跑马岗的那大山上挑过。挑得最多的是在白崖壁的那木头盖山上。俺每天挑三回还收早工。白天挑炭,晚上就开会,组织开会的是吴远士、才代保。就是跟我们讲大炼钢铁的伟大意义,白天哪些完成得好的就在会上表扬,哪些没完成的就被批判,被捆,被跪。不过我那时年轻,根本不觉得吃亏,每天完成的任务都比别人要多,得到表扬,还得到奖励的饭票。

收工后,我就把加班奖励得来的饭票悄悄打一钵饭,那时是不准从食堂端饭外出的,因我和事务员是同学,就给俺牙牙(父亲)送去,因他成分高,土改时把他划成了个受管制的富农分子。那么大年纪了,还强迫他日夜在炼铁炉边锤铁矿,饭又吃不饱。我就隔三差五地给他送些。和他在一起的是一个姓王的老汉,是个地主分子,又无儿女,见我每次送饭去,他在旁边直流口水。有次我买到两个饼,送去时,就把一个饼给了他,他毫不谦让地接在手上说:丫妹,你就真有良心啊!我饿得实在是快要去死了,也没得个人来看下我,你这样积德了,我死后一定会保护你的啊!这老人边说边流泪。

当时“全民大炼钢铁”,留在家里的老弱残就无法正常生产,很多红薯没有挖回来,也有好多春粮没种下去。不过钢铁炼到年底就停下了,只是家里的所有铁器,就是连煮饭的锅都砸烂后交到了铁厂里,不交当然是不行的。山上的大树为烧炭几乎都砍光了。好好的些人,说死就死了。滕福姐吊死了,说是偷了队上的青菜,龚妈也吊死了,说是偷了队上的黄豆。

 

为了“高产”,各种“土法上马”

五九年兴起“育早稻秧”,号召提前出苗,栽插获得高产。把我结婚的陪嫁品帐子被窝都抱到秧田边去了,当时是队长吴于永带着几个人挨家挨户那么抱的。各家的大门板也都搬到了田边,用来为提前撒的早稻种挡风防寒的。又从山上砍来木柴,把各家的脸盆收来,放在田的四周,在盆里烧起了火,想用火和顺风的烟经过田里,能给秧田升温。可是由于播种过早,花了那么多的人力物力,谷种却几乎是烂尽。

还有就是把各家的水缸都收来,抬到田边制人造大粪。把黄豆、蚕豆磨成浆,放在缸里,再加上些人粪尿,发酵,就当大粪再撒到田里。

晚上打夜工,不管有事没事,都要背着锄头站在田里。隔一会儿就要拉长声叫一声“喔嗬”,自己要主动地叫,别人叫了,你也得赶紧要接声,这样一声连着一声,一个队连着一个队,这样就造成了人山人海、热火朝天的生产局面。每夜都要坚持到12点。这种搞法主要是为迎接上面的检查,不然队长就会受批挨斗。

 

五九年冬天,我又被安排到和平大队修和平水库去了。那就是真正的“命令风”,动不动就捆就打。吃饭把饭钵带出食堂,出工不及时,土挑得不满走得不快,说落后话,这都是要被批斗的。记得有一天早上,张年石没去上工,支书肖必友就随手在土场拿了条扁担,又叫了两个基干民兵跟着,找到张年石睡的地方,见他还睡在那工棚的地铺上,肖支书更是火冒三丈,举起手中的扁担,使劲地朝他盖着的被褥打去,一扁担下去见他动都不动,肖支书更火了:“哎呀,你还装着不醒呐,我看你在老子面前醒不醒?”跟着又是用力两扁担。哪知他还是动都不动,随身的两个基干民兵觉得有点奇怪,揭开被褥一看,见是直挺挺地躺着不动,再用手将人一推,人全身冰凉,都不知晚上什么时候死的。工地上的人知道后都议论纷纷:“这张年石挺造孽的,先天就说身上有病搞不起,可死了还都得挨肖支书几扁担。”后来大家互相说:“看你搞事积不积极点,不然,死了都会给你几扁担。”

在工地上,就是冬天,男的必须打赤膊(光着上身),女的必须穿单衣,不然又得挨捆罚跪。可贾家新屋的陈小玉,当时三十来岁,为了表现自己,也和男人一样打着赤膊,夹在来回挑土的人流中,担着担子来回奔跑。她这种“一不怕羞二不怕冷”的特殊表现,在整个工地掀起了向她学习的热潮。

 

坟上的墓碑都被挖去修路修水库

五八年修石清公路,五九年修和平水库,几乎所有坟上的石头和墓碑都被挖去修路修水库去了。埋在覃家台上的你爷爷,奶奶、婆婆的墓碑都是被支书覃道计派人挖走了。听说挖了一座是个当官人的坟,人挖出来后脸相还白白的,衣服一点也没烂。我听到后跑到那里一看,尸体已经弄走了,还有五尺来长辫子丢在坟边,一双白土布做的袜子也还在。我走近已挖的坟坑一看,那四周全是用清一色的条石精工砌成,那棺材漆得还照得见人影,可真像个当官人的坟啦!事后我听住在中学后面的贾之友说,就是他们那个贾家族里的祖坟。

有一天,你舅公专门到你家来告诉你爸妈,说你公公的坟被挖了。你妈当时就跑下去看,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是打听到,你公公挖出来的时候(刚好埋了四十年),下嘴巴上的胡子都是翘起的,尸体跟活人一般,手上还带着玉圈。玉圈被挖坟的人得了。你公公那时是大财主,不知还陪葬有什么金东西没有,反正你家里也没人在现场。碑被拉走了,棺材木头被弄去修了猪场,真是残忍得很。我跟你妈给你公公上坟烧香,见过那碑,比一般的碑高两个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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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分类: 现场讨论
  草场地工作站五月艺术(2012)节目日程表    
日期/时间 内容 主持 地点
2012-4-22(周日)      
10:00-12:00 身体工作坊:训练 文慧 剧场
19:00-20:00 纪录片创作中:《爷爷在路上》/谈金波   图书馆
20:00-21:00 纪录片创作中:《老两口》/张新伟   图书馆
21:00-22:00 纪录片创作中:《再回花木林》/李新民   图书馆
22:00-23:00 讨论:个人影像表达与民间记忆计划 吴文光  
2012-4-23(周一)      
10:00-12:00 身体工作坊:训练 文慧 剧场
19:00-20:00 纪录片创作中:《我的村子2010》/邵玉珍   图书馆
20:00-21:00 纪录片创作中:《黄羽翔》/叶祖艺   图书馆
21:00-22:00 纪录片创作中:《我的村子2010》/张焕财   图书馆
22:00-23:00 讨论:个人影像表达与民间记忆计划 吴文光 图书馆
2012-4-24(周二)      
10:00-12:00 身体工作坊:训练 文慧 剧场
19:00-20:00 纪录片创作中:《调查贾之修》/ 贾之坦   图书馆
20:00-21:00 纪录片创作中:《墓碑的村子》/邹雪平   图书馆
22:00-23:00 讨论:个人影像表达与民间记忆计划 吴文光 图书馆
2012-4-25(周三)      
10:00-12:00 身体工作坊:训练 文慧 剧场
19:00-20:00 纪录片创作中:《返回村子:树碑》/王海安   图书馆
20:00-21:00 西安美院影视动画系学生纪录片(1)   图书馆
21:00-22:00 纪录片创作中:《奶奶的村子》/李有杰   图书馆
22:00-23:00 讨论:个人影像表达与民间记忆计划 吴文光 图书馆
2012-4-26(周四)      
10:00-12:00 身体工作坊:训练 文慧 剧场
19:00-20:00 西安美院影视动画系学生纪录片(2)   图书馆
20:00-21:00 纪录片创作中:《族谱》/ 舒侨   图书馆
21:00-22:00 纪录片创作中:《浩瀚之旅》/奥黛   图书馆
22:00-23:00 讨论:个人影像表达与民间记忆计划 吴文光 图书馆
2012-4-27(周五)      
10:00-12:00 身体工作坊:训练 文慧 剧场
20:00 年轻剧场人计划/一个人剧场演出(1   剧场
  《返回村子:树碑》/ 王海安;《这是我爷爷》/ 贾楠楠;《回到花木林》/ 李新民    
22:00 演出后讨论 田戈兵 剧场
2012-4-28(周六)      
10:00-12:00 身体工作坊:训练 文慧 剧场
20:00 年轻剧场人计划/一个人剧场演出(2   剧场
  《藐视时间的人》/ 陈陈陈;《族谱》/ 舒侨;《墓碑的村子》/ 邹雪平    
22:00 演出后讨论 张献 剧场
2012-4-29(周日)      
10:00-12:00 身体工作坊:训练 文慧 剧场
13:00-15:00 纪录片创作中:《罗家屋:路和回忆录》/罗兵   图书馆
15:00-16:00 舞蹈即兴 文慧 剧场
16:00-18:30 香港演艺学院电影电视学院学生作品 高希伦、何凤麟等 图书馆
20:00 年轻剧场人计划/一个人剧场演出(3   剧场
  《一夜》/黄文亚;《出走的爷爷与疯子》/ 谈金波;《两次王艺璇》 / 王艺璇;罗家屋:翻开回忆录》/ 罗兵    
22:00 演出后讨论 文慧 剧场
2012-4-30(周一)      
10:00-12:00 身体工作坊:训练 文慧 剧场
13:00-14:40 实验影像:记忆催眠   图书馆
14:40-15:40 舞蹈即兴 文慧 剧场
14:00-18:00 纪录片创作中:《自画像:与饥饿者共舞》/ 章梦奇   图书馆
20:00 年轻剧场人计划/一个人剧场演出(4   剧场
  《我和奶奶》/付聪;《2012年1月》/吴劭恩;《自画像:与饥饿者共舞》/ 章梦奇    
22:00 演出后讨论 庄稼昀 剧场
2012-5-1(周二)      
10:00-12:00 身体工作坊:训练 文慧 剧场
15:00-20:00 《回忆:饥饿》   剧场
21:00-22:00 讨论:年轻剧场人计划及一个人剧场作品讨论 田戈兵、张献等 图书馆
2012-5-2(周三)      
10:00-12:00 身体工作坊:训练 文慧 剧场
13:30-15:00 纪录片工作坊(第1个工作坊参加者作品放映及讨论) 瓦德姆•杰德内科 图书馆
15:00-16:00 舞蹈即兴 文慧 剧场
16:00-18:00 纪录片工作坊(第2个工作坊参加者作品放映及讨论) 瓦德姆•杰德内科 图书馆
19:30-21:30 瑞士纪录片特辑:《一个女人和五头大象》/ 瓦德姆•杰德内科 瓦德姆•杰德内科 剧场
2012-5-3(周四)      
10:00-12:00 身体工作坊:训练 文慧 剧场
13:30-15:30 纪录片工作坊(第3个工作坊参加者作品放映及讨论) 瓦德姆•杰德内科 图书馆
15:30-16:30 舞蹈即兴   剧场
16:30-18:30 纪录片工作坊(第4个工作坊参加者作品放映及讨论) 瓦德姆•杰德内科 图书馆
20:00-22:00 瑞士纪录片特辑:《歌唱的城市》/ 瓦德姆•杰德内科 瓦德姆•杰德内科 图书馆
2012-5-4(周五)      
10:00-12:00 身体工作坊:训练 文慧 剧场
13:30-15:30 纪录片工作坊(第5个工作坊参加者作品放映及讨论) 瓦德姆•杰德内科 图书馆
15:30-16:30 舞蹈即兴 文慧 剧场
16:30-18:30 纪录片工作坊(第6个工作坊参加者作品放映及讨论) 瓦德姆•杰德内科 图书馆
20:00-22:00 瑞士纪录片特辑:《阿基里斯之歌》/ 斯蒂凡·哈珀   图书馆
2012-5-5(周六)      
10:00-12:00 身体工作坊:训练 文慧 剧场
13:30-15:00 纪录片工作坊(第7个工作坊参加者作品放映及讨论) 瓦德姆•杰德内科 图书馆
15:30-16:00 舞蹈即兴   剧场
16:00-18:00 纪录片工作坊(第8个工作坊参加者作品放映及讨论) 瓦德姆•杰德内科 图书馆
19:30-22:00 实验影像:记忆催眠 炭叹 图书馆
2012-5-6(周日)      
10:00-12:00 身体工作坊:训练 文慧 剧场
13:30-16:30 纪录片工作坊反馈、讨论和总结 瓦德姆•杰德内科 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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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慧回村笔记7:持续一天的特别演出:和三奶奶舞蹈之四

 

314日)

 

1900
婶婶收工回来说,她跟那些在地里干活的妇女说了,晚上来我们家看演出。她们吃过饭过来。我和小银自然很开心欢迎。

 

我们很快吃过饭洗了碗,等着他们来。等到晚上8点半了还不见人来,我问婶婶,他们怎么还没来。婶婶说,他们回来还要煮煮饭吃吃才来。

 

我们继续等。表叔和婶婶开始看电视连续剧《飞虎神鹰》。这是他们每天晚上的节目,唯一的休息。表叔看的那么投入,我也不好意思去跟他说话。只好回房间去等村里的人来。等到9点半还不见人来。 这时三奶奶已经睡觉去了。我估计村子里的人也就不会来了。我去堂屋跟表叔说,我们等你看完电视剧给你和婶婶表演。表叔说,好。

 

结果我和小银一直在屋里等到10点半电视剧才结束。婶婶到房间来叫我们。

婶婶说:“如果你们太累的话就算了。”

我说:“没事,一跳舞我们就活过来了。”

婶婶说:“你们怎么跳,灯也没有,黑漆漆呢,也没有音乐。”

我说:“我们自己就是音乐。你看看就晓得了。”

 

跟小银商量好,晚上的表演一定要简短明了,不能拖时间,明天天不亮叔叔婶婶还要去地里。叔叔和婶婶坐在台阶上的堂屋门口看,我们在院子里表演,背景是厨房,头顶上是星星和月亮。

 

架好机器,小银打着手电。我先来一段身体即兴。憋了一晚上了,我终于可以舒展一下。很快我就进入情况,在院子里疯狂了一把。这个院子很有气场,30秒之内,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稀释在黑漆漆的夜里。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大概是很久没有在云南高原跳舞了,有点大口喘气,呼吸告急。但还是后悔为什么不每天晚上在院子里糊搞一下。叔叔婶婶也从来没有看过跳舞还可以像这样跳。

 

我跟叔叔婶婶说:“我跳了30多年舞,在很多舞台上跳过,看过我跳舞的人也很多。但这是第一次在一个村子里,大山底下星星底下,跳给自己的亲戚看。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感觉太好了,不一样。” 叔叔婶婶听着我说的话非常开心。



下面是小银的段落,小银自己拿着手电筒举在头顶,一下子状态就来了, 小银的表演很有亲和力。小银说:“我讲一下我采访过的一个老人,她有93岁,跟三奶奶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叔叔婶婶回答:“好”。

小银:“她也是特别能干,但她不是地主的女儿。那个老人有三奶奶这么大的时候天天还下地干活。煮饭给家里的人吃。我小时候就是一直去她家玩,今年过年我又回去采访她。”
叔叔婶婶:“奥”。




小银:“去年我在文姐姐拍的录像上看到三奶奶,我就开始喜欢三奶奶。这次来到三奶奶家,今天是第10天了,感觉自己在这里一样都没有帮忙做。”
婶婶:“不能这么说,你们还是做了很多了,天天煮饭给我们吃。”
小银:“认识三奶奶真的是很高兴”
婶婶:“我们也高兴你们来”。




小银说这些话都是动着身体说的。连我也被小银感动了,她说的非常诚肯。
我说:“我跟小银一起来吧。”

我把电筒交给叔叔婶婶,叔叔婶婶一人拿一只电筒给我们打光。小银手里还继续拿着她那只手电。我和小银身体相靠。
我问:“表叔,您听说过59年到61年时候的饥荒吗?”
表叔:“听么听说过一点,我妈(三奶奶)说过一点,但还是不太清楚,记不得了。”表叔比我小五岁,1965年出生。没有经历过饥饿年代。
我:“表叔,您听阿奶讲这些事情你相信吗?”
表叔:“相信的”。
婶婶:“因为经过了么才会讲的嘛,我也是相信的。”
我:“这些事情要是现在不纪录下来就没有人晓得了。你们觉得我们把这些历史纪录下来有用吗?”
叔叔、婶婶:“有用的嘛。”

我:“你想让您的儿子晓得这些历史吗?”
表叔:“让他们知道好的嘛,”
我:“表叔你咯晓得阿奶是个特别了不起的人?”
婶婶:“还是可以的,她经过的事情多,记性又好。”
我:“我们在这里,其实阿奶给我们的是精神的东西。”

 

对话中,我和小银一直都在做身体即兴。边对话边动身体。演出就在这场对话中结束。




表叔和婶婶开始抢着提问。

婶婶:“很好看,你们配合很默契。”
表叔:“小银跟你们学这些学了多久?”
婶婶:“你们俩跳之前有没有商量过?”
我:“没有商量过”
婶婶:“没有商量过怎么会跳得这么熟悉?”
小银:“我是在北京跟文姐姐还有她爱人在北京,跟他们在一起演出,还有拍纪录片。”
我:“你没看我们演之前,你想像我们演的会是什么?”
小银:“是不是像电视上一样?”
婶婶:“没有看之前,我想你们就是跳电视上那种。但是,没有音乐你们是怎么配合,跳的时候想什么?”

我:“我说说我自己。我心里一直很感激你们,因为从我去年见到三奶奶以后,三奶奶就好像是我的一种精神能量。我在这里跟她呆在一起,看她每天在不停地做事情,我从中体会她的坚忍,她对人生的态度对我影响很大。”

婶婶:“因为她难过的日子多,好过的日子很不多。所以她心里就记得这些难过的日子。
我:“其实她好过难过的日子都记得。”




今晚上我们演出的时间不长,但聊的时间挺长,一直到11点半才结束。

 

跟表叔和婶婶聊完了以后,我好像如释重负。感谢这个演出,让我终于有个机会和表叔和婶婶聊聊三奶奶。没想到这个演出会从早上8点半持续到晚上11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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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慧回村笔记6:持续一天的特别演出:和三奶奶舞蹈之三

 

314日)

 

16: 10
小银跳完。我看三奶奶还想玩,我又和三奶奶在靠近墙的地方玩了一会儿。这次我和三奶奶都没有说话,只用身体对话,非常默契。

 

16: 30
跟三奶奶跳舞的感觉非常好。我想这样能跟三奶奶跳上一整天。但今天只能跳一小会。三奶奶刚才已经跳了40分钟了。我就草草结束。我顺手把照相机教给三奶奶,我和小银跳给三奶奶看。我先走进谷堆,三奶奶把照相机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眼睛不看屏幕,看着我们表演,手指头有节奏地按着快门,一共给我们拍了67张照片。下面这组是三奶奶拍的照片。







16:50
这一段演完,我们叫三奶奶先到楼下去透风休息。小银和我用扒子把谷子整理了一遍,把谷仓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17:00
我和小银整理完谷仓从楼上下来。借这个机会我跟三奶奶说:我们明天想回去了,文光会来接我们。这个话我一直憋着不敢说,怕三奶奶伤心。每次离开这里的时候我都有种罪恶感。

 

果然,三奶奶的脸上一下就没有表情了。三奶奶说:“走那样走,不会走。要在这里玩一两个月呢。”

小银说:“奶奶我们明年再来看您”。

三奶奶也不说话。

我说:“我们每年都会来的。”

三奶奶还是不说话。

 

我知道,明天我们一走,三奶奶又要恢复一个人守着一个村子的百年孤独了。每天除了剁猪食,喂鸡,喂狗,做饭。就是到村口的石头上坐着看偶尔来往的大货车。我知道,她已经在这里坐着看了五十年的卡车了,她的心在远方。

 

我一时也无语。我说:“阿奶,我和小银跳舞给你看吧。”三奶奶说:“没有心肠看(没有心情看)了,你们明天要走么我伤心了。”说着头也不回就去猪圈了。

 

三奶奶是爽快之人,爱憎分明,高兴和不高兴都直接表达出来。一时我和小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小银去了厨房做晚饭。我估计今天的演出到这里就结束了,三奶奶再也没有心情来看我们的表演了。

17:50
三奶奶一个人坐在厨房门口的小登上不说话。

我过去跟她坐着,我也不想说话 ,心里挺不好受的。

 

三奶奶说:“哎,今天晚上还在这里笑眯眯的,有说有笑,明天这个时候么,你们在昆明了。”我更加难过,纠结。

 

三奶奶慢慢开始拉着我的手聊家常,说她那个也叫文慧的孙女,说她自己的女儿。还说女人要是每天买菜都要跟丈夫要钱么,那种日子过不成。接着三奶奶说:“明年来这里过春节。”

我说:“好的”。

 

看三奶奶情绪好转一点了,我拉着三奶奶的手边晃边跟三奶奶说:“阿奶,伤心的时候就是要跳舞。”



三奶奶:“伤心么,不有心肠跳舞。”
我说:“你试试麻,跳跳舞心情就好了。”
三奶奶:“咯是?”(是吗)

慢慢地我和三奶奶又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跳起来。




跳完我问三奶奶“现在还伤心吗?”
三奶奶:“伤心的嘛,想着现在你们还在这儿,明天就不能跟你们玩了。”
我又说:“明年我们还要来的嘛”。
三奶奶:“我咯过得到明年,我是属龙的,今年是本命年。”
我:“过得到的,您身体结实呢,您不怕,您能活100岁。您好好保重身体,您过100岁生日的时候我们来给你庆祝。”
小银:“我们来100个人”
三奶奶:“来1000个都好呢。该煮饭了。今晚做豆闷饭。”
我说:“我来做”。我做的豆闷饭真的是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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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慧回村笔记5:持续一天的特别演出:和三奶奶舞蹈之二

 

314日)

 

11:50
在灶的旁边,小银一边烧火,我和小银一边动身体。三奶奶边看边叫我们休息一下嘛。跳着跳着婶婶回来了。我们邀请婶婶一起看,婶婶不好意思,到外面洗手。我们继续了一会儿,就开始准备饭菜。这段没有照片纪录。

12
30
开始吃饭。三奶奶,婶婶,小银,我四个人在小桌子的四周围坐。没有照片纪录。


13
00
婶婶让我教她拼音,把拼音的大写字母和小写字母对比着写下来,因为她手机上的字母是大写,她看不懂,她想学习发信息。 没有照片纪录。


13
30
三奶奶坐在小登上,两只手蒙着眼睛,开始她特殊的午睡打盹。我也拿了个小登坐在她的旁边,跟她一起打盹。这一次我没有睡着,迷迷糊糊的,心里想着这是在演出的过程中。三奶奶醒来,问我:“你睡着了吗?你可能不习惯这么睡,我是习惯了。”这时小银也累得在床上睡着了。

 

1500
“我怎么找到您的”

三奶奶上粮仓去拿米,我跟上楼去。

三奶奶说:“你就在这里吧,我淘好米么上来玩。”

我就在楼上粮仓架好机器,等着三奶奶上来。很快三奶奶就上来了,我们并排坐在谷堆上。



我问:“阿奶,您给晓得为那样我要来找您?”
三奶奶:“因为以前我们过过的这些日子了嘛,你来采访了么,以后的人才晓得。不记下来嘛,以后的人就晓不得了,给对?”
我:“对的”。

 



三奶奶:“你主要是来看我,也采访我过过的这些事情。”
我:“阿奶,那个文慧的名字是不是您起的?”
三奶奶:“是的”
我:“为什么叫文慧?”
三奶奶:“以前么叫小慧,上学了,老师要个名字么,就叫文慧了。”



我:“阿奶,您想听我讲讲我是怎么找到您的吗?”
三奶奶:“想听的嘛”
我:“2010年我们开始做这个民间记忆嘛。每个人回到跟自己有关系的村子,采访村子里的老人过过的日子。去的主要是些年轻人。象小银,她也回到她自己的村子。”
三奶奶:“奥,么是呢,那天我看小银照的照片,我还以为是你照的,照得好呢。”



我:“2010年我爸爸去世,我爸爸从来没有跟我讲过他的家庭。我只晓得我爸爸的出生是地主,其它都没有听他说过。我也从来没有来过易门。去年我问我三娘,我们家上一辈的老人还有人在吗,我三娘跟我说,就只有一个老三婶了,她现在在双柏,她也没来过这里。所以我们就先去找了文光礼叔叔(三奶奶的大儿子),那天在文光礼叔叔家里就给您打电话。第二天我们就来找您了。那次来我先是想问问您吃伙食团时候的事情。您就跟我讲了您12岁结婚嫁到文家,生孩子,土改,吃伙食团,第二次结婚,土地下放这些事情。”



三奶奶:“是呢”。说着说着三奶奶就拉着我的手动起来。



三奶奶的手蒙着我的眼睛,我就问:“阿奶,你看见我了吗?”

三奶奶:“看见了。文慧,你给看见我了?”

我:“看见了”

 

我们跳了好一会。边跳我边问三奶奶:“累不累?”

三奶奶心脏不好,加上粮仓里又不通风,我当心三奶奶身体受不了。

三奶奶说:不累,再玩一会再休息吧。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接下来是我们三人自我介绍的段落。我们站成一排贴着墙。

三奶奶:“我叫苏美玲,我是云南双柏人,今年84了。”

我:“我叫文慧,是云南昆明人,今年51岁。”

小银:“我叫李新民,是云南凤庆人,今年23岁”。

 

然后谁也没说话,三个人安静地站立着,此时无声胜有声。


我们三人彼此之间相差近30岁。下面是三代女人的一段身体即兴。后来我撤下来,变成小银和三奶奶俩人跳。一直跳到三奶奶说累了。这一段跳了22分种。加上前面三奶奶跟我跳的段落,三奶奶一口气跳了40分种。


这一段没有照片纪录,我拍了几张都是虚的,可能是太激动了,惭愧。

3:40

小银的故事

 




我们怕三奶奶太累,叫她先休息一下,看小银的表演。三奶奶看得非常投入。

 




小银边动身体,边讲自己的故事:“我16岁来昆明打工,开始是在吴老师家照顾他妈妈。07年就来了草场地。第一年是做饭,打扫卫生。后来就学习管理图书馆。去年我第一次带着机器回我的村子采访老人。”

 



小银边跳边讲,讲得很慢,身体象皮筋一样很有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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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慧回村笔记4:持续一天的特别演出:和三奶奶舞蹈之一(314日)

 

35日我和小银一起来到大河边村三奶奶的家(位于云南楚雄双柏县大庄镇)。在三奶奶家里住了10天。三奶奶是我爸爸的婶婶,改嫁到大河边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50年了。三奶奶50年前来这个村的时候这里只有两家人,现在已经有二十二家人。 这个村里,年轻的男人都到外面打工,女人在地里干活。因为村子小,村里没有学校,小孩都在镇上的学校上学,住校。三奶奶是这个村子里年纪最大的老人,今年84岁。这个村里只有三个老人,去年我都采访过。今年普桂芝老人去了城里跟儿子住,李红英老人自己每天还要到地里干活。村子里白天就剩下三奶奶一个人。白天在村子里走,碰不到一个人,只能听到狗叫和牛叫的声音。小银说,这里是一个人的村庄。




今天我们在这个村子里为一个人演出,就是为三奶奶演出。地点就在三奶奶的家里。 我和小银商量好,演出就在三奶奶一天的日常生活中进行,时间从早上830 到持续到晚上1100点。不打乱三奶奶的生活程序,不刻意安排,也不打断三奶奶的提问和参与。小银准备了几个自己的故事,我也准备了几件要讲给三奶奶听的事情,具体用身体来叙述还是讲述,由自己现场的感觉来定。哪个故事在什么时候讲,也是自己根据现场的情况自己决定。三奶奶什么时候观看,什么时候参与,我们没有预先设定,顺情发生。

上午830
三奶奶在门叫“文慧起来了”。这个演出这样就开始了。

我赶紧打开门,三奶奶说:“面条煮好了,你们俩快吃吧。”我说“好”。我们照例先去外面上厕所,倒马桶,洗马桶,刷牙……



9
00
在厨房门口。三个小凳子放成一排,从左到右,小银,三奶奶,我。三个人每人端一个搪瓷大碗,手里一双筷。我和小银的碗里是面条,三奶奶碗里是米饭。



(小银和三奶奶)





(上面两幅照片是三奶奶拍的)

《大食堂的故事》
三人各吃各的,没有声音。

 

我问:“阿奶,吃伙食团的时候有面条吃吗?”

三奶奶:“不有,哪里会有面条吃,我们老米糠都搂来吃过了。就是打来一小点点米饭,放些糠在里面么,搅搅一起吃,我们拿个小袋子装着,去人家碾米的那里,那些喷到窗户上,地上的米糠搂来吃。”

我:“吃得饱吗?”三奶奶:“哪里会吃得饱,现在想想,糠怎么能吃得下去,那时侯还觉得好吃呢。”

 

三人继续吃。

一段筷子敲击碗边的声音。

三奶奶:“哈哈哈。.我也跟着你们敲。”三奶奶加人进来。

我问:“阿奶,吃伙食团是用这种碗吗?”

三奶奶:“不是,是那种老土碗,那时还没有这种碗的,老土碗,大的。”

我:“比这个大?”

三奶奶:“是呢,比这个大。饭么才打得一小小点,煮得烂烂的,吃不饱。还要挖田去呢。那个时候么贫下中农也要去挖田去,地主富农也要去,贫下中农也吃不饱,个个都吃不饱,”。


930

地主女儿的故事




小银给三奶奶讲在自己村子里采访的地主女儿的故事。小银先用身体慢慢进入,三奶奶一直在说:“噢,跳得好了。”“坐着休息下嘛。”

小银已经进入自己的状态,三奶奶跟她说话她也不回答。只有鸡叫和鸟叫声配和她的身体在动。三奶奶说:太阳照下来了,我们转换个方向。




小银说:“那天我给三奶奶看我拍的那张地主的女儿的照片。”三奶奶紧接着:“如麻了。”(云南话:可怜了)。

小银说:“我去找那个地主的女儿的时候,她没有跟我说什么,可是她丈夫说了很多。”

三奶奶:“我听不见小银说话,我坐拢一点可以吗?”三奶奶把凳子挪了靠近小银。三奶奶问:“她爹她妈还在吗?”

小银:“不在了。”

三奶奶:“她现在好过了嘛?”

小银:“不好过,她以前是嫁给我外公的亲哥哥,生了三个小孩子,被她打死了一个。后来又重新嫁了一个人。”

三奶奶:“那是良心不好,日子再难过心都不能坏,任穷三代良心莫坏。”




三奶奶问小银:“你们村地主多吗?”

小银:“多的,我还采访过另外一个,我采访过的老人年岁最大的是93岁。”

三奶奶:“是男的还是女的?”

小银:“女的,叫罗世英。”

三奶奶:“那些岁数象我这样大的也有的?”

小银:“有的。”

三奶奶:“那些人也跟我们一样呀,就是,政策是一样的。”

这段演出,小银的讲述变成跟三奶奶的对话。



10:10
三奶奶开始拣菜,小银参与拣菜,对话继续进行。

10
30
检完菜三奶奶去检查那只下蛋的鸡。演出就在三奶奶的日常生活中进行。





1040
三奶奶开始跺猪食。我在楼梯上跟着跺猪食的节奏动作。




11
00

小银开始在厨房烧火做饭和动身体。

 

11: 10
“像电视上那种日子么我没有过过 ”


小银在烧火;我和三奶奶促膝相坐,谁也没说话。

大约有1分种的沉默,互相对望着。

 

三奶奶先开口:“你们采访的那些人,八、九十岁的也有的吧?”

我:“有的,但不多。这些事情您不讲我们也认不得。”

三奶奶:“这些事情不讲讲么,以后下一辈出来一样也认不得嘛,咯是?(对吧)讲讲么以后就是故事了。”

我:“不是故事,是事实。”

三奶奶:“如果不是自己亲身经历的,跟人家讲,人家还不相信的,你说是吧。像采访这种,人也在里面(指我们的录象机),人家才相信的。”

 

又沉默约30秒。三奶奶:“连我们家王斌(三奶奶的孙子)都不相信,他们不相信么,我也懒得说,白伤精神。他相信电视上演的那些,像电视上那种日子么我没有过过。”



11:20
“我采访过的贺曾华老人”




我们一边说着,苍蝇就在我们头上盘旋,让我想起我去年采访过的贺曾华老人。我给三奶奶讲了贺曾华老人讲给我听的故事:“那时饿得都站不起来,那些小娃娃坐在村口,一坐就是一天,苍蝇叮在脸上,连甩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三奶奶:“是的,就是这样。”

 

接着我对着三奶奶做了一段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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