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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2019-06-12 14:21)
  “唉,下午的门诊都快开始了。”候诊区里等了整整一个上午的人在自言自语。这个人五十岁上下,个子高挑,穿着枣红色长呢大衣,高跟鞋,头发是烫卷的,她挎着一只淡蓝色方包在过道上踱来踱去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看起来像是在等着出席一个会议,而不是来看病的。她的话刚落下,门“啪嗒”打开了。
     谢天谢地。里面的人看完了。请某某进诊室的广播响起来。被叫到的那个名字从候诊屏上跳到了“正在就诊”的格子里,候诊的人由四个变成了三个。
   “好的,快了,胜利在望。”坐在凳子上的另一个人微笑着说。他的长相和说话的口音让人觉得似曾相识。
叫到的病人是孕妇,她刚挺着肚子走进诊室,护士就从休息的地方蹬蹬蹬跑出来,赶到诊室门口的时候,那道门还没有关上,还差两三厘米宽一条缝的样子,护士连忙用手抵住它。
   她要进去,她一定有事情要跟医生谈。候诊区的几个人小声猜测。可是里面的人,估计是病人家属——跟大肚子进门的还有两个男人——“砰”一下就把门关死了。
   护士扭动把手,门“呱嗒”响了一声。哦,还好,打开了。说“哦,还好”的是过道里站着的“枣红色长呢大衣”,从护士蹬蹬蹬跑过来的那一刻起,她一直在关注对方的一举一动。但是不行,门只推开一条缝,马上又被里面的人顶住了,他一定是被“呱嗒”的开门声惊动,然后快速返回来的。紧接着“砰”的一声,门又关得严严实实。
   他不知道外面是你。“枣红色长呢大衣”说。她仿佛把里面那个家属的过失算到了自己头上,语气里充满了歉意。
   护士没有说话,她屈起手指敲了敲门,然后扭动把手用力往里推,推了两下,门没有动。门被那个人紧紧顶着呢。她继续敲,就听到“啪嗒”一下,门从里面反锁上了。
   是哪个病友这么不懂规矩?里面的人也许在这样想,这样想着,才“啪嗒”一下把门反锁上的。是的,在候诊区等了一个上午,最大的收获就是掌握了看病的流程,懂得了看病的规矩,那是医生,护士和排在前面的几十号病友教给他们的:你在看病的时候,你不能被打断,你拥有不被打扰的权利。
   但是门又敲响了。这次敲得特别急。看来护士的确有事儿呢。候诊区的人摇着头说。门终于打开了。哦,原来是护士。这是里面的人——站着的家属,诊桌前的医生,坐在医生一侧回头看的病人——所有人脸上的表情。这下大伙儿都松了口气。松口气之余,还有点内疚。哎呀,原来……
   护士倒没有表露出不满。她没有理由不满。人家把这道门防得死死的也完全是遵照她的吩咐,她在过道上来来去去的时候总在重复一句话:叫到名字再进去。 所以像那种干嘛反锁啊这样的话她一句都没有说,她是带着一丝微笑走进去的,在里面停了一分钟,出来时,她对候诊区的病人说:“大家注意啊,等会儿到了一点钟,屏幕上的信息会自动清除,马上一点了,所以等会儿上面就没有名字了,你们按现在这个顺序进去,记住了啊。”
   “好的。”“枣红色长呢大衣”说。她领会得最快。随后点头的是先前说“胜利在望”的那个男的。对了,想起来了,他长得像布鲁诺·甘茨,就是在《柏林苍穹下》里面演天使的那个人。无论长相,身材,还是声音,他都特别像“天使”。 “天使”和“枣红色长呢大衣”对时间竟然到了“一点”这个可怕的事实交换了一下看法。这时,有一个人从他们旁边的座位上跳起来,只见他冲到诊室门口,对着把手“吱嘎吱嘎”一番乱扭后,又开始砰砰砰敲门。不知道的人一定会以为他是刚从诊室出来的,走了两步发现就诊卡或者病历本忘在里面了,所以才长这么激动。
   “哎,你要干嘛,去给医生看报告吗?里面还没有结束。”“天使”叫住了这个行为莽撞的人。
   “我要看病呀。”这个人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让候诊区的几个人吃了一惊。他们听到一个温和的女孩子的声音。莫非是姑娘?他们睁大眼睛,把眼前这个人好好端详了一番,最后断定,不是,这是个小伙子。
小伙子个子不高,穿着一件军绿色短棉衣外套,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普通的黑白两色的球鞋,他的声音和打扮都让人想到一个人——刚出道时的王宝强。比起来,王宝强的语速更快,声音更尖利,而他的是柔和的,慢悠悠的,“我要进去看病”,他又补充了一句。
  “你几号?你的名字在上面吗?”“天使”微笑着指着屏幕问他。
“在上面啊。”“王宝强”回答。真的,如果不是眼见为实,怎么也不会相信这是一个男生在说话。
  “还没有轮到你,广播叫你的时候,你再进去。”大概是受了“王宝强”的声音的影响,“枣红色长呢大衣”的嗓音也一下子慈祥了不少。
  “护士说一点钟屏幕会自动清零,那我是不是看不成了?”“王宝强”说着转过身来,他的一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身子朝一边侧着,那模样就像站在村子里的一块空地上跟左邻右舍们在聊天。
  “清除了也能看,不是说了吗,按这个顺序进去,医生总要看完病人才走的。”坐在“天使”边上的一个瘦瘦的男人突然开口了。一个上午他都闭着眼睛,不是低着头,就是把头靠在墙上,显然,是“王宝强”搞出的动静和棉花糖一样柔和的声音让他睁开了眼睛。
“我觉得我还是进去好一些,不然,等我检查完,医生肯定走了。”“王宝强”说着又摆出一副攻门的架势。
“哎,不要进去,你不要进去。”“天使”摇着手阻止他。
“你以为检查做起来很容易吗?小伙子不要这么急躁。这个医生后天还有门诊,你到时把报告单拿来给他看就行了,对了,后天挂号费还便宜,只要十六元。”“枣红色长呢大衣”说。
“为什么后天便宜?”“王宝强”走回来,他的双手又插回到衣兜里,侧着身子问“枣红色长呢大衣”。
“后天他不是专家门诊。”“枣红色长呢大衣”说。
“什么?后天他就不是专家了?”“王宝强”问。他一脸惊奇,看上去还有点生气。但是他的问题抛出来。大伙儿就沉默了。这个问题让大伙儿掂出了他的重量。他们相互看了看,心里便有底了,从眼神里他们断定每个人掂出的重量是相同的。
“后天他还是专家,专家的身份不会变,只不过后天是普通门诊。”那个瘦瘦的男人盯着“王宝强”说。一旦掂出了“王宝强”的重量,他讲解起来似乎更有耐心了。
“那为什么……”“王宝强”还在疑惑,对专家有一天开的不是专家门诊这件事,他有点绕不过弯来。
“天使”一直在微笑着打量“王宝强”,他可能觉得继续探讨专家的问题已经没有意义,就转换话题问“王宝强”:“你看什么病?”
“什么病?”“王宝强”瞥了“天使”一眼。显然,他没有做好坦率谈一谈病情的准备。“天使”的询问让他感觉到意外,在他脸上甚至能找到一种被冒犯了的不快。他低着头朝瘦男人的方向走了两步,才停下来指着诊室门口的牌子说,看什么病,来这里的人不都是看这个吗。
牌子上写着:肝胆外科。
“你什么不好?”“天使”问他。
“结石。”可能是怕大伙儿乱猜,“王宝强”飞快说出了这两个字。
“痛吗?”“枣红色长呢大衣”皱起眉头问。
“不痛。”“王宝强”摇着头说。
“那你做过检查吗?在你自己那个地方?”“天使”问“王宝强”。他一下子就看出“王宝强”是“那个地方”来的,尽管不确定“那个地方”是哪里,但他肯定“王宝强”不是“这个地方”的人。
“看过呀,就是结石,说要割掉,我可不想割。”“王宝强”说。
“那你应该带上你那边的检查报告,给医生看一下,你不想割的话,他说不定会给你配点药吃。可你什么都不带,空着手来了,你让医生怎么办,你只能老老实实先做检查。你怎么能不带报告呢。”
“天使”正说着,两三个陌生面孔从过道门口晃进来,挡在他和“王宝强”之间,有一个人对着诊室张头探脑了一番,然后问“枣红色长呢大衣”里面看病的人是不是某某主任,“枣红色长呢大衣”说不是,她告诉那个人下午的门诊还没有开始。
等那几个人走开,“天使”发现“王宝强”不见了,他问“枣红色长呢大衣”:“他进去了吗?”
“嗯,进去了。”“枣红色长呢大衣”说。她走过去把手里的袋子交给那个瘦瘦的男人。
“我去一趟洗手间。”她对那个瘦瘦的男人说。
“等一会儿不能去吗!”瘦男人气呼呼地一把抓过“枣红色长呢大衣”递给他的B超单袋子,脸上的表情冷冰冰的,作为一个病人,他的好脾气是有限的,它既然给了病友“王宝强”,就没有多余的可以给“枣红色长呢大衣”了。家人算什么,健康的人体会不到病人的苦楚,病友相伴才是最好的安慰。
“我去一下就回来,不会那么快轮到你的。”“枣红色长呢大衣”说着就往过道门口走去。
三三两两的陌生面孔从过道口涌进来,护士开始在过道上来回穿梭,一会儿抱着垫子,一会儿搬张凳子,为下午的门诊做准备工作,有人拦住她,问自己应该在哪个房间就诊,护士一边说我们还没有上班一边继续干自己的事情。
“天使”沉默着坐在凳子上,“王宝强”的缺席仿佛霓虹褪去,过道重新变成灰扑扑的样子,等待的时光实在是难熬,忽然,他在来来往往的人群的间隙里捕捉到了“王宝强”的身影,那个穿着军绿色棉外套的小伙子手里握着医生开的单子从诊室出来了,他的脸涨得通红,表情十分严肃,似乎在密闭的诊室里,他坚持过什么,又争取过什么,但是在门打开的一瞬间,他不再反抗,“天使”看到他的时候,他嘴里正好说了句,“好,反正都听你的”。
“天使”的眼睛瞬间就被点亮了,他呼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神色里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
“喂,怎么样,要住院吗?”他远远问“王宝强”。
“王宝强”像是没有听见“天使”的话,闷着头继续往过道口走,“天使”估计他不会给自己回答了,可就在这时,“王宝强”回过头说:“你才住院呢。”
“天使”仿佛被打了一拳,一下子怔在诊室门口。为了缓解尴尬,他转过头想对“枣红色长呢大衣”说一句话,可“枣红色长呢大衣”已经陪着瘦男人进诊室了,他只好把目光转移到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像一只刚刚从房顶降落到院子里的小鸟一样惊慌不定的病友的脸上,他说:“要割掉的话,肯定要住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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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2-10 14:43)
人二的前六十年都在一个叫“庄高”的小山村里度过,他二十六岁成家,一共三个孩子,本来可以有四个,五个,但是人二只有一间房(包括楼上和楼下),一间房里住了五个人,四头猪,十只鸡,数量不定的鸭子和鹅,他只好谢绝那些远远赶来的第四个,第五个……

人二到四十五岁才动手镶建他的第二间房,因为天气、泥工、木工和他自己(口袋里的钱包)的原因,结顶这道工序到来时,人二已经五十岁,之后修修补补,拆东填西,还清欠款,整件事情了结就到了人二五十二岁的那年冬天,倘若你问人二,他一定还能想起自己站在村子后面的土墩子上重重喘一口气的情景,在他仰起头张开嘴巴的时候,雪刚好落下来,所以人二记住了那一刻,他记得那是一场干雪,一片雪跟另一片雪摩擦生出“簌簌”的声音,就像一张枯叶落在另一张枯叶上,而他紧接着跑到他的一个叫点艮的朋友家里不是为了喝酒,而是取暖,但是他在点艮家的饭桌边坐了下来,他一坐下,就有人起哄让他跟另一个叫木公的朋友赌一碗老酒,人二输了,吐得一塌糊涂,但这一吐似乎磨掉了他身上那个控酒阀门上的铁锈,人二的酒量跃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人二添置谷仓和打稻机是在他五十三岁的六月里,第二年他又打制风车,橱柜,买了电视机,还在一根梁的底部装上螺旋桨式的吊扇,五十五岁的夏天,他意识到吊扇的笨拙和局限,就又添置了一台落地式电扇,因为落地电扇可以随意移动,他又买了一把可以随意移动的躺椅,这把躺椅在疗愈他隔两年就要发作一次的美尼尔氏综合症时出了把力,有一次,看完戏回家的路上,人二被一辆自行车迎面撞倒,倒下的瞬间,“家里有一把现成的躺椅”这个想法给了他莫大的安慰。

五十八岁的人二割掉沙眼,把一口烂牙统统拔除,一副量口打造的假牙撑起他干瘪的腮帮子,那一刻,人二迷迷糊糊,竟然有一种人生才拉开幕布的错觉,但临近年关的一个拂晓时分,村头一阵嘈杂的炮仗声仿佛在他的臀部打了一针,人二清醒过来,才发觉前方就是六十岁那一道墙,而他已经稀里糊涂摆出了攀爬前那个助跑的架势。

翻过六十岁的墙头,人二遇到了一点麻烦,打个简单点的比方,就是他的邻居想用一块帘子蒙住他家的窗户,人二又惊又气,当即撸起袖子,跟他对阵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小伙手握泥锨,人二向前半步,泥锨就过来一尺,几个回合之后,人二发现自己已经躲进了家门。

这是人二生命里比较著名的一场房子保卫战。战败的人二唉声叹气,意识到将来的每一天都要在见不到阳光的房子里度过,一颗心像被人咬去一口,当晚从他的头皮深处就钻出了白发数根。

但是谁能想到——的确,人生这条河曲曲弯弯,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流到哪里——六十三岁那年,人二突然离开庄高村,他在一个叫亢卜的城市里定居了。

亢卜这个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人二花了整整两月,才摸清楚需要用放大镜才能在亢卜这张城区地图上找到的一条巷子,一段马路,一个小区,一座公园,他每天在巴掌大的地方转来转去,总觉得自己弄丢了什么。

有一天阳光把人二孤单的身影投射到路面上,他从影子里发现自己肩上少了粪桶和菜篮。过了几天,他又发现自己搞丢的还有给人指路的乐趣。

原因是他对亢卜不够熟悉,那段时间,他唯一的指路对象是一位从长途卡车上下来的中年男子。这个人第一次踏上亢卜这块土地,从踏板跳下的一瞬间,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他向人二打听厕所在哪里,这个问题点亮了人二的眼睛,因为那一会儿人二正好站在一间公厕的门口。

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事给了人二启发,后来走在路上,人二的目光总像探照灯似的,扫过人群,就能锁定一些表情迷惘的人。他们一般是环卫工人,小区保安,废品收购员,面馆洗碗工,路边裁缝,还有就是跟人二差不多年纪,跟他一样因为人生这条河流突然拐弯,突然在亢卜这个城市定居下来的人。在他们面前,人二总能找到说得上话的时候。

“呐,我跟你说……”人二仰着头指点他们。

同样,人二探照灯似的目光也能锁定亢卜的老居民,他会像躲避人行道上一辆逆行的自行车那样顺利避开这类人。

人二每天都会在公园里遇到一个背着宝剑的老人,那个人独自坐在亭子间,从早晨八点一直坐到中午十点,从这点来看,人二觉得自己跟那人应该有天可谈。但他没有轻易行动。每天,老人坐在亭子的西面,人二坐在亭子的东面,各自拿额头下方的探照灯巡视对方,始终不说一句话。

“这个人打小就在亢卜长大。”人二下了一个判断。

有一天,亭子间来了第三个人,这个人在人二和老人中间选了一块地方坐下来的时候,人二觉得自己很难给他归类,直到那人从包里掏出卤鸭大口撕咬,人二把目光移开了,他想,即便这人就是自己的同类,他也不屑相认,他把目光抬高一些,恰好跟亭子西面的老人碰了个正着,那一刻,他们眼睛里闪烁的是同样的东西,这样,他和宝剑老人才开始交往。

宝剑老人不同意人二把他归为亢卜的老居民,他说如果人二是以自己在亢卜居住的年份作为年龄的话,那他的年龄应该从退休后算起。他说,他是在退休后才感觉自己真正开始了解亢卜。

这样一算,人二跟宝剑老人是同龄人,这一年他们正好都是五岁。

人二在亢卜交的最好的朋友是一个叫斤且的小姑娘。斤且抵达亢卜的那一天,在亢卜已经住了两个月的人二就挤在迎接她的人群里。他带着斤且把自己摸清楚的一条巷子,一段马路,一个小区,一座公园玩了个遍。

一天午后,人二走在人行道上,一帮年轻人嬉笑着冲过来跟他握手。人二一阵慌乱,但迟疑了半分钟,他叫出了这帮人的名字。他们是斤且的朋友,当年就是跟斤且坐同一班车来到亢卜城的,他们认识人二,人二也认识他们,只是一阵子没有见面了。

人二才惊觉斤且来亢卜已经十五年,早就不用自己领着她玩了。

最近的一个早晨,人二独自坐在小区门口,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背着书包从东面走来,人二马上跟过去,两个人聊了一路,直到男孩跨上车门,回过头说,叔叔再见。

这一声“叔叔”让人二下意识拉低了帽檐,但他还是朝那个背影挥了挥手。

他想这个男孩实在马虎,明明是爷爷,竟然被他叫成叔叔。不过人二算了算自己来亢卜的年份——十九,十九岁了,他想,那么被一个七岁的男孩叫叔叔也不过分,啊,真的,十九岁,人生这条河还长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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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1-03 14:39)

你被你的父母独自留在家里,有太多的上午和下午,你坐在门槛上,跟你家的鸡,小鸭,兔,猫,邻居家的狗,偶尔飘在你家院子上空的云,停在干豆荚上觅食的小鸟……你跟它们默默对望。你能说出家里每一只公鸡、母鸡和小鸡的特征,漂在池塘水面上的一大群鸭子,你一眼就能认出哪两只是你家的,天黑之前,如果它们不上岸,你会想办法把它们赶上岸,你总是第一个——为什么总是第一个呢,因为你整天无所事事——你发现远处山脚下的梨花开了,你喜欢的杜鹃红遍了山顶,你父亲种在溪边的葵花籽发了芽,爬在木架上的青藤结出了南瓜,窗台上的搪瓷盆里开出了第一朵玫红色的太阳花,一只鸭子的腿瘸了,一只鸡的眼睛上结了痂。

你最怕给家里的两头猪喂食,平时轮不到你给它们喂食,除非你母亲有事外出,她判断自己不能及时赶回,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你勉强答应,同时感觉到肩上担子的沉重。你端起盆子——里面装了煮熟的番薯和番薯叶,猪长膘的时节,你得往里面加两把米糠,这都是你的母亲交代给你的。

盆子沉甸甸的,你跌跌撞撞走向猪圈,猪已经饿了,它们仿佛随时处在饥饿状态,随时都在等待吃的,你还没有走近猪圈,它们就仰起头嗷嗷叫唤。它们表现得那么急迫,仿佛一秒钟都等不及,让你十分恼火,你看到它们把前脚踩到了石槽里,这还不算,还要得寸进尺,它们的前脚跨过石槽,两条腿攀附在围栏上,恨不得跨出栏杆,跳到你手上的盆子里来。

你呵斥它们,它们听到你脆生生的声音,马上辨认出你不是它们原先畏惧的女主人,它们就不把你放在眼里了。它们挡在那里,盆子里的食物没有办法往下倒,倒下去,有可能倒在它们的头上,身上,猪食浪费不说,还会搞脏猪圈。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你母亲喂食的时候也不能保证不发生,而且的确发生过,你母亲就会马上拿起棒子,气急败坏地给它们一顿揍。

你试了几次,想趁着两头猪分开的瞬间,快速从它们中间的缝隙里把猪食倒进石槽,几次都没有成功。你只好学你母亲的样子,拿起一根竹棒,不是为了教训它们,而是试图让它们退后一些。吓一吓它们。但是你扬起杆子,却下不了狠心往它背上抽,棒子刚碰到猪的脊背,你感觉到它们热乎乎、软噗噗的皮毛,你的手缩回来,你想,天啊,这是一个生命。

你的表现常常让你的母亲哭笑不得。过年杀鸡,你母亲总会喊你帮忙。你是家里年龄最小的一个,你就得任人差遣。

“抓住鸡的腿和翅膀。”她对你说。你按她的说法把鸡从你母亲的手里接过来,鸡“呱呱”叫着,你说:“好怕呀。”

“怕什么。”母亲瞪你一眼,她一只手揪住鸡脖子,另一只手准备给它剪上一刀,这时,你又别转脑袋说:“对不起。”

然后你就遭到了母亲的批评。

“胡说八道什么呢。”她说。

你是在胡说八道。你的心难道比你母亲的更仁慈吗?手里拿着剪刀的人就一定比满嘴道德的人残忍了?当然不是。

“怎么不去好朋友家里玩一玩?”你的母亲披上蓑衣,戴上凉帽,出门前她对你说。

她说的好朋友是指住在晒场边的那一个。

你们在同一个班读完小学,几年后又在另一所学校一起上初中,你们每天结伴同行,你们喜欢走田埂,而不是公路,你们看着稻叶青青,稻花黄了,稻穗沉甸甸,而太阳无一例外,都是你们还在半路时,它从东边慢腾腾升起来。

你还记得三年级的五一前夕,你们班准备一个舞蹈节目,你被老师挑中,你的好朋友却落选了,你没有上台表演时需要穿的毛衣,老师说,“穿上你们最漂亮的毛衣”,你左右为难,不知道可不可以开口问好朋友借她的毛衣。

友情并不牢固。那时候你就明白这个道理。她的嫉妒会冲淡你们的友情,如果她在嫉妒,因为嫉妒她就可能拒绝借给你毛衣。

她有一件崭新的黄色开襟毛衣,她只穿过一次,是她奶奶刚给她织的,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只要你不弄脏毛衣。”她说。

“一定。”你向她保证。

你已经多年没有见到她了。当你想起这件事情,想起的时候,你怔了怔。你一直在往前走,就像你身边的每个人,一直在往前走,但是总有一个时间点,你会停下来,心里咯噔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偏了,你得回到什么地方去。

那天表演结束,你从学校直接飞奔到好朋友家,你一边跑一边恋恋不舍地脱下毛衣,因为你远远看到了你的好朋友,她在家门口跟一群小伙伴跳皮筋,她没有表演任务,整个上午放假在家。

你把毛衣郑重交还到她手上。你说:“毛衣还给你。”你们都表现得小心翼翼,仿佛手上是一件贵重的瓷器,稍不小心它就碎了。

“放心吧,毛衣没有脏。”这是那一刻你想说的话。你会说吗?应该不会。你可能都没有说谢谢。那时候的你还说不出那两个字,你们习惯用这样的说法表达谢意:“幸亏……”

好朋友家里总是热热闹闹,她有奶奶,也有爷爷,他们开朗,健壮,每一次你去她家,你的好朋友把你领到她们家的客厅,跨进客厅的门槛之前,她会大声向她的爷爷和奶奶汇报,谁谁来了,她的爷爷奶奶就叫着你的名字迎上来。

他们总是客客气气,让你坐到他们家庞大的八仙桌旁边,好朋友的奶奶动手给你削一只甜瓜,这是她刚从地里采摘来的。“吃呀,梨瓜还甜吧?”他们微笑地看着你,催着你吃完它。你感觉后背凉嗖嗖的,你知道在你身后有两具尚没有刷漆的棺材,它们靠墙放着,将来,好朋友的爷爷和奶奶会永远住在里面。

棺材在她们家的客厅摆放了多年,据说这样可以给老人添寿。一开始你并没有留意到它们的存在,后来被你发现了,于是,当你想去好朋友家的时候,你开始变得犹豫不决。每次在她家里,你总是刻意不让自己的目光落在那里。

你说:“甜,很甜呢。”说完这句话,你瞄到了好朋友奶奶的假牙,它从她的嘴巴里卸下来,摆在你面前的桌子上,你感觉到你的胃一阵抽搐,你发现嘴里的那一口梨瓜很难再咽下去,但你又必须把它咽下去。

吃过中饭,你和你的好朋友,还有好朋友的两个妹妹一起在走廊上玩捉迷藏,好朋友奶奶的声音从木板墙裙里传出来:“该睡觉了,大家都睡一会儿。”

于是上楼,钻进蚊帐,每个人都切切笑着,你的到来让她们觉得新鲜,很快,其中一个觉得她受到了之前没有受过的冷落,开始嘟嘟囔囔:床太挤了,腿伸不开,伸到哪儿都被谁挡住了,是故意挡住她的——她朝楼下求助:“奶奶。”

她们奶奶的呵斥声马上透过楼板传上来。

“别等我上来揍你……”她说。她的批评没有具体指向哪个人,但是,这一招特别管用,周围安静下来,一会儿工夫,你听到轻微的鼻息在蚊帐里回旋,它们跟楼下躺椅和宽木凳上好朋友的爷爷和奶奶发出的呼噜遥相呼应。

这是难熬的一段时间,屋子里所有的人都睡着了,只有你是清醒的,你数着蚊帐的孔眼,躺在竹榻上翻来覆去。你不喜欢午睡,平常这个时候,你不是在公路边的白杨树上捉金牛,就是在渠道里抓鱼,拇指大的小鱼顺着水流从岩石上冲下来,它们扁扁的,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如果一阵急雨来临,你会跑进旁边的芋艿地,圆圆的芋艿叶子遮在头顶的时候,一种安全和温暖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

你不知道你是怎么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你睁开眼睛,发现床上只剩了你和你好朋友的小妹妹,你惊讶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你想不起来午睡前发生过什么,那一切在你睡着的时候远去了,隐匿了,你面临一个崭新的时刻,你的心情没有得到延续,那种感觉非常糟糕。

你的好朋友和好朋友的奶奶走近竹榻,她们揭开蚊帐,两张笑眯眯的脸出现在你的头顶。

“醒了吗?等一会儿我们就要吃粥喽。我们家的白米粥可好吃了。”好朋友说。

粥是她们家的下午点心。真好,家里有一个奶奶就是不一样。你依然躺着,长长的午觉让你四肢无力,但是你脑袋里却盘旋着这句话。

“粥。”好朋友又重复了一遍。她看着你,想从你的脸上、你脸上的表情判断你是不是变得清醒了一些。她在等着你彻底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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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9-09 20:05)
我住的一条窄街上,东面和西面正对着开了两家水果店。其实那一小块地方水果店一共有三家。另外一家离西面的水果店大约三米的距离,只是它的规模偏小,就威胁力来说,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它的店员能够在门口大喊大叫,“香蕉两块三毛八”,“香蕉两块三毛八”,任他叫破喉咙,在那一方水果的江湖上,也不过是往里扔进去了一片羽毛——另外两家也许是那样认为的。

不然,换西面那家水果店的店员试试——如果是它的店员在门口吆喝,“香蕉两块三毛八”,那就是往江湖里扔大石块了。当即,湖面上浪花溅起,荡漾的水波迅速压向东面的水果店……

作为反击,东面的水果店马上就会往湖里丢更大的石块,以抵挡大浪的扑卷,甚至它想把这一波浪头的威力猛推回去,淹没西面的水果店——东面的店员会在一次深呼吸之后,扯开嗓门大声吆喝:“香蕉两块两毛八。”

七月末那会儿,两家店的主打水果不约而同从香蕉、桃子、葡萄变成了西瓜。各自门前的架子上每天都堆着西瓜。瓜的品种一样,是那种每只约二十斤重的高山瓜,两家店定的价格也相同,每斤都卖一块九毛八。

一天下午,西面水果店突然挂出西瓜限时一元一斤的牌子,几乎同时,东面的水果店也把一块九毛八的原价改成了九毛八。

第二天,西面水果店挂出的牌子稍稍作了变动,毛笔字从“限时一元一斤”换成“限时九毛九一斤”。

东面水果店还是那张单价纸,“每斤0.98元”,小数点前面的“0”和小数点后面的“9”相比最后的那个“8”,似乎放大了好几倍。

第三天,西面水果店进了新货,大箱大箱的蜜柚和哈密瓜卸下车,拆开包装后,黄澄澄的瓜果占据了门口的水果架。这一天储存在室内的西瓜没办法往外面搬了,玻璃墙上也就没有挂出西瓜的单价牌。

东面水果店的西瓜价钱赫然成了一块四毛八,“每斤1.48元”,一张纸贴在那里,最后的“8”依然细小如米粒,远远望过去,粗心的顾客会误以为那是“每斤1.4元”。

傍晚,西面水果店的员工甲站在台阶上抽烟,抽到一半,他忽然回过头对员工乙挤了挤眼睛,乙立刻心领神会。

接下来,我们看到乙开始整理架子上的蜜柚和哈密瓜,能堆的堆,该移动的移动,然后在空隙处塞进五只西瓜。扔掉烟蒂的甲随即从室内拿出“限时九毛九一斤”的牌子,踮起脚尖把它挂到墙上。

不出所料,转身的时候,东面水果店的西瓜价格已经变回九毛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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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9-07 11:52)

冰冻海鲜摊的老板娘突然冲到摊前,揪住一个女顾客的马尾辫,两个人滚在地上。一些零零散散分布在市场各个摊点的顾客扔掉手中挑拣着的苹果,鸡翅,豆腐干,洋芋,鲫鱼,快步朝她们走去。

“见鬼了吗?”鲫鱼扔回到一只红色大盆溅起的水花惹得摊主火冒三丈。但是他马上张大嘴巴,一脸惊愕地盯着眼前跑动的人群,一分钟后,他也加入到围观的队伍中来了。

“哎哟哎哟。”离战场最近的人一边惊叫一边适时往后退着脚步,像是走在狭窄的人行道上,一辆洒水车毫无顾忌地从街上驶过。

围观的人群里有一位妇女,像电视台的记者、一名讲解员那样,正在向陆续聚拢的看客们讲述前面被她们漏掉的精彩段落。

事情的起因是老板娘嫌顾客在摊子上挑拣了半天最终又放弃购买。

“不买你翻个鬼啊。”她说——是讲解员在说,她在重复老板娘的话,那一刻她饰演的是老板娘。

顾客翻动了她的鲳鱼。每一条鱼都没能幸免。她站在摊前,用手指按按鱼肚子,戳戳鱼脸,然后给它翻面,又按一按,戳一戳,再拨开那块翘起的骨头,看看鱼鳃的颜色是不是鲜艳。可能嫌鱼太小了?或者在她看来,价格高得离谱?总之拿不定主意,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摇摇头,手指在旁边的一团抹布上擦了擦,转身准备离开。

“怎么?都不作兴挑么?”听到老板娘的责备,她回过头问了一句——这一刻发问的还是讲解员——显然,这位顾客也不是一个忍气吞声的主。

“天这么热,鱼哪里经得住翻,全被你翻烂了,你没看见还是本来就没有长眼睛?”讲解员提高嗓门——你得习惯她在角色间的跳跃——她的确像是被老板娘附体了,连语气都照搬不误。

“什么?翻一下就烂了?那么不经翻。你卖的本来就是臭鱼吧。”说这句话之前,讲解员不知不觉转了个身,本来她的脸是朝南的,现在她面对的是北面的听众。其实不必这样,大伙儿灵光着呢,他们在收音机里听广播剧的时候,看不见里面说话的人,谁是谁照样区分得清清楚楚。

“臭鱼?那也是被你翻臭的。你以为是挑茄子呢。翻动半天,一句话,‘不买了’。不行,今天这条鱼,你非买走不可。”讲解员杏眼圆睁,大伙儿盯着她——不,大伙儿一定觉得自己盯着的是老板娘,在她们眼里,讲解员的身份已经消失了。

“非买不可,呵呵,你这是强卖吧?我偏不买。看看你能怎样?”这是被激怒的女顾客。她尖起嗓子说话——尖到什么程度,目前只能取决于讲解员嗓子的先天条件。

“我能怎样?看看我能怎样!”老板娘猛拍一下案板——事实上,只是讲解员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右手——恐怖的一幕发生了,她变成了一只饿极了的狮子,眼睛像两支发着绿光的手电筒,头上的毛发抖动着,露出狰狞的牙齿,然后“呼”的一声从摊位里窜出去,一把擒住了顾客。

“老天啊。”大伙儿拿手遮住嘴巴,脸色十分凝重,那三个字连同她们的喘息是小心翼翼地从指缝间飘出来的,随后目光从讲解员脸上移开,重新落到地上,那里,两个人还扭打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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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1-21 21:12)

他们两位,一位是雕刻师,另一位也是,他们两家离得不远,隔了两幢楼,一个花园,一条河,他们也许认识,在沙龙上偶尔碰面,曾经礼貌性寒暄;也许不。
开始,他和他区别细微,同龄,年少气盛,一样勤奋,在外人看来:两人都“面相不俗”,都是“凭双手”吃饭,他们是同行。事实上,两个人的生活内容也几乎是重合的:看名作,做笔记,选石料,思考,雕刻,打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没错,他们理想统一,都想雕刻出一尊“最好”的作品。什么是最好的作品?他和他想法一致:被世人认可,并为自己带来金钱和名声。
那么,姑且把他们称为甲和乙吧。
甲住在小区东边的洋房里,乙居西边。甲寡言少语,生性孤傲,朋友寥寥,乙也不见得合群。这都没有关系,朋友们都理解,他们说,艺术本不需要“玲珑八面、左右附庸”。


那一年,他们三十五岁,两个人在沙龙上又一次碰面了。几年不见,朋友们发现甲留起了络腮小胡,乙蓄了长发,眼角也已经生出皱纹,只有事业依旧——两个人依旧默默无闻。两人端起酒杯,远远朝对方致意。
正是这一场沙龙,让乙认识了一位名流。所谓名流,就是这个人在雕刻界小有名气。所谓的雕刻界,也就是几百人结成的一个圈子。
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汇聚了富商,阔太,收藏家,投资客,雕刻爱好人士,平心而论,也不排除少数颇有成就的雕刻才俊。
与乙握手的是一位富商、投资客,他同时也是一位雕刻爱好者。握手之后,他咄咄逼人,以一副“轻松在泳池游了1000米但是一点不气喘的健将”的口气问了“此刻正在泳池中央扑腾并呛了水”的乙一个问题:你的目标是什么?
是的,“你的目标是什么”,这句话同时飘进了甲的耳朵。甲忍不住转头,脸上露出与名流相似的期盼。他们一个坐在沙发的正中,一个躲在不远处,灯光照不到的暗影里,却在等待同一个回答。
乙显得有些腼腆。在他看来,理想就像一个人的贴身内衣,并不能轻易抖露。但是,他似乎又嗅到了名流身上满怀慈悲的“拯救者”的气息。
“真的,时机来了,他是来帮我的,他可以让更多的人知道我。”内心的暗示,使乙沉吟半晌,但是终于说出实话。他的理想是雕出一尊最好的作品。


什么?最好?什么叫最好?名流问。他点上一支烟,但是,之后他只是盯住乙,并没有急着吸一口。
最好,就是能被世人认可。
世人?大众吗?
乙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尾随而来的那一阵轻蔑的笑声,躲在暗影中的甲差点就要上前拥抱乙了。在甲看来,自己的作品是主动摆在大街上,还是人们邀请他摆在大街上,意义是不同的。有时候他想的是,人们啊,您就像五月的鲜花一样香气扑鼻。他想认识他们。他想巴结他们。虽然,更多时候,他认为那些人身上散发的不是花香,而是俗气和傻气。
那一阵笑声发自名流的胸腔。因为太大声,太急促,又有太多的情绪需要表达,笑完之后他小咳了一会儿。等他平静下来,他说:你错了,年轻人。大众算什么?你以为他们懂艺术?他们敢不敢第一个跳出来肯定你?不敢。必须有人引领他们,诱导他们,即使没有人召唤他们,但是只要看到蜂拥向前的人群,他们也会马上跟上去,跟在后面呐喊。
名流提供给乙的真理就是:任何艺术,只要获得圈内的认可,就是获得了大众的认可。


从此,乙视名流为导师,知己和可能的伯乐。名流则把这只可怜的迷途羔羊带回了“羊圈”。他们差不多五天一聚,在聚会上顺带展示各自的近作,相互切磋,给对方予肯定,几个月后,乙的名字被圈内人熟知。有人,当然是圈内人士,陆陆续续开始向乙下单。尽管是一些简单的物件,三把铜锁,一头石狮,佣金少得可怜,乙还是常常被迎面泼来的“一阵突如其来的喜悦”浇灌得兴奋不已。虽然他始终没有亲见三把铜锁挂在门上的样子,但是,它们毕竟已经挂到了别人的门上,毕竟有人看到它们了。


几十年后,甲和乙碰巧在一家小酒馆相遇。甲胡须花白,他还没有放弃雕刻,他躲在家里刻,几乎没有一天离开过刻刀,除了有一年,为了摘除左眼的白内障,他不得不在医院住了一周。但是他依然与雕刻界若即若离。他被家里人戏称为“雕刻家”,被雕刻界定义成“一个勤奋的雕刻爱好者”,被邻居认作“无业游民”。
甲的习惯是一边雕刻一边毁掉它们,最后只留下一件稍稍让他“看得上眼”的作品。可是见面的时候,甲对乙说:我还是不太满意,我没有雕刻出那尊最好的作品。
白发苍苍的乙提出疑问,他说:你怎么知道被你毁掉的不是最好的那一尊?
甲回答说:我知道,没有人肯定的作品当然不会是最好的。
乙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握住甲的手说:我被人肯定了一辈子……但是回过头看看,你说我那些所谓的作品,哪一尊可以称得上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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