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风来

问王五

越是疲惫，越要分开人群去找你

约在大柳河中学门口的酒馆

喝一杯，扯扯淡

在靠北的窗户下高声喧哗

之后醉醺醺地离去

但是忧愁由何而来？

有时候是你迫不及待

浪人一样急匆匆奔到我的面前

又妇人一样斗酒

这安慰着我中年的心

但是迷茫由何而来？

正月初六，醉在西柳河

正月十七，在廊坊分手

昨天你来电话，说：

为什么烦闷呢，为什么？

2012-2-23

爬山虎爬满了墙壁……

爬山虎爬满了街角对面的墙壁

夏天是葱绿的，深秋则变得斑斓

那灿烂的颜色让你忘记了

那是一堵墙，直到北风吹来

你才看到它本来的面目：灰色的水泥。

大雪又一次覆盖了南极

某个半岛伸着白色的手臂

即使暖冬来了，它又掉了一片指甲

你从来未见过它另外的样子

企鹅们跃上冰甲板：身后是灰蓝色

菜园记

……又一次梦见了我的爷爷

漫不经心地看着我，手里卷着烟。

看不清他走过的路了，作为家族史的

一部分，它们几乎被死亡挟裹而去

只剩下面目含混的一小块自留地

留着他消瘦的身影……在菜园

他蹲在菜畦里，用手里的竹签子

剔着韭菜根间的土，像赶马车的农民

梳理马匹的鬃毛。菜园是他的牧场

还放牧着：茄子、南瓜、胡萝卜

也可以是：豆角、青椒、西红柿

菜畦像一块块布头，连缀成

一件对襟棉袄。田埂是接缝的连线

每一块菜畦里都蹲着，一个

驼着背的老头，或者还有一个孩子

追逐着蹦跳的蛤蟆和蚂蚱

还有田头的菜窖，一架梯子

连接一个小小隐秘世界

……那是冬天。我的回忆停留在冬天

冰花雕刻窗玻璃的冬天

爷爷坐在修整好的白菜堆旁

抽了一口烟，对我笑了一笑。

手工记

我继承了父亲的身材、酒量

以及谈笑间夸张的虚荣，是不是

也继承了他的双手？当我

试图通过锉刀、锯子、台钳、手电钻、砂纸

去验证：一粒菩提子，一颗象牙果，或者

一节斑驳的湘妃竹，在锉刀和砂纸下

显现出平静的光彩。世界疏忽变小。

嘈杂远去，万物压低了嗓子

往事像长廊里的一声回响，窸窸窣窣地

擦过墙壁，落在曲折的廊柱间

久远的梦也回来了，清晰得像

昨日的行程。是什么将我置于此地？

置我于落叶之上，如同翻卷的轻风

置我于旷野之中，如同矗立的木屋

沉浸在切磋琢磨中的人是有福的

玩物使人丧志，手工创造了

另一个我。一个小我，独立于人世。

一个大我，劳作着，但忘却了肉身。

如同姓氏，我确认，这也是我的继承。

当我拍打双手起身，世界哗啦一下潮水般回来

那些工具瞬间变得无用，锈迹斑斑地

散落在箱子里。忘了来路，也忘了去路。

2012-2-21

编篓记

父亲在编一只篓子。用仿藤条颜色的

塑料打包带……也是编织带，从前

我是说二十年前，它应该是芦苇，根据直径

用刀子和剶子劈成：两片、三股、四瓣

谁发明了闻所未闻的工具？然后被丢弃？

之后被编成苇席、鸡笼、笸箩、烟篓。用过的写字本

是最好的烟纸。点一颗掺了麻叶的大叶子

渲染一屋子的香。油灯光下，篓子们

阴沉着粗细不匀的孤单。父亲编的篓子

匀称、细密，闪烁着手工艺人

毫无心机的光。篓子是基础课，材质上升到金属

洗衣盆、水桶、水舀子，白铁匠

是中级课程——十六岁那年，他初中毕业

去学了农机驾驶。高级课程是

机械制作：讨好他儿子的水果罐头皮风车

自行车、煤油炉和播种机，甚至还有一台

爆米花机，仪表的运用啊！

嘣……二十年后，一个老年人

继续低头编着篓子，（小个的，放在茶几上

里面搁着五六个橙子。）篓子上的纹路

像乡间的沟渠。当树木被伐尽，沟渠被夷平

他迷失了。显得暴躁，不可碰触。

最大的一颗。将来是吉普赛风吧，我得考虑怎么配。但纹路清晰、果型绝佳，真的适合做一个毛衣链。

当然，越大后背越有坑。不影响佩戴的。信我。

我愿意给每一颗象牙果起一个名字。我爱她们。

纹理清晰，果型饱满，后背少有凹陷。这么好的纹路，少见了，百里挑一。叫“梦”吧。

书简

xx

市府门前又一次涌来了嘈杂拥挤的人群

或坐或立，像胸怀怨怼的

在黄河边

——致罗羽

用堤岸束缚住河流，就好比

用道德束缚住一个男人的心。其实我们

也并非在谈论道德。我们谈的是河流

黄水汤汤，夹裹着泥沙和奇异的漩涡向东流去

由此你会发现一个事实，或者

发现河流的真相：它们永恒的不确定性。

归乡记

拎着白水羊头

回到生养我的南陶管营

父亲和母亲，礼貌而殷勤

待我像个生客

四处转一转，在父母的家里

归乡人曹五，像个生客

深秋将近，秋阳暖暖

晒着父母清凉的菜园

这定然不是最小的菜园

但在这片小小的宅基地上

却有最丰饶的物产

柿子挂满了三棵树

像丰腴的农妇，却不妖娆

青红的枣子各自清脆

大葱、青椒、萝卜、红薯

小小的菜园，小而富足

掐了一把萝卜缨，和几个青椒

清水洗净，细细切了，凉拌，还有

父亲的一杯烧酒

母亲的一张大饼

就这么醉了

就这么醉着

姐姐和妹妹来了，又散去

直到晚上，为了琐事

和父母大声叫喊

像真正一起生活了四十年的家人

争吵，退让，沉默，哭泣

像真的一样，像个十岁的孩子

能不能，就这样，再过二十年

2010.1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