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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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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5-23 10:39)

想到马上要去上海这件事,王满兵的双脚像踩在云层上,对他来说,这一切太不真实,他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当一个人实现夙愿的那一刻,通常会有做梦的感觉。他想掐一下自己的胳膊,可马上又意识到,这是真的,他果真就要置身那个幻想中的神奇世界了,到了那里,他想,什么都会变得不同的,乡村生活在他身上打下的烙印会渐渐消退,城市就像一缸清水,它能洗去身上让他自卑、也让他憎恨的一些东西。

在刚过去的这个正月,他跟那些从上海打工回来的小伙伴们一次接一次聚会。他们被王并成叫到家里,王包今的老婆在厨房里忙碌,她个子矮小,烧菜的手艺在村里却是数一数二的,总是让一些人念念不忘。她给他们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其中就有她最拿手的炒成酱油色的萝卜丝饺子,酒桌上,王并成讲了他初到城市时的一些经历,不过蹲在汽车站门口只能捡别人的烟头抽一口的辛酸往事,他故意避开不谈。小伙伴们则七嘴八舌,提到各自工地上的施工员,他们说,人啊,有的天生是好人,有的却坏透了,这是在娘胎里的时候就决定的。

王满兵的脸被酒精烧得通红,他发现自己脑子迟钝,不过,即使他想说话也完全插不上嘴。好几个白天,他们都约着骑车到牌头,外陈,王家井,大唐,在每一条摆着鞭炮和水果箱子的老街上闲逛,当王满兵听到他们说“镇子变小了”,他有些疑惑。

“街道还是原来的街道,它怎么会变小呢?”他想。

那天他们在牌头镇上荡了一圈后决定爬山,山脚有一间上了锁的小木屋,屋里传出狗叫,这是守山的村民值班时住的房子,主人估计回村里背粮食了。他们把自行车拴在屋后的松树上,然后沿着台阶爬斗岩山,坐在龙王殿的石头门槛上歇息时,王满兵想起小学春游时的场景,那时母亲还没有离开他们,他带着一饭盒母亲给他包的清明团子,团子表面裹着一层糯米,里面是雪菜豆腐笋丁馅,那天不知是胃口不好还是不好意思在同学面前吃这些团子,他吃得很少,返家前,他把吃不完的团子偷偷扔进了麦地。这一切仿佛就在昨天。

“时间过得真是飞快,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回头看看,竟然没有留下一些什么。”王满兵一哆嗦,风吹干了身上的汗水,棉袄里顿时感觉到丝丝凉意,他的思绪又回到了现实中,望着远处像波涛一样翻动的竹林,心里不由得涌起一阵焦虑。

下山后,他们在红楼村口一家写着“停车吃饭”的小菜馆里喝老酒。在那里,王满兵依然只有倾听的份,不过他刻意少喝了一杯,以便让自己保持清醒,于是他从他们嘴里了解到,大城市的机会多得就像村子里随处可见的石头和茅草,当水道工王亮康说起他们的母亲在家里随手摊成的麦糊烧和圆麦饼都能在大城市叫卖,并能卖到好价钱的时候,王满兵张大嘴巴,恨不得立马插翅飞到那里去。

“只要足够勇敢,我就有能力从命运给我打制的框格里冲出去。”决心下了后,准备动身前,他总是这样鼓励自己。

在工地上,他沉着脸,每天心事重重,就像后来他自己说的那样,在他的同伴们的眼睛紧紧盯着挂在砖墙边的铅锤线、闷着头干活的时候,他的眼睛随时都在寻找机会。

可机会在哪里呢?很快,他感觉到灰心失望,因为他发现对他们这帮打工的人来说,根本没有机会。

他的头发很久没有修理了,上身是一件被灰尘染黄的白底蓝花衬衣,腿上穿一条藏青色喇叭裤,脚上蹬着一双塑料拖鞋。但工地是不允许穿拖鞋的,为此,他没少挨工地管理人员的骂。

不过这些骂声比起当年高满师傅对他的批评,所谓的杀伤力已经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因为他渐渐习惯了它们。而这一切归功于一个叫张国林的年轻人。

他是王满兵到上海后结交的新朋友。其实在第一次去上海的车上,他们就认识了。张国林比王满兵矮半个头,在车站集合时,他没有引起王满兵的注意,那天直到火车进站,他们也没有说上一句话。

因为买的是站票,一帮人只能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靠着随带的行李席地而坐,这样就引起了想去锅炉房接一杯开水的乘客的不满。他们都是从起点站上车并买到了座位的城里人,舒舒服服地坐了一路,但是过道上忽然多出的绊脚的箱包和交叉的人腿像蚂蚁爬上了他们的背,心情立刻黯淡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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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29 16:06)

这个想出门见见世面的念头藏在王满兵心里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在这之前,每年腊月到来,他的同龄人就陆陆续续从打工的大城市归来,他们在家休息一晚,第二天早餐时间一过,不用谁提醒,身体像被人把着方向盘似的,习惯性地就往村中心的三岔路口走去,在那个地方跟久别的老朋友们会合。

如果细心一点,就会发现他们身上的衣服是新买的,藏青或者米黄色的夹克式羽绒服,裤子是城里带回的那只箱子里翻出的最像样的一条,也是料子唯一挺括的一条。他们背靠着王海家的墙壁站定,过一会儿退后一步,跨上贴墙放着的石块,这样上半身就能晒到太阳了。

家里真冷啊。到这时他们才觉出,农村的气温比城里起码要低三到四度。

“如果早两天回来,”他们的母亲说,“山顶就还是白色的。”

当然,现在天晴了。眼前是王包今家的二层平台,这个时节,摆在平台边沿的葱盆里总是留着少许残雪和炮仗炸开后飘下的红纸,太阳刚出来,斜对面王竟奶奶、张招妹的矮屋顶上晾着一圆匾蒸熟的糯米。

这才是老家的味道啊。这样想着,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他们能看清每一个慢慢走向三岔路口的村民,等对方走近,他们的两只脚从石块上跨下来,朝前走两步,同时听到他们嘴里正叫着一个久违的名字。

城市的经历让他们显得矜持了许多。可能是分开的时间太久,一下子找不到往日里那种熟悉的感觉。不过很快,他们的一双手插进裤子口袋,慢悠悠从里面掏出一盒包装精美的香烟,一支一支分给路过的然后在那里驻足聊天的村民。

什么时候回来的?村民一边接过香烟一边问。

“昨天晚上。”他们说,一双手重新插回兜里。

他们在城市里辛苦吗?具体需要做些什么?工作时又是一个什么状态?几乎没有人抛出这样的问题。对村里人来说,它就是一个谜。况且,从未出过远门的人能够想象出什么呢,比如王江正在上小学的女儿王里,她个子小巧,却比同龄人成熟得多,她能安静地坐在大人堆里听他们讲些什么,适当时候,从她嘴里冒出的一句话会震倒众人。

“当一个结果摆在面前的时候,很多以前发生的事情都可能被当成原因。”她说。很难相信它是从一个五年级的学生嘴里说出来的。

当她接过他们从兜里掏出的大白兔奶糖的一瞬间,心里充满了感激和羡慕,她琢磨过,纳闷眼前的叔叔伯伯们在城市里究竟干的是什么工作,她以为他们在城市里的每时每刻都是穿得这么光鲜的。

正月过完,年轻的打工者们又像提前约定似的,在同一个日子提着铺盖出发回大城市。这不是一个愉快的日子,空气里满是节日收尾时的落寞和淡淡离愁。在三岔路口,他们停下脚步,进县城的汽车隔半个小时就有一班,只要站在村口的石桥上,朝它挥一挥手,车子就会慢慢减速。他们心里想的是,与其在火车站干等,不如留在这里跟村里人多说几句告别的话。这时,准备去外村上工的王满兵恰好也路过三岔路口,他刹住自行车,不管怎样,对他来说,最得体的做法是牺牲一点时间,站在墙角,风吹不到自己,又可以让温暖的太阳照着的地方,一起抽支烟,聊上两句,因为他们都知道,下一次见面又该在一年后了。

但是,谈话的时候,无论是朋友们看着王满兵的眼神,还是话语里透出的深意,都让王满兵觉察到他们的遗憾,他们认为王满兵直到现在还跟着高满师傅挨家挨户干活的做法已经落伍了。

王满兵自己也常常有这样的感觉。当他在东家的桌子边坐下来吃饭,他有点抬不起头,尤其当他鼓起勇气、从摆在桌子中央的瓷碗内夹起一块红烧肉,那一刻总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他的筷子上。

刚开始做学徒的时候,高满师傅是不允许他主动夹肉吃的。

“夹点面前的青菜到碗里,吃点芋艿、豆腐就行了。不吃肉又不会死。不要让旁人觉得你不懂规矩。”那时,师傅是这样对他说的。王满兵低着头,脸“刷”地红到耳根,一霎时感觉到的羞耻让他恨不得变成一块生姜埋在肉碗里。

最近一年,他才敢支支吾吾,向高满师傅提出建议,他说,师父,我们为什么不用包工的方式?这是他从打工回来的朋友们嘴里得知的一种承包工程的方式。

他的意思是,事先可以跟东家谈好整个工程的价钱,这样,他们既不用在东家家里吃饭,也不用每天把计工的任务挂在心上,只要在规定的时间内把该完成的工作做完,然后移交给东家就行了。

朋友告诉他的是,别看旁边没有人像东家那样监督你、催促你,但是干活的过程中,你会更主动。事实证明,每一个工程他们都能提前完成,哪怕只是提前一天两天。

高满师傅听了后,从鼻孔里冒出类似“嗤”的声音。他没有听从王满兵的建议。高满师傅说,满兵啊,你还是安耽一点吧,不要成天说着城里怎样怎样,你该清楚你现在是在哪里。在哪里就得说哪里的话!随后他摇着头说,人的可悲之处就是不肯接受教训,身边发生的太多事情证明:想法越多,苦恼越多。

不过当王满兵吞吞吐吐告诉他自己准备去上海的决定时,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点头答应下来。

“这是你的事。自己的事还得自己拿主意。你怎么想就怎么做吧,只要你父亲不反对。”他对王满兵说。

那天回家的路上,王满兵看到不远处、渠道内侧的麦地里有一株桃树开了花,自行车轮胎碾过的草丛里,苦荬菜开出的一朵小黄花象星星一样耀眼,他兴奋得哼起了歌。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了。记得上小学时,每次走出校门,他都会不由自主舒出一口气,浑身说不出的轻松和惬意。

“我要去上海了。我终于要获得自由了。”他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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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2017-04-19 10:36)

师父扬起手的动作伤了徒弟的心。吃晚饭了,热腾腾的酒菜端上桌,高满师傅把头伸在自来水龙头下,让水冲去头发上的浮尘,又用随身带着的毛巾擦了把脸,之后就在一张刷了紫红色油漆的靠背椅子上坐下来,同时,眼睛在桌面上巡视了一番。

“晚餐这么丰盛,濒英婶太客气了。”高满说。

准备动筷子的时候,白天一直在帮忙递砖的王二旁提起了王满兵,他第一个发现王满兵不在桌子旁边。

“满兵呢?”王江回头问刘濒英,他的眼睛里一半是疑问,一半是责怪。他想,一定是歇工后王满兵回了自己家,但开饭前刘濒英忘记去叫他了。这样就失礼了。他的眼神在向刘濒英传递他的担忧。

王满兵就在门外的走廊里,他面对着墙角,一动不动站着。

“满兵,进来吃饭呀。”看到他的瞬间,刘濒英如释重负。她的一只脚跨过门槛,身子侧着,探出脑袋叫王满兵。王满兵仿佛没有听见似的,一点反应也没有。她只好出去,走近了才明白,他还在生师父的气。王满兵的眼眶里噙着泪水,眼皮明显肿了。

“他是你师父呀。师父说你两句不是太正常的事?孙悟空还常常被唐僧念紧箍咒呢。”刘濒英劝起人来特别在行。她是村里的妇女主任。谁家婆媳不和或者邻居吵架,都会哭哭啼啼找她诉说心里的委屈。但是她太忙了,根本没有时间停下来。有时站在锅台前炒青菜,灶膛里传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事先塞在那里的一把干豆萁窜出的火焰把锅子烧得通红,稍不留意,菜叶烤糊了,这时她就需要不停翻炒手中的铲子,因而就不一定能够听清楚她们究竟在说什么,只有在焖煮的间隙,她才能转过脸,跟正在哭诉的人儿重新对上话。

但效果依然是显著的。即使刘濒英没有给出任何建议,她们在她面前尽情诉说了心中的不满,毫无保留地发泄了情绪,像一个鼓胀的气球慢慢放掉多余的空气,然后转身离开的时候,心里的一个“死结”差不多已经得到松动。她们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在王满兵这里,刘濒英细声细气的劝说却不管用。王满兵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轻声说:“我不吃饭。”同时他的心里冒出一个想法:“我也不稀罕做一个泥水匠。晚上回家我就去跟父亲挑明,我不学这门手艺了。要是继续学下去的话,我也应该换一个师父,总之我要跟他说,我不想做高满的徒弟。”

但是当屋内传出高满师傅沙哑的嗓音,“满兵,进来吃饭”。话音落下,一切就变得不同了。他平静下来,几乎在同时,他心里已经打消刚刚还特别强烈的要跟父亲挑明不再学手艺的念头。他在桌子边坐下来。桌上有一碗他喜欢的笋干炖猪肺,他发现自己饿极了。

就是从那天开始的,只要说起王满兵,高满师傅就开始摇头,脸上现出奇怪的笑容,随后,他叹起气来。他认定王满兵不适合做一个手艺人,因为王满兵太脆弱了。学手艺的人应该有一根坚韧的神经,也就是说,他得有点担当,而不是什么委屈都承受不住。如果不能受半点委屈,将来当他一个人去东家家里干活,怎么面对东家的吹毛求疵呢?在高满看来,不挑剔的东家几乎不存在,万一东家正好又是一个粗鲁的家伙,那你能拿他怎么办,你只是站在走廊上哭鼻子吗?

即使那样想,他也没有对王满兵下逐客令。

“除非他自己提出来要走。”高满师傅说过这句话。在他母亲面前,他说,反正他随时做好准备,等着王满兵走过来,跟他说,师父,我不想学手艺了。

他没有等来这一刻。王满兵出乎意料地坚持了下来。三年后,他的父亲王建生张罗着在家里摆了满师酒。那天的酒桌上除了高满,还有王建生请来的村里的几个能人,王包今的儿子王并成,拖拉机手王达,兽医王言和菜农王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王建生请求高满再带带自己的儿子。听到父亲的话,王满兵有些惊讶,当这一切在他的脸上表现出来的时候,一直在上海工作、已经做了几年木工老板的王并成发话了,他说,满兵,听你父亲的吧,技不嫌精。拖拉机手王达和兽医王言趁机也把自己几十年的生活心得分享给王满兵,他们的意思是认真做事,把一件事情做到“得心应手”的时候,估计就能做出一点名堂来了。王并成是高中毕业生,他问王满兵,你学过《卖油翁》吗?

王满兵又跟了高满两年。师徒两人继续走家串户地干活,附近同一个镇的乡里人慢慢都认识了王满兵,他们客客气气地称他满兵小师傅。

转眼王满兵已经二十二周岁,这年二月底的一天,气温骤降,桃树上的花苞像开了一条缝的门重新闭上,到了下午,一场春雪纷纷扬扬从空中飘落下来。晚上王满兵和父亲王建生难得坐在一起吃饭,他的母亲跟着一个箍桶匠跑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那时王满兵才上小学三年级,空气里飘着热腾腾的糯米团在石臼里翻捣和粽叶煮在水里的香气,冬至到了,他幻想着回家就能吃到一只赤豆粽,他的母亲会事先把它从滚水里捞出来,摆到灶台上,她知道赤豆粽放凉了才最好吃。但是推开门才知道,母亲抛下了他们父子,她不要自己了。那一刻,人们都是这样告诉他的。他的奶奶那会儿还活着,她抿着干瘪的嘴巴说,你的母亲不要你了。

最近几年,他已经很少想起母亲,现在总是要别人提起来,大多数时候都是大伙出于肩负的责任,他们觉得应该提醒他一下,让那桩烦心事每年都到他的心里串一串门,免得时间长了他会忘记自己母亲对他们父子的背叛。这时,他会低下头,一只手握成拳头,脑子里现出母亲笑起来的样子,她的面容开始模糊了,他之所以记得母亲的笑容,因为她的上排左侧的牙齿少了一颗,这才让他记忆深刻。

父子两个坐在小桌旁,就着被前几天的太阳晒得香喷喷的腌肉骨头——排骨蒸葱头——喝了一点老酒,趁着父亲还没有开始唠叨,王满兵向父亲提出请求,说自己不想跟着高满师傅干活了,他想去上海闯一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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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2017-04-11 14:55)

他一走,高满的母亲马上从灶台后面钻出来。此前,她坐在表面光溜的小板凳上烧火,一张脸被火烤得通红。灶台上,靠右的一只大铁锅里煮着家里四头猪一天的食物,她自始至终没有吭声,但是从头至尾又都在留心儿子和来客的对话。

她从灶顶抽出一本发黄的笔记簿,吹掉纸面上的烟灰,翻开来,开始登记来客的名字,“坑下村,周根男”。等开工后,这页纸就会被一个个的“正”字填满。这是她除了农活之外必须干的工作。甚至比干农活还巴结,她会一天不漏地记录高满在每户人家干活的天数。

但是等到结账的那一天,人们常常发现工时有出入。高满母亲比东家多记了一工,甚至三工。而这时,离开完工的日子已经太久了,中间可能隔了几个月,东家的质疑自然显得多余而且无力,因为再好的记忆也不如“白字黑字”来得客观和公正。

“可我也是一天天记在本子上的呢。”如果东家要这样说,那就是撕破脸了,不但得罪了高满的母亲,也得罪了高满,往后他就别想再请高满师傅来家里干活了。如果为这件事情争吵两句,那就更不值得了,到时一定会引来邻居的围观,听他们七嘴八舌的劝说,反而让东家觉得丢了面子。而邻居转身后又会给东家一个怎样的评价呢,他们会说,这么大一笔钱都花出去了,还在乎一工两工的费用,这户人家真的太计较、太小气了。

所以这种时候,东家宁可选择忍气吞声,爽爽快快把工资付清,几天后在三岔路口碰到高满,他已经开始在兽医王言家里干活,两人停下来,东家拐弯抹角说了一堆话,终于憋不住了,说起此事,高满张着嘴,夹着香烟的右手停在空中,左手摸着头皮,一脸无辜的模样。

“不关我事呀,你跟我母亲协商好就行。”他还是一副友好的态度。而人们往往在这样的“友好”中感觉到从内心深处泛起的失落和绝望,因为这样的态度总是代表着事情已经没有丝毫可以回旋的余地。

问题其实出在高满身上。上午干活时他突然想到自己在另一家还有剩下的一点活没有完成:上一次收工时留了几条门槛没有浇筑,窗台的模板该拆了。于是吃完中饭他又转到了那里。高满母亲却把整个工时都记在前一家的头上。那么,是不是后一家占了前一家的便宜呢?也不会。因为高满会在家里说起来,他要让母亲知道,新庄村郭心家的活彻底结束了。

不是还有门槛没有浇筑吗?他的母亲问。

不,门槛也已经浇筑完成了。高满说。

“什么?你去过郭心家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每次高满提到工作上的一些事情,他的母亲总是神情警惕,就像前几年在地里——那时高满还有空帮着她干点农活——她低着头来来回回检查,必要的时候用锄头耙一耙,确保高满掘过的番薯地里连一只小番薯都不漏下。

“都是我们的呀。是我们的东西为什么不全部抓在自己手里。既然是我们的,那就一丝一缕都不能白白留给人家,因为当我们想从别人那里得到一点什么的时候,别人也是一丝一毫都不肯给我们的。”在得到高满确定的回答后,她摇着脑袋,眼神里流露出责怪,嘴里一边唠叨,一边赶紧去灶台顶拿记账的本子。

有什么办法呢?东家琢磨出原因的时候,他和妻子相对而坐,嘴里轻轻叹出一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和郁闷。慢慢地,人们在决定找一个泥水师傅上门干活的时候,就会想到高满有一个双手往里抠得厉害的母亲,他们开始犹豫,想着是不是该换一个师傅,比如换成另一个村子的张广?但是,到了真正该做决定的时候,他们还是会选择高满。

“算了,如果那样做的话,下次我还怎么面对高满,除非每次看到,我就得赶紧掉头,远远避开他,但是这样一来,明摆着我又得罪一个人了。”

那天早上,看着周根男离开的背影,高满师傅想到了王满兵,“也许”,他想,“这正是锻炼王满兵的机会”,在他看来,周根男家的这点活不算难,周根男家需要砌一个灶台,加砌一支附在屋外墙面上的烟囱。

“只要开始的时候站在边上稍作指点,收尾时再跑过去把一下关,王满兵应该能应付下来。”这个想法给了高满师傅一早上的好心情。他想,如果王满兵能给他分担一些零碎的活计,将来面对上门邀约的村民,他就可以少说几句拒绝的话。但是,白天在王江家的脚手架上,王满兵连半砖都没能斩出漂亮的形状,这让他非常失望。

作为师父,王满兵的失手让他觉得在东家面前丢了脸,火气一上来,习惯性地扬起手,差一点手掌就落在王满兵的头顶,被架子后面正在拌水泥灰砂的王江拦下来,他在高满师傅冲王满兵吼叫的一瞬间就抬起了头,这会儿才能在关键时刻冲他们喊:“哎,高满师傅。”

之后王江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呀。”他的意思是浪费几块红砖不算什么。作为东家,心疼是难免的——毕竟需要卖掉几斤青菜才能换回来一块红砖,这个季节的青菜长势喜人,但是青菜特别好养的时候,村民家里基本也不缺蔬菜,既不是雨季,也不是干旱时节,家家户户的地里都会种那么一块,“连王二旁家的青菜都活下来了”,村民们笑着说,终于,连王二旁这样从不除草施肥的人的菜地里都长出了青菜,而不是只剩下杂草,所以,王江的菜越来越难卖出去也就说得通了。

可是此刻,他必须给出一种态度:他不但对那块碎砖没有在意,它更没有惹他不开心,而将来,万一有机会在外人面前说起家里做过的泥匠活,这件事情不会影响高满师傅的口碑。那只手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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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2017-02-16 14:14)

 

在村民们洗脸的池塘边,王玉母亲小心翼翼地站在石板上,因为浸着水的地方长了青苔,稍不小心脚底就会打滑,然后栽进池塘。她隔着池塘跟对面的人展开争论。她的一张脸涨得通红,情绪有点激动,但随后从她喉咙里发出的笑声又说明正在争论的东西跟她没有切身的关系。

 

她说:“不该怪张招妹。她给陌生人带路,无非是想帮王二旁的忙,而不是故意要害他。”

 

对面的人说:“这样的忙我看还是不帮为好,老太太傻乎乎的,差一点就让王二旁变成一个独臂人,那样的话,他的一辈子就毁在张招妹手里了。幸亏老天保佑,这一切没有发生。”

 

那天晚上,张招妹没走多远,陌生客人就敲响了王二旁家的门,王二旁在家里,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靠近糊了塑料纸的窗户,透过缝隙,想先看清楚外面这一大帮子究竟是谁,这一看把他吓得不轻,一双腿软软的开始打颤,经验告诉他必须在第一时间跑上楼梯,而且上楼后几乎没加考虑,就从前窗爬到了走廊的屋面上,当时心急火燎的,使他疏忽了下脚的重量,以致踩碎了几张瓦片也浑然不觉,直到他听到脚踩在瓦片上的声音有些异常,才想,“天哪,太没轻没重了”,就这样自责了一下,当即他又提醒自己,这不是心疼、计较的时候,随后往下一跃,从屋面跳到天井,稳稳把自己落在一只垃圾坑里。

 

之所以选择垃圾坑,因为坑里堆满了纸屑,莴笋叶和毛豆壳,比起直接往地面跳,受伤的机率会小很多。他迅速从坑里爬起来,又翻过一人多高的围墙,顾不上磨破了皮的膝盖和小腿的刺痛,一路跑到水井边的王花家里。他在王花家里躲了一个晚上。

 

半小时后,王花的父亲,村里的拖拉机手王达跑到篮球场探听消息。那帮人还没有走,王二旁家的门被他们踹开了,屋里一片狼藉,桌子,凳子还有楼上的坛罐悉数堆在一起,他们正等着一辆拖拉机把它们运走。

 

“你们在干什么?”王达壮起胆子问。这时村民陆陆续续聚拢来,跟王二旁隔了一个球场住着的王竹也来了,他靠门站着,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拉回去抵债。王二旁欠钱不还。你说不这样,还能怎样?本来今天是要砍一条他的胳膊回去的,这小子跑得太快了,算他走运。”

 

谁会相信这番话是从这几个穿得整整齐齐的陌生人嘴里说出来的?王达感觉到头嗡嗡的,表情有点懵,他想不好下一句话该说什么。有一瞬间,他们看到那些人腰间的砍.刀,就一声不响地散开了。追赌债这种事还是少插手为好。谁让王二旁爱上赌.博呢?家都被他赌空了。唉,要怪也该怪他自己。

 

但是究竟是谁把这些危险人物带到王二旁家的呢?这个问题比王二旁家的东西被人拉走更加折磨当晚在场的每个人,王达,王竹,王包今两夫妻,本来在王包今家聊天的王玉父母,去地里转了一圈回来正好碰上这一幕的王江,他们回去后,躺在床上,久久都不能合眼。

 

池塘对面的人后来话锋一转,他说,事情也许不是大家想象的这样简单,也许张招妹被人当枪使了,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是不是受了谁的鼓动?所以首先要搞清楚是不是张招妹主动提出来给陌生人带路的。

 

他怀疑那个人是当晚在张招妹旁边抽闷烟的王海,也许王海说了一句“招妹婶,你给他们带一下路吧”,如果是这样,这背后的文章就值得细细研究一番了。张波红的鸭子不是吃了王二旁扔在三岔路口的毒菜叶才死的吗?

 

“看着吧。好戏还在后头。等王二旁缓过劲来,他不会就此罢休的。”池塘对面的这个“福尔摩斯”大声说。

 

整个白天,村里人似乎都在争论这个问题,不说话的时候,他们同样怀着兴奋和担忧,像默默期待着天气预报里的一场大雪:它一定会来的,但它会在什么时候到来呢?

 

据说王二旁已经在王达家里说了狠话,他一边给受伤的膝盖涂王达老婆递给他的红药水,一边给旁边的人说:“事情没有结束。”不是说那些追债的人还会来,他们什么时候会来他可说不准,而是他要查出是谁给他们带了路,一旦查出来,他就去掘那家人的祖坟。

 

当这件事情在村子里传开,最震惊的人自然是张招妹。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本来每天傍晚去菜地给小白菜浇水的事情也免了。

 

她不敢去地里,万一碰上王二旁,被他按在沟里,挨两下揍只有自认倒霉,如果他失手……当然,她更担心的是家里的祖坟,要是真被王二旁掘了,往后,她怎么去天上见王竟的爷爷?

 

张招妹连给自己做一顿饭的心思都没有了。天黑下来之前,她关了窗,灯也不敢开,坐在自己的小厨房里,这是一间凸出在路口的石头垒成的矮平房,冬天,当白雪覆盖住瓦屋顶和搁在瓦上的破盆、瓶罐,它便成了村里屈指可数的可爱景致之一。大人们摘掉手套,踮起脚,从雪盆里抓一团雪给自己的孩子:“拿去吧,想吃一口也可以的。”

 

什么都会过去的。就像眼前的季节马上就会过去,冬天又会到来。她这样想着,心一横,突然渴盼起刚刚还让自己忧惧的那一刻来。那一刻既然要来,就早点来吧。

 

张招妹焦虑地等待着,她等着窗外突然响起的一阵嘈杂声,等着一群人从三岔路口的方向涌过来,走在最前面的王二旁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砰”一声,石头落在自己的窗玻璃上……那也没什么。当料想的一切真正发生,想象所带来的担心和恐惧也就消散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招妹感觉到身子沉沉的,睡意慢慢袭来,她起身,假装成出门找王竟。“王竟”,她轻轻叫一声,往三岔路口探一下头,发现那里根本没有人。王二旁不在那里。人们都去王海家里喝酒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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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2017-02-13 10:58)

那晚给陌生客人带路的人是王竟的奶奶张招妹。

到了篮球场边,张招妹停下来,她剪着短发,一只黑色发夹把额前的头发归拢到头顶,因为新镶了牙齿,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像刚做的柜门无论开还是关都涩涩的,还不是十分自如。她指着东面一幢窗户里透出微弱亮光的二层楼房说:“去吧,就是那里。”灯亮着,王二旁应该在家。

“二旁不是每天晚上都在家里。他很少在家里吃饭,难得在家里吃一顿,但是放下饭碗他又走了,去哪里?当然是他的老窝,在那里准能逮着他。”张招妹说的是邻村,两村之间隔了一条杭金公路和一条浙赣铁路,爱玩两把的人都会去那里。

“不过今天灯亮着,他铁定是在家的,你们运气真不错呢。”对着陌生客人的背影,张招妹还在喋喋不休,她必须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这情景,就像水龙头的总阀关上后,水不会立刻在龙头口消失,它还会继续流淌一阵子。

这时落了几滴雨。张招妹感觉到额头一凉的时候,她有些惊讶。天看着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呀。她伸出手臂试了一下,又抬起头朝天空张望了一会儿,然后放心了,不会有大雨,张招妹想,只是云团飘过头顶而已。等夏天到来,这样的云团会越来越多,有时看着乌云就在头顶,以为大雨就要来了——这是好事,对地里的作物来说,它就是一杯已经送到嘴边的甘霖——可是没一会儿,风又把它吹走了。

“雨落得不是地方,可能下到外陈去了,看看,那一带白光光一片,已经在下了。”有人站在村后的土堆上,眼睛望着远处,嘴里不无遗憾地说。外陈是村庄的北面、大约十里地之外的另一个镇子,它的最明显的标志是两根高烟囱。

时间过了八点,球场安静下来,刚刚为一个球发出疯狂吼叫的少年们早就象小鸟归巢一样四处散开,这一会儿,他们也许正推开家门,一路上从他们头顶蒸腾出来的热气在推开门的瞬间却像遭到了一股寒流的袭击,但还不能一下子冷却下来。家里的气氛过于冷清,跟这一刻他们激动的心情有些格格不入。他们在房间里徘徊着,浑身说不出的难受。

在村里,有点想法的年轻人随时都在体会这种难受,身上多余的热情没法彻底挥霍、而一颗渴求的心找不到着陆点的那种难受。

王江家的小学生王里常常独自爬斗岩山,爬到半山腰,她停下来,山上草木葱茏,一片寂静,她望着对面远处另一座山的模模糊糊的轮廓,幻想着大山背后会不会就是一座城市、一个金碧辉煌的世界。这样的想象带给她无尽的孤独和失落,她需要找一个好朋友,无论王玉还是王竟,她要跟她们聊聊现在和将来,说说自己的困惑,跟她们在一起,那种独自一人时体会到的难受感觉就会慢慢变淡,她对“看不到未来”的那种恐惧就不会淹没她。

所以,在村里,年轻人很少独自呆在一个地方,他们喜欢聚在一起打发漫漫时光。如果不是夜晚降临,谁不想跟着好朋友继续在球场上奔跑呢,就算一起在田间小道上走一走,聊一聊心里话,也比呆在冷冰冰的家里要强得多。

球场的西边看不到一丝亮光。那里是几间敞开的旧平房,是村民用来存放柴草和棺木的地方。不知是在哪一年,人们路过时看到其中一间平房清空干稻草和枯松枝,装上了一扇木门,屋后新开的墙洞里开始冒出炊烟。住在里面的是一个叫王竹的中年男人。他身材魁梧,四十多岁的年纪,一张脸看起来比五十岁的人还要苍老。

王竹在球场西面住了快十年了。当张招妹的目光掠过黑暗中的那排平房,王竹的面容仿佛浮现在眼前,她想到了王竹,随后叹了口气。

有一天王竹喝醉酒,站在门口对着球场骂骂咧咧的时候突然转身,用脚踹了木门,他的脚踝立刻肿得像面包,那块踹破的木板后来一直没有补上,身形瘦小的人可以钻过窟窿爬进房间,如果谁想爬进去的话——但是爬进去干什么呢?进去了只会后悔。因为里面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唯一能让人看得上眼的一张小方桌,桌面结满了污垢,室内阴暗潮湿,靠近地面的桌腿上慢慢长出了青苔。

那晚,等陌生客人走近王二旁的房子,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停在路边的张招妹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她转身回了家。

但是,第二天天未亮透,王海还在床上迷迷糊糊躺着的时候,因为砂石砌成的墙壁和木头打造的窗门不隔音,他听到从屋旁经过——那一定是去地里干早活的人所说的话:“到底是不是张招妹带的路?张招妹为什么要替他们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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