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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谊万岁(2009-07-02 16:30)

如果你有一个写字的朋友,如果她是孤独的,那么,让她孤独吧。

 

写字的人需要孤独。可能……开始不适应,A约B吃饭,C向D表白心里的喜欢,E和F畅谈人生和理想……她总是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不是写写写,就是蹲在地上……擦擦擦……把地板擦得又光又亮,还会羞愧、自省、流泪:我怎么没有朋友?我怎么没有朋友!我怎么……

 

后来,习惯了,面对孤独,基本……乐观接受。种下两株辣椒一株番茄一盆凤仙一盆芦荟一盆仙人掌一盆葱,继续写写写……擦擦擦……静静观察,慢慢理解,不急于表达,不害怕旁人……不关注。原来……这样挺好。

 

孤独,真的挺好,但如果……有一天,好运突然降临,比如她……竟然还有一个坦诚支持的朋友。竟然!当她的文章早就被人遗忘,长出青苔,褪了颜色,有人突然匿名在文章后面留下一句:真好看。

 

真好看,真好看,真好看……

 

那个人……一定是她最好的朋友。一定是……当你一个人在街头卖洋芋,卖了一天两天三天……那个人一定躲在柱子后面,一天两天三天……一直等待,一直等待……最后,只好偷偷塞钱给过路的人:去吧,求你,把她的洋芋全部买走。

 

桂花开的时候,总是在想,千万不要马上谢啊

雪花飘的时候,总是在想,千万不要马上停啊

相爱的时候,总是在想,一定要好好爱下去啊

 

但……开始和结束,怎么可能不紧紧相连呢

 

怎么可能,活活断开一只河虾的身体,

让它成为孤立的两部分……

有了头胸部,就没有腹部

有了腹部,就没有头胸部

 

就像露出水面的美人鱼

怎么也不能够……因为天使的脸孔,狠心斩断……魔鬼的尾巴

 

疑惑(2009-06-26 16:33)

看一些博客,北方的,哪怕漂居北方的作者,总是包容一个更大的生活。

那个“更大”,也许是我……想象的结果。如果南方人的生活,可以用茧

来形容,外壁稳固,两端浑圆,里面包含……工作,家庭,情绪,恒定的

现在。北方人的生活,就是一个中间大,两头尖的家伙。就是从茧的两端,

继续往两边生长,一边向内心的方向,挖掘,再挖,哪怕……滴血。一边,

向生活的表层……跳出表层,直到……高瞻和远瞩。

 

区别在于,当外部的一切像钢笔划过他(她)的生活,是甘心采取一张黄绵

纸的态度,让墨水完全渗透……还是宁做一张密实紧致的抛光纸,仅仅允许

墨水在表面短暂停留?

 

于是,我问F,北方人,生活在北方的人,作为一个存在,他(她)是不是

首先具备了黄绵纸的特质,然后才拥有了丰富,一个南方人无法达到的丰富。

F说,不不不,不是北方人和南方人的原因,不是北方和南方的原因,是你

的原因。

 

是你不丰富。

不是你们不丰富。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我是一个南方人。

我更是……“我”自己。

 

这……是今天学到的一课:

不把我等同于“我们”,也不把他等同于“他们”。

天天学习,天天进步。

哦也。

 

 

牛肉(2009-06-23 09:53)

聚会的好处,就是在交谈中不断学习,

一种观念,一种方法,一种态度。

 

今天学到,怎样把牛肉炖得更烂。

 

朋友说,

煮十分钟,关火,焖半小时,

煮十分钟,关火,焖半小时,

不断重复……

 

重点是焖。

 

焖,原来指盖紧锅盖,用微火煮。

现在连微火都不要。沸腾的水,储存的热量,慢慢渗透食物的每一根纤维。

可以想象那一种……慢,一点一点,传输,平铺……直到蔓延。

 

锅盖盖紧,是不浪费。

焖,是耐心,是允许足够长的时间,足够长,足够长……

让热量渐渐渗透,渗透,渗透……

 

认识事物的态度,

该不该如此呢?

学习,观察……是煮的阶段,

不轻易开口,不盲目总结,不断思考,不断思考……就是盖紧锅盖,焖。

直线(2009-06-21 14:00)

晚上想的一件事,

做梦想着,早晨起床……还想着,

然后,就在上午,发现有人写了这件事:生活……

 

原来,写文要快,

不然就像两个人聊天,

明明想好的话,对方抢先出口,

然后,只有点头的份,

“是是,是是是”。

 

生活,嗯,还是生活……对多数人来说,就是画一条直线吧?

会不会,某个时候,

内心一个声音响起:

该怎么样哦,或者,不该怎样。

就象,画着画着,尺子边沿跳出一个瑕疵,白纸上遇到一个微小凸起,

然后……,直线打了折。

 

杨绛的直线……

打折的地方,很明显,

那一天,或许,上班途中,买菜回家的路上……突然,路灯点亮,前面的路瞬间清晰。

就是这样。

然后,自学西班牙语,然后,便有了西班牙文翻译的《堂吉诃德》。

 

海明威和哈德莉在巴黎的生活,朴素清苦,但……

后来爱上波琳,巴黎那个往昔的面貌,彻底改变。

《流动的盛宴》,因为是回忆,关于哈德莉,只剩下虚幻的美好,

那么,对波琳,对玛莎,对玛丽,明显不公平啊。

或许,海明威已然领悟,不该当初?

 

贝特西公爵夫人说,要懂得爱情,人就不能不犯错误,然后再改正。

 

何止……

 

做菜,打扫,种花,交友……一直都是改正、总结,再改正,再总结。

学习,永远魅力无穷。

看到美好(2009-06-18 09:43)

会哭,比如女孩获得爱情。那个,小语的连城,玎玎的娇次。

看到惨,会哭,比如地震,灾难。

看到苦,辛苦,困苦,穷苦,为什么要哭呢?坚决,不。

生活只有形式的区别,没有实质的苦乐。

一人一种生活模式。

穷,接受它……一定不叫苦。

不接受……就是苦。苦是“不接受”。

世界上的苦都是感受。或者是,态度。

夏天的晚上(2009-05-31 16:44)

夏天晚上,村里众多空旷的屋后门前,总是坐着纳凉的人。就像学生每一个早晨必须赶在学校打铃之前抵达教室,漆黑的夜里人们也必定受到某种“特殊使命”的暗示,总会赶在八点之前准时现身。

 

矮凳和竹椅被主人陆续搬出,零落放置在空地的任何一处,在萤火虫眷顾的眼神中,默默等待那个来客的落座,无论是溪沟畔,还是几条路的交汇,但它一定不会紧贴被西晒的阳光烤得滚烫的墙壁。而地上早已洒了水,就像菜地通常以冒出的绿芽作为回报,平坦的水泥地面上随之蒸腾的却是徐徐热气。

 

蓼草堆成一堆,在不远处燃烧,被风吹来的浓烟用以驱赶蚊虫。随着蒲扇的轻轻摇动,空气中呛人的烟味渐渐转淡,而爽身粉和痱子水的气息越来越明晰。在笑声的召唤下,我不知不觉离开正在偷偷采撷夜莺花的小伙伴们的队伍,来到这个热情洋溢的处所,并悄悄伏在母亲的大腿上。

 

远处的大樟树随着黄昏的来临,轮廓渐渐模糊,而我对它的恐惧也随之增加——直到被黑夜整个吞噬,它就完完全全成了我心目中阴森恐怖的“魔宫”。“魔宫”里驻扎的几乎都是关于大樟树神秘身份的怪异传说,无论是它作为统辖整个村庄命运的“神”的存在(恐惧不外乎来自触犯禁忌的担忧),还是作为村里常年生病的孩子们的“干娘”(拟人化的神秘),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在孩子们的谈话中它就是让人闻之丧胆的巨大的黑色蟒蛇的化身。

 

怎么说呢?比起光线明亮的城市,村庄确实拥有更适合鬼怪生长的土壤,不论是破败牛棚的幽暗门口,长满苔藓的天井里弄,还是祠堂的深处、草帘子下微微显露的棺材一角,都足以赐蒲松龄珍贵的灵感。而一间空屋,一株老树,一片密林,一座插入云层的山峰,在这里,尤其在特定时刻——阴暗时,独处时,亲人离去时,悲伤袭来时,在涂上村庄灰暗的颜色后,必定能催生出更多想象。

 

是的,在想象的作用下,眼前的事物随即变得丰富——它不仅仅是砖瓦泥墙,不仅仅是树叶和枝干,不仅仅是树林和岩石,而在它的存在背后,在它的存在的存在里,蕴涵着更多的意义,就像叶芝笔下的神秘奇遇,村庄明显作为两个不同的世界而存在,一个是农民居住的宅院,一个是鬼神出没的场所。

 

樟树极容易让人联想到蛇妖和半夜游弋在树下的不明来历的白衣女人,所以每每夜幕降临,我便早早关紧朝向它的窗户,为保险起见,还把窗帘沉沉拉上,而在纳凉的时候,我总是刻意让自己背对“魔宫”。

 

于是,在黑暗的包围下,大人们海阔天空的闲聊和时不时拍打蚊子的声音,渐渐催眠了迷糊中的我。在水泥地面上,人们仿佛受了神明的指引,才智得到超水平发挥,此刻,他们仿佛不是作为一个敦厚的农夫、一个泥水匠、一个茶农、一个种菜能手、一个茶山的主人、一个拖拉机司机的身份进行交谈,而是摇身成了一个评论家,一个政治家,一个哲学家,一个热情的娱乐八卦传播者,为自己的观点雄辩力争,甚至不惜喊破自己的嗓子,不惜和原本坚守的阵地分道扬镳。直到有人说一句“散吧”,像是揿下“OFF”键,热闹的场面当即消失,同时,他们恢复原形,脸上重新转为沉默的、木讷的、淡淡忧伤的表情。

 

而在这样的场合,也有极少数人能够保持头脑的冷静,在一片嘻笑助威声中,安静坐在墙角的石块上,或者靠着溪边的那棵树,冷眼旁观,暗自发笑,因为他知道,永远不存在棱角分明的对错两极,而果真要争出一个“问题”的清晰脉络,也并不比消除一次虫害,创造一个面包要来得简单。

 

最让我迷惑的莫过于水泥地面的女主人了,整个夏天,她不辞辛劳,为每一个夜晚的聚会和畅谈提供竹椅和小凳,有时,还得亲自准备话题,她和蔼,干练,在日复一日的坚持下,这块水泥地面成了夏夜最安全最清凉的处所。

 

但是,我常常纳闷,是什么让她如此痴迷“热闹”和“倾听”,是什么让她甘愿放弃原本可以同家人单独相处的“安静的夜”?而她珍爱和打理门前的场地,就像农夫对付自己的菜园,任何时候都不会忘记灌溉。甚至,随着盛夏的临近,她的热情已经转化为一种魔法,几乎不需要挽留——只要轻轻一笑,或者低声一句问候——路过的人们一定流连驻足。

 

后来,怀疑终于让我把目光投向那扇幽暗的窗户,在那里,除了死一样的寂静,就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无休无止的争吵。有一天,我在自家的青菜地里远远看见她的丈夫,他也同时看到了我。“嗨”,他向我摇手招呼,同她一样,这个男人的话语里充满无限的善意和热情,而当他知道三年级的我拥有一只小白兔的事实,而每天为兔子提供吃食是我暑假每一天的必做功课,竟然竖起拇指,毫不吝啬地给予表扬。

 

但是,到了晚上,他却变了样——坐在场地的最南端,离她那么远,虽然黑暗遮掩了脸上的表情,但是长久的沉默,刻意对她话题的回避,和雕塑一样的坐姿,完全泄露了他心底的秘密。孤独!而他和她共同缺失的“温暖”,只有在每一个晚上,在人们的相聚、闲聊、激烈辩论中获得弥补。我试想着很久以后并排靠拢的两个墓穴,只有当后人前去看望,平时相隔遥远的两个灵魂才能得以暂时的聚首。

 

当然,遇到下雨的晚上,聚会便自动取消,而人们也只好坐在拥挤的饭桌旁消磨时光,有一天,暴雨倾盆,严严实实的窗帘把外界隔绝了,但窗玻璃上不停敲击的声响足以让人心惊胆战,揭开帘子的小小一方,伯母的脸庞出现了,随即是她高高托起的四分之一个西瓜。于是,欣喜和分享过后,整个夜晚理所当然被同化为美好的馈赠,一个粉粉的,暖暖的果实,我枕着它酣然入眠。

饼干(2009-05-26 16:39)

包装纸上不知什么时候添加的一层油亮光彩,使饼干一跃成为贵族家的小姐。而多久拥有她一回,常常取决于家庭的收入和母亲的心情。于是,因饼干而变得香香的供销社,在接下来的岁月里,轻易就把我俘虏了。差不多整个童年——漫长又茫然的每一个日子,那个酷似蔬菜大棚的圆拱状屋顶不但霸占了我的想象,而且堂而皇之出现在彩色的梦境里:它在两旁种满榆钱树的铁路的东边,在一条石子路的尽头,悄然伫立,闪耀着诱人的光芒。

 

那时候,饼干还不是狡黠、轻浮的形象角色,改头换面的伎俩和随之百变的身份还不至于让人眼花缭乱,过多的奶精、色素、蓬松甜味剂带来的毫无个性的松软和甜腻暂时都不会与它为伍,但是,当家底厚实、举止端正的女主人揭开深蓝底色并画有裙裾翩翩的仙女的饼干盒,空气里立刻便充满温和的让人陶醉的奶麦香。

 

而我常常见到的肯定是半透明包装油纸里的饼干,它一般以长方形的面貌出现,外表光滑、密实,比曲奇薄,但也不会薄到白脱杏元片的地步,正面刻着一排排小孔,或许是作为标识的字母。就像它的朴素形貌常常给人踏实安全的感觉,四方形的饼干吃起来同样不会令人失望。它干爽、酥脆,带着淡淡的清甜,不会因为太过油腻搞得手指发亮,当然也不会轻易破碎——咬下去,碎屑和残渣满地飞溅。它无非是墨守成规的憨厚个性,低调地、以四平八稳的形状,在包装纸里整齐排成一列,似乎随时等待着吃客们的检阅。

 

偶尔是散称的小块动物状饼干,被营业员的铁勺稳稳舀起,装在单薄的牛皮纸折成的袋子里,而动物的种类,不外乎那些熟悉和亲近的——天空里飞翔的鸟儿,水里游弋的鱼,地上奔跑的鸡、鸭、狗、猪、马和小兔,甚至还有老虎和狮子。于是,在我家暗红色的四方大桌上,动物饼干堆成一座小山,而每一种动物在我心里所处的地位,即各自获得的喜爱程度常常决定了它们的命运:究竟谁的寿命较为长久,而谁又将被最先吞掉。

 

有时候,在安静而无聊的被白色光线充溢的清晨,村庄上空骤然响起炮仗的轰鸣,不久好运来临,我又一次发现饼干的身影,它单独出现在邻居赠送的“庆生礼”中——白色瓷碗盛装了刚满周岁或者满了十岁的孩子的快乐和幸福,五块糖,一个粽子,两截甘蔗,两个荸荠,一个红色的鸡蛋,而饼干作为最娇贵的食品,高高耸立在礼碗的正中顶上。

 

它无疑是“形迹可疑”的,并且拘谨和冷傲,在主人把它倒在我家的方桌上之前,我因为羞涩而显得犹豫不决,始终不敢拿手去触碰,直到主人转身,并向我道了再见,它的“拒人千里”的表情依然让我束手无策。是的,必须等待母亲归来,在她的授权下,桌上的一切似乎才真正属于我。然后,我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饼干整齐码好,闭上眼睛,以若干年后在神灵前面祈求一支上上签的虔诚,试图获得一种提醒:究竟先吃哪一块才最合适。

 

有一天,发烧终于让我获得与饼干再次亲近的机会。突如其来的腹泻和高烧带来的食欲不振,使母亲不得不答应了我时时提及的买饼干的请求。于是,裤兜里揣上钱,满怀喜悦地跟着伯母家的二姐姐去了供销社。当圆拱状的屋顶真真实实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无疑,我成了那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是,我更喜欢供销社大门口那间低矮的平房,沿着室外的楼梯爬上屋顶,常常能看到满地的猪毛和旁边堆砌的石头一样的盐块,于是,平房那扇紧紧关闭的黑色大门随即变得神秘莫测起来,有时候,我会突发奇想:推开门,里面也许就是浩瀚的大海吧?

 

而在难得闻到的苹果的清香中,我如愿以偿——在二姐姐的帮助下买到了自己喜欢的四方形饼干。可是,回来的路程却因为体弱变得艰辛又漫长,脚步越来越沉重,越来越迟缓,终于,脸色蜡黄,双腿酸软,坐在路边的青草地上,彻底认了输。“啊,走不动了。”堂姐惊惶失措,安慰两句后,拔腿往家里跑——没多久,母亲闻讯赶来,我伏在她的背上,身体的虚脱仿佛使周围的一切都离我远去了,而随着母亲走路的节奏,手里那一包未启封的饼干完全不由我支配,任性地独自跳着舞。

 

于是,那个午后,知了不停叫唤,我听从母亲的吩咐,一个人躺在竹椅上,慢慢享用最灵验的一味药——饼干,如果不出意外,用不了太长时间,高烧定将悄然离去。

 

晒场(2009-05-21 23:40)

暑假的时候,学校大门外的水泥操场便成了晾晒谷物的场所,各家各户之间,很难找到明显的地界,而只要临时放置一块石头,地上的一个浅坑,或者一个隐约可见的用墨汁画成的三角形,人们只需看一眼,哪怕以后石头丢失,三角形被雨水冲刷干净,自家的地盘,却永远固定在内心。仿佛孩童进入公园,草地上一块木牌的赫然提醒:不准践踏!在晒场上,人们也时刻受到自己的警示,尽量做到不去冒犯他人的“疆域”。是的,无需直尺的丈量,每一块金黄色的稻谷便能恪守约定,呈现标准的矩形状,只有在事先借用的情况下,相邻两块场地才能毫无原则地合而为一。

 

我常常遵照母亲的嘱咐,像等待一个在特定时间必然来临的玩伴一样,等待太阳升到头顶的那一刻,然后戴上草帽,背着竹耙,赤脚走向晒场。这时候,死水一潭的池塘在阳光的照射下越发显得幽深,而懒散的主妇们正在那里交头接耳、消磨时光。几乎同时,小路的两侧,那些水田里刚刚播种的秧苗向我预示:夏天已将走尽。而对我来说,没有比凉爽的秋天更令人期待的了。尽管到了那时,夏天或许又将成为另一个遥远的向往。等到田埂上除草的年轻人抬起头冲我微笑,这一天的心情被彻底涂上色彩:明快的蓝,甜蜜的粉,宁静的绿,没有比它更好的了。挥手回应后,晒裂了口子的地面开始发威,脚底感觉到的滚烫让我忍不住一阵小跑。

 

可是,到达晒场后,炎热并未离去,因为场地的空旷,毫无遮挡的阳光似乎更加灼人,而水泥地面尤为烫脚。叫苦不迭的时候,耙子轻轻犁过稻谷——于是,奇迹出现,烈日下的煎熬很快被新奇的愉悦所替代,犹如魔术师终于展现不可思议的一幕——那些被阳光晒成浅色的稻谷渐渐隐蔽不见,而先前埋于底层的阴湿的一面随即翻卷上来,整个过程,就像梳子划过金黄的丝线,又像熨斗快速熨平金色的地毯,结果是,长方形依然规规矩矩,颜色却随之转深。

 

其实,我真正喜欢的,是正午的晒场拥有的格外静谧和沉闷的空气,那里常常空无一人,有时候,急急跑过去,只有小爷爷孤单的身影赫然入目——他好像专门守候在那里,又好像预先知道我的疑问,是的,那个颤颤巍巍的身影慢慢靠近,在我开口之前,主动作出正确的指点——哪一块稻谷是我家的,哪一块稻谷由于临时交换场地,同样,它归属于我。可是更多的时候,他会告诉我,行啦,刚刚耙过呢——他在耙好自家的谷子后,已经顺便替我家的谷子翻了身。一般情况下,我不会立即返回,而是默默蹲在小爷爷的旁边,看着他仔仔细细把稻衣从谷物中分离出来,内心却因为亲情的温暖变得沉甸甸。

 

正如幼童多变敏感的情绪常常让人迷惑,夏天的气候也同样变幻莫测。乌云总是出现在中午时分,当整个村庄毫无戒备地陷入迷糊,它便悄无声息地聚集在房屋上空。有人在午睡的床上突然惊醒,窗外已经漆黑一片,于是,翻身起床,嘴里大声呼叫:“下雨啦。”来不及梳洗,即刻冲出家门。

 

显然,村庄短暂的寂静已经被第一个“发现者”猛然击碎。稍后,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在同一条路上交汇——有的从家里出发,有的半路掉头,有的起跑于自家的番薯地,终点无非是同一个:晒场。这时候,气氛无疑是紧张的,又似乎十万危急,仿佛魔鬼的黑爪已经伸向那个地方,而人们必须在爪子接触地面之前,把稻谷抢收到最安全的处所。

 

毫无疑问,晒场乱成了一团糟,有人把谷子扫成一堆,有人端起畚箕冲进“临时库房”,原因当然是:铁面无私的老天爷按下了秒表,必须在限定时间内完成工作。可有的人明显来迟一步,头发湿漉漉的,水滴顺着脸颊往下流淌,她大声诅咒着老天,但是,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吗?好不容易晒干的稻谷又浸泡在一片汪洋中了。也许,幸运得很,热心的邻居帮忙抢收了稻谷,或者至少赶在暴雨之前,她的稻谷上被好心者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塑料布。他们相互抱怨着,感谢着,而更多的已经转移到“安全地带”的人们,脸上挂满了雨水和汗水,正冲着暴雨如注的天空,悠然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

 

是的,半个小时后,雨停歇了,太阳马上露出那张恶作剧得逞后不怀好意的笑脸,光线却变本加厉地强烈,像是下了一个非把人晒晕不可的决心,当地面上的水汽完全蒸发,人们搬出的稻谷重新被耙子犁成边角整齐的金色毯子,然后,更有意义的事情催促着他们一个一个离去,直到晒场重新归于寂静。

 

傍晚时分,晒场那个可爱的地方再次成为热闹的处所。烈日不见了,天边的云朵像是被火点着,越燃越旺,半爿天染成了绯红。凉风吹过,离开手心的稻叶轻飘飘飞舞着,谷子沉沉落下,而麻雀们与人群若即若离,步履缓慢地在晒场上来回巡视,为归巢前的最后一次觅食费尽心机。

 

那些上身赤膊的孩子们纷纷跑来,他们急于把自己一天里所取得的战绩汇报给大人,无论是摸到了一大盆螺蛳,还是为晚上的露天电影占到一个最佳位置,甚至已经为家人煮好一锅白米粥,即使大人的回应多么敷衍,也妨碍不了孩子们抓紧时间玩一场游戏的兴致,“小皮球香蕉梨,马兰开花二十一……”。

 

人们扫除最后的几颗谷粒后,晒场破破烂烂的地面便整个呈现在眼前,这时候,我总是独自坐在微微凸出地面的墙基上,看着蚂蚁在面前窜来窜去,而缝隙里偶尔遗留的一粒黄豆,似乎最能让人浮想联翩。

暗恋(2009-05-20 16:30)

不是所有的冒犯都非得贴上夸张的标签,有时,它不动声色,就像我极有可能在某个时刻得罪了丘比特,而作为当事人,因为迷迷糊糊、疏忽和大意,却始终未曾察觉。但是,报复接踵而至。是的,在丘比特不怀好意、恶作剧般的捣乱下,有一天,闪闪发亮的光环缓缓落在一个原本并不了解的男生的头顶,于是,在他身上,魔法出现了,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礼节性微笑,在我眼中,竟然成了一副稳实的爱人的臂膀。

 

那时,秋天将要来临,教室门前的苦楝树正孕育一串沉甸甸的果实,石榴花稀稀落落,梧桐叶从树梢飘落下来,傍晚仿佛被涂上了一层油画般的色彩。而他站在一个大路和小径的分岔口,灌木丛和木槿花的近旁,一辆自行车缓缓擦身而过。我不知道他最终走向了哪里。如果选择小路,猜不出他即将容身的教室,如果选择大路,哪个才是他的宿舍呢?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的开学时上交的履历表上一定写着:热爱篮球。

 

“再次相遇”成了我迈出教室门槛时的唯一愿望。运气不好不坏,愿望在黯然失落的那一刻得到实现。而他现身的一天理所当然被我私自定为将来的感恩日。于是,开水房成了最神秘的处所。在那里,我总能在无数背影中,突然发现他的草绿色的上装。仅仅为了这个“发现”,我牺牲了原本用来阅读的课后时光,甚至不惜辛劳一遍一遍来回走在那条通向“神秘喜悦”的小路上。犹如若干年前,七岁或者八岁的时候,在每一个夏天的傍晚,我常常徘徊在渠道两边开满蒲公英的斜坡上,试图从草丛里找到一个椭圆形的青壳鸭蛋。

 

他终于向我点头,表示招呼,仿佛久雪的天空,阳光突然洒向头顶——这是生活给予一个人的最高奖赏。惊喜悄悄来临,以至于毫无防备的我来不及表示什么,相反,不合时宜的“慌乱”即刻就把语言这个无所不能的“煽情高手”赶跑了,我几乎不能动弹——像被施予了可笑的定型术,极不情愿地被凝固成一具毫无思想的蜡像,而在一切恢复原状之前,他早已经匆匆离去。

 

遗憾紧紧揪住了我的心,接下来无穷无尽的渴盼使神经变得脆弱,想象力却随之丰富。每一个阅读的夜晚,我开始倔强地把书本里的飞侠看作他的替身。那一阵,我正沉迷于梁羽生的《七剑下天山》。而道听途说的舒曼和克拉拉的爱情并不能让我动容,直到勃拉姆斯出现,感觉一切才符合自己所处的梦幻……

 

终于,忍受不了丘比特的报复——欲望和它所附带的寂寞的惩罚,拿起笔,不知道挑选了怎样举棋不定的词汇,纸片上洋洋洒洒写下对他的好感和想念,而友好的信使很快捎回他约定见面的日期。

 

在那个月亮消失的夜晚,操场因为一场管理严格的晚自修变得安静、落寞,我偷偷从教室的后门溜走,踩着温和的石子小路,为了通往那个想象已久的快乐,默默忍受着“接近完全陌生的世界”时的紧张和胆怯。

 

但是,迎面而来的一切并非如想象般顺利。当我触碰到被孙悟空用金箍棒画在他周围的圆圈,一霎时,金光四射,一堵无形的墙陡然生成,“碰壁”不仅让我栽了一个大大的跟斗,而且,在“不可商榷”的前提下,被生生拒于“千里之外”。

 

这时,他出现了,尽管隔着无形的围墙,我还是捕捉到了对方观看这一切时的冷漠表情,如同观看一出枯燥乏味的戏剧,因为与自己的毫不相干,显然无动于衷。于是,我明白,丘比特的箭不曾同时穿透的两颗心,相互之间永远不可能产生怜惜,有时,甚至连同情都难以发芽。

 

羞耻和灰心即刻就把我淹没了。可恶的丘比特远远讪笑。是的,报复已经得逞。随后,带着一丝狡猾的满足,爱神终于赦免了我。我开始从迷惑中走出来。宁静不计前嫌,再次把我拉回它的怀抱。学校门口的影像店一改往日的刻板,突然向我善意微笑了。一个叫做文字的伙伴重新向我伸出双手,而路边的一朵蔷薇花又显得光彩夺目起来。

 

与此同时,先前施予的魔法自动解除,那一层笼罩在他身上的光环消失了。有一天,我从窗口看见他沿着小路默默走过,像所有同一时刻在我眼前呈现的人们一样,若有所思地走向“下一刻”,而他的草绿色的上装再也不能使他显得“独一无二”,是的,我轻轻关上窗门,在七点来临之前,打开英语课本,坐在床沿上专心迎候一位老师的测试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