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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2017-09-21 15:08)

1流逝的光阴

改完最后一个字,心情一下子轻松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抛出身体,终于被抛掉的感觉。 是的,又一个小说完成了。它叫《光阴》。主人公叫马丽。马丽是一瞬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名字。那一天,我站在红灯闪烁的十字路口,一个骑着电动车的男人停下来问路。我被自己回答他的声音吓得不轻。没错,我受了一点小刺激,因为从自己的声音里,我仿佛听到光阴正在徐徐流逝,我看到了光阴流逝太多的一个印记。 小说的雏形就是在那一刻清晰起来的。我转过头,那一刻,我看到一个名叫马丽的女人步履匆忙。她穿过马路,钻进巷子,拐入一个可以给人无限想象的住宅小区。我用了差不多两个月时间让小说逐渐完整。像织一匹布。但是在完成的过程中,即将出现什么花色,该用什么针法,我有些控制不了,除了有一点能够确定,确定我需要织一匹布,我需要耐心。 大部分时间我都在麦当劳。我喜欢那里。 现在,它完成了。对我来说,完成的一个小说就不是我的了。它跟我不再有关系。 那么好吧,趁另一个小说还没有到来,在一种症状——身体仿佛重新被什么充满,再次变得沉重,必须每天写出一些才会觉得轻松,这样的症状出现之前,这个下午是美好的。阳光不浓不淡,被夜雨打湿的石板缝里长出了青苔,枫杨树上一些变黄的叶子正在疯狂飘落,起了风,秋天又来了。

2014827

2 静谧的生活

下午大约一点多的样子,《静谧》画上句号。三万七千四百一十九个字。暂时不会再动它。这样挺好。像一个地窖——又一个地窖——放置了该放置的。我知道它在那里。我知道就够了。早上出门前,我想,我要找个地方把它结束掉。然后想了想该去哪里。然后决定去一个地方。一个不可以太熟悉但也绝对不应该是第一次去的地方。最后证明选择是正确的。上周冷空气还没有到达杭州,那个下午,阳光暖洋洋的,现在想起来,它是金色的,跟天目山路上的银杏叶同样的颜色,跟西溪路上炒货的香味——是的,香味也有颜色——几乎也是相同的。总之那个金色的下午,心情还不错,回家路上,我假设并肩走着一位倾谈对象,我对她说,你不能指望写小说能为你赚来一杯咖啡,它也许跟你偶尔想坐在钢琴凳上弹一首哥德堡变奏曲一样,可以放松一下你的紧张的神经。今天写完小说,自动扶梯把我送到一楼,我站在大理石砌成的商场门口,空气阴冷,干燥,寒风刺骨,我发现这个地方离我家有点远——沮丧来临了。我更相信沮丧来自于——小说的完成。写的过程中感觉不到这种沮丧,也感觉不到外界,甚至有一种错觉——以为小说就是生活的全部。除了小说,什么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直到写完的一刻,世界原本的面貌重新在眼前展开,就会质疑、否定前一段时间因小说而改变的生活方式,但是马上,又一个小说会开始。希望能下一场大雪。我发现雪落下来,人们才会变得不那么严肃,不那么心事重重。大雪可以覆盖地面上的一切,似乎也能暂时拉开人们和他们的烦恼他们的欲望之间的距离。效果跟写小说几乎是一样的,一样的可以造成错觉。铺天盖地的一场雪会让人们拉下生活的门帘,挂出今日提早打烊的牌子。仿佛急速前行的生活的轮子得到缓冲,他们得以远离他们所习惯的沉重,虽然是暂时的。

2014123

3 在海豚沟

又写完一篇。《在海豚沟你却见不到一只海豚》。本来不想写后记的,因为想到该说的话都在小说里了。而有些话,比如为什么写它,它想反映什么,我想,所有这些,就是小说完成之后的补充,关于立意的修饰,或者为了让它看起来多么具有理由存于世上,给它一个光亮精致的外壳,几乎都是多余的。让小说自己为自己申辩吧。甚至连申辩都谈不上。最好让它保持静默,在静默中,等着那个读它的人。想说的是写作本身——啊,也没有多大必要。写作跟织布有一些相像之处。必须坐下来,动手织,那匹布才会一点一点成型。想象可以达到完美的境地,如果不动手,想象永远只是想象,就不会知道成品原来这么糟,或者并不那么糟,至于写作的能力,只会永远停滞在某一个地方。写作的能力,不仅仅体现在语言的拿捏上,语言重要,但不是最重要,还有许多看不见的东西,包括写作者本人的成长,各种因素决定小说的优劣。可不可以把2014理解成爱你一世呢?这样说也许太迷信(事实上,这是后来才意识到的),这一年,对待写作,前所未有的热情出现了,不光是热情——热情从来不缺,关键是行动,几乎没有一天不在写作,几乎每一秒的匆忙都是为了能挤出一点时间用来写作。于是才有了《活火山》,《光阴》,《静谧》,《在海豚沟你却见不到一只海豚》。而我总是在写的过程中意识到一些问题,总是在完成的一刻怀疑它存在的意义,总是对接下来将要开始的小说满怀希冀,并相信将要开始的一定是更好的小说。相比之前的,它更紧凑。如果是一条切割线,它更圆润了。事实的确如此。我必须毫不谦虚地承认自己在进步,在不断进步。最后想说,生活中所有你付出和领受到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2015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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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2017-08-17 15:27)

很多人,当她渐渐变老,身边的人就把她和年轻时的那个人割裂开来。人们会想,她完全变了。她的感受力不再丰沛。她还能像过去那样感受到一个人的好意吗?还能为别人的一个细微的举动涌出感激的情绪吗?她还记得我对她所做的一切,而且能像以往那样疼惜我吗?在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之后,内心开始摇摆,那就是,她还值不值得我们像过去那样小心翼翼地维护自己在她心里的好形象——现在,这根绷着的弦是不是可以松动一下了?

但是接下来的交谈证明,没有事,张招妹的思路依然清晰,她还没有老到她刚刚表现的那样。那么张招妹是想告诉王满兵什么呢?

是她内心所受的委屈的不经意流露吗?王满兵想着,继而断定,一定是委屈,她在向自己诉说:满兵,你不在村里的那些日子,我过得不容易。

他想起了上小学的第一天,在教室那个陌生环境熬过漫长的上午,回到家,见到母亲,忍不住鼻子一酸,眼眶里盈满了泪水。他猜想,也许两者是相通的。

张招妹双手放在围兜后面取暖,她走得很慢。

“招妹奶奶。”王满兵远远叫她。他问她身体好吗。但是他很快发现张招妹的肩膀一只高一只低。她的身子微微倾斜着。

张招妹叹了一口气。她脸上的表情回答了这个问题。不好。一台用了太久的机器,旧了,故障不断,快报废了。每一刻她都在忍受这一副老骨架子对她的折磨。

“你怎么了?”王满兵问她,他指的是他看到的,面前这具倾斜的身体和一张脸上皱紧的眉头。张招妹已经穿过王包今和王海之间的空隙,走到了王满兵面前。

“满兵,你的车子路过镇上吗?”张招妹却只顾着说自己的话,她要去镇上,老街后面有一家诊所,她正在那里接受针灸治疗。她的腰疼得没法久坐,打一针就能缓解一周。

王大旁站在王满兵身边,他说:“招妹婶,你不能再这样整天坐着了,那点活你要是再干下去,你的脊柱骨可能要弯成一张弓了。”他说的那点活是张招妹的工作。她从王玉母亲那里拿了一些袜子的半成品,年前几个月她在家里翻袜子,缝袜头,“给王竟的压岁钱赚到了”,这样一想,她的腰疼得似乎不那么厉害了。

王满兵说可以的。他可以把张招妹先送到镇上。

“方便吗?”

“不要管它方不方便。”

他把张招妹扶进副驾驶座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想说,对了,你这个病应该去大医院,拍片,动手术,做一个也许叫椎骨矫正的手术,可能会受点苦,但是过了恢复期,问题就解决了,你会重新感觉到病痛尚未来临时的轻松。

但是他犹豫了一下。这句话没有说出来。他知道去大医院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大笔钱。这笔钱张招妹出得起吗?

“我可以给张招妹钱,我可以托人在上海找一家医院。”一路上,王满兵的双手紧握着方向盘,心里盘算这件事,差点开口说出自己的心意。他想给张招妹惊喜,想看到别人眼里流露出感激:“满兵,幸亏有你。”但是,他终于克制住了。很多时候,话说出来是轻而易举的事,履行它却困难重重。他想,不如先履行。

“让我先想想怎么来做这件事吧,等我回家跟父亲商量一下,先为这件事做一些准备。”他要像当年的王邦鲁那样,事先不给对方一句许诺,却在最后时刻把自己家的一钵头猪油给了他父亲。

但是晚上在家里,王建生给他泼了一盆冷水。王建生说,张招妹有两个儿子,她的大儿子王言在镇里也算得上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你给张招妹出钱,你把张招妹带到上海看病算什么事。还有,张招妹到上海后,你照顾她吗,你难道不工作了吗?村里受着病痛折磨的人也不止张招妹一个啊,你能把他们全都带去上海吗?

数落了半天后,王建生又说:“你以为村里就你有钱?王并成比你有钱多了。不要总是冒出那种稀奇古怪的想法,别做那些“出奇出格”的事,要做正常人。”

王满兵一下子沉默了。整个晚上,他的心都空落落的,像有时候答应别人的事情没有兑现,觉得自己欠了别人什么。

明明可以为张招妹做点什么的。他想,我不是一直想帮村里人做点什么吗?“如果我的钱只是藏在口袋里,却不肯掏出来,眼看着张招妹因为没有钱而受苦,那我赚钱的意义又在哪里,它们放在我口袋里又有什么价值呢?”

而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它们使他痛苦。没有钱的时候,他也痛苦。但两种痛苦是不一样的。他烦恼极了,在床上翻来覆去,被窝被他捣腾成了一个冰窖子。

终于,他睡着了。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才睡着的。但是他知道在睡着之前,他的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要做正常人。这个念头给了他安慰,他一下子坚定起来,他坚定是因为他想到自己跟大多数人是站在一起的。他要跟大多数人一样,既然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生活,他应该也可以。

睡了一夜起来,王满兵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内疚了。接下来将会是一个忙忙碌碌的白天,他要跟父亲上山祭祖,回家后要张贴年画,下午做冻米糖的师傅又要上门。他很快就会忘记这件事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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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2017-07-03 12:29)

王达是村里的拖拉机手。自从有一年他开着拖拉机把头破血流的王二旁送去镇卫生院缝合,回来后,他成了村民心目中的救星。只要一出情况,第一个想到要找的人就是王达。“快去叫王达”,这句话总是脱口而出。当时听起来,并没有人觉得它有什么不妥,当然,村民们想,除了找王达,还能找谁呢?但事情过去之后,就会听到有人感叹:“每次都王达,王达,当他是挂在壁顶的一件雨披吗?”

这是在王达的老婆洪玉英面前说的,不过开了豆腐作坊的洪玉英没有心思跟人闲聊,她整天忙忙碌碌,连停下来说几句话的工夫都是掐着时间计算的。她正从家门口的水井边路过,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里是浸泡了一个晚上的黄豆。

“好吧,我要去磨豆腐了。”她说,对“当王达是挂在壁顶的一件雨披”这样的说法暂时不作表态。所以,很少有人了解她的真实想法——在王达自觉负起使命,在寒冬腊月的夜晚被人从热被窝里提溜出来的时候,洪玉英是不是毫无怨言。

“救不过来了,你们送迟了。”那天,当王达、周小并和王海把王邦鲁送到镇卫生院,值班的医生摇着头说。这道无情的判决下达的时候,医生的眼睛紧紧盯着王达,在那两个又黑又深的潭子里,除了遗憾,还有一丝责怪的神情。

拖拉机的速度虽然比手推车快,但它还是不能跟汽车比。如果送他去医院的是汽车,也许就有救了,可村里没有汽车呀。这样的假设只会让活着的亲人陷入自责,并沉浸在自责带来的痛苦里。

天哪,除非死去的那个人可以开口说话,他说,不怪你们,我原谅你们——除此之外,还有谁的劝慰能真正减轻那种痛苦呢。

那些天,人们只要聚在一起,难免提到王邦鲁,说起心里的遗憾,眼圈开始发红,这时,王海的老婆张波红说了一句宽心的话,她说:“什么都不要想,谁都不能怪,这是命。”

这一句话仿佛一下子把人给点醒了。他们想:“我们不是神仙啊,正因为不是神仙,世界上才会有那么多的事情,你想做,想把它做好,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不然都像王包今一样去捡一只大钱包啊。这句话没有说出来,它卡在喉咙里了,就像没有人追问“命”是什么东西一样。

在村里的三岔路口,只要有一个人停下来,随即就会有第二个走近他,两个人开始攀谈的时候,第三个又围上来……所以,路口的情况基本就是,要么一个人都没有,大家都是匆匆经过,要么越聚越多,海阔天空聊上一阵才不甘心地散开,在这些人里面,包括后来考上大学的王里,没有一个可以对“命”作出精准的解释。但他们心里似乎又是清楚的,在淘米和择菜,或者扬起锄头,把它嵌进泥土的一瞬间,答案就从嘴巴里不知不觉冒出来。记不清有多少次,他们突然自言自语,从几乎不由自己控制的流出来的话语中,看清楚事情的真相,从而获得莫大的安慰,或者,屈服于什么。那是生活教给他们的,一种奇怪的直觉,虽然用文字归纳从来都不是他们的强项,但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什么的能力让他们一代一代在这块土地上繁衍下来。

他们暗暗为张波红叫好,心里想,这个“在行人”——村里人在背后对张波红的称呼,很多时候是暗讽她自作聪明——还真是有点水平的呢,她把原本压得人透不过气的“责任”推给“命”这个虚幻缥缈的东西是最妥当不过的。既然它没法印证,反过来说,也就没法被揭穿。仿佛压在心里的一块石头被人搬走,他们一下子觉得轻松了许多。

当初,村里疯传王包今捡到黑色提包的那一阵,许许多多的村民因为这个消息跌入痛苦的深渊,他们在床上转反侧,整夜失眠。因为遗憾和嫉妒酝酿出的满肚子无名火,张波红的脾气变得十分古怪,她的丈夫王海总是莫名其妙受到她的指责,一次无足轻重的失误常常惹得她暴跳如雷。

而困扰他们的问题无非就是“为什么是王包今,却不是我呢?”

比起王包今,他们在铁道边出现的机会只会更多。夏天的清早,地里的小白菜需要浇水,他们担着水桶跨过铁道,去铁路东面的一个池塘取水,这个池塘因为处在田间而显出一种安静的美,它呈狭长形,四周种满了倒垂的杨柳,在王里的印象中,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农历二三月间,中午,他们离开学校,回家吃午饭的路上,它总是最早带给小伙伴们春天来了的消息,因为远远就会发现,柳条变绿,柳树发芽了。

傍晚收工,肩上挑着两大箩筐第二天一早将要带去集市叫卖的冬瓜,他们还是会沿着铁路回来,那时,铁道边静悄悄的,夕阳下,紫褐色的碎石嵌填在乌黑的枕木之间,铁轨的下端锈迹斑斑,但是车轮碾过的顶面被磨得又光又亮。隔着一条排水沟,两侧是长满了火辣草的沼泽地,常年积水的土地把两排枫扬和水杉滋养得郁郁葱葱。列车来了,它从身边呼啸而过,一股强劲的风,一阵可怕的噪音似乎要把走在人行道上的人吞没,当然,这个过程非常短暂,车速太快,稍稍回神,它远去了,什么都没有留下,有时他们会发现水杉树下的水坑里多了一只白色的泡沫盒子,有时是半只柚子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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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17-06-22 13:22)

自从王满兵在上海的建筑工地立稳脚跟,只要回乡,他都会去邻村看望高满师傅。他已经买了一辆白色桑塔纳轿车,所以每次去师父家骑自行车只需要十分钟的路程,他都会把汽车发动起来,可花在路上的时间并没有缩短多少。好几次,时间反而更长了。倒不是因为汽车的速度不如自行车,而是它没法开快,从家门口出发,开上村口的石拱桥并拐到杭金公路之前的这段路,他的车速用爬行的蚂蚁来形容一点不为过。

好几次王满兵不得不踩住刹车,在人们习惯用来洗菜洗衣的池塘边,一条铺满鹅卵石的陡坡道上,车子停下来。

这是正月,坡道上几个低凹的水洼处积了一层薄冰,左边是一条小溪,溪边摆了一只巨大的烟花盒子,在它附近,散落着一些鞭炮炸开后的碎屑。显然,纸盒内的火药也已经燃尽、放空。这是大年夜兽医王言在他母亲张招妹的门口贺岁时留下的印记。

夏天到来前,这条弯弯曲曲的溪沟里长满了一种叫不出名字的宽叶水草,顶上光秃秃的水杉树枝变得郁郁葱葱,张招妹在树底下、贴近小溪的泥土里埋一些丝瓜和南瓜的种子,没过多久,种子发芽,等瓜秧抽到一米长的样子,她会用桑枝在小溪上搭起一个瓜棚。

坡道右侧是王邦鲁家的两间平房。有一年夏天,晚上八点钟的样子,张招妹在溪边乘凉,跟她一起坐在黑暗里的还有刚上初中的王里和她的母亲刘濒英,油漆匠王海和王包今的老婆出现时差不多八点半了。

王海是从王包今家里出来的,他刚刚替王包今修理好第二天就要用到的抽水泵,天旱得太久,白天,烈日照着,风吹过的泥路上扬起一阵灰尘,田里的水稻已经收割,淤泥上的水分蒸发干了之后,它的表面裂开了一道道口子。

王海站在家门口,那扇尚未涂漆的木门紧闭着,窗缝里没有透出一丝亮光,估计张波红还在王玉家里看电视,这个时间点,村里人集体追看的电视剧、一部金庸原著的武侠片才开始不久。王海迟疑了一下,不远处张招妹用蒲扇在旁边的小凳上扑打了两下,告诉他闷热的空气里这会儿好像有一丝风在吹动了,天还早呢,她说,招呼王海再坐一会儿。他又转身走回去,两分钟后,王包今的老婆来了,她给王海送一块西瓜。

就是在那晚,一个话题结束,静默中,王里看到一只萤火虫在张招妹的头顶飞过,南瓜棚下叽叽咕咕发出的蛙鸣声又一次回到耳畔,突然,耳边传来一声脆响,一只瓷碗或者玻璃杯砸到地上,瞬间碎裂的声音,随后还有另外的动静,他们判断那是从平房的窗口传出来的,当即,他们嗅出了空气里异样的味道:一种不祥的预感。

每隔几年——他们想,也许是村子上空又一次飘过了诡异的云团,或是一颗星(他们具体也说不出那是一颗什么星)的光芒正好照在某户人家的屋顶——就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对此他们太熟悉了,所以没有谁提醒,“不好”,他们说着,身子从凳子上跳起来。

除了王里,其余的人都急急忙忙跑向王亮康家的前院。院子没有装门,只有筑了半米高的石头围墙,留了一个可以进出的缺口,先前还有一块木条钉成的板子挡在缺口处,后来觉得麻烦,索性连这一道简易的屏障都省去了。为了晒谷子,院子的主人专门请来邻村的泥水匠高满师傅,在泥地上铺一层碎石,又浇上一层水泥,代价是砍掉了院子中央的一棵白杨树。这棵白杨树,王亮康小时候,每次当他做错事,或者他在外面闯了祸,比如有一次他偷偷拔了王包今地里的一丛土豆藤,虽然只挖到三颗汤圆大小的土豆——当时才六月,土豆还没到可以挖的时候——王包今老婆抱着一把土豆藤上门告状,父亲倒拿着鸡毛掸子追赶他,他像猴子一样爬到树上,整个童年,他用这种方式躲过的挨打起码不下五次。

大伙走进院子,在平房门口停下来,胆子稍大的直接冲进亮着灯的厨房,穿过光线昏暗的中厅,跨上两级水泥台阶,在空间窄小的卧房里,发现王亮康的父亲王邦鲁刚刚服下一大瓶农药——是敌敌畏,他的女婿周小并从地上的一只空瓶判断出那是一种什么药。他背对着卧房的门蹲在王邦鲁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筷子,试图给他的老丈人催吐。

几年前周小并的妻子在一场车祸中丧生,她是王邦鲁的二女儿,七月初,学生高考结束,农忙季开始,跟往年一样,白天在王邦鲁的水田里收割完稻子,晚上吃好饭,一家三口沿着杭金公路走回家,一辆卡车突然失控冲向他们。

周小并很快又结了婚。这件事引得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对婚姻这种关系中夫妻之间究竟有没有长久的深沉的感情产生了怀疑。

“像一根蜘蛛吐出的丝,说断就断。”在三岔路口,王二旁一只手的手指夹着香烟,脸仰到天上,嘴里发表着他的高论。跟以往一样,只要有什么大事发生,村里的气氛就活跃起来,村民们仿佛嗅到了年关时节的味道,每个人都没有心思在地里干活了。

不过周小并结婚后,还跟过去一样,隔三差五就会过来看望王邦鲁夫妇,问问他们有什么事情需要搭把手——事情总是有的,有时摆在碗橱边的水缸浅了,有时是挖在猪圈屋里的粪坑满了,那里光线昏暗,每次在周小并揭开粪坑的盖子前,王邦鲁会拉一下门后贴着墙的一根麻线,头顶的灯泡就亮了。

这天晚上王邦鲁的老婆碰巧不在家,她心脏不好,正在县城的大女儿家里休养,所以,周小并说,要不是他地里的小白菜被虫咬,匆匆忙忙来王邦鲁家里取一只喷药水的气枪,事情还不知道会发展成怎样……这是开始说的,他那样说的时候,以为可以救回王邦鲁的命。

“快去叫王达。”这是油漆匠王海的声音,话音刚落,人群里有人冲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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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2017-05-31 10:45)

车厢的过道不应该是畅通无阻的吗?他们说。这帮穿着邋遢的村民的出现让他们愤怒不已。在那个逼仄的处所,充满了小声的抱怨,烦躁的嘀咕,寻到共鸣者后,声音渐渐上扬,终于成功招来了乘务员。

一个高个子中年男人。一张脸让人联想到折叠成的四方形空盒子,他满脸倦容,衬衣领子皱巴巴的,后颈磨出了毛边,但是不妨碍他浑身上下都透出一个乘务员的威严。

“起来,不要挡道。”他说。他讲一口标准普通话,

“好的,我们起来,不过起来了也只能站在这里,或者你给我们找个地方?”张国林说。尽管普通话有些生硬,但是比起同行的人,他已经是说得最流利的一个。

乘务员皱了皱眉。在火车上,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跟打工者们打交道了。说实话,他不愿意跟他们打交道。跟这种人能讲什么呢?私底下他可能会这样跟同事们说。

他让他们自己找地方。

张国林回头张望了一下。心里希望乘务员的目光也能紧随着他转向那里,这个人就会知道,他对他们的要求太苛刻了。但是乘务员没有那样做,至少,他没有说话。

张国林只好小心翼翼地说:“哪里都挤啊。你说我们该去哪里?”他想说,按照那帮人的标准,也许他们站在哪里都是突兀的,在靠着椅背打盹的乘客看来,他们压根就不该上车。

“还需要我来告诉你吗?当然是去不挡道的地方。起来吧。”那个人大声说。

王满兵站起来,他试图从面前这位陌生男人脸上找到一丝可以“通融”的神色,但是没有,在对方脸上,他只看到了坚决和冷漠。

在村子里,王满兵是泥工师傅,走哪里都受人尊重,但是在火车上,一个泥工师傅又算什么呢,他这样想着,羞辱感随即涌上心头,因为激动,泪水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张国林看出了王满兵的尴尬,赶紧给他递眼色,意思是,别管那么多。

等人散了,他们挪到靠边一点的地方,“大家尽量分开站吧”,有人说,这是他们中间的一个,年长一点的,胆子也小,他说,免得乘务员再次过来,过来的时候不至于恼羞成怒。王满兵正好跟张国林站在一起,后者对他说,到了工地上,或者说,到了大上海,第一件要学习的事情就是装聋作哑,你会看到太多的白眼,听到太多的骂声,少留心它们,对你没有坏处。

张国林是带他们出去的泥工老板的小舅子。他比王满兵大一岁,但是已经跟着姐夫在上海闯荡了三年。这三年的经历让他迅速成熟,说出来的话让人听了以后,觉得他比王满兵大的不是一岁,而是十岁。

张国林对王满兵说,那些对穷人抱有成见的人,事实上,他们对有钱人也未必有好感。他们看不惯有钱的乡下人,尤其是他们原先了解的,了解那些人当初还不如自己,或者跟自己相差不多,但是慢慢通过一些途径富起来了,他们看着这些人“蹭”地一下从身边跑过,并且慢慢超过自己,这时,你就能发现从他们眼睛里冒出的鄙夷。

转眼到上海已经三个月了。有一天下班后,张国林带着王满兵和从另一个工地赶过来的王亮康去一条小食街吃饭。他们稍稍修饰了一下,换上干净的衣服,头发梳亮,但依然能让人一眼看出他们的职业和身份。到这时,王满兵才发现,城市就像一个壳子,这个壳子过于巨大,尽管他们身在其中,却摸不到具体的四壁,换句话说,尽管在城市里,跟城市却没有直接的联系,并不像他之前想象的那样,到了城市,就好比是跳进了城市这一大缸清水中,清水能洗去他身上的一些东西——不是的,他发现真相的那一刻,指头被自己捏得嘎吱作响,很有冲出门、在街上跑个两三千米的冲动,如果附近有一座山就好了,他想,那样,他可以爬到山上,在偏僻的小道上对着幽谷叫喊一番,这样也许能排解内心的苦闷。

他们找到了唯一的一张空桌坐下来,这是设在路边的一排露天排档,夏天的晚上,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喜欢坐在这里边吸螺蛳边喝啤酒。王满兵带着王亮康去冰柜拿啤酒,正好老板娘不在旁边,他们等了一会儿,转身时发现张国林在跟另外两个人争吵。三个人都站着,似有肢体冲突。服务员在旁边劝说,但显然无济于事。那两个人穿着花衬衣,脚上趿着凉拖,一眼能看出跟他们是同行——如果不开口说话,人们会以为他们是一帮子——在工地上干了一天,晚上用啤酒犒劳疲惫的身躯。

张国林听出了他们是哪个地方的人。在工地上,那个地方的人素以打架出名:喜欢打架,擅长打架。怎么样擅长,就是下手既快又狠。他们嘴里的普通话是标准的,能正确区分出平翘舌音。

桌子是他们的。他们告诉张国林。

一开始说话还算客气。他们说坐下来的时候,至少有三张桌子都空着,后来他们中的一个去门口等老乡,另一个去了一趟厕所,回来发现自己的位置被人占了。人指的是张国林。

张国林没有立刻起身,他别转脑袋,脸上慢慢绽开一抹笑容。一抹冷笑。他说你们以为我会相信吗?他见得多了,刚来上海的时候他就见识过这一套。但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一个了。何况,他知道,他的老乡们正看着自己呢,他们一定想看看他在这个城市究竟混得怎样——扎下的根有多深。是时候给他们看一看了。正是时候。

桌子上刻字了吗?他问他们。

现在刻字也来得及。有个人说。这个人是跟声音一起到达的。是那两个人等待的老乡。穿着一件咖啡色的短袖上衣,因为低着头,分不清他和张国林谁高谁矮。

几乎在同时,王满兵冲上去,他的肩膀比刀子早一秒钟抵达张国林的前胸。

王满兵在上海的一家医院躺了十天,之后回到村里。张国林的姐夫照常给他发工资,每个月的月中,它们从邮局寄过来。你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他托人把这个话捎给王满兵。

村里的兽医王言坐在王满兵家的院子里喝茶,他转过头问王满兵:你想都不想就那样冲上去了,难道你不怕死吗?

如果有时间想一想的话,肯定会害怕,谁都怕死。王满兵想。一害怕也许就退缩了。但那会儿根本来不及思考,不顾一切冲上去,等清醒过来,他已经替张国林挨了一刀。

要是等清醒之后再来做选择,也许有些东西就不见了,比如机会。

很多年后,王满兵成了泥工老板。他的第一个工程是张国林的姐夫交给他的,除此之外,他还帮王满兵垫了资。那个数目,换了以前,王满兵想都不敢想。

为什么帮王满兵,而不是帮班组里的其他老乡,张国林的姐夫是这样对王满兵说的,他说,在我们心里,你就是张国林。“我们”,必定包括张国林的姐姐和他的父母。

那一年张国林刚刚去世。事故发生时,他踩着竹制的脚手片,正在粉刷五楼的外墙,楼顶突然掉下来一根钢管……这一次,他没能像三年前幸运地躲过刀子那样逃过命运的当头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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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2017-05-23 10:39)

想到马上要去上海这件事,王满兵的双脚像踩在云层上,对他来说,这一切太不真实,他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当一个人实现夙愿的那一刻,通常会有做梦的感觉。他想掐一下自己的胳膊,可马上又意识到,这是真的,他果真就要置身那个幻想中的神奇世界了,到了那里,他想,什么都会变得不同的,乡村生活在他身上打下的烙印会渐渐消退,城市就像一缸清水,它能洗去身上让他自卑、也让他憎恨的一些东西。

在刚过去的这个正月,他跟那些从上海打工回来的小伙伴们一次接一次聚会。他们被王并成叫到家里,王包今的老婆在厨房里忙碌,她个子矮小,烧菜的手艺在村里却是数一数二的,总是让一些人念念不忘。她给他们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其中就有她最拿手的炒成酱油色的萝卜丝饺子,酒桌上,王并成讲了他初到城市时的一些经历,不过蹲在汽车站门口只能捡别人的烟头抽一口的辛酸往事,他故意避开不谈。小伙伴们则七嘴八舌,提到各自工地上的施工员,他们说,人啊,有的天生是好人,有的却坏透了,这是在娘胎里的时候就决定的。

王满兵的脸被酒精烧得通红,他发现自己脑子迟钝,不过,即使他想说话也完全插不上嘴。好几个白天,他们都约着骑车到牌头,外陈,王家井,大唐,在每一条摆着鞭炮和水果箱子的老街上闲逛,当王满兵听到他们说“镇子变小了”,他有些疑惑。

“街道还是原来的街道,它怎么会变小呢?”他想。

那天他们在牌头镇上荡了一圈后决定爬山,山脚有一间上了锁的小木屋,屋里传出狗叫,这是守山的村民值班时住的房子,主人估计回村里背粮食了。他们把自行车拴在屋后的松树上,然后沿着台阶爬斗岩山,坐在龙王殿的石头门槛上歇息时,王满兵想起小学春游时的场景,那时母亲还没有离开他们,他带着一饭盒母亲给他包的清明团子,团子表面裹着一层糯米,里面是雪菜豆腐笋丁馅,那天不知是胃口不好还是不好意思在同学面前吃这些团子,他吃得很少,返家前,他把吃不完的团子偷偷扔进了麦地。这一切仿佛就在昨天。

“时间过得真是飞快,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回头看看,竟然没有留下一些什么。”王满兵一哆嗦,风吹干了身上的汗水,棉袄里顿时感觉到丝丝凉意,他的思绪又回到了现实中,望着远处像波涛一样翻动的竹林,心里不由得涌起一阵焦虑。

下山后,他们在红楼村口一家写着“停车吃饭”的小菜馆里喝老酒。在那里,王满兵依然只有倾听的份,不过他刻意少喝了一杯,以便让自己保持清醒,于是他从他们嘴里了解到,大城市的机会多得就像村子里随处可见的石头和茅草,当水道工王亮康说起他们的母亲在家里随手摊成的麦糊烧和圆麦饼都能在大城市叫卖,并能卖到好价钱的时候,王满兵张大嘴巴,恨不得立马插翅飞到那里去。

“只要足够勇敢,我就有能力从命运给我打制的框格里冲出去。”决心下了后,准备动身前,他总是这样鼓励自己。

在工地上,他沉着脸,每天心事重重,就像后来他自己说的那样,在他的同伴们的眼睛紧紧盯着挂在砖墙边的铅锤线、闷着头干活的时候,他的眼睛随时都在寻找机会。

可机会在哪里呢?很快,他感觉到灰心失望,因为他发现对他们这帮打工的人来说,根本没有机会。

他的头发很久没有修理了,上身是一件被灰尘染黄的白底蓝花衬衣,腿上穿一条藏青色喇叭裤,脚上蹬着一双塑料拖鞋。但工地是不允许穿拖鞋的,为此,他没少挨工地管理人员的骂。

不过这些骂声比起当年高满师傅对他的批评,所谓的杀伤力已经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因为他渐渐习惯了它们。而这一切归功于一个叫张国林的年轻人。

他是王满兵到上海后结交的新朋友。其实在第一次去上海的车上,他们就认识了。张国林比王满兵矮半个头,在车站集合时,他没有引起王满兵的注意,那天直到火车进站,他们也没有说上一句话。

因为买的是站票,一帮人只能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靠着随带的行李席地而坐,这样就引起了想去锅炉房接一杯开水的乘客的不满。他们都是从起点站上车并买到了座位的城里人,舒舒服服地坐了一路,但是过道上忽然多出的绊脚的箱包和交叉的人腿像蚂蚁爬上了他们的背,心情立刻黯淡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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