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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2018-01-03 14:39)

你被你的父母独自留在家里,有太多的上午和下午,你坐在门槛上,跟你家的鸡,小鸭,兔,猫,邻居家的狗,偶尔飘在你家院子上空的云,停在干豆荚上觅食的小鸟……你跟它们默默对望。你能说出家里每一只公鸡、母鸡和小鸡的特征,漂在池塘水面上的一大群鸭子,你一眼就能认出哪两只是你家的,天黑之前,如果它们不上岸,你会想办法把它们赶上岸,你总是第一个——为什么总是第一个呢,因为你整天无所事事——你发现远处山脚下的梨花开了,你喜欢的杜鹃红遍了山顶,你父亲种在溪边的葵花籽发了芽,爬在木架上的青藤结出了南瓜,窗台上的搪瓷盆里开出了第一朵玫红色的太阳花,一只鸭子的腿瘸了,一只鸡的眼睛上结了痂。

你最怕给家里的两头猪喂食,平时轮不到你给它们喂食,除非你母亲有事外出,她判断自己不能及时赶回,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你勉强答应,同时感觉到肩上担子的沉重。你端起盆子——里面装了煮熟的番薯和番薯叶,猪长膘的时节,你得往里面加两把米糠,这都是你的母亲交代给你的。

盆子沉甸甸的,你跌跌撞撞走向猪圈,猪已经饿了,它们仿佛随时处在饥饿状态,随时都在等待吃的,你还没有走近猪圈,它们就仰起头嗷嗷叫唤。它们表现得那么急迫,仿佛一秒钟都等不及,让你十分恼火,你看到它们把前脚踩到了石槽里,这还不算,还要得寸进尺,它们的前脚跨过石槽,两条腿攀附在围栏上,恨不得跨出栏杆,跳到你手上的盆子里来。

你呵斥它们,它们听到你脆生生的声音,马上辨认出你不是它们原先畏惧的女主人,它们就不把你放在眼里了。它们挡在那里,盆子里的食物没有办法往下倒,倒下去,有可能倒在它们的头上,身上,猪食浪费不说,还会搞脏猪圈。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你母亲喂食的时候也不能保证不发生,而且的确发生过,你母亲就会马上拿起棒子,气急败坏地给它们一顿揍。

你试了几次,想趁着两头猪分开的瞬间,快速从它们中间的缝隙里把猪食倒进石槽,几次都没有成功。你只好学你母亲的样子,拿起一根竹棒,不是为了教训它们,而是试图让它们退后一些。吓一吓它们。但是你扬起杆子,却下不了狠心往它背上抽,棒子刚碰到猪的脊背,你感觉到它们热乎乎、软噗噗的皮毛,你的手缩回来,你想,天啊,这是一个生命。

你的表现常常让你的母亲哭笑不得。过年杀鸡,你母亲总会喊你帮忙。你是家里年龄最小的一个,你就得任人差遣。

“抓住鸡的腿和翅膀。”她对你说。你按她的说法把鸡从你母亲的手里接过来,鸡“呱呱”叫着,你说:“好怕呀。”

“怕什么。”母亲瞪你一眼,她一只手揪住鸡脖子,另一只手准备给它剪上一刀,这时,你又别转脑袋说:“对不起。”

然后你就遭到了母亲的批评。

“胡说八道什么呢。”她说。

你是在胡说八道。你的心难道比你母亲的更仁慈吗?手里拿着剪刀的人就一定比满嘴道德的人残忍了?当然不是。

“怎么不去好朋友家里玩一玩?”你的母亲披上蓑衣,戴上凉帽,出门前她对你说。

她说的好朋友是指住在晒场边的那一个。

你们在同一个班读完小学,几年后又在另一所学校一起上初中,你们每天结伴同行,你们喜欢走田埂,而不是公路,你们看着稻叶青青,稻花黄了,稻穗沉甸甸,而太阳无一例外,都是你们还在半路时,它从东边慢腾腾升起来。

你还记得三年级的五一前夕,你们班准备一个舞蹈节目,你被老师挑中,你的好朋友却落选了,你没有上台表演时需要穿的毛衣,老师说,“穿上你们最漂亮的毛衣”,你左右为难,不知道可不可以开口问好朋友借她的毛衣。

友情并不牢固。那时候你就明白这个道理。她的嫉妒会冲淡你们的友情,如果她在嫉妒,因为嫉妒她就可能拒绝借给你毛衣。

她有一件崭新的黄色开襟毛衣,她只穿过一次,是她奶奶刚给她织的,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只要你不弄脏毛衣。”她说。

“一定。”你向她保证。

你已经多年没有见到她了。当你想起这件事情,想起的时候,你怔了怔。你一直在往前走,就像你身边的每个人,一直在往前走,但是总有一个时间点,你会停下来,心里咯噔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偏了,你得回到什么地方去。

那天表演结束,你从学校直接飞奔到好朋友家,你一边跑一边恋恋不舍地脱下毛衣,因为你远远看到了你的好朋友,她在家门口跟一群小伙伴跳皮筋,她没有表演任务,整个上午放假在家。

你把毛衣郑重交还到她手上。你说:“毛衣还给你。”你们都表现得小心翼翼,仿佛手上是一件贵重的瓷器,稍不小心它就碎了。

“放心吧,毛衣没有脏。”这是那一刻你想说的话。你会说吗?应该不会。你可能都没有说谢谢。那时候的你还说不出那两个字,你们习惯用这样的说法表达谢意:“幸亏……”

好朋友家里总是热热闹闹,她有奶奶,也有爷爷,他们开朗,健壮,每一次你去她家,你的好朋友把你领到她们家的客厅,跨进客厅的门槛之前,她会大声向她的爷爷和奶奶汇报,谁谁来了,她的爷爷奶奶就叫着你的名字迎上来。

他们总是客客气气,让你坐到他们家庞大的八仙桌旁边,好朋友的奶奶动手给你削一只甜瓜,这是她刚从地里采摘来的。“吃呀,梨瓜还甜吧?”他们微笑地看着你,催着你吃完它。你感觉后背凉嗖嗖的,你知道在你身后有两具尚没有刷漆的棺材,它们靠墙放着,将来,好朋友的爷爷和奶奶会永远住在里面。

棺材在她们家的客厅摆放了多年,据说这样可以给老人添寿。一开始你并没有留意到它们的存在,后来被你发现了,于是,当你想去好朋友家的时候,你开始变得犹豫不决。每次在她家里,你总是刻意不让自己的目光落在那里。

你说:“甜,很甜呢。”说完这句话,你瞄到了好朋友奶奶的假牙,它从她的嘴巴里卸下来,摆在你面前的桌子上,你感觉到你的胃一阵抽搐,你发现嘴里的那一口梨瓜很难再咽下去,但你又必须把它咽下去。

吃过中饭,你和你的好朋友,还有好朋友的两个妹妹一起在走廊上玩捉迷藏,好朋友奶奶的声音从木板墙裙里传出来:“该睡觉了,大家都睡一会儿。”

于是上楼,钻进蚊帐,每个人都切切笑着,你的到来让她们觉得新鲜,很快,其中一个觉得她受到了之前没有受过的冷落,开始嘟嘟囔囔:床太挤了,腿伸不开,伸到哪儿都被谁挡住了,是故意挡住她的——她朝楼下求助:“奶奶。”

她们奶奶的呵斥声马上透过楼板传上来。

“别等我上来揍你……”她说。她的批评没有具体指向哪个人,但是,这一招特别管用,周围安静下来,一会儿工夫,你听到轻微的鼻息在蚊帐里回旋,它们跟楼下躺椅和宽木凳上好朋友的爷爷和奶奶发出的呼噜遥相呼应。

这是难熬的一段时间,屋子里所有的人都睡着了,只有你是清醒的,你数着蚊帐的孔眼,躺在竹榻上翻来覆去。你不喜欢午睡,平常这个时候,你不是在公路边的白杨树上捉金牛,就是在渠道里抓鱼,拇指大的小鱼顺着水流从岩石上冲下来,它们扁扁的,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如果一阵急雨来临,你会跑进旁边的芋艿地,圆圆的芋艿叶子遮在头顶的时候,一种安全和温暖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

你不知道你是怎么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你睁开眼睛,发现床上只剩了你和你好朋友的小妹妹,你惊讶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你想不起来午睡前发生过什么,那一切在你睡着的时候远去了,隐匿了,你面临一个崭新的时刻,你的心情没有得到延续,那种感觉非常糟糕。

你的好朋友和好朋友的奶奶走近竹榻,她们揭开蚊帐,两张笑眯眯的脸出现在你的头顶。

“醒了吗?等一会儿我们就要吃粥喽。我们家的白米粥可好吃了。”好朋友说。

粥是她们家的下午点心。真好,家里有一个奶奶就是不一样。你依然躺着,长长的午觉让你四肢无力,但是你脑袋里却盘旋着这句话。

“粥。”好朋友又重复了一遍。她看着你,想从你的脸上、你脸上的表情判断你是不是变得清醒了一些。她在等着你彻底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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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22 11:06)

 冬天的傍晚,孩子们放学了。他们穿过铁道,沿着一条小路走回家。围巾一层一层裹住脖子,沉甸甸的书包挂在肩上,手提网兜里装着的一只铝质空饭盒一下一下撞着大腿,哐当哐当响了一路。

天色阴沉,北风飕飕吹着,它仿佛来自“西伯利亚”——那是孩子们能够想到的最寒冷的地方——这阵“西伯利亚”的寒风刮得脸生痛,孩子们藏在半截毛线手套里的指头也慢慢失去了知觉。 

 小路左侧的溪沟比往常安静。夏天的时候,走在路上,水田里的黄牛哞哞叫着,卖西瓜的人在大声吆喝,还可以听到哗哗的流水声。

探头看看,才发现深溪里的水结成了冰。有人捡一块石子扔下去,“咚”的一声响,冰面竟然不破。草丛里隐约可见一块又一块白色,它们是前些天一场雪的幸存者——就在它们融化之前,温度骤然下降,松软的外表立刻又覆上一层光滑又坚实的冰。 

 太阳躲在云层里,它是因为怕冷吗,几天都没有露面,秋天时节曾经金光闪闪的田野仿佛生了锈,原先那一派生气勃勃的景象一定是被“铁锈”遮盖起来了。

于是,在这片灰扑扑的背景的映衬下,一幅萧瑟的图画呈现在眼前:曲曲折折的一条灰色小路向西延伸,它越爬越高,直到跟一条南北向的杭金公路交汇,那是小路的尽头,也是路的最高点。 

 孩子们离公路还有一段距离,他们低着头,脚步飞快,偶尔谁的一句话,谁提到一件谁的窘事,马上激起另一个人的愤怒,他们开始打打闹闹,你追着我,我追着你,骂骂咧咧的时候,一股热腾腾的气流裹挟着词语和句子从他们嘴里吐出来。 

 突然,一串急促的自行车铃声让他们不得不安静下来,他们停住脚步,瞬间的迟疑之后,快速退到了路的两边。车上是他们的一个留下来搞卫生的同学,他在课堂上扔小纸团,被老师点名批评,作为惩罚,他不能跟他们一起离校,可是现在他赶上来了,甚至超过了他们。他一只手扶着车把,嘴里大声嘲笑着,从他们身边箭一样飞驰而过……

一个孩子猫腰从瑟瑟摇摆的枯草丛中抓起一块雪,把它捏成团,猛地朝自行车扔去,但他的努力是徒劳的。自行车已经变成了远处的一个小小的黑点。 

 可能是因为雪团给了他们暗示和提醒,孩子们忽然感觉到一阵更深的寒意。最早是发现自己说话不太利索了,说起话来结结巴巴,从他们嘴里流出的句子不再是流畅的,它们变得断断续续,支离破碎,而后又意识到自己在发抖,自己的牙齿正在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

“好~冷~啊。”这样一叫出来,仿佛就向寒冷屈服了,他们已经不在乎做一个逃兵。话音刚落下,他们就飞奔起来。可是寒冷并没有离他们而去。相反,跑动的时候,“冰冷”这个怪物好像离他们更近了一步,它们像一根一根细小又锋利的钢针,钻进衣领,从围巾的孔隙间刺入,毫不含糊地扎向脖子——随即,他们的体温降下来,慢慢地,身体像浸在了冰窖里。 

 但是,他们最终没有被困在半途,最终,他们没有在“冰窖里”冻成一条一条冰柱,是因为什么呢?一定是因为一路上他们都在想象,这个想象就好像一个火球,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烘烤他们的内心。 

 它就是“推开门,母亲微笑相迎”。 

 微笑相迎的母亲,灶膛里的火光,铁锅里热腾腾的米饭,一碗滚烫的青蒜萝卜丝汤,这一切,拼装成一个甜滋滋暖融融的房间。这个房间,每到冬天的傍晚,它就会出现在赶路的孩子们的想象中。它在前方召唤着孩子们,好像在说:来呀,快来我的怀抱。 

 只是,这个甜滋滋暖融融的房间,等孩子们长大,等他们陆陆续续离开家乡,它就消失不见了。若干年后,在灯火闪烁的城市里,即使门窗密闭,开足空调,肉汤在炉子上“咕嘟咕嘟”翻滚,它也没有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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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9-21 15:08)

1流逝的光阴

改完最后一个需要改的字,心情轻松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抛出身体,终于被抛掉的感觉。 是的,又一篇——小说完成了。它叫《光阴》。主人公叫马丽。马丽是一瞬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名字。那一天,我站在红灯闪烁的十字路口,一个骑着电动车的男人停下来问路。我被自己回答他的声音吓得不轻。没错,我受了一点小刺激,因为从自己的声音里,我听到了光阴正在徐徐流逝,我看到了光阴流逝太多的一个印记。 小说的雏形就是在那一刻突然清晰起来的。我仿佛看到一个名叫马丽的女人,她步履匆忙,穿过马路,钻进巷子,拐入一个可以给人无限想象的住宅小区。我用了差不多两个月时间让小说逐渐完整。像手工织一匹布。在完成的过程中,即将出现什么花色,该用什么针法,我有些控制不了,除了有一点能够确定,确定我需要织一匹布,我需要耐心。 大部分时间我都在麦当劳。我喜欢那里。 现在,它完成了。对我来说,完成的小说就不是我的了。它跟我不再有关系。 那么好吧,趁另一个小说还没有到来,在一种症状——身体仿佛重新被什么充满,再次变得沉重,必须每天写出一些才会觉得轻松,这样的症状出现之前,这个下午是美好的。阳光不浓不淡,被夜雨打湿的石板缝里长出了青苔,枫杨树上一些变黄的叶子正在疯狂飘落。起风了,秋天又来了。

2014年8月27日


2 静谧的生活

下午大约一点多的样子,《静谧》画上了一个句号。三万七千四百一十九个字。暂时不会再动它。这样挺好。像一个地窖——又一个地窖——放置了该放置的。我知道它在那里。我知道就够了。早上出门前,我想,我要找个地方把它结束掉。然后想了想该去哪里。于是决定去一个地方。一个不可以太熟悉但也绝对不应该是第一次去的地方。最后证明选择是正确的。上周冷空气还没有到达杭州,那个下午,阳光暖洋洋的,现在想起来,它是金色的,跟天目山路上的银杏叶同样的颜色,跟西溪路上炒货的香味——是的,香味也有颜色——几乎也是相同的。总之那个金色的下午,心情还不错,回家路上,我假设并肩走着一位倾谈对象,我对她说,你不能指望写小说能为你赚来一杯咖啡,它也许跟你偶尔想坐在钢琴凳上弹一首哥德堡变奏曲一样,可以放松一下你的紧张的神经。今天写完小说,自动扶梯把我送到一楼,我站在大理石砌成的商场门口,空气阴冷,干燥,寒风刺骨,我发现这个地方离我家有点远——沮丧来临了。我更相信沮丧来自于——小说的完成。写的过程中感觉不到这种沮丧,也感觉不到外界,甚至有一种错觉——以为小说就是生活的全部。除了小说,什么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直到写完的一刻,世界原本的面貌重新在眼前展开,就会质疑、否定前一段时间因小说而改变的生活方式,但是马上,又一个小说会开始。希望能下一场大雪。我发现雪落下来,人们才会变得不那么严肃,不那么心事重重。大雪可以覆盖地面上的一切,似乎也能暂时拉开人们和他们的烦恼他们的欲望之间的距离。效果跟写小说几乎是一样的,一样的可以造成错觉。铺天盖地的一场雪会让人们拉下生活的门帘,挂出“今日提早打烊”的牌子。仿佛急速前行的生活的轮子得到缓冲,他们得以远离他们所习惯的沉重,虽然是暂时的。

2014年12月3日


3 在海豚沟

又写完一篇。《在海豚沟你却见不到一只海豚》。本来不想写后记的——在小说完成的那一刻,马上写一段话,写下自己心里想的——因为该说的话都在小说里了。而有些话,比如为什么写它,它想反映什么,我想,所有这些,就是小说完成之后的一点补充,关于立意的修饰,或者为了让它看起来多么具有理由存于世上,给它一个光亮精致的外壳,几乎都是多余的。让小说自己为自己申辩吧。甚至连申辩都谈不上。最好让它保持静默,在静默中,等着那个读它的人。想说的是写作本身——啊,其实也没有多大必要。写作跟织布有一些相像之处。织毛衣也一样。必须坐下来,动手织,那匹布才会一点一点成型。想象可以达到完美的境地,如果不动手,想象永远只是想象,就不会知道成品原来这么糟,或者并不那么糟,至于写作的能力,只会停滞在某一个地方—— 想象不会使它前进。另一点,我想,写作的能力,不仅仅体现在语言的拿捏上,语言重要,但不是最重要,还有许多看不见的东西,包括写作者本人的成长,各种因素决定小说的优劣。那么,可不可以把2014理解成“爱你一世”呢?这样说也许太迷信(事实上,这是后来才意识到的),这一年,对待写作,前所未有的热情出现了,不光是热情——热情从来不缺,关键是行动,几乎没有一天不在写作,几乎每一秒的匆忙都是为了能挤出一点时间用来写作。于是才有了《活火山》,《光阴》,《静谧》,《在海豚沟你却见不到一只海豚》。而我总是在写的过程中意识到一些问题,总是在完成的一刻怀疑它存在的意义,总是对接下来将要开始的小说满怀希冀,并相信将要开始的一定是更好的小说。相比之前的,它更紧凑。如果是一条切割线,它更圆润了。事实的确如此。我必须不谦虚地承认自己在进步,在不断进步。最后想说,生活中所有你付出和领受到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2015年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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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2017-08-17 15:27)

很多人,当她渐渐变老,身边的人就把她和年轻时的那个人割裂开来。人们会想,她完全变了。她的感受力不再丰沛。她还能像过去那样感受到一个人的好意吗?还能为别人的一个细微的举动涌出感激的情绪吗?她还记得我对她所做的一切,而且能像以往那样疼惜我吗?在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之后,内心开始摇摆,那就是,她还值不值得我们像过去那样小心翼翼地维护自己在她心里的好形象——现在,这根绷着的弦是不是可以松动一下了?

但是接下来的交谈证明,没有事,张招妹的思路依然清晰,她还没有老到她刚刚表现的那样。那么张招妹是想告诉王满兵什么呢?

是她内心所受的委屈的不经意流露吗?王满兵想着,继而断定,一定是委屈,她在向自己诉说:满兵,你不在村里的那些日子,我过得不容易。

他想起了上小学的第一天,在教室那个陌生环境熬过漫长的上午,回到家,见到母亲,忍不住鼻子一酸,眼眶里盈满了泪水。他猜想,也许两者是相通的。

张招妹双手放在围兜后面取暖,她走得很慢。

“招妹奶奶。”王满兵远远叫她。他问她身体好吗。但是他很快发现张招妹的肩膀一只高一只低。她的身子微微倾斜着。

张招妹叹了一口气。她脸上的表情回答了这个问题。不好。一台用了太久的机器,旧了,故障不断,快报废了。每一刻她都在忍受这一副老骨架子对她的折磨。

“你怎么了?”王满兵问她,他指的是他看到的,面前这具倾斜的身体和一张脸上皱紧的眉头。张招妹已经穿过王包今和王海之间的空隙,走到了王满兵面前。

“满兵,你的车子路过镇上吗?”张招妹却只顾着说自己的话,她要去镇上,老街后面有一家诊所,她正在那里接受针灸治疗。她的腰疼得没法久坐,打一针就能缓解一周。

王大旁站在王满兵身边,他说:“招妹婶,你不能再这样整天坐着了,那点活你要是再干下去,你的脊柱骨可能要弯成一张弓了。”他说的那点活是张招妹的工作。她从王玉母亲那里拿了一些袜子的半成品,年前几个月她在家里翻袜子,缝袜头,“给王竟的压岁钱赚到了”,这样一想,她的腰疼得似乎不那么厉害了。

王满兵说可以的。他可以把张招妹先送到镇上。

“方便吗?”

“不要管它方不方便。”

他把张招妹扶进副驾驶座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想说,对了,你这个病应该去大医院,拍片,动手术,做一个也许叫椎骨矫正的手术,可能会受点苦,但是过了恢复期,问题就解决了,你会重新感觉到病痛尚未来临时的轻松。

但是他犹豫了一下。这句话没有说出来。他知道去大医院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大笔钱。这笔钱张招妹出得起吗?

“我可以给张招妹钱,我可以托人在上海找一家医院。”一路上,王满兵的双手紧握着方向盘,心里盘算这件事,差点开口说出自己的心意。他想给张招妹惊喜,想看到别人眼里流露出感激:“满兵,幸亏有你。”但是,他终于克制住了。很多时候,话说出来是轻而易举的事,履行它却困难重重。他想,不如先履行。

“让我先想想怎么来做这件事吧,等我回家跟父亲商量一下,先为这件事做一些准备。”他要像当年的王邦鲁那样,事先不给对方一句许诺,却在最后时刻把自己家的一钵头猪油给了他父亲。

但是晚上在家里,王建生给他泼了一盆冷水。王建生说,张招妹有两个儿子,她的大儿子王言在镇里也算得上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你给张招妹出钱,你把张招妹带到上海看病算什么事。还有,张招妹到上海后,你照顾她吗,你难道不工作了吗?村里受着病痛折磨的人也不止张招妹一个啊,你能把他们全都带去上海吗?

数落了半天后,王建生又说:“你以为村里就你有钱?王并成比你有钱多了。不要总是冒出那种稀奇古怪的想法,别做那些“出奇出格”的事,要做正常人。”

王满兵一下子沉默了。整个晚上,他的心都空落落的,像有时候答应别人的事情没有兑现,觉得自己欠了别人什么。

明明可以为张招妹做点什么的。他想,我不是一直想帮村里人做点什么吗?“如果我的钱只是藏在口袋里,却不肯掏出来,眼看着张招妹因为没有钱而受苦,那我赚钱的意义又在哪里,它们放在我口袋里又有什么价值呢?”

而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它们使他痛苦。没有钱的时候,他也痛苦。但两种痛苦是不一样的。他烦恼极了,在床上翻来覆去,被窝被他捣腾成了一个冰窖子。

终于,他睡着了。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才睡着的。但是他知道在睡着之前,他的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要做正常人。这个念头给了他安慰,他一下子坚定起来,他坚定是因为他想到自己跟大多数人是站在一起的。他要跟大多数人一样,既然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生活,他应该也可以。

睡了一夜起来,王满兵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内疚了。接下来将会是一个忙忙碌碌的白天,他要跟父亲上山祭祖,回家后要张贴年画,下午做冻米糖的师傅又要上门。他很快就会忘记这件事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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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2017-07-03 12:29)

王达是村里的拖拉机手。自从有一年他开着拖拉机把头破血流的王二旁送去镇卫生院缝合,回来后,他成了村民心目中的救星。只要一出情况,第一个想到要找的人就是王达。“快去叫王达”,这句话总是脱口而出。当时听起来,并没有人觉得它有什么不妥,当然,村民们想,除了找王达,还能找谁呢?但事情过去之后,就会听到有人感叹:“每次都王达,王达,当他是挂在壁顶的一件雨披吗?”

这是在王达的老婆洪玉英面前说的,不过开了豆腐作坊的洪玉英没有心思跟人闲聊,她整天忙忙碌碌,连停下来说几句话的工夫都是掐着时间计算的。她正从家门口的水井边路过,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里是浸泡了一个晚上的黄豆。

“好吧,我要去磨豆腐了。”她说,对“当王达是挂在壁顶的一件雨披”这样的说法暂时不作表态。所以,很少有人了解她的真实想法——在王达自觉负起使命,在寒冬腊月的夜晚被人从热被窝里提溜出来的时候,洪玉英是不是毫无怨言。

“救不过来了,你们送迟了。”那天,当王达、周小并和王海把王邦鲁送到镇卫生院,值班的医生摇着头说。这道无情的判决下达的时候,医生的眼睛紧紧盯着王达,在那两个又黑又深的潭子里,除了遗憾,还有一丝责怪的神情。

拖拉机的速度虽然比手推车快,但它还是不能跟汽车比。如果送他去医院的是汽车,也许就有救了,可村里没有汽车呀。这样的假设只会让活着的亲人陷入自责,并沉浸在自责带来的痛苦里。

天哪,除非死去的那个人可以开口说话,他说,不怪你们,我原谅你们——除此之外,还有谁的劝慰能真正减轻那种痛苦呢。

那些天,人们只要聚在一起,难免提到王邦鲁,说起心里的遗憾,眼圈开始发红,这时,王海的老婆张波红说了一句宽心的话,她说:“什么都不要想,谁都不能怪,这是命。”

这一句话仿佛一下子把人给点醒了。他们想:“我们不是神仙啊,正因为不是神仙,世界上才会有那么多的事情,你想做,想把它做好,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不然都像王包今一样去捡一只大钱包啊。这句话没有说出来,它卡在喉咙里了,就像没有人追问“命”是什么东西一样。

在村里的三岔路口,只要有一个人停下来,随即就会有第二个走近他,两个人开始攀谈的时候,第三个又围上来……所以,路口的情况基本就是,要么一个人都没有,大家都是匆匆经过,要么越聚越多,海阔天空聊上一阵才不甘心地散开,在这些人里面,包括后来考上大学的王里,没有一个可以对“命”作出精准的解释。但他们心里似乎又是清楚的,在淘米和择菜,或者扬起锄头,把它嵌进泥土的一瞬间,答案就从嘴巴里不知不觉冒出来。记不清有多少次,他们突然自言自语,从几乎不由自己控制的流出来的话语中,看清楚事情的真相,从而获得莫大的安慰,或者,屈服于什么。那是生活教给他们的,一种奇怪的直觉,虽然用文字归纳从来都不是他们的强项,但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什么的能力让他们一代一代在这块土地上繁衍下来。

他们暗暗为张波红叫好,心里想,这个“在行人”——村里人在背后对张波红的称呼,很多时候是暗讽她自作聪明——还真是有点水平的呢,她把原本压得人透不过气的“责任”推给“命”这个虚幻缥缈的东西是最妥当不过的。既然它没法印证,反过来说,也就没法被揭穿。仿佛压在心里的一块石头被人搬走,他们一下子觉得轻松了许多。

当初,村里疯传王包今捡到黑色提包的那一阵,许许多多的村民因为这个消息跌入痛苦的深渊,他们在床上转反侧,整夜失眠。因为遗憾和嫉妒酝酿出的满肚子无名火,张波红的脾气变得十分古怪,她的丈夫王海总是莫名其妙受到她的指责,一次无足轻重的失误常常惹得她暴跳如雷。

而困扰他们的问题无非就是“为什么是王包今,却不是我呢?”

比起王包今,他们在铁道边出现的机会只会更多。夏天的清早,地里的小白菜需要浇水,他们担着水桶跨过铁道,去铁路东面的一个池塘取水,这个池塘因为处在田间而显出一种安静的美,它呈狭长形,四周种满了倒垂的杨柳,在王里的印象中,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农历二三月间,中午,他们离开学校,回家吃午饭的路上,它总是最早带给小伙伴们春天来了的消息,因为远远就会发现,柳条变绿,柳树发芽了。

傍晚收工,肩上挑着两大箩筐第二天一早将要带去集市叫卖的冬瓜,他们还是会沿着铁路回来,那时,铁道边静悄悄的,夕阳下,紫褐色的碎石嵌填在乌黑的枕木之间,铁轨的下端锈迹斑斑,但是车轮碾过的顶面被磨得又光又亮。隔着一条排水沟,两侧是长满了火辣草的沼泽地,常年积水的土地把两排枫扬和水杉滋养得郁郁葱葱。列车来了,它从身边呼啸而过,一股强劲的风,一阵可怕的噪音似乎要把走在人行道上的人吞没,当然,这个过程非常短暂,车速太快,稍稍回神,它远去了,什么都没有留下,有时他们会发现水杉树下的水坑里多了一只白色的泡沫盒子,有时是半只柚子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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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17-06-22 13:22)

自从王满兵在上海的建筑工地立稳脚跟,只要回乡,他都会去邻村看望高满师傅。他已经买了一辆白色桑塔纳轿车,所以每次去师父家骑自行车只需要十分钟的路程,他都会把汽车发动起来,可花在路上的时间并没有缩短多少。好几次,时间反而更长了。倒不是因为汽车的速度不如自行车,而是它没法开快,从家门口出发,开上村口的石拱桥并拐到杭金公路之前的这段路,他的车速用爬行的蚂蚁来形容一点不为过。

好几次王满兵不得不踩住刹车,在人们习惯用来洗菜洗衣的池塘边,一条铺满鹅卵石的陡坡道上,车子停下来。

这是正月,坡道上几个低凹的水洼处积了一层薄冰,左边是一条小溪,溪边摆了一只巨大的烟花盒子,在它附近,散落着一些鞭炮炸开后的碎屑。显然,纸盒内的火药也已经燃尽、放空。这是大年夜兽医王言在他母亲张招妹的门口贺岁时留下的印记。

夏天到来前,这条弯弯曲曲的溪沟里长满了一种叫不出名字的宽叶水草,顶上光秃秃的水杉树枝变得郁郁葱葱,张招妹在树底下、贴近小溪的泥土里埋一些丝瓜和南瓜的种子,没过多久,种子发芽,等瓜秧抽到一米长的样子,她会用桑枝在小溪上搭起一个瓜棚。

坡道右侧是王邦鲁家的两间平房。有一年夏天,晚上八点钟的样子,张招妹在溪边乘凉,跟她一起坐在黑暗里的还有刚上初中的王里和她的母亲刘濒英,油漆匠王海和王包今的老婆出现时差不多八点半了。

王海是从王包今家里出来的,他刚刚替王包今修理好第二天就要用到的抽水泵,天旱得太久,白天,烈日照着,风吹过的泥路上扬起一阵灰尘,田里的水稻已经收割,淤泥上的水分蒸发干了之后,它的表面裂开了一道道口子。

王海站在家门口,那扇尚未涂漆的木门紧闭着,窗缝里没有透出一丝亮光,估计张波红还在王玉家里看电视,这个时间点,村里人集体追看的电视剧、一部金庸原著的武侠片才开始不久。王海迟疑了一下,不远处张招妹用蒲扇在旁边的小凳上扑打了两下,告诉他闷热的空气里这会儿好像有一丝风在吹动了,天还早呢,她说,招呼王海再坐一会儿。他又转身走回去,两分钟后,王包今的老婆来了,她给王海送一块西瓜。

就是在那晚,一个话题结束,静默中,王里看到一只萤火虫在张招妹的头顶飞过,南瓜棚下叽叽咕咕发出的蛙鸣声又一次回到耳畔,突然,耳边传来一声脆响,一只瓷碗或者玻璃杯砸到地上,瞬间碎裂的声音,随后还有另外的动静,他们判断那是从平房的窗口传出来的,当即,他们嗅出了空气里异样的味道:一种不祥的预感。

每隔几年——他们想,也许是村子上空又一次飘过了诡异的云团,或是一颗星(他们具体也说不出那是一颗什么星)的光芒正好照在某户人家的屋顶——就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对此他们太熟悉了,所以没有谁提醒,“不好”,他们说着,身子从凳子上跳起来。

除了王里,其余的人都急急忙忙跑向王亮康家的前院。院子没有装门,只有筑了半米高的石头围墙,留了一个可以进出的缺口,先前还有一块木条钉成的板子挡在缺口处,后来觉得麻烦,索性连这一道简易的屏障都省去了。为了晒谷子,院子的主人专门请来邻村的泥水匠高满师傅,在泥地上铺一层碎石,又浇上一层水泥,代价是砍掉了院子中央的一棵白杨树。这棵白杨树,王亮康小时候,每次当他做错事,或者他在外面闯了祸,比如有一次他偷偷拔了王包今地里的一丛土豆藤,虽然只挖到三颗汤圆大小的土豆——当时才六月,土豆还没到可以挖的时候——王包今老婆抱着一把土豆藤上门告状,父亲倒拿着鸡毛掸子追赶他,他像猴子一样爬到树上,整个童年,他用这种方式躲过的挨打起码不下五次。

大伙走进院子,在平房门口停下来,胆子稍大的直接冲进亮着灯的厨房,穿过光线昏暗的中厅,跨上两级水泥台阶,在空间窄小的卧房里,发现王亮康的父亲王邦鲁刚刚服下一大瓶农药——是敌敌畏,他的女婿周小并从地上的一只空瓶判断出那是一种什么药。他背对着卧房的门蹲在王邦鲁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筷子,试图给他的老丈人催吐。

几年前周小并的妻子在一场车祸中丧生,她是王邦鲁的二女儿,七月初,学生高考结束,农忙季开始,跟往年一样,白天在王邦鲁的水田里收割完稻子,晚上吃好饭,一家三口沿着杭金公路走回家,一辆卡车突然失控冲向他们。

周小并很快又结了婚。这件事引得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对婚姻这种关系中夫妻之间究竟有没有长久的深沉的感情产生了怀疑。

“像一根蜘蛛吐出的丝,说断就断。”在三岔路口,王二旁一只手的手指夹着香烟,脸仰到天上,嘴里发表着他的高论。跟以往一样,只要有什么大事发生,村里的气氛就活跃起来,村民们仿佛嗅到了年关时节的味道,每个人都没有心思在地里干活了。

不过周小并结婚后,还跟过去一样,隔三差五就会过来看望王邦鲁夫妇,问问他们有什么事情需要搭把手——事情总是有的,有时摆在碗橱边的水缸浅了,有时是挖在猪圈屋里的粪坑满了,那里光线昏暗,每次在周小并揭开粪坑的盖子前,王邦鲁会拉一下门后贴着墙的一根麻线,头顶的灯泡就亮了。

这天晚上王邦鲁的老婆碰巧不在家,她心脏不好,正在县城的大女儿家里休养,所以,周小并说,要不是他地里的小白菜被虫咬,匆匆忙忙来王邦鲁家里取一只喷药水的气枪,事情还不知道会发展成怎样……这是开始说的,他那样说的时候,以为可以救回王邦鲁的命。

“快去叫王达。”这是油漆匠王海的声音,话音刚落,人群里有人冲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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