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1-01 11:53:48)
[叙利亚—黎巴嫩]阿多尼斯(Adonis)
树才 译
意义丛林中的向导
什么是一条路?
启程宣言书
写在一页叫大地的纸上
什么是一棵树?
绿色的湖,波涛是一些风
什么是一面镜子?
第二张面孔
第三只眼
什么是岸?
让波涛歇一歇的靠垫
什么是一张床?
夜内部的夜
什么是一朵玫瑰?
将被斩首的头颅
什么是一只枕头?
黑夜梯子的
第一步
什么是大地?
身体的未来
什么是黄昏?
诀别词
什么是眼泪?
身体输掉的战争
什么是绝望?
用死亡的语言
描述生命
什么是灰尘?
风的死对头
最顽强的竞争者
什么是偶然?
风这棵树上的果子
掉到你手里
出乎你意料
什么是诗?
不驶向任何码头的船
什么是想象?
现实的香气
什么是脸?
迁移眼泪的港口
什么是白昼?
关太阳光的笼子
什么是贫穷?
大地上移动的坟墓
什么是怀疑?
手触诊不透明的身体
什么是黑夜?
出售星星之书的文具商
什么是祈祷?
天上的云
蒸发成话语的水洼
什么是一滴眼泪?
一面透亮的镜子
什么是月亮?
太阳的忠诚侍者
什么是绝对?
大脑的月经失调
什么是赤裸?
身体的开端
什么是记忆?
隐藏虚有事物的屋子
什么是真实?
画水的皱纹
光的脸
什么是黑夜?
太阳蒙的布
什么是漆黑?
太阳的孕妇肚子
什么是流星?
箭只有一个心愿:
撕碎自己并死去
什么是黄昏?
太阳皮肤渗出的汗
什么是诗篇?
婴儿没完没了地吮吸
什么是梦?
真实升起来
为了配得上想象力
什么是幸福?
墓园里的墓碑
在言语旁边
什么是希望?
用生命的语言
描述死亡
什么是死亡?
在女性乳房和大地乳房
之间开来开去的那辆班车
什么是历史?
瞎眼鼓手
什么是雨?
从云火车上下来的
最后那位旅客
什么是沙漠?
一位女巫
不停地阅读沙
什么是沙?
惟一之书的永恒读者:
风
什么是秘密?
关闭的门
你一打开它就碎了
什么是喊叫?
声音的铁锈
什么是灰尘?
大地的肺吐出的
喘气
什么是手指?
身体海洋那些最初的岸
什么是翅膀?
对天空耳朵说悄悄话
什么是笼子?
满满的空
什么是忧伤?
身体天空里的云
什么是机会?
时间手中的骰子
什么是梦?
一个饥饿的人
不停地拍真实的门
什么是惊讶?
一只鸟从天笼里跑了
什么是祖国?
躺在语言靠垫上的身体
什么是语言?
这辆火车同时是
道路,旅行和抵达
什么是一条河?
大地躺着的床
在乳房之间或肚脐之下
什么是一个公园?
诗人写着诗睡着了
然后默读
什么是确信?
决定超越知识
什么是时间?
我们穿着的衣裳
但从不脱下
什么是一条直线?
弯曲的和无形的线的
总和
什么是海市蜃楼?
太阳穿着沙衣裳,模仿水
什么是水?
火的地狱
什么是肚脐?
两座天堂的中途
什么是吻?
对不可见物的可见收获
什么是焦虑?
神经丝绸里的皱痕
什么是一个隐喻?
翅膀
在词语的胸膛拍打
什么是创造?
偶然手指上的戒指
什么是束缚?
二的三
什么是意义?
无意义的开端
和结束
我为什么“转译”这首诗?
实际上,我极少“转译”诗,因为我主观上不存此念,客观上也不赞成这么做。但我还是这么做了。为什么?大概是出于缘分。几年前,我收到老同事黄长庆(时任中国驻黎巴嫩政务参赞,现任中国驻喀麦隆大使)托人捎来的一本诗刊,名《奥德赛》,法文和阿拉伯文双语兼用。那一期刊登了车前子、莫非和我的几首诗(也是从法译“转译”为阿拉伯文)。阿拉伯文我不懂,于是我就翻翻法文部分。这不经意一翻,我便读到了阿多尼斯的这首《意义丛林中的向导》(阿拉伯文、法文对照)。法译者叫古丽卡塔(VENUS
KHOURY-GHATA),一位黎巴嫩女诗人和小说家,生活在巴黎,著译甚丰,获奖也多,比阿多尼斯年长。读后,我很喜悦。这首诗完全凭隐喻的奇妙活力和活泼多姿的想象力写成,口语,随性,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以致有几处重复自问。这样的“自问自答”,一路下来,蔓延成一首诗,不时闪现晶亮露珠和灼灼火光。我惊叹东方诗人的灵性饱满。当时根本就没想去翻译。但这几年中,不断有人同我提到阿多尼斯,远道来访的摩洛哥诗人贾拉尔谈到他,来中国参加诗会的法国诗人维尔泰也说起他,甚至连住在巴黎的大诗人博纳富瓦也赞赏他。我认为,到了该好好译介一下阿拉伯语世界当代诗歌实绩的时候了!我这次“转译”,就算是抛块“砖”吧!不过,阿多尼斯对翻译曾有过一番咒语:“翻译除了折射诗里的某些东西,基本上是一种毁灭”。当然,我不至于像他那么悲观。我以为,“折射”一词,已是肯定,“毁灭”之处,必有“再生”,比如废墟上正升起几缕生命青烟。
在意义丛林旅行的向导
阿多尼斯 薛庆国 译
什么是道路?
启程的宣言
写在一页叫做泥土的纸上。
什么是一棵树?
绿色的湖泊,波浪是风。
什么是空气?
灵魂,不愿在身体内
落户。
什么是镜子?
第二张脸,
第三只眼睛。
什么是神圣?
一副面具,
用以称颂被玷污的事物。
什么是死亡?
在女人的子宫
和大地的子宫间
运行的班车。
什么是彩虹?
云彩的身体
和太阳的身体
在大地的身体之上
折腰相拥。
什么是波浪?
在大海的屏幕之上
浮动的画面。
什么是岸?
波涛休息的枕头。
什么是星星?
一本书,
最美的是书的封面。
什么是老年?
朝着两个方向生长的禾苗:
童年的黎明,
死亡的夜晚。
什么是夜色?
孕育太阳的子宫。
什么是流星?
飞出的箭矢,
只为实现一个目标:
粉碎并且死亡。
什么是日落?
从太阳身上
滑落的汗水。
什么是诗篇?
女童
在不停地
吮吸母乳。
什么是梦?
现实升起来
以便配得上幻想。
什么是幸福?
墓碑,
矗立在语言边际的墓地。
什么是希望?
用生命的语言
描述死亡。
什么是绝望?
用死亡的语言
描述生命。
什么是泥土?
肉体的未来。
什么是黄昏?
诀别词。
什么是眼泪?
身体输掉的战争。
什么是回声?
那些故事的身体——
回声在消失
故事也在消失。
什么是尘土?
风的死对头和最强劲的竞争者。
什么是床?
夜晚
在夜晚的内部。
什么是地平线?
无止境的活动的天空。
什么是偶然?
风之树的果实
掉在你手中,
你却浑然不知。
什么是玫瑰?
为了被斩首而生长的头颅。
什么是真相?
让你描绘水的面孔
或是光的脸庞。
什么是来世?
我们喜欢见识的房子,
却不愿在其中居住。
什么是天空?
你刚刚登上
却突然破碎的梯子。
什么是夜晚?
太阳蒙脸的面罩。
什么是美?
一种形式,
你在它后面会发现奥秘,
有时还会发现上帝。
什么是无意义?
流行最广的一种病症。
什么是存在?
总需要重新审视的
那种东西。
什么是现实?
语言之河的
沉积物。
什么是贫穷?
在大地上移动的坟墓。
什么是友谊?
第二个太阳。
什么是臆想?
手,
为暧昧的身体把脉。
什么是夜晚?
出售星辰之书的书商。
什么是祈祷?
话语之水
蒸发而成空中之云。
什么是眼泪?
最明亮的镜子。
什么是月亮?
太阳的忠实侍者。
什么是绝对?
大脑来了月经。
什么是裸露?
身体的开端。
什么是痕迹?
停止行走的脚步。
什么是记忆?
一所房子
只适合已逝的事物居住。
什么是诗歌?
远航的船只
没有码头。
什么是枕头?
夜之梯的第一阶。
什么是失败?
人生湖泊上
漂浮的水藻。
什么是人生?
朝着黄昏
不停地行走。
什么是混乱?
身体之夜的另一种秩序。
什么是幻想?
现实的香气。
什么是历史?
瞎眼的敲鼓人。
什么是雨?
从乌云的列车上
下来的最后一位旅客。
什么是脸庞?
眼泪迁徙
途径的最近港湾。
什么是白昼?
囚禁阳光的最大的笼子。
什么是沙漠?
一位女巫
在不停地阅读沙砾。
什么是沙?
一位读者
总是在阅读同一本小说——风。
什么是秘密?
一扇紧闭的门,
一打开就会破碎。
什么是叫喊?
声音长了锈。
什么是尘土?
从大地的肺里发出的叹息。
什么是手指?
身体汪洋最初的海岸。
什么是翅膀?
天空耳畔的一句低语。
什么是笼子?
满满的空。
什么是忧愁?
黄昏,
降临在身体的天空。
什么是幸运?
时间手中的骰子。
什么是梦想?
一个不停地叩打
现实之门的饿汉。
什么是忧伤?
一个单词
被欢乐的字典错误地舍弃。
什么是意外?
飞鸟
逃脱了现实的牢笼。
什么是祖国?
躺在语言长椅上的身体。
什么是语言?
是列车,
同时又是道路、旅程和抵达。
什么是河流?
大地在双乳间
或是肚脐下
安放的床。
什么是花园?
一位女诗人,
在沉睡中作诗,
在静默中吟诵。
什么是中心?
一切边缘的边缘。
什么是确信?
作出不需要知识的决定。
什么是时光?
我们穿上的衣服,
却再也脱不下来。
什么是直线?
看不见的曲线的汇合。
什么是海市蜃楼?
太阳穿着沙的衣裳
却要模仿水。
什么是水?
火的地狱。
什么是肚脐眼?
两个天堂之间的中途。
什么是吻?
有形的采撷者
采摘无形的果实。
什么是焦虑?
褶子和皱纹
在神经的丝绸上。
什么是隐喻?
在词语的胸中
扑闪的翅膀。
什么是创新?
偶然之手佩带的戒指。
什么是拥抱?
两者间的第三者。
什么是意义?
无意义的开始
与终结。
诗人只有一个国度:自由!
文章来源: 中华读书报 日期: 2009年3月18日
本报记者康慨报道 这是79岁的阿多尼斯,带着响亮而青春的名字,任由狂乱的灰白长发,泛旧的红色围巾,衬托明洁的双目。这个活生生的智者,阿拉伯世界的头号大诗人,走上了北京的舞台。
看到并且听到,才算真正的有福人。3月15日下午,在北京外国语大学,阿多尼斯为中国读者朗诵了他的诗作。
相较我以前看过的他的朗诵录像,在北京的阿多尼斯要内敛的多。他读得少而慢,像鸣钟,或宣示箴言,口舌间没有了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的疯狂;他的两手也驯服许多,不再狂乱地挥舞于半空。然而他的朗读,加上阿拉伯语特有的喉音与颤音,仍然极富感染力,悦耳,又不失铿锵。
***
阿多尼斯以所著20余部诗集,对阿拉伯语诗歌做出革命性贡献。他将现代主义的形式创新,与阿拉伯传统诗歌的苏菲神秘主义气质结合,创造出令人耳目全新的语言、句式和风格,所表达的情感也全然属于现代。世所公认,阿多尼斯之于阿拉伯现代诗歌,恰如艾略特在现代英语诗歌中的地位。故而自2005年起,他连续四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提名。
与阿翁访华同步,译林出版社出版了他的首本中文诗选《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此乃北京外国语大学的薛庆国教授从阿翁十七部诗集中精选作品65首译成,劳苦而功高。但他警告读者:“阿多尼斯的诗歌属阳春白雪,知音主要是文化水准较高的诗歌爱好者。”我的阅读感受却是,这些诗从语句本身来说,几乎没有理解上的难度,真正的困难在于,你如何在阅读的过程中控制自己的想像,不要被这些简洁但没有明确主题的句子驱入思绪的汪洋。阿多尼斯的语言看似朴素内敛,其意义实则极其开放,大有包容整个世界之相。
他的诗初读平淡,细读可以回肠。这是一种我们不太熟悉的散文化诗歌,也是一种不熟悉的层层推进、不断探寻的诗歌。他既非控诉,也不要讴歌,正如他本人对诗歌所下的定义:“诗歌即提问,它总在引发另一个提问。”他另有更明确的表述:“阿拉伯诗歌的现代性在于一种拷问,以此探究诗歌的语言,开辟新的写作尝试。写作因此不断将阿拉伯文明推入疑问,同时亦将自身推入疑问。”(《金字塔周刊》,2001年1月11-17日)
法国大诗人博纳富瓦(Yves Bonnefoy)认为,阿多尼斯延续并弘扬了现代主义的美学。“从某种意义上讲,诗歌的言说方式即暴力。”博纳富瓦写道,“因为它对窒息我们语词的那些陈腔滥调提出质疑;而若不假以一种狂暴,一种足以摧毁语言和诗人思想与想像中这些陈麻烂谷、这些空洞的、无意义的表达的能力,它便无力取得成功。”
对阿拉伯地区的诗人而言,读者往往期盼他明确给出答案,而不是像阿多尼斯那样,不断地提出问题,亚当·沙茨(Adam Shatz)在2002年刊于《纽约时报》的一篇阿多尼斯特写中说:“这是一种深刻的颠覆性姿态。”
他笔下不只有自由与孤独,祖国与母语,还反复写到光明与黑暗,生命与死亡。诗中不缺少世俗的爱情,极少现身的反而是真神。每每在格言式的句子出现时,则不免让人想起纪伯伦,比如:“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只梦见光明的人,=有时候也会赞美黑暗。”
《在意义丛林旅行的向导》一诗非常独特,也非常美。阿多尼斯说“雨”是“从乌云的列车上下来的最后一位旅客”,而“贫穷”是“在大地上移动的坟墓”;“希望”是“用生命的语言描述死亡”,“失望”则正相反,是“用死亡的语言描述生命”;“无意义”是“流行最广的一种病症”,而“意义”是“无意义的开始与终结”。
***
已故的爱德华·萨义德说过,阿多尼斯乃“当今最大胆、最引人注目的阿拉伯诗人”。这句话显然在很大程度上指涉阿多尼斯的政治姿态。
1930年,阿里·阿赫迈德·萨义德·阿斯巴尔(Ali Ahmad Said Asbar)生于叙利亚褴褛的农村。一说“阿多尼斯”(拉丁化拼写为Adonis或Adunis)之名非他自取,而是叙利亚国家社会主义党的创始人安东·萨阿德所赠,人所共知,它典出于希腊神话中遭爱神垂涎的俊美少年,被猪撞伤而不治,死后化为秋牡丹。最初,青年党员兼处子诗人以本名投诗报刊,屡遭不用,遂改“阿多尼斯”,一投即中,竟获刊出。编辑正愁无法寄送稿酬样报之时,“美少年”忽然自行现身于报馆。“真令人大跌眼镜啊,”阿多尼斯的友人、女作家安妮·沃德·明科夫斯基(Anne Wade Minkowski)描述道,“出现在人们面前的,竟然是个羞答答的乡下后生,破衣粗衫,脚上还穿了双超大号的靴子。”
青年阿多尼斯一度投身波澜壮阔的政治运动,追随萨阿德,成为国社党党员。1949年,萨阿德因图谋在黎巴嫩发动革命遭捕,48小时内即被该国军事法庭处决。1955年,阿多尼斯亦因在本国从事政治活动而入监六个月。出狱后,他流亡至黎巴嫩求学,得博士学位,自此长居贝鲁特与巴黎,后来亦获黎巴嫩国籍。
他宁愿以孤独为代价,求取心灵和表达上的双重解放,却也浪漫但清醒地道破了自己的命运:“诗人啊,你的祖国,I就是你必定被逐而离去的地方。”离开家乡和母语,总是令他深感忧郁:“他属于一个国家,=却无法在其中居住;=他居住在一个国家,却无法归属其中。”然而,“他有多重身份,=因为他只有一个国度:自由。”——阿多尼斯如此自我描述。
对阿拉伯世界一些地方的专制,阿多尼斯始终抱持强烈的批评态度,不断以其激烈的言辞在阿拉伯社会内部引发争议。如薛教授在序言中所引,阿多尼斯对专制统治者“予以痛斥”:“那些奴役自己人民的政府如何摆脱来自外部的奴役?那些不停地摧毁自己人民力量源泉的政府,凭什么力量去和外敌斗争?”
在北京谈及政治话题时,阿多尼斯不再指责,而是多了许多两两包容和积极建设。“政治家都希望文化是政治的一部分,”他说,“而诗人正相反。我们希望政治成为文化的一部分。”
他稍后回答了中华读书报记者就此的提问,并进一步解释道,政治有两重含义,一是实践,二是建设一种文化,“要让每一个个体充分发挥能量。”他说,“只有每一个人都能发挥作用,这个社会才能成为好的社会。”
***
当天先后登台朗诵阿多尼斯诗作的,还有数位中国诗人和学者:旅英诗人杨炼、阿拉伯文学研究会会长仲跻昆、诗歌翻译家树才,以及《世界文学》副主编高兴。在北外学习过阿拉伯语的电视节目主持人何炅也中途入场,以汉语朗诵阿翁的短章。约十分钟,他昂然离场后,听众席上的数百名青年学子也有不少随即离去。
叙利亚与黎巴嫩两国的驻华大使各偕夫人,恭恭敬敬地,盛装坐在台下,直至散会,才悄然退席。前述沙茨文中写道,在阿拉伯世界,阿多尼斯也许不是最受欢迎的诗人——在这一点上,巴勒斯坦大诗人马哈穆德·达威什(2008年因心脏手术失败去世)似乎更有优势,但阿翁无疑是最受尊崇的诗人。
(2009-03-21 16:19)
http://www.douban.com/note/29191382/
有朋友来邀请参与一个“想带你去我的小时候”活动,我笑着说,那是小朋友热衷的游戏,我年纪大了,玩不了了,另外,又有谁愿意跟你去你的小时候呢?然而,开首的小诗却为之十分的动容,诗云:
我想带你去我的小时候
那里不远也不大
仅够两人容身
虽然我小得像马铃薯
但攒了很多的秘密
有一只猫
从我的七岁活到十四岁
它是我的好朋友
有时也是敌人
曾咬死我的小鸡仔
可它受伤的时候我还是会伤心
在寒冷的冬夜也容许它钻进被窝
和我互相取暖
我喜欢种花
你真应该看看我的月季
它可以和房檐比高
不受任何约束
它开的花瓣阔大且繁
香气会穿过夏夜里的纱窗
让人分不清梦里梦外
池塘的水多且碧
有风的时候
柳叶在上面划出纹晕
鱼成群结队
和鸭子玩捉迷藏
我们可以玩水
别害怕
寂静的午后只有野雁会腾出茂盛的芦苇
我带你去吃榆钱捋槐花
翻过的红薯地里再捡些漏网之“鱼”
秋天的老鼠洞里总是储满的玉米和小豆
我从来不惊动它们
嘘,妈妈不知道
这是我俩的秘密
哥哥的皮肤很黑
我从不嫌他
可他却觉得我的头发黄
还叫我黄鼠狼
所以我也叫他大黑狗
你知道
他属狗
可我不属狼啊
我偷看过姐姐的日记
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叫爱情
像百褶裙一样让姐姐魂不守舍
我想象过它的形状和气味
它肯定离我很远
神秘有如练习册上猜不透的谜语
我想带你去我的小时候
真的
和你的纯净相比
那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多好的一首诗!
要写一篇纪念文章,翻找出许多旧物,算作机缘,带自己去自己的小时候罢。
以上作文作于一九九零年九月,旁人或者应该大为哄笑,自己呢,更多的则是吃惊,是诧谔错字漏字、文句不通?!还是讶异邋遢拙劣的笔墨?或者文字的背后尽显一派调皮捣蛋?
只有无话可说!
小时候写作文往往是规定字数的,自个是写一行就回头数一遍辛苦地凑字,以此为人生最大的哀苦,总想着法蒙混对付,曾总结过作文诀窍,曰:
1.字要写大,横向长竖里扁的最妙,这样满眼看去,内容很多。
2.假如规定字数,尽量地抄写规范规定或者宣读口号,“我爱我的祖国!我爱我的学校!我爱我的老师!”、“为祖国作贡献,为四化而努力!“、“好好学习,作个好学生,不辜负老师的希望!”之类,这样的话要能加则加;再者,若规定了题目,如“做时间的主人”,那么行文一开始即来:“这回的作文的题目是《做时间的主人》……”这样,无论如何总要多十几个字...
面对过去,难道不需要莫大勇气?
这样的小时候愿意回去么?
有人说:
我想带你去我的小时候
真的
和你的纯净相比
那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然而,我们真能回到过去么?不免想起以前在天涯看到的帖子
大致说下来龙去脉(抄录左小朵的话)
有个ID叫“97年一个新的开始”,先发了一个帖子叫“大家好!我真的是从1997年来的中国人”。
据说此ID走错了时间,在97年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突然点进08年的网页。
这样搞怪的话题理所当然遭来无数人骂,然而,此ID还是坚持自己是97年来的人,并重新发了一个帖子叫“我要回到1997年了,真是舍不得你们”。
话题的大概意思是,你若想对97年的人说什么话,或者做什么事情,就说一声。
最后此ID郑重其事道:我一定不会辜负大家对我的重托的。
因为发在八卦版,很多人抱持着玩乐的心态去耍闹的,但真有人留言委托这位“97年一个新的开始”带话办事,而正是这些托付,让人为之动容。
很多很多人参与进来,很多人很多流泪,这里转录一些:
1.
带我回到5年级,再吃一次他做的芝麻糊,亲手包的馄饨,看一看他养的小动物们,在他修理单车的时候在我在旁边拿着工具帮他的倒忙,绝对不会要他没带钥匙爬窗户摔得头破血流而留下让我记得一辈子的画面。陪他面对别人的冷言冷语。陪他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刻。爷爷,我爱你,好想你,能不能再和你说说话。
2. 告诉在上大三的我,就算考上研究生也没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好好享受一下大学时光,多踢踢球、读读喜欢的书,谈场恋爱……
3.
麻烦LZ你在98年的时候告诉高一的我我后桌那个男生就是我未来的老公,这样我就可以早点潜心栽培他啦,也不会在以后的日子里朝三暮四啦,也不会再过了8年才能和他重聚啦,一定要记得哦。
4. 帮我告诉我妈妈
其实我很爱她。以后有段时间我可能会很叛逆,让她千万不要怄气,一定要注意身体,不要太累,有些话,现在没机会说了,就靠lz了。
5. 麻烦楼主到97年多拍一些我拆迁以前的家……我真的好想回去……
6.
麻烦楼主在04年的时候找到我,如果你可以的话,提醒我,父母吵架时,不要和爸爸顶嘴不要出言不逊不要拽着小错不放手,不要整整2年不叫一声爸。还有,稍给那时候的我一句话,不要因为世界上最不靠谱的爱情误了高三整整一年的时光。
7. 楼主,千万要记住,在2003年9月3日那天告诉我二哥哥,千万不要出门,就在家呆着,我拿什么给你换都可以。
8. 麻烦楼主回去告诉97年的我,不要那么胆小。
9.
记得告诉03年的我,不要为了学生会放假还留在学校,要回家,还能见到奶奶最后一面,要告诉奶奶我对不起她,我还没有挣钱给她买小时候我答应给她的衣服还有糖。告诉我,要好好学习。
10.
请记得告诉97年的我,好好爱我的外公,每天都告诉他我爱他,每天都跟他一起吃饭,因为他会在四年后永远离开我,而我从来没跟他说过,我有多么爱他。
11.
请告诉我的妈妈98年10月10日别起早去公园健身,就算一定要去,别走马路左边,一定一定。还有,请告诉我爸爸别再抽烟喝酒,勤去医院检查。这2件事是我最想回去做的,可惜我做不到。
12.
请告诉97年的我,好好珍惜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的时光,不要和他们吵架,鼓励和开导爸爸,告诉他我因他而荣,我爱他!他这一生虽然坎坷但是走行医之路就会受人尊敬非常成功。求求你一定要带到这些话,谢谢!
13. 可不可以把我也带回去?如果不可以,麻烦LZ对98年我说,一定要好好珍惜这班朋友。
14. 帮我带点钱给97年的我,让我们家过好一点。
15.
请楼主告诉00年毕业时,如果家庭允许,应该考个好的学校,不要那么早接触社会,我没想像中的那么坚强。告诉04年坚持自己的想法,一切会好的!
16.
请LZ告诉97年的我,不要让外婆一个人呆在家里。放假回家不要跟外婆吵架,因为那是最后一次我们的对话,好好爱我的外婆!再去同上初中的我说,要好好读书,好好听爸妈的话!要勇敢的跟那位学长说:我喜欢你!不然错过的是两个人...
17. 麻烦带话给00年的时候找到告诉我,要好好爱自己,不要自卑,一定要自信。
18.
楼主你回去后找我,告诉我好好学习,多陪陪外公;告诉我不要上网,不要玩网游,注意身体,因为06年会生病的;告诉我98年6月2日逃课去看望小姑姑,因为过了那天就永远都看不到了;告诉我00年起在大学里对一个女同学要好一点儿,不要不耐烦,不要和她赌气,因为她04年要去天堂了。
19.
楼主你回97年早两天吧,替我去香港红馆看一场演唱会,替我尖叫、替我疯狂、替我流泪、并替我告诉他,喜欢他已经4年了,我在读中学。。实在没有钱去香港;00年9月16日,请你替我去上海八万人体育馆再看场演唱会(可以去找00年的我报销所有费用)并再次请你替我尖叫、疯狂、流泪,并告诉他,我存够钱了,可是正在大学入学的军训,任我装病晕三次,教官也不放我出校门。。。03年4月1日18点之前,在任何地方见到他。在任何情况下。请替我大喊:我爱你!!!
20.
告诉97的我,别光顾看书写字,成绩好代表不了一切,别把恋爱看的那么罪恶,别在装酷整天都不和人说话,喜欢她就说出来;告诉00的我,高中少去网吧玩游戏,读书用心点.02年多去看看爷爷,我很想他;告诉03的我,考砸了也没关系,其实那大学很不错,认真点学,去谈次恋爱吧,权当是青春的回忆,多和兄弟们喝几回,现在没机会在聚一起了;告诉07的我,出来的什么也别怕,勇敢的去做!
21. 亲爱的楼主,再次再次麻烦你,不要命地给四川打电话啊,告诉大家08年5月一定要离开四川啊!
22. 如果是回到2月19日前,请给敬爱的邓老带个信:我想他老人家,香港已顺利回归了,国家更加繁荣了,请他安息,谢谢他!
23. 想拜托LZ的事很多,但LZ一定很忙,不会记住我的要求吧?所以我不打搅你了,我会尽量努力的过现在的每一天。
......
你想对97年的自己说什么呢?
......
我的祖母生于晚清光绪二十七年,因为裹脚不能稳步走路,然而年过八十的她时常拄着拐杖奔走几公里寻找贪玩忘归的我,我有时会涕泪并流,因为又梦见夜色里她蹒跚踉跄的身影,欲养亲不在也就罢了,我连一张与她的合影都没有!
亲爱的你,想带你去我的小时候,你能帮我跟我亲爱的老祖母拍一张合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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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篇
首先解释一下为什么要讲这个题目。按照我的想法,花半年时间来学旧体诗的各种基本常识,已经足够了。上学期我准备了四个题目,格律、步韵诗、声情与文体,还有就是当代旧体诗词创作概况。我认为写诗主要还是靠自己修炼,在修炼之前,知道这些就够了,就可以起步了。其中,前三个题目我都讲了,第四个没讲,当时说是没时间,其实最主要的是我不想讲了。在这里我只是告诉大家,学诗固然要虚心,但是更得小心。我想大家会写诗之后,总是免不了到各种诗歌版上去转转,到时候会有很多热心的前辈指教你。当你准备接受任何前辈的意见时,一定要万分小心,至少确定你自己真的这么认为,真的喜欢这样,再听。包括对我的意见,如果我也算前辈的话。具体的江湖派系不多说了,只是提醒大家提高警惕,要有自己的主意。
大家现在已经算是师傅领进门了,以后就修行靠个人了。修行的办法就是读诗,并且自己动笔写。读的内容,请大家参考贴在版上的《诗学书目》。写不必写很多,但是要有为而作,有了一个想法再写诗。或者有一个好的意思,或者今天我打算用一个新奇的句法,再写,当然兼而有之最好。写好之后,欢迎发给我看。如果你觉得自己有了主意了,不必发给我看了,就不要发了,我也很欣慰。不过五月底之前还请发给我一份,咱们的刊物还得出。我本来打算这个学期不办讲座了,因为没有必要了,我自己也很不愿意听别人的讲座。去年的这个学期就没办讲座。前年年底办了一个诗词大赛,产生了一批获奖作者,所以去年这个时候就办了一个学期的座谈会,请所有的获奖作者参加。但是这回的诗词大赛也没办起来,所以就没有获奖作者了,客观上座谈会也就办不起来了。而且从去年的经验来看,大家也都很矜持,基本上还是我说。而既然是座谈会,我又没准备自己说,所以说得很不好。那就不如还是做讲座,我事先做了准备,效果还好一点。但是要说明,我这个讲座是很次要的,主要是为了和大家说些开心话,要想提高,还得靠自己。
我本来想讲我的论文,但是论文毕竟是学术性的东西,总觉得大家听了没用,我自己讲着也没劲。在座的同学有正准备写论文的,咱们还是私下交流。
“适合做签名档的唐诗”也是我早就应许的一个题目。考虑到大家现在对诗法的掌握参差不齐,我觉得这个题目对大家都可以有点实际用处。旧体诗最基本的规矩介绍完了,下一步就涉及到诗法的问题。诗法分为字法、句法和章法。字法就是诗的语言,章法就是诗的思维,句法既包括诗的语言,也包括诗的思维。诗法是变化莫测的,但是我们可以通过读作品来感知诗法。所以我并不是讲诗法,而是和大家一起来读诗。我们用三次讲座来读诗句,然后再用一次讲座来读篇章结构。
我用的材料是我从自己平常的读书笔记里选出来的。我读诗的时候,看到适合做签名档的诗句就会记下来。记得多了,自己也用不完,所以拿出来和大家分享。选诗只限于唐代,而且是随手选的,挂一漏万,以后我会考虑补充。分三个专题,每个专题内部按时代先后排序,希望能给大家留下一个时代演进的印象。这样,对诗法已经有一定了解的同学就可以和我一起感受一下唐代不同时期的特点。对诗法还不熟悉的同学可以先感受一下摘句评诗的传统。实在没有基础的同学,也可以挑几个签名档回去用。
唐诗为什么可以做签名档呢?因为我们中国的诗学本来就有这么个传统,叫“赋诗”。上学期讲声情,我们说过诗本来就是歌词。可是诗后来又不是歌词了,为什么呢?因为有贵族在里面掺和。在东方的思维习惯里,贵族懂一点俗乐总是风雅的。所以贵族说话总是喜欢引用一点歌词,以示风雅。比如李欣,我师妹,问我,你一个月挣那点补助够花么?我怎么回答呢?我说,“人也不堪其忧,我也不改其乐”?我说,“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都不得体,好像你一个当师姐的,光显摆你会背《论语》,这就显得傲慢了。上中文系的谁不会背两句《论语》呢?《论语》又是必修课。所以,我就得说,“不爱我的我不爱”,这就有面子了,就平易近人了。我这种修辞就叫“赋诗”。古时候的贵族就爱赋诗。赋诗就是念歌词,所以一来二去,诗就成了念的了,还有人写了诗专门为了让贵族或者叫精神贵族来念,文人诗就产生了。所以,让人说话的时候引用,是诗的第二个功能。
当然,贵族对俗乐是不尊重的,至少是不崇拜的。所以在引用的时候,就经常断章取义。有时候凭空挖出来两句话,有时候话用人家的话,意思已经给人家转了,或者拿来比喻别的事情。中国的诗就是在这种境遇下成长起来的,所以是禁得住这么折腾的。而且,你越这么折腾,越显出诗的语言特有的美来。所以,今天我们从唐诗里摘出来一两句当签名档,表达我们自己的意思,是符合我们古老高贵的赋诗传统的。
这种从唐诗里摘句子的做法不是我发明的,在古代很流行。好多集子,比如我本科毕业论文做的《千载佳句》,就是摘出各种适合做签名档的句子,集成一本小册子。为什么流行呢?因为有市场。我们的古人很喜欢用签名档。我们看《源氏物语》,男人和女人谈完恋爱,都要说句诗,往往不是自己写的,而是赋诗,这就是那个时代的签名档。中国的古人也差不多的。所以就需要编出这种签名档的集子来备着。有学问的诗学家不喜欢这种东西,觉得它不登大雅之堂,好在我们今天本来就是来八卦的,没想登大雅之堂。而且我觉得,所谓文化,只有渗透到了不登大雅之堂的地方,才称其为文化。所以,要想为文化普及做点事,与其做个讲座,《论庄子与精神文明建设的关系》,还不如像林夕、方文山一样好好写几首歌词,甚至不如像我们一样找几句唐诗当签名档。
我这样先讲句子,后讲全篇的做法,肯定也有人不同意。因为“有句无篇”是诗的一大忌讳。但是,连句都还没有,又哪来的篇呢?句法本身就包含了诗的思维方式,我们得先学会认真地对待句,才能知道怎么去认真地对待篇。
诗的功能很多,赋诗只是其中之一。所以诗的发展方向很多,适合做签名档也只是其中之一。所以,适合做签名档的不一定是最好的诗,好诗也不一定适合做签名档。我选择签名档的标准主要有这么几条:
首先,这诗不能太出名了。“红豆生南国”是好诗,也适合做签名档,但是太有名了,拿来做签名档不够酷。
其次,这诗字面必须平易,不能有太难懂的典故或词语。我不可能给签名档再加个注释,解释里面用了几个典故,我也不想每次给人留言之后都解释一下签名档是什么意思,人家也没兴趣听。
第三,字面要漂亮,没有语病。有的诗想法很好,但是语言不够精致,表达得比较别扭。这种诗就还有进一步锤炼的余地。我们自己写诗,可以点铁成金,把他的想法拿来用,然后把语言再锤炼一下。但是拿来做签名档的诗,必须已经是金了,话要说得艺术。有的诗单看一句很好,但是可能对句就特别弱,像这样的,我暂时也没有选。
第四,诗句不能有太多背景。有的诗句,要放在全篇的背景下才能看出好来,这是很高的境界,但不适合做签名档。如果铺垫的话本身也很漂亮,而且不长,那也可以一起拿来。但如果铺垫不精彩,或者诗太长,就只好忍痛割爱了。适合做签名档的诗句都是有独立魅力的诗句,单拿出来,就站得住。
第五,与第四条类似,诗句不能过多地打上作者个人的烙印。因为这是我的签名档,不是韩愈的签名档。比如黄庭坚给苏东坡写首诗,讨论结为儿女亲家的问题,像这样的诗就不适合做签名档。白居易写首诗,说他退休以后颐养天年,这样的诗也不适合我们拿来做签名档,也许适合老干部。当然白居易的闲适诗不是彻底不能用,保研的同学可以拣合适的用一些。挑签名档的时候,就得挑不描写现实的,或者描写的现实和我们的现实生活能对上号的,在感情上,则一定要挑能和自己产生共鸣的,最好是能说明自己现在特殊的状态的,否则这签名档就没有信息量了。要是你的签名档不是你自己写的,但从各个角度都让人感觉是你自己写的,还能真实地反映你现在的想法,那这就是签名档的最高境界。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签名档一定要好玩。好玩的标准是多种多样的,但是好玩是必须的。音乐本来就是为了娱乐,贵族借歌词拐弯抹角地说话也是为了娱乐,所以,诗一定要有娱乐精神。
我们今天的娱乐从爱情开始,先讲适合表达爱情中的种种境遇的签名档。北社的传统是女士优先,所以就先照顾一下儿女私情,委屈不谈恋爱的正直之士先等一等。其实正直之士也可以听一听的,因为这些儿女私情往往也可以类比各种所谓大事情,所以还是可以反映你们的心境的。我认识王若坤之前一直决心独身的,可这不妨碍我一直写艳诗。在我很幼小的时候,我曾经因为被各种红学著作搞郁闷了而写了一首艳诗,结果被某人当成我向他表白了。可见艳与不艳只是在皮相上有分别。
其实,女士优先也不是根本的原因,根本原因是诗歌发展的规律。陈岚在她的硕士论文里说:“在大多数诗歌系统发展的早期阶段,爱情或女性成为表现的重要对象甚至主要对象,就是一个有普遍性的现象。”诗的思维可以分为三大类,赋、比、兴。赋就是直接描写,看见什么说什么。比不光是比喻,比者,并也,比就是把两个东西并到一块儿。两个本来没有联系的东西,你发现它们是有联系的,于是说出来,就有一种趣味。我们写论文,一开始文献综述,就是赋;以后大段的论述,这个跟那个是有联系的,这个跟那个是可以比较的,这就是比。所以有学问的诗人都喜欢用比,比如钱钟书。韩寒那时候写《三重门》也学钱钟书,也经常用比,但是没有诗的趣味,因为他没学问。兴就是联想,就是意识流,看见这个想起那个,其实这两个东西不一定是有联系的,只是你主观上想起来了,别人不一定会这么想。比如我和王若坤第一次吃饭是去海底捞,那天他丢了手机,导致我一过情人节就想起海底捞,想起海底捞就想起手机,这就是兴。兴是我自己的事,别人不会这么想。赋是最讲技巧的,是专业诗人的思维;比是最讲学问的,是学者的思维;兴是最没边没沿的,是最接近音乐的思维。兴离诗的原始形态最近,同时也离爱情最近。谈过恋爱的都知道,谈恋爱是不涉理路的,感觉对了,做什么都对,感觉不对,再背多少追女生秘笈也没用,怎么背怎么不对。追女生秘笈都是怎么搞出来的呢?一个师兄追到了一个好女孩,小师弟也想追女孩,于是向师兄请教经验。师兄想了想,说你得怎样怎样,不能怎样怎样。小师弟记住了,然后去实践,实践中发现师兄说的这个是对的,那个也不对,于是总结下来,就有了秘笈。也许有朝一日,小师弟悟道了,找到了感觉,追到了女孩,就和他师兄一样了,就成了诗人;也许他一辈子都没追到女孩,但是积累了很多经验技巧,于是就成了专业诗人。一个诗歌体系产生之初,缔造这个体系的那帮人都是靠天才,没有大师兄教他,他们自己就是那师兄,成功凭的是感觉,所以他们喜欢用兴。后来的小师弟学他们,掌握了技巧,用比用赋,那都是后话了。这些人用兴,又不是刻意要用兴,技巧没那么高,所以只能拣好追的女孩下手,拣适合用兴的题材来写。那么,在思维方式上,跟兴最接近的事当然是爱情了。明人郝敬说:
诗多男女之咏,何也?曰:……情欲莫甚于男女,……声音发于男女者易感。故凡托兴男女者,和动之音,性情之始,非尽男女之事也。
说的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诗从爱情开始,其实就是从兴开始。《诗经》这部最早的签名档总集,也是从爱情开始的。兴主要是靠天才,所以也最没得讲。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多读,培养感觉,把你潜在的兴的天才发掘出来。
不过我今天讲的诗并不限于兴的手法。实际上,具体到一句诗,很难截然分清楚它是用了赋法、比法还是兴法。甚至今天讲的也不限于爱情诗。凡是以感觉见长、重情重声色的诗,都可以划到兴的路数上来。
我们来看第一个签名档:
仰幽岩而流盼,抚桂枝以凝想。将千龄兮此遇,荃何为兮独往。
小时候看过电视剧《武则天》的应该都记得里面有一个徐惠妃。这首骚体诗就是徐惠写的,传说是她七岁写的。这首诗其实很有名,因为它是美女写的,而且还是美女小时候写的,传说唐太宗就是听说了这首诗才把徐惠召进宫的。但是这首诗又不是名作,至少我至今背不出来,所以我个人认为大家还是可以放心用,不会显得土的。
为什么没成名作呢?一个原因当然因为它是艳诗。总的来说,艳诗在中国的地位还是很低的,何况是女人写的艳诗。唐太宗不忌讳这个,因为他自己也写艳诗。魏征为这个还给他上书,说陛下您是一国之君,老写艳诗不合适。唐太宗说不妨,反正写诗也是玩嘛,你有点娱乐精神好不好。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唐太宗的确是个英雄。当然,唐太宗更不忌讳徐惠是女人了。
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大家真的觉得这首诗不好。因为这首诗完全就是借了《九歌·山鬼》的意境,写一个在山里的女神或者女妖,爱上了一个人,但是那个人走了,于是她在山里满怀怨念地想他望他。诗中的形象也是《楚辞》里都有的,当然不是《山鬼》里的,是从别的诗里借来的。所以大家觉得没什么新意。
这首诗的意思让晚唐以后的奇幻小说给搅和俗了。在后来的小说里,随便一个妖精女鬼求求佛,下辈子就能和喜欢的书生见一面,现在更方便,随便一个什么破人就穿越了。要都这样,千龄一遇也不是什么难事。印度教认为,神族的灵魂是可以转世的。道教则认为得道的人可以长生不老。所以,一个灵魂如果可以过千年,那肯定是有神性的。在这个前提下,两个有神性的灵魂在一千年里碰碰面,也是一件有趣的事。现在有人说,爱情是有钱人的游戏。在唐朝人眼里,爱情是有神性的人的游戏。
所以,这个“千龄”不是时间的单位,而是神性的单位;不是等待的问题,而是修行的问题;不是单方面的修行,而是双方的修行;而且也不是双方有意识地要在一起,而是各自修行到一定程度,不期而遇,不得不在一起。所以说,两个有神性的灵魂要想发生某种纠结,其实是很难的。“将千龄兮此遇”也就不仅是难得,而且是神圣。所以,这句诗还是很厚重的。
但是,发生纠结又不代表不分离,而且分离总是必然的。为什么会分离呢?恐怕不是谁负心了这么简单的原因。神可能根本不存在负心不负心的问题,因为相遇本来就是偶然的。分离恐怕还是因为缘分尽了。这对灵魂生生世世都只有半辈子的缘分,这都是保不齐的。所以,这个“独往”的身影就有一点无奈,有一点寂寞,也有一种美感。这种美感不是像上句那么厚重的,而是潇洒的,幻灭的。诗还是要有这么一点潇洒,才有灵气。上下句之间构成了重和轻的对比,就有一种张力。
这首诗是一个小女孩写的。即使传说靠不住,徐惠到死也一共只有二十多岁,而且应该没什么感情经历。她写这首诗的时候不一定想了这么多。没想没关系,我想了就行了。贾宝玉在洛神庙祭奠金钏儿的时候,说给洛神盖庙虽然荒唐,但是“却合我的心事”。我们挑签名档的时候也得本着这种精神。
这个签名档适合遇到了真爱又已经分手的人,以及其他类似的情况。尤其是当你既不想掩饰自己的真情,又想要表现出一种从容气度的时候。
雾掩临妆月,风惊入鬓蝉。
这是上官仪写的,写的是王昭君。写得着题,不会让我们觉得不像王昭君。但是他写凄凉不凄凉,写狼狈不狼狈,仍然写得很美,很雍容,所以我们还可以拿来用。十个字中间曲折很多。其实就是雾掩月,风惊蝉,都是自然物,跟人没什么关系。但是他多拐了个弯。月是照着美人梳妆的月,因此就和人有了关系;雾来遮月,于是也就间接地和人有了关系。其实月是修饰妆的,而雾又是修饰月的,月光笼罩着美人,雾又笼罩着月光。原本很简单的一个自然现象,因此具有了好几层意思。这就是句法,就是诗的思维。蝉的翼像美人的鬓发,蝉的翼让风惊了,美人的鬓发让风吹乱了,等于也是让风惊了,仍然跟蝉翼是一样的。这又是比的思维。这十个字写王昭君很好,单拿出来,不说是写王昭君,本身也很好。这样的句子就可以当签名档。这个签名档适合懒得梳头洗脸,但还坚持要说自己漂亮的宅女。
沉思若在梦,缄怨似无忆。
这句是沈佺期的,我忘了是从哪里抄出来的了,懒得查了。我喜欢这两句诗潇洒得很低调。五言诗有含蓄的一体,是学古风的;有深情的一体,不怕说过头话,是学古乐府的。这两句兼而有之。这两句和第一个签名档一样,适合有心事不愿说,想要从容的人。而且比第一个更矜持一点,是不想再表现自己的深情了。同时,也适用于整天想着论文,迷迷糊糊、丢三落四的生活境界。
日落西山暮,方知天下空。
这是王绩写的。不是艳诗,但是有艳诗的神韵。王绩这个人也没什么时空性,也属于那种常思以往的永恒少年,所以总有一种晚唐人的落寞。但是他终究是初唐人,说话又比真正的晚唐人霸气。晚唐人偶尔说话一霸气,总是能出来好诗。比如李商隐写“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天意真的怜幽草么?人间真的重晚晴么?不怜么?不重么?怜么?重么?没法说。可是李商隐很霸气,说天意就是怜幽草的,人间就是重晚晴的,于是我们不得不承认他指出了一个事实。这就是好诗。我上大一的时候,姜涛老师讲废名的诗,说按照常理,诗不应该用判断句。可我始终觉得诗里用判断句挺好的。王绩这两句诗也是。一个本来就寂寞的人,到黄昏的时候,如果正巧没什么事做,又在眺望暮景,难免就会被勾起一点寂寞来。其实别人在黄昏的时候,未必觉得天下空。而他自己,其实也不是这一刻才知道天下空的,他应该一直这么认为。所以这个“方知”是废话,甚至是错话。但是他坚持这么说,很霸气地说,我就是到这一刻才知道天下空的。其实他这两句诗不是为了告诉我们整个天下都不值得珍惜,这个道理,他会在哲学论文里说,这两句诗只是为了形容他自己这一刻的感受。而且,你说他没逻辑吧,他这个“方知”分明是格物致知,分明是逻辑;你说他有逻辑吧,“天下空”这个结论又分明不是从“日落西山暮”得出的,分明没有逻辑。这就是兴的感觉。
不过我还是不确定这两句诗是不是适合当签名档,看各人心情吧。
平生歌舞席,谁忆不归人。
这两句诗出自张说的《南中赠高六戬》,也就是贬谪之后写给原来的朋友的。我觉得这两句很感伤:现在你们谁还会想起我呢?我自己平生在歌舞席上饮酒享乐的时候,也不会想起没回来的人吧。好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回望原来的日子。现在校外上bbs方便了,这个签名档尤其适合已经毕业的广大校友朋友们。当然,也只是这么一说。现在通讯比那时候发达了,只要你坚持整天泡在网上,以及坚持给《北社》写稿,大家想忘了你也忘不成。
松际露微月,清光犹为君。
这是常建《宿王昌龄隐居》里的句子,也算是小名句了。我觉得这两句比“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要好。对月怀人这个母题不新鲜。月亮没有时空性,古时候也是这个月亮,别的地方也是这个月亮。所以看见月亮就想起过去的人,或者想起另一个地方的人,这几乎都成了中国文人的自然反应了。但是这两句还是很新鲜,主要是“犹”这个虚字下得好。《春江花月夜》里说,“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想到的恐怕是“清光曾为君”,而不是“犹为君”。“曾为君”也已经够深情的了,通过照过君然后又照到我的月亮,我和君建立了一种联系。但是“犹为君”,月亮还是为君照着的,就没我什么事了。“我”好像和当下的现实产生了一种疏离感,而已经不住在这里的“君”反而成了现实。在想“君”想到出神的情况下,“我”其实并不需要和“君”建立什么联系,这个境界里没有了“我”反而好。不过我想这个“犹”字并不是常建炼出来的,而是他确实有这种感觉,确实认为月亮还在为王昌龄照着。
这个签名档适合怀念恋人或者知己的同学,显得深情。尤其适合晚上在西门小松林谈过恋爱的同学,以及晚上喜欢去小松林转悠的同学。
玉笼薰绣裳,著罢眠洞房。不能春风里,吹却兰麝香。
这是崔国辅的《古意》,是一首古绝。所谓“古意”,就是借美女比喻有才能的人,用美女的各种化妆、保养来比喻加强自我修养。当然从立意上说,还要有古人的高风亮节。诗里的这个美女好不容易薰好了香,于是躲在深深的闺房里睡着,不上风口上站着,怕把香气吹跑了。当然她怕的不是风,而是不必说出来的各种危险。从儒家的角度说,这是一个很持重很谨慎的美女;当然我们也可以从道家的角度说,这是一个很厌世很避世的美女。看记者的意思了。这个签名档适合追求者众多,但是暂时不想把自己随便嫁掉的女同学;也适合想好好念书,暂时不想抛头露面到处张扬的男女同学。尤其适合因为各种原因,不愿意出门、不愿意见人,甚至不愿意找兼职的广大宅男宅女。类似的还有崔国辅的:
下帘弹箜篌,不忍见秋月。
这个不是持重,是有伤心事,怕触景生情,李清照说的“怕见夜间出去”。这个更适合最近刚刚遭受打击、心情郁闷的暂时性宅男宅女。
红颜称绝代,欲并真无侣。独有镜中人,由来自相许。
这个也是自尊自爱的美女,不过比前一个更高傲一些,而且还敢说话,敢把自己的高傲说出来。这个适合更极端的同学。比如一心读博士,根本就不想嫁的女生,像当年的我;或者压根不想找工作的男同学。而且在当今的网上,你想用这样的签名档,还得做好挨骂的心理准备。像徐晋如这样专门上网跟人辩论的同学可以。我比不了他,我有时候可以,有时候不可以。把我逼急了我就这么说话,逼不急我就不说了。否则,这样的签名档最好还是别用。不过如果不做签名档,这个美人的性情还是很审美的。
儿家门户寻常闭,春色因何入得来?
这也是个宅女,门虽设而常关。这个不像上面几首那么严肃,有点谐趣。门整天关着,春色还是进来了。春色进不进来,跟你开不开门没有关系,但是你从不开门能联想到春色进不来的问题,这里面就有谐趣。但是要光有这点谐趣,又显得薄了。这个谐趣背后有兴寄,有寓意。春色象征什么呢?是幸福?还是麻烦?这个就见仁见智了,反正春色这东西本身既是幸福也是麻烦。这个签名档适合整天宅着,却仍然被追了的宅女同学。
又比如独孤及的《杂诗》:
百花结成子,春物舍我去。流年惜不得,独坐空闺暮。心自有所持,甘为物华误。未必千黄金,买得一人顾。
虽然自称杂诗,但是用了怨妇的意象,所以说是古诗也行,说是乐府也行。唐人写诗有比较浑成,比较从容的,比如韦应物,虽然这首诗不是韦应物写的。这首诗我不分析了,抄在这里。这个签名档适合受了打击,绝望了,但还没死心的同学。
下面就说到李白。李白是个天才,所以他的诗用兴特别多,适合做签名档的也特别多,大家慢慢找。这里列举几例:
南风吹归心,飞堕酒楼前。
首先风可以吹心,就新鲜了。然后下句用“飞”承“风”,然后用“堕”同时来承“风”和“心”,就又新鲜了。这种承接看起来自然,其实就是句法,正是通过句法达到了自然。我们现在写诗,为了凑格律,讲不了句法,上下句之间没有掩映,那这叫水平低,不叫自然。后面“酒楼前”,不是承上句来的,因为“南风”里并不是自然就含着一个“酒楼”的意思。“酒楼”是从下句的“堕”临时生出来的,因为既然“堕”了,就需要一个地方,这也是句法。李白靠天才写诗,所以想到哪就写到哪。但是这“酒楼”又不是瞎编出来的,因为李白本来就爱喝酒,他的心落在酒楼前,也是偶然中的必然。这个签名档适合快要回家并想念家乡的小吃和朋友的同学,也可以适用于假期结束快回学校的同学,前提是你回学校后的第一任务是出去腐败。又比如:
相思不惜梦,日夜向阳台。
这个签名档的感情比较热烈,适合热恋中的同学用。不过估计很少有人好意思用,如果不好意思就不勉强。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阳台”不是指家里的阳台,而是一个典故。如果你不知道这个典故的出处,建议找高年级的同学问明白了再决定用不用。不推荐年纪太小的同学用。不过我真的觉得这个形象还是挺有趣的,充满了少年的生命热情。再比如:
春风复无情,吹我梦魂断。
看过电视剧《三国演义》的同学可能会记得里头有一首吴语歌。那个歌词用的是六朝的古辞,叫《子夜四时歌》。里头有两句,“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李白用的就是这个典故,但是翻案了,说春风这么好的东西,本来该吹开美人的罗裙的,结果没有,反而把我的梦魂都吹断了。这应该属于人品问题。不过这或许反映了很多人在爱情中都有过的一种感受。估计很多人都知道《子夜四时歌》,但是不知道李白的这句。你拿这个做签名档,看的人就会疑惑是不是你自己写的,因为不会写诗的人也经常拿了前人的诗句,改改自己用。这两句的情绪很像是失了恋的青年学生的情绪,但是又改得特别好,拿出去充自己改的,倍儿有面子。当然,我是说改得好有面子,不是说失了恋有面子。还有:
卷葹心独苦,抽却死还生。
这种死去活来要死不死的状况是很折磨人的,适合用来形容一些特别纠结的事件。当然,这个句子就古了些,看得出来不是今人写的。
杜甫的诗其实也有艳的,不可忽视,比如:
明日萧条醉尽醒,残花烂漫开何益。
适合形容出去玩喝多了或者喝多了出去玩的状态。
我们接着看中晚唐的诗。钱起有一首诗,写桃花落到井里了:
片霞通仙井,泉底桃花红。那知幽石下,不与武陵通。
看到桃花落在水里,就想起桃花源来。然后发现水是井水,就想井水和溪水有什么不同,很快发现井水是不流的,桃花并不能从井水里漂到桃花源去。于是想象桃花是兴冲冲投到井水里,以为可以去桃花源的,结果发现不能,肯定是有点失望的,就想人一样。于是,诗就有了。这个签名档我觉得首先适合那些上了大学发现选错了学校或者专业的同学。其次,大概也适合在恋爱中会错了意的同学。
再看郎士元的句子:
高城落日望西北,又见秋风逐水来。
这首诗的题目是《郢城秋望》,在郢城望长安,所以是“望西北”。秋天望西北,结果就正好望见西北风。西北风是凄凉的,正好怀念长安也是凄凉的,郎士元就随手拿来了,很现成,很自然。这就是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看见秋风想起凄凉,这还是自然的兴。但是用“西北”关合一下,就是诗人的兴了。这个签名档适合家在西北而想家的同学,或者有什么你惦记的人在西北方向的同学。可惜的是,这个签名档的机关正好在“西北”,是个很具体的烙印,如果家在南方的同学,只好不用这个签名档了。
同属“大历十才子”的李端有一首《妾薄命》很好,篇末点题的警句是:
从来闭在长门者,必是宫中第一人。
意思也很好。适合乐极生悲的同学。
大历以下,韦应物是我很喜欢的一个诗人。我喜欢韦应物是因为他的诗很高贵,因为太高贵了,所以后人都不太提他。何况他的诗还没的分析。今天先介绍他的一首《月夜》:
皓月流春城,华露积芳草。坐念绮窗空,翻伤清景好。清景终若斯,伤多人自老。
诗写得很摇曳,我就是被这首诗蛊惑得要研究三韵诗的。首联以景物起兴,用词很讲究。中联用“清景”把首联一束,然后翻了一层意思,说“翻伤清景好”,之所以“翻伤”,因为绮窗空了,人不在了。首联是很安静的月夜,到中联一转,情绪就激动起来了。但是又有了尾联。尾联还承着“清景”说,“清景”总是这样的,你伤心也没用,它还是在这里,伤心不过是白白地让自己憔悴罢了。又一转,刚激动起来的情绪,又转为幻灭。这样,每一联各有一个意思,每一联的意思都各自可以铺陈开写。但是他都不铺陈,刚勾起你的联想来,他就转了,于是搞得你心潮澎湃。三韵诗有这么一体,专门要转这三个弯。律诗就不行,律诗要转四个弯就乱了。绝句最多抖一个包袱,前两句忙着铺垫,可以精致,但抖不了包袱。拐三个弯,就有三个机锋在里面,这样就把语言弄得很精致,一个包袱接着一个包袱。签名档就需要有包袱,但是又不能太长,包袱得密集,所以三韵诗很适合做签名档。
这首诗把韦应物的雍容发挥得很充分。这个签名档适合寂寞到一定程度,已经安静下来的同学。尤其适合思想比较成熟,文字上又比较要好儿的同学。
有个小问题得说明一下,这是一首悼亡诗。其实这首诗不做悼亡诗理解也是可以的。但是它是,所以还是提一提。
鲍溶有一首《越女词》,也是不错的三韵诗:
越女芙蓉妆,浣纱清浅水。忽惊春心晚,不敢思君子。君子纵我思,宁来越溪里。
首联起调,“忽惊”转一下,“不敢”胡思乱想,尾联又转一下,想我他也不来看我。也是三个弯,仨包袱。这个签名档有点小怨念,又有点小俏皮,也摇曳得好。
到中晚唐以后,小师弟多了,专业诗人多了,写诗的技巧也就多了。技巧多了,具体的刻画也就多了,诗人越来越喜欢用赋法。很多律诗、绝句,就是写一个场景,不再像李白那样,一颗心被风吹得到处跑。但是刻画是不是就没有兴了呢?也不一定。就好像谈恋爱的时候耍个小花招,不能说就是不实在,就是没有感觉。王夫之说:“于所兴而可观,其兴也深;于所观而可兴,其观也审。”兴的最高境界就是“可观”,你凭着感觉,没有逻辑地乱写,最后写出来,有形象,有道理,得到了一个在现实世界中得不到的经验,这就是好诗。比如“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观,就是观察,就是呈现,呈现的是经验。观的最高境界,就是“可兴”。从你细致的刻画中,能让人觉察到背后有感情在涌动,这也是好诗。比如王涯的《秋夜曲》:
桂魄初生秋露微,轻罗已薄未更衣。银筝夜久殷勤弄,心怯空房不忍归。
通首都在刻画,逻辑也讲得很顺。但是“心怯空房”四个字很有味道。这四个字是赋,指出来这个女子很勤奋地弹筝,其实不是为了考级,而是怕回到空房里去。这是一个经验,或者说一个八卦。但是在“心怯空房”这个事实或者八卦背后,又有很复杂的感情。“心怯空房”用弹筝来掩饰,又实在是一个万全之策。又可以解闷,又有美感和崇高感。又维护了自尊,还可以故作勤奋,获得各种表扬。说明这个女子心思很多,脸皮也薄。这就是刻画背后“兴”出来的成分。这个签名档适合没有男朋友,于是故作努力学习,晚上出去上自习的女生,比如几年前的我。也适合男朋友不在身边,于是仍然故作努力学习,晚上还在读书、写作、办讲座的女生,比如现在的我。不过这个签名档我还是不用了,无私奉献给大家。尤其是很晚不睡挂在线上的同学,可以用一下。
其实前两句铺垫也可以不要。但这两句让我想起我读本科的时候,晚上十点多从图书馆往寝室走的情景。秋天也好,什么季节也好,路上总会有点冷的。所以就把前两句加上了。当然,我这么晚回去不是真的努力学习,而是因为31楼的寝室太破,不想在里面多待,真正的“心怯空房不忍归”。
王涯在中晚唐之交属于雅正派诗人,写诗算是比较温柔敦厚的。当时一般人都比他刻画得更狠,比如张碧有一首《古意》:
銮舆不碾香尘灭,更残三十六宫月。手持纨扇独含情,秋风吹落横波血。
“横波”就是眼角,“血”其实是指泪,伤心到极点的、而且是默默流下的泪。其实仔细想想,这个场景很普通的,被各种宫词不知道写了多少遍。但是他下字都比较硬,在很细微的经验上下笔。写皇上的宫车开走了,要写到地上的“香尘”,还要用力去“碾”,碾完了还碾不灭。大概宫车过去的时候,这个妃子没看皇上,也没看车,就盯着车后面扬起的土看了。“更残”就“更残”了,还要拉一个月亮摆在那,然后再带出“三十六宫”来作陪。用“三十六宫”来做月亮的量词,这不是自然现象,是刻画的笔法。说“碾”,说“灭”,说“残”,说“血”,这些字面都很暴力美学。但是再想想,这些又冷又硬的语言指向了什么呢?观察得细,说明她一直在看,很无聊地在看;用字暴力,说明她内心怨毒。可是这些也都没什么新鲜的。所以关键也不在语言指向的意义,而是语言本身形成了一种美。细致的、冷静的描绘是一种美,尖锐的痛苦也是一种美。就好像人伤心到一定程度,拼命地盯着一个地方看,最后连伤心也忘掉了,但是同时你盯的这个地方本身也变成伤心了。这种写法和传统的兴是不同的,有人说李贺的诗“古气全无”,我想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李贺就爱这么写。可我觉得李贺的诗也是有感觉的,他只是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达到了兴的效果,这本身靠的就是李贺的感觉。为了李贺,我也可以承认这样的刻画也是一种“兴”。
再比如张祜的《长门怨》:
日映宫墙柳色寒,笙歌遥指碧云端。珠铅滴尽无心语,强把花枝冷笑看。
“冷笑”二字有点扎眼。这些失宠宫人有很多哭的,冷笑的却很少。哭是因为还怀着希望,冷笑是真的不指望了。比如孟郊,老考科举,老考不上,这就值得哭。但要是李贺,人家根本不让他考了,这就只剩下冷笑了。也就是吉川幸次郎说的“扬弃了悲哀”。我有时候赶上人品低到极点,我就说我已经扬弃了悲哀。不指望了之后,其实是没有怨恨的,因此也获得了人格的独立。这种冷笑是属于晚唐的,因为晚唐的人往往都成熟得可怕。在初盛唐就没人冷笑,连王绩都不冷笑,因为大家还有指望。这个签名档适合很成熟的、对某些事已经不抱那么多指望的同学。
“观”当然不只是“观”物象,也要观道理。只要是讲经验的,都叫“观”。所以很多所谓讲究“理趣”的诗,其实属于“观”的一路。当然这个理趣不包括从概念到概念的玄理,因为虚幻的概念根本不是经验。有的诗依托物象来讲道理,也还是观而可兴的,比如刘言史的《别落花》:
风艳霏霏去,羁人处处游。明年纵相见,不在此枝头。
讲的是东方人对有常和无常,对因缘与轮回的一些观念。同时兴象又很潇洒。适合喜欢探究哲理的同学。
同时,晚唐又有好多小诗,很难说有多么深刻的意思,但就是以兴象见长。像这些诗也值得注意,很适合做签名档,反正签名档也不需要老那么深刻,只要好玩、能说明自己的状态就行。比如杜牧的《有寄》:
云阔烟深树,江澄水浴秋。美人何处在?明月万山头。
前两句用字很锤炼,后两句潇洒辽远。诗中有一种失落的怅惘,但兴象又很美,很疏朗,哀而不伤,不失面子。适合追了女生又求之不得的男生。又如于邺的《高楼》:
远天明月出,照此谁家楼。上有罗衣裳,罗衣吹不秋。
这样的签名档是给谁都合适的,因为它就像一幅画,就像叶嘉莹先生评温庭筠的词,属于“纯美”。“罗衣吹不秋”是神来之笔。罗衣当然是不会凋谢的,可是没人说出来。一经诗人说出,也就成了一种经验,并且引发了一种关于永恒的崇高感。有的版本写的是“吹不休”,不仅神韵尽失,而且也不通了。再比如张泌的《寄人二首》:
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酷怜风月为多情,还到春时别恨生。倚柱寻思倍惆怅,一场春梦不分明。
语言很自然,意境很完备,感情也很足。适合儒雅而深情而且比较年轻的男生。又比如唐彦谦的《小院》:
小院无人夜,烟斜月转明。清宵易惆怅,不必有离情。
很空灵,也很克制,说出了一种没有经验的经验。适合目前并没在经历着什么事,但仍然保留着一种唯美情怀的同学。
崔道融有一些小诗也挺好,比如《寄人二首》:
花上断续雨,江头去来风。相思春欲尽,未遣酒樽空。
澹澹长江水,悠悠远客情。落花相与恨,到地一无声。
我尤其喜欢前一首,都相思了,相思到“春欲尽”了,还“未遣酒樽空”,这种相思的方式我很喜欢。即使算是借酒浇愁,也算是愁得比较享乐的了,达到了《周易》里说的“君子以饮食宴乐”的境界。还有《春题》:
满眼桃李花,愁人如不见。别有惜花人,东风莫吹散。
这个诗写得挺大度的。自己已经愁得不想看花了,意思已经说到头了,后两句却又抖了个包袱,翻出一层意思来。说我不看,东风你也别把花给吹散了,有人要看。这个也兴得很奇特。适合思想比较通达的同学。
兴是一种靠天才、靠感觉的东西,兴会总是相对有限的。后来写诗的人多了,诗写得多了,诗里写的事多了,诗就往比和赋的方向发展了。现在写诗,有好的兴会固然是好事,但是也不能忽视比和赋,因为比和赋往往是技巧和学问所在,也往往是创新的地方。关于比和赋在签名档中的作用,我们下次再讲。
予尝论书,以为钟、王子之迹,萧散简远,妙在笔墨之外。至颜、柳,始集古
今笔法而尽发之,极书之变,天下翕然以为宗师,而钟、王之法益微。至於诗亦然,
苏、李之天成,曹、刘之自得,陶、谢之超然,盖亦至矣。而李太白、杜子美以英
玮绝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诗人尽废。然魏、晋以来,高风绝尘亦少衰矣。(苏
轼《书黄子思诗集后》)
古今诗人众矣,而子美独为首者,岂非以其流落饥寒,终身不用,而一饭未尝
忘君也欤?(苏轼《诗话》)
诗至杜子美,文至韩退之,书至颜鲁公,画至吴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
事毕矣。(苏轼《东坡题跋》)
唐自李、杜之出,昆耀一世,后之言诗者,皆莫能及。(吕居仁《江西宗派图
序》)
苏子瞻云:子美之诗,退之之文,鲁公之书,皆集大成者也。学诗当以子美为
师,有规矩故可学。退之于诗,本无解处,以才高而好尔。渊明不为诗,写其胸中
之妙尔。学杜不成,不失为工。无韩之才,与陶之妙,而学其诗,终为乐天尔。
(陈师道《后山诗知》)
世传杜甫诗,天才也;李白诗,仙才也;长吉诗,鬼才也。(《迂斋诗话》)
李、杜二公,正不当优劣。太白有一二妙处,子美不能道;子美有一二妙处,
太白不能作。 子美不能为太白之飘逸。太白不能为子美之沉郁。太白《梦游天姥
吟》《远别离》等,子美不能道。子美《北征》《兵车行》《垂老别》等,太白不
能作。论诗以李、杜为准,挟天子以令诸侯也。 少陵诗法如孙吴。太白诗法如李
广。(严羽《沧浪诗话》)
才超一代者,李也;体兼一代者,杜也。李如星悬日揭,照耀太虚;杜若地负
海涵,包罗万象。李唯超出一代,故高华莫并,色相难求;杜唯兼综一代,故利钝
杂陈,巨细成蓄。李才高气逸而调雄,杜体大思精而格浑。超出唐人而不离唐人者,
李也;不尽唐调而兼得唐调者,杜也。备诸体于建安者,陈王也;集大成于开元者,
工部也。青莲才之逸并驾陈王,气之雄齐驱工部,可谓撮胜二家。第古风既乏温醇,
律体微乖整栗,故今评者不无轩至。少陵不效四言,不仿《离骚》,不用乐府旧题,
自是此老胸中壁立处;然《风》、《骚》、乐府遗意,往往得之。太白以《百忧》
等篇拟《风》、《雅》,《鸣皋》等作拟《离骚》,俱相去悬远,乐府奇伟,高出
六朝,古拙不如两汉,较输杜一筹也。(胡应麟《诗薮》)
陈子昂为海内文宗,李太白为古今诗圣。(杨升庵《周受庵诗选序》)
太白天才放逸,故其诗自为一体。子美学优才赡,故其诗兼备众体,而植纲常
系风化为多,三百篇以后之诗,子美其集大成也。(傅若金《清江集》)
李、杜光焰千古,人人知之,《沧浪》并极推尊,而不能致辨。元策之独重子
美,宋人以为谈柄,近时杨用修为李左袒,轻俊之士,往往耳传,要其所得,俱影
响之间。五言《选》体及七言歌行,太白以气为主,以自然为宗,以俊逸高畅为贵,
子美以意为主,以独造为宗,以奇拔沉雄为贵。其歌行之妙,咏之使人飘飘欲仙者,
太白也;使人慷慨激烈、欷□欲绝者,子美也。《选》体,太白多露语、率语,子
美多语、累语,置之陶、谢间,便觉伧父面目,乃欲使之夺曹氏父子位耶!五言律、
七言歌行,子美神矣,七言律圣矣;五七言绝,太白神矣,七言歌行圣矣,五言次
之。太白之七言律,子美之七言绝,皆变体,间为之可耳,不足多法也。十首以前,
少陵较难入;百首以后,青莲较易厌。 (王世贞《艺苑卮言》)
诗,总不离乎才也。有天才,有地才,有人才。吾于天才得李太白,于地才得
杜子美,于人才得王摩诘。太白以气韵胜,子美以格律胜,摩诘以理趣胜。太白千
秋逸调,子美一代规模,摩诘精大雄氏之学,句句皆合圣教。(徐而庵《说唐诗》)
李、杜齐名,古今不敢轻轾。予谓:太白才由天纵,故能以其高敌子美之大。
至论其胎骨,则“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杜之目李,确不可易,岂与攀屈、
宋而驾曹、刘者可同日论哉?(黄生《杜诗说》)
论诗文雅正,则少陵、昌黎。若倚马千言,放辞追古,则杜、韩恐不及太白、
子厚也。(杨慎《杨升庵外集》)
李翰林之飘逸,杜工部之沉郁,孟襄阳之清雅,王右丞之精致,储光羲之真率,
王昌龄之声俊,高适、岑参之悲壮,李颀、常建之超凡,此盛唐之盛也。”(高棅
《唐诗品汇总序》)
尝戏论唐人诗:王维佛语,孟浩然菩萨语,李白飞仙语,杜甫圣语,李贺才鬼
语。(王士贞《居易录》)
太白古乐府。杳冥惝恍,纵横变幻,极才人之致,然自是太白乐府。(王世贞
《艺苑卮言》)
乐府则太白擅奇古今,少陵嗣迹《风》、《雅》。《蜀道难》、《远别离》等
篇,出鬼入神,惝恍莫测。《兵车行》、《新婚别》等作,述情陈事,恳恻如见。
张、王欲以拙胜,所谓差之毫厘;温、李欲以巧胜,所谓谬以千里。(胡应麟《诗薮》
)
文章如精金美玉,经百炼、历万选而后见。今观昔人所选,虽互有得失,至其
尽善尽美,则所谓凤凰、芝草,人人皆以为瑞。阅数千百年、经千万人而莫有议焉,
如李太白《远别离》、《蜀道难》,杜子美《秋兴》、《诸将》、《咏怀古迹》、
《新婚别》、《兵车行》,终日诵之不厌也。(李东阳《怀麓堂诗话》)
唐五言古诗凡数变,约而举之:夺魏、晋之风骨,变梁、陈之俳优,陈伯玉之
力最大,曲江公继之,太白又继之。《感寓》《古风》诸篇可追嗣宗《咏怀》、景
阳《杂诗》。(王阮亭《五言诗选凡例》)
五言长篇,自古乐符《焦仲卿》而下,继者绝少,唐初亦不多见,逮李、杜二
公始盛。至其铺陈终结,排比声韵,大或千言,次犹数百,词意曲折,队仗森严,
人皆雕饬乎语言,我则直露其肺腑,人皆专犯乎忌讳,我则回护其褒贬,比少陵所
长也,太白次之。(高棅《唐诗品汇》)
少陵五言古千变万化,尽有汉、魏以来之长而改其面目。叙述身世,眷念友朋,
议论古今,刻划山水。深心寄托,真气坌涌。颂之典则,雅之正大,小雅之衰伤,
国风之情深文明长于讽喻,息息相通,未尝不简质浑厚,而此例不足以尽之。故于
唐以前为变体,于唐以后为大宗,于三百篇为嫡支正派。(施朴华《岘慵说诗》)
杜工部五言诗,尽有古今文字之体。《前后出塞》、《三别》、《三吏》,固
为诗中绝调,汉、魏乐府之遗音矣。他若《上韦左丞》,书体也;《留花门》,论
体也;《北征》,赋体也;《送从弟亚》,序体也;《铁堂》、《青阳峡》以下诸
诗,记体也;《遭田父泥饮》,颂体也;《义鹘》、《病柏》,说体也;《织成褥
段》,箴体也;《八哀》,碑状体也;《送王□》,纪传体也。可谓牢笼众有,挥
斥百家。(管世铭《读彐山房唐诗序例》)
五古七古,以王维为名家;五律七律五排五绝,以王维为正宗;七绝以王维为
羽翼。(高棅《唐诗品汇》)
七言古诗,初唐以才藻胜,盛唐以风神胜,李、杜以气概胜,而才藻、风神称
之,加以变化灵异,遂为大家。七言歌行,垂拱四子,词极藻艳,然未脱梁、陈也。
张、李、沈、宋,稍汰浮华,渐趋平实,唐体肇焉,然而未畅也。高、岑、王、李,
音节鲜明,情致委折,浓纤修短,得衷合度,畅矣,然而未大也。太白、少陵,大
而化矣,能事毕矣。歌行至唐大畅,王、杨四子,宛转流丽;李、杜二家,逸宕纵
横。阖辟纵横,变幻超忽,疾雷震电,凄风急雨,歌也;位置森严,筋脉联络,走
月流云,轻车熟路,行也。太白多近歌,少陵多近行。李、杜歌行,扩汉、魏而大
之,而古质不及;卢、骆歌行,衍齐、梁而畅之,而富丽有余。古诗窘于格调,近
体束于声律。唯歌行大小短长、错综阖辟,素无定体,故极能发人才思。李、杜之
才,不尽于古诗,而尽于歌行。李杜歌行,虽沉郁、逸宕不同,然皆才大气雄,非
子建、渊明判不相入者比。(胡应麟《诗薮》)
七言古诗,要铺叙,要开合,要风度,要迢递险怪,雄峻铿锵,忌庸俗软腐,
须是波澜开合,如江海之波,一波未平,一波复起。又如兵家之阵,方以为正,又
复为奇,方以为奇,忽复是正,奇正出入变化,不可纪极。备此法者,惟李、杜也。
(范德机《诗评》)
盛唐工七言古调者,多张皇气势,陟顿始终。综□乎古今,博大其文辞,则李、
杜尚矣。(高棅《唐诗品汇》)
开元、大历诸作者,七言为盛,王、李、高、岑四家,篇什尤多。李太白驰骋
笔力,自成一家。大抵嘉州之奇峭,供奉之豪放,更为创获。(王阮亭《七言诗歌
行钞》)
太白天仙之词,语多率然而成者,故乐府歌词咸善。或谓其始以《蜀道难》一
篇见赏于知音,为明主所爱重,此岂浅材者徼幸际其时而驰骋哉!不然也。白之所
蕴,非止是。今观其《远别离》、《长相思》、《乌栖曲》、《鸣皋歌》、《梁园
吟》、《天姥吟》、《庐山谣》等作,长篇短韵,驱驾气势,殆与南山秋气并高可
也。虽少陵犹有让焉,余子琐琐矣。(高棅《唐诗品汇》)
盛唐长五言绝而不长七言绝者,孟浩然也。长七言绝而不长五言绝者,高达夫
也。五七言各极其工者,太白。五七言俱无所解者,少陵也。少陵、太白,七言律
绝独出词场,然少陵律多险拗,太白绝间率露,大家故宜有此。杜之律,李之绝,
皆天授神诣。然杜以律为绝,如“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等句,本七
律壮语,而以为绝句,则断锦裂缯类也。李以绝为律,如“十月吴山晓,梅花落敬
亭”等句,本五言绝句,而以为律诗,则骈拇枝指类也。古人作诗,各成己调,未
尝互相师袭。以太白之才,就声律即不能为杜,何至遽减嘉州?以少陵之才,攻绝
句即不能为李,讵谓不若摩诘?彼自有不可磨灭者,无事更屑屑也。(胡应麟《诗
薮》)
五言绝句,开元后,李白、王维尤胜诸人。(高棅《唐诗品汇》)
五言绝二途:摩诘之幽玄,太白之超逸。(胡应麟《诗薮》)
五言绝句,右丞之自然,太白之高妙,苏州之古澹,并入化机。(沈德潜《说
诗晬语》)。
五七言绝句,李青莲、王龙标最称擅场,为有唐绝唱。少陵虽工力悉敌,
风韵殊不逮也。(王世贞《艺苑卮言》)
绝句之源,出於乐府,贵有风人之致。其声可歌,其趣在有意无意之间,使人
莫可提著。盛唐惟青莲、龙标二家。(李维桢)
三唐七绝,并堪不朽,太白、龙标绝伦逸群。(宋荦《漫堂说诗》)
七言绝句,古今推李白、王昌龄。(叶燮《原诗》)
七言绝句,王少伯与太白争胜毫厘,俱是神品。(王世贞《艺苑卮言》)
七言绝,太白、江宁各有至处,大概李写景入神,王言情造极。王宫辞乐府,
李不能为;李览胜纪行,王不能作。(胡应麟《诗薮》)
天生太白、王昌龄以主绝句之席,勿论有唐三百年两人为政,亘古今来,无复
有骖乘者矣。(卢世《紫房余论》)
龙标、陇西真七绝当家,足称联璧。(焦竑《诗评》)
七言绝句,初唐风调未谐。开元、天宝诸名家,无美不备。李白、王昌龄尤为
擅场。昔李沧溟推“秦时明月汉时关”一首压卷,余以为未允,必求压卷,则王维
之“渭城朝雨”,李白之“朝辞白帝”,王昌龄之“奉帚平明”,王之涣之“黄河
远上”,其庶几乎?而终唐之世,绝句亦无出四章之右者矣。(王阮亭《唐人万首
绝句选凡例》)
唐玄宗、肃宗时代,众星罗列,是律诗最辉煌的时期。五律首推王维,唯杜甫
可与并峙;而老杜之七律,穷及笔力,独步诗坛,已无人能望其项背。晚唐之李商
隐及宋元诸贤、明清群彦,则皆于迥变中上承其余荫矣。(蔡义江《律诗三百首》
序)
七言律诗始于初唐咸亨、上元间,至开、宝而作者日出。少陵崛起,集汉、魏、
六朝之大成,而融为今体,实千古律诗之极则。同时诸家所作,既不甚多,或对偶
不能整齐,或平仄不相黏缀,上下百余年,止少陵一人独步而已。(钱木庵《唐音
审体》)
少陵七律无才不有,无法不备。义山学之,得其浓厚;东坡学之,得其流转:
山谷学之,得其奥峭;遗山学之,得其苍郁;明七子学之,佳者得其高亮雄奇,劣
者得其空廓。”(施补华《岘傭说诗》)
杜之五律、五七言古,三唐诸家亦各有一二篇可企及;七律则上下千百年无伦
比。其意之精密,法之变化,句之沈雄,字之整练,气之浩汗,神之摇曳,非一时
笔舌所能罄。原学者先扫去脚中秽恶字调,培养元气,徐看用力为何如耳。(黄子
云《野鸿诗的》)
七律当以工部为宗,附以刘梦得、李义山两家。杜诗选读甚难,当看其对句变
化不测处。如“春水船如天上坐”,岂料对句为“老年花似雾中看”哉!其妙上不
可讲说,正要出人意表。若只读其“信宿渔人还泛泛,清秋燕子故飞飞”,又震此
为《秋兴》八首句也,便不可与言诗。(延君寿《老生常谈》)
杜诗:“江山如有待,花柳自无私”、“水深鱼极乐,林茂鸟知归”、“水流
心不竟,云在意俱迟”,俱入理趣。(沈德潜《说诗晬语》)
杜甫之诗,包源流,综正变,自甫以能,如汉、魏之浑朴古雅,六朝之藻丽纤,
澹远韶秀,甫诗无一不备。然出於甫,皆甫之诗,无一字句为前人之诗也。自甫以
后,在唐如韩愈、李贺之奇□,刘禹锡、杜牧之雄杰,刘长卿之流利,温庭筠、李
商隐之轻艳;以至宋、金、元、明之诗家,称成擘者无虑数十百人,各自炫奇翻异,
而甫无一不为之开先。此其巧无不到,力无不举,长盛于千古,不能衰,不可衰者
也。今之人固群然宗杜矣,亦知杜之为杜,乃合汉、魏、六朝并后代千百年之诗人
而陶铸之者乎?(叶燮《原诗》)
太白诗“秋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远空”。“五岳
起方寸,隐然讵可平”。“香云遍山起,花雨从天来”。“清风明月不用一钱卖,
玉山自倒非人推”。尧舜之事不足惊,自余嚣嚣直可轻。“我且为君捶碎黄鹤楼,
君亦为吾倒却鹦鹉洲”。“洞天石扉,訇然中间。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
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
麻”。“庙中往往来击鼓,尧本无心尔何苦”。“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
之”。此种句法,所谓“诗杂仙心”。(余成教《石园诗话》)
●卷下
【巳上人茅斋】余尝闻刘右司以子美“枕簟入林僻,茶瓜留客迟”最得避暑之佳趣,余不以为然。郑武子曰:“此句非不佳,但多‘僻’与‘迟’两字,若云‘枕簟入林,茶瓜留客’,岂不快哉!”
【冬日洛城北谒玄元皇帝庙】以神武定天下,高祖太宗之功也,何必以家世不若商周为愧,而妄认老子为祖,必不足以为荣,而适足以贻世笑。子美云“世家遗旧史”,谓老子为唐之祖,其家世不见于旧史也;“守祧严具礼”,谓以宗庙事之也。“五圣”“千官”等句,虽若状吴生画手之工,而其实谓无故而画五圣千官于此也。凡此事既明白,但直叙其事,是非自见,六义所谓赋也。身退知周室之卑,汉文景尚黄老,垂拱无为而天下治,老子之道如此。故子美云“谷神如不死,养拙更何乡”也。
【戏为六绝句】此诗非为庾信王杨卢骆而作,乃子美自谓也。方子美在时,虽名满天下,人犹有议论其诗者,故有“嗤点”“哂未休”之句。夫子美诗超今冠古,一人而已,然而其生也,人犹笑有议论其诗者,故有“嗤点”“哂未休”之句。夫子美诗超今冠古,一人而已,然而其生也,人犹笑之,殁而後人敬之,况其下者乎。子美仇之,故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放心江河万古流”,“龙文虎脊皆君驭,历块过都见尔曹”也。然子美岂其忿者,戏之而已,其云:“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若子美真所谓掣鲸鱼碧海中者也,而嫌于自许,故皆题为戏句。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少陵在布衣中,慨然有致君尧舜之志,而世无知者,虽同学翁亦颇笑之,故“浩歌弥激烈”,“沈饮聊自遣”也。此与诸葛孔明抱膝长啸无异,读其诗,可以想其胸臆矣。嗟夫,子美岂诗人而已哉!其云:“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圣人筐篚恩,实欲邦国活。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战忄栗。”又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方幼子饿死之时,尚以常免租税不隶征伐为幸,而思失业徒,念远戍卒,至于“忧端齐终南”,此岂嘲风咏月者哉?盖深于经术者也,与王吉贡禹之流等矣。
【哀王孙】观子美此诗,可谓心存社稷矣。乌朝飞而夜宿,今“夜飞延秋门上呼”、“又向人家啄大屋”者,长安城中兵乱也。鞭至于断折,马至于九死,“骨肉不待同驰驱”,则达官走避胡之急也。以龙种与常人殊,又嘱王孙使善保千金躯,则爱惜宗室子孙也。虽以在贼中之故,“不敢长语临交衢”,然“且为王孙立斯须”者,哀之不忍去也。朔方健儿非不好身手,而“昔何勇锐今何愚”,不能抗贼,使宗室子孙,狼狈至此极也。“窃闻太子已传位”,必云太子者,以言神器所归,吾君之子也。言“圣德北服南单于”,又言花门助顺,所以慰王孙也。其哀王孙如此,心存社稷而已。而王深父序,反以为讥刺明皇,失子美诗意矣。
【行次昭陵】自“文物多师古”以下四句,不惟美太宗之治,亦叹今之不然也。《书》云:“上帝降灾于下方。”太宗即位之初,兵戈犹未已,然太宗指挥而安率土,遂汤涤俗而致太平,其易如此。“玉衣晨自举,铁马汗常趋”,盖叹其威灵如在。“寂寥开国日,流恨满山隅”,叹後世子孙寂寥,无复太宗开国时遗风,是以“流恨满山隅”也。
【洗兵马】山谷云:“诗句不凿空强作,对景而生便自佳。”山谷之言诚是也。然此乃众人所同耳,惟杜子美则不然。对景亦可,不对景亦可。喜怒哀乐,不择所遇,一发于诗,盖出口成诗,非作诗也。观此诗闻捷书之作,其喜气乃可掬,真所谓“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其曰“东走无复忆鲈鱼,南飞觉有安巢鸟”,言人思安居,不复避乱也。曰“雨地尺天”,曰“奇祥异瑞”,曰“皆入贡”,曰“争来送”,曰“不知何国”,曰“复道诸山”,皆喜跃之词也。“隐士休歌紫芝曲”,言时平当出也。“词人解撰河清颂”,言当作颂声也。“田家望望惜雨乾,布处处催春种”,言人思归农也。“淇上健儿归莫懒,城南思妇愁多梦”,言戍卒之归休,室家之思忆,叙其喜跃。不嫌于亵,故云“归莫懒”“愁多梦”也。至于“鹤驾通宵凤辇备,鸡鸣问寝龙楼晓”,虽但叙一时喜庆事,而意乃讽肃宗,所谓主文而谲谏也。“攀龙附凤势莫当,天下尽化为侯王。汝等岂知蒙帝力,时来不得夸身强”,虽似憎恶武夫,而熟味其言,乃有深意。《易》、《师》之上六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三略》亦曰:“还师罢军,存亡之阶。”子美于克捷之初,而训敕将士,俾知帝力,不得夸身缰,其忧国不亦至乎?子美吐词措意每如此,古今诗人所不及也。山谷晚作《大雅学记》,谓子美诗好处,正在无意而意已至。若此诗是已。
【秦州杂诗】“长江风送客,孤馆雨留人”,此晚唐佳句也。然子美“塞门风落木,客舍雨连山”,则留人送客不待言矣。第十八首“塞云多断续,边日少光辉”,此两句画出边塞风景也。“山雪河冰野萧索,青是烽烟白人骨”,亦同。
【苦竹】观此诗前四句,则苦竹丛在目前矣。
【乾元中寓居同谷七歌】杜子美李太白,才气虽不相上下,而子美独得圣人删诗之本旨,与《三百五篇》无异,此则太白所无也。元微之论李杜,以为太白“庄浪纵恣,摆去拘束,摹写物象,诚亦差肩于子美。至若铺陈终始,排比声韵,李尚未能历其藩翰,况堂奥乎。”鄙哉,微之之论也!铺陈排比,曷足以为李杜之优劣。子曰:“不学《诗》,无以言。”又曰:“《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序》曰:“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又曰:“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子美诗是已。若《乾元中》、《寓居同谷七歌》,真所谓主文而谲谏,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者也。“气靡刂屈贾垒,目短曹刘墙,诚哉是言。“乾元元年春,万姓始安宅”,故子美有“长安卿相多少年”之羡,且曰:“我生胡为在穷谷,中夜起坐万感集。”盖自伤也。读者遗其言而求其所以言,三复玩味,则子美之情见矣。
【剑门】“一夫怒临关,百万未可傍”,余尝闻之王大卿俣曰:“一夫怒乃可,若不怒,虽临关何益也。”《昭陵》、《泥功山》、《岳麓寺》、《头山》、《七歌》、《遭田父泥饮》、《又上後园山脚》、《收京》、《北征》、《庄游》,子美诗设词措意,与他人不可同年而语。如状昭陵之威灵,乃云“玉衣晨自举,铁马汗常趋”;(案:此诗刊本“铁马”或作“石马”。)状泥功山之险,乃云“朝行青泥上,暮在青泥中。白马为铁骊,小儿成老翁”;状岳麓寺之佳,乃云“塔劫宫墙壮丽敌,香厨松道清凉俱”。(案:此诗刊本“塔劫”或作“塔级”,“宫墙”或作“宫坛”,“香厨”或作“石厨”,“清凉”或作“清崇”。)此其用意处,皆他人所不到也。《鹿头山》云“游子出京华,剑门不可越”,(案:此诗刊本“京华”或作“咸京”。)《七歌》云“山中儒生旧相识,但话宿昔伤怀抱”,《遭田父泥饮》云“久客惜人情,如何拒邻叟”,《又上後园山脚》云“到今事反覆,故老泪万行。龟蒙不可见,况乃怀故乡”,(案:此诗刊本“不可”或作“不复”,“怀故”或作“复旧”。)皆人心中事而口不能言者,而子美能言之,然词高雅,不若元白之浅近也。《收京》云“赏应歌大杜,归及荐樱桃”,有旨哉,与陆宣公谏德宗《寻访内人疏》何异?子美颠沛造次于兵戈之中,而每以宗庙为言,如《北征》往往是也,此其意尤不可及。《壮游》云“河朔风尘起,岷山行幸长。两宫各警跸,万里遥相望”,不待褒贬而是非自见矣。
【江头五咏】物类虽同,格韵不等。同是花也,而梅花与桃李异观。同是鸟也,而鹰隼与燕雀殊科。咏物者要当高得其格致韵味,下得其形似,各相称耳。杜子美多大言,然咏丁香、丽春、栀子、、花鸭,字字实录而已,盖此意也。
【屏迹二首】“用拙存吾道”,若用巧,则吾道不存矣,心迹双清,纵白首而不厌也。子美用意如此,岂特诗人而已哉?“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此子美观物之句也,若非幽居,岂能近此物情乎?妙哉,造化春工,尽于此矣!
【奉酬严公寄题野亭之作】严云:“莫倚善题《鹦鹉赋》。”杜云:“阮籍焉知礼法疏。”二人赠答,不可谓无意也。
【陈拾遗故宅】此宅盖拾遗与赵彦昭郭元振辈尝题字于壁间,云“公後登宰辅”,少陵诗纪此而已。
【谒文公上方】此僧不下阶除十年馀,虽长者布金,而禅龛只宴如。子美以为“大珠脱玷翳,白月当空虚”,必高僧也。“庭前猛虎卧”,或实有之,子美不徒用事尔。汲引吹嘘,皆传法之意。
【舍弟占归草堂检校聊示此诗】此非诗也,家书也。弟归检校草堂,乃令数鹅鸭,闭柴荆,趁腊月栽竹,可谓隐居之趣矣。
【江陵望幸】此非诗,乃望幸表也。“通蜀照秦”,“含越控吴”,则指陈江陵建都大略也。“甲兵分圣旨,居守付宗臣”,则祈请语也。气象廓然,可与《两都》、《三京》齐驱并驾矣。
【山寺】章留后游山寺,以僧告诉,“遂为顾兵徒,咄嗟檀施开”。子美讽之曰“以兹抚士卒,孰曰非周才”,又曰“穷子失净处,高人忧祸胎”,何哉?夫穷子以净处为安,高人隐士以避世为福,以近人为祸,今山寺以使君之威,“咄嗟檀施开”,虽栋宇兴修,而烦扰之祸,必自此始矣。子美之诗,有味其言也。
【寄司马山人十二韵】子美自云“道术曾留意,先生早击蒙”,又乞哀于山人云“相哀骨可换,亦遣驭清风”。然则子美亦尝于仙术留意耶?子美于仙佛皆尝留意,但不知其果有得否尔?云“有时骑猛虎,虚室使仙童”,恐未必实录也。
【严郑公宅同咏竹】【阶下新松】竹“欲令无翦伐”,松“欲高一百丈”,虽云美意,亦有讥也。
【观李固请司马弟山水图】“寒天留远客,碧海挂新图”,此两句不待他求,而得高人之趣。匡床竹火炉,无长物也,可谓简易矣。
【莫相疑行】以子美之才,而至于头拆卸他落无所成,真可惜也。故有《中宵自惜,晚起索谁亲》之句。(案:此诗刊本“中宵”作“宵中”,或作“消中”。)梁子曰:“名誉既闻,而有司不举,有司之罪也。有司举之,而五者不用,有国者之罪也。”子美之自惜,盖叹时之不用,人之不知耳。悲夫!“往时文彩动人主”,今不幸而流落,至于“饥寒趋路傍”,“晚将末契托少年”,岂其得已?“当面输心背面笑”,(案:此诗刊本“契托”或作“节契”,“输心”或作“论心”。)乃俗子常态,古今一也。夫子美名垂万年,岂与世上儿争好恶者哉!而或者疑之,故有“寄谢”之句,且题曰《莫相疑行》。
【赤霄行】子美自以为孔雀,而以不知己者为牛。自当时观之,虽曰薄德可也,自後世观之,与子美同时而不知者,庸非牛乎?子美不能堪,故曰“老翁慎莫怪少年,葛亮《贵和》书有篇。︸夫垂名动万年,记忆细故非高贤”,盖自遣也。渊明之穷,过于子美,抵触者固自不乏,然而未尝有孔雀逢牛之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此渊明所以不可及也欤!
【杜鹃】山谷云:臣甫杜鹃再拜诗,为明皇迁南内时作也。
【武侯庙】孔明卧于南阳之时,岂期为人用耶?及玄德三顾,意气相感,遂许以驱驰。更幼主之托,抗表以辞,仪义北伐,卒于于军,义风凛然,竦动千载。故子美于空山之中,睹其遗庙而曰“犹闻辞後主,不复卧南阳”者,追想而叹慕之也。此诗若草草不甚留意,而读之使人凛然,想见孔明风采,比夫李义山“鱼鸟犹疑畏简书,风云长为护储胥”之句,又加一等矣。
【关鸡】“帘下宫人出,楼前御柳长。”此名《斗鸡》,乃看棚诗尔。
【偶题】此少陵论文章也。夫“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作者皆殊列,名声岂浪垂”,乌可以轻议哉!
【秋野】“易识浮生理,难教一物违。水深鱼极乐,林茂鸟知归。”夫生理有何难识,观鱼鸟则可知矣。鱼不厌深,鸟不厌高,人岂厌山林乎?故云:“吾老甘贫病,荣华有是非。秋风吹几杖,不厌北山薇。”(案:此诗刊本“吾老”或作“衰老”,“北山”或作“此山”。)此子美悟理之句也。杜子美作诗悟理,韩退之学文知道,精于此故尔。
【晴】“啼鸦争引子,鸣鹤不归林。下食遭泥去,高飞恨久阴。”(案:此诗刊本“啼鸦”或作“啼乌”。)子美之志可见矣。“下食遭泥去”,则固穷之节,“高飞恨久阴”,则避乱之急也。子美之志,其素所蓄积如此,而目前之景,与意会,偶然发于诗声,六义中所谓兴也。兴则触景而得,此乃取物。
【舟中出江陵南浦奉寄郑少尹审】少陵遭右武之朝,老不见用,又处处无所遇,故有“百年同弃物,万国尽穷涂”之句,余三复而悲之。
【送卢十四弟侍御护韦尚书灵榇归上都】观历代史册,人主之美,莫先于纳谏。陆宣公云:以太宗有经纬天地之文,有底定祸乱之武,有躬行仁义之德,有理致太平之功,其为休烈耿光,可谓盛极矣。然而人到于今称咏,以为道冠前古,泽被无穷者,则从谏改过为其首焉。是知谏而能从,过而能改,帝王之美莫大于斯。子美“刺规多谏诤,端拱自光辉”之句,即此意也。
【可叹】观子美此篇,古今诗人,焉得不伏下风乎?忠义之气,爱君忧国之心,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言之不足,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其词气能如此,恨世无孔子,不列于《国风》、《雅》、《颂》尔。“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古往今来共一时,人生万事无不有。”(案:此诗刊本“如白”或作“似白”。)此其怀抱抑扬顿挫,固已亻桀出古今矣。河东女儿,不知以何事而抉眼去其夫,岂秋胡妇不忍视其夫之不义而死者乎?“丈夫正色动引经”,伟哉王季友之为人也。“群书万卷常暗诵”,而《孝经》一通,独把玩在手,非深于经术者,焉知此味乎?季友知之,子美亦知之,故能道此句,古今诗人岂知此也。“贫穷老瘦家卖履”,而高帝之孙,二千石之贵,乃引为宾客,虽三年之久,而未曾语,“小心恐惧闭其口”,宾主之间如此,与夫势利之交,朝暮变炎凉者,异矣!故曰“太守得之更不疑,人生反覆看亦丑”。陈蕃设榻于徐孺,北海徙履于康成,颜回陋巷不改其乐,澹台灭明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于王季友复见之,子美以为可以佐王也,故曰“用为羲和天为成,用平水土地为厚。死为惺辰终不灭,致君尧舜焉肯朽”。夫佐王治邦国者,非斯人而谁可乎?
●卷上
建发陶阮以前诗,专以言志;潘陆以後诗,专以咏物。兼而有之者,李杜也。言志乃诗人之本意,咏物特诗人之馀事。古诗苏李曹刘陶阮本不期于咏物,而咏物之工,卓然天成,不可复及。其情真,其味长,其气胜,视《三百篇》几于无愧,凡以得诗人之本意也。潘陆以後,专意咏物,雕镌刻镂之工日以增,而诗人之本旨扫地尽矣。谢康乐“池塘生春草”,颜延之“明月照积雪”,(案:“明月照积雪”乃谢灵运诗,此误。)谢玄晖“澄江静如练”,江文通“日暮碧云合”,王籍“鸟鸣山更幽”,谢真“风定花犹落”,柳恽“亭皋木叶下”,何逊“夜雨滴空阶”,就其一篇之中,稍免雕镌,粗足意味,便称佳句,然比之陶阮以前苏李古诗曹刘之作,九牛一毛也。大抵句中若无意味,譬之山无烟云,春无草树,岂复可观。阮嗣宗诗,专以意胜;陶渊明诗,专以味胜;曹子建诗,专以韵胜;杜子美诗,专以气胜。然意可学也,味亦可学也,若夫韵有高下,气有强弱,则不可强矣。此韩退之之文,曹子建杜子美之诗,後世所以莫能及也。世徒见子美诗多粗俗,不知粗俗语在诗句中最难,非粗俗,乃高古之极也。自曹刘死至今一千年,惟子美一人能之。中间鲍照虽有此作,然仅称俊快,未至高古。元白张籍王建乐府,专以道得人心中事为工,然其词浅近,其气卑弱。至于卢仝,遂有“不唧溜钝汉”、“七碗吃不得”之句,乃信口乱道,不足言诗也。近世苏黄亦喜用俗语,然时用之亦颇安排勉强,不能如子美胸襟流出也。子美之诗,颜鲁公之书,雄姿杰出,千古独步,可仰而不可及耳。
国朝诸人诗为一等,唐人诗为一等,六朝诗为一等,陶阮、建安七子、两汉为一等,《风》、《骚》为一等,学者须以次参究,盈科而後进,可也。黄鲁直自言学杜子美,子瞻自言学陶渊明,二人好恶,已自不同。鲁直学子美,但得其格律耳;子瞻则又专称渊明,且曰“曹刘鲍谢李杜诸子皆不及也”,夫鲍谢不及则有之,若子建李杜之诗,亦何愧于渊明?即渊明之诗,妙在有味耳,而子建诗,微婉之情、洒落之韵、抑扬顿挫之气,固不可以优劣论也。古今诗人推陈王及《古诗》第一,此乃不易之论。至于李杜,尤不可轻议。欧阳公喜太白诗,乃称其“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之句。此等句虽奇逸,然在太白诗中,特其浅浅者。鲁直云;“太白诗与汉魏乐府争衡”,此语乃真知太白者。五介甫云:“白诗多说妇人,识见污下。”介主之论过矣。孔子删诗三百五篇,说妇人者过半,岂可亦谓之识见污下耶?元微之尝谓自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而复以太白为不及,故退之云:“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退之于李杜但极口推尊,而未尝优劣,此乃公论也。子美诗奄有古今,学者能识《国风骚》人之旨,然後知子美用意处,识汉魏诗,然後知子美遣词处。至于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在子美不足道耳。欧阳公诗学退之,又学李太白。王介甫诗,山谷以为学三谢。苏子瞻学刘梦得,学白乐天太白,晚而学渊明。鲁直自言学子美。人才高下,固有分限,然亦在所忌,不可不谨,其始也学之,其终也岂能过之。屋下架屋,愈见其小,後有作者出,必欲与李杜争衡,当复从汉魏诗中出尔。
诗以用事为博,始于颜光禄而极于杜子美。以押韵为工,始于韩退之而极于苏黄。然诗者,志之所之也。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岂专意于咏物哉?子建“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本以言妇人清夜独居愁思之切,非以咏月也,而後人咏月之句,虽极其工巧,终莫能及。渊明“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本以言郊居闲之趣,非以咏田园,而後人咏田园之句,虽极其工巧,终莫能及。故曰“言之不足,故咏叹之。咏叹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後人所谓含不尽之意者此也,用事押韵,何足道哉!苏黄用事押韵之工,至矣尽矣,然究其实,乃诗人中一害,使後生只知用事押韵之为诗,而不知咏物之为工,言志之为本也,风雅自此扫地矣。
韵有不可及者,曹子建是也。味有不可及者,渊明是也。才力有不可及者,李太白韩退之是也。意气有不可及者,杜子美是也。文章古今迥然不同,锺嵘《诗品》以《古诗》第一,子建次之,此论诚然。观子建“明月照高楼”、“高台多悲风”、“南国有佳人”、“惊风飘白日”、“谒帝承明庐”等篇,铿锵音节,抑扬态度,温润清和,金声而玉振之,辞不迫切,而意已独至,与《三百五篇》异世同律,此所谓韵不可及也。渊明“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此景物虽在目前,而非至闲至静之中,则不能到,此味不可及也。杜子美李太白韩退之三人,才力俱不可及,而就其中退之喜崛奇之态,太白多天仙之词,退之犹可学,太白不可及也。至于杜子美,则又不然,气吞曹刘,固无与为敌,如放归州而云“维时遭艰虞,朝野少暇日。顾惭恩私被,昭许归蓬荜”,新婚戍边而云“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罗不复施,对君洗红妆”,《庄游》云“两宫各警跸,万里遥相望,”《洗兵马》云“鹤驾通宵凤辇备,鸡鸣问寝龙楼晓”,凡此皆彻而婉,正而有礼,孔子所谓“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者。如“刺规多谏诤,端拱自光辉”,“俭约前王体,风流後代希”,“公若登台辅,临危莫爱身”,乃圣观法言,非特诗人而已。
“萧萧马鸣,悠悠旆旌”,以“萧萧”“悠悠”字,而出师整暇之情状,宛在目前。此语非惟创始之为难,乃中的之为工也。荆轲云:“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自常人观之,语既不多,又无新巧,然而此二语遂能写出天地愁惨之状,极壮士赴死如归之情,此亦所谓中的也。古诗“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萧萧”两字,处处可用,然惟坟墓之间,白杨悲风,尤为至切,所以为奇。乐天云:“说喜不得方言喜,说怨不得言怨。”乐天特得其粗尔。此句用“悲”“愁”字,乃愈见其亲切处,何可少耶?诗人之工,特在一时情味,固不可预设法式也。
《国风》云:“爱而不见,搔首踟蹰。”“瞻望弗及,伫立以泣。”其词婉,其意微,不迫不露,此其所以可贵也。《古诗》云:“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李太白云:“皓齿终不发,芳心空自持。”皆无愧于《国风》矣。杜牧之云:‘多情却是总无情,惟觉尊前笑不成。“意非不佳,然而词意浅露,略无馀蕴。元白张籍,其病正在此,只知道得人心中事,而不知道尽则又浅露也。後来诗人能道得人心中事者少尔,尚何无馀蕴之责哉。
陶渊明云:“世间有乔松,于今定何闻。”此则初出于无意。曹子建云:“虚无求列仙,松子久吾欺。”此语虽甚工,而意乃怨怒。《古诗》云:“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可谓辞不迫切而意已独至也。
东坡评文勋篆云:“世人篆字,隶体不除,如浙人语,终老带吴音。安国用笔,意在隶前,汲冢鲁壁,周鼓泰山。”东坡此语,不特篆字法,亦古诗法也。世人作篆字,不除隶体,作古诗不免律句,要须意在律前,乃可名古诗耳。
人才各有分限,尺寸不可强。同一物也,而咏物之工有远近;皆此意也,而用意之工有浅深。章八元《题雁塔》云:“十层突兀在虚空,四十门开面面风。却讶鸟飞平地上,忽惊人语半天中。回梯倒踏如穿洞,绝顶初攀似出笼。”此乞儿口中语也。梅圣俞云:“气想下时险,喘汗头目旋。不知且安坐,休用窥云烟。”何其语之凡也。东坡《真兴寺阁》云:“山林与城郭,漠漠同一形。市人与鸦鹊,浩浩同一声。侧身送落日,引手攀飞星。登者尚呀咻,作者何以胜。”《登灵隐寺塔》云:“足劝小举相,前路高且长。渐闻钟磬音,飞鸟皆下翔。入门亦何有,云海浩茫茫。”意虽有佳处,而语不甚工,盖失之易也。刘长卿《登西灵寺塔》云:“化塔凌虚空,雄规压川泽。亭亭楚云外,千里看不隔。盘梯接元气,坐壁栖夜魄。”王介甫《登景德寺塔》云:“放身千仞高,北望太行山。邑屋如蚁冢,蔽亏尘雾间。”此二诗语虽稍工,而不为难到。杜子美则不然,《登慈恩寺塔》首云:“高标跨苍天,列风无时休。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不待云“千里”“千仞”“小举足”“头目旋”而穷高极远之状,可喜可愕之趣,超轶绝尘而不可及也。“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视东坡“侧身”“引手”之句陋矣。“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岂特“邑屋如蚁冢,蔽亏尘雾间”,山林城郭,漠漠一形,市人鸦鹊,浩浩一声而已哉?人才有分限,不可强乃如此。
《国风》、《离骚》固不论,自汉魏以来,诗妙于子建,成于李杜,而坏于苏黄。余之此论,固未易为俗人言也。子瞻以议论作诗,鲁直又专以补缀奇字,学者未得其所长,而先得其所短,诗人之意扫地矣。段师教康昆仑琵琶,且遣不近乐器十馀年,忘其故态,学诗亦然。苏黄习气净尽,始可以论唐人诗。唐人声律习气净尽,始可以论六朝诗。镌刻之习气净尽,始可以论曹刘李杜诗。《诗序》云:“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子建李杜皆情意有馀,汹涌而後发者也。刘勰云:“因情造文,不为文造情。”若他人之诗,皆为文造情耳。沈约云:“相如工为形似之言,二班长于情理之说。”刘勰云:“情在词外曰隐,状溢目前曰秀。”梅圣俞云:“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三人之论,其实一也。
杜子美云“续儿诵《文选》,又云”熟精《文选》虽昭明所集,非昭明所作。秦汉魏晋奇丽这文尽在,所失虽多,所得不少。作诗赋四六,此其大法,安可以昭明去取一失而忽之?子瞻文章从《战国策陆宣公奏议》中来,长于议论而欠宏丽,故虽扬雄亦薄之,云“好为艰深之词,以文浅易之说”。雄之说浅易则有矣,其文词安可以为艰深而非之也。韩退之文章岂减子瞻,而独推扬雄云:“雄死后作者不复生。”雄文章岂可非哉?《文选》中求议论而无,求奇丽之文则多矣。子美不独教子,其作诗乃自《文选》中来,大抵宏丽语也。
杜子美《登慈恩寺塔》云:“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惜哉瑶池饮,日宴昆仑丘。”此但方言其穷高极远之趣尔,南及苍梧,西及昆仑,然而叫虞舜,惜瑶池,不为无意也。《白帝城最高楼》云:“扶桑西枝对断石,弱水东影随长注。”使后来作者如何措手?东坡《登常山绝顶广丽亭》云:“西望穆陵关,东望琅邪台。南望九仙山,北望空飞埃。相将叫虞舜,遂欲归蓬莱。”袭子美已陈之迹,而不逮远甚。山谷《登快合》诗云:“落水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此但以远大分明之语为新奇,而安其实,乃小儿语也。山谷是作《大雅堂记》,谓子美死四百年,后来名世之士,不无其人,然而未有能升子美之堂者,此论不为过。
杨太真事,唐人吟咏至多,然类皆无礼。太真配至尊,岂可以儿女语黩之耶?惟杜子美则不然,《哀江头》云:“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不待云“娇侍夜”、“醉和春”,而太真之专宠可知,不待云“玉容”“梨花”,而太真之绝可想也。至于言一时行乐事,不斥言太真,而但言辇前才人,此意尤不可及。如云:“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笑正坠双飞翼。”不待云“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而一时行乐可喜事,笔端画出,宛在目前。“江水江花岂终极”,不待云“比翼鸟”“连理枝”,“此恨绵绵无尽期”,而无穷之恨,“黍离”麦秀之悲,寄于言外。题云《哀江头》,乃子美在贼中时,潜行曲江,睹江水江花,哀思而作。其词婉而雅,其意微而有礼,真可谓得诗人之旨者。《长恨歌》在乐天诗中为最下,《连昌宫词》在元微之诗中乃最得意者,二诗工拙虽殊,皆不若子美诗微而婉也。元白数十百言,竭力摹写,不若子美一句,人才高下乃如此。
梅圣俞云:“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元微之云:“道得人心中事。”此固白乐天长处,然情意失于太详,景物失于太露,遂成浅近,略无余蕴,此其所短处。如《长恨歌》虽播于乐府,人人称诵,然其实乃乐天少作,虽欲悔而不可追者也。其叙杨妃进见专宠行乐事,皆秽亵之语。首云“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后云“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又云“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此固无礼之甚。“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此下云云,殆可掩耳也。“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此等语乃乐天自以为得意处,然而亦浅陋甚。“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此尤可笑,南内虽凄凉,何至挑孤灯耶?惟叙上皇还京云:“天旋日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叙太真见方士云:“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一篇之中,惟此数语稍佳尔。《长恨歌》,元和元年尉时作,是时年三十五,谪江州十一年,作《琵琶行》,二诗工拙,远不侔矣。如《琵琶行》虽未免于烦悉,然其语意甚当,后来作者,未易超越也。
韩退之诗,爱憎相半。爱者以为虽杜子美亦不及,不爱者以为退之于诗本无所得,自陈无己辈皆有此论。然二家之论俱过矣。以为子美亦不及者固非,以为退之于诗本无所得者,谈何容易耶?退之诗,大抵才气有余,故能擒能纵,颠倒崛奇,无施不可。放之则如长江大河,澜翻汹涌,滚滚不穷;收之则藏形匿影,乍出乍没,姿态横生,变怪百出,可喜可愕,可畏可服也。苏黄门子由有云:“唐人诗当推韩杜,韩诗豪,杜诗雄,然杜之雄亦可以兼韩之豪也。”此论得之。诗文字画,大抵从胸臆中出,子美笃于忠义,深于经术,故其诗雄而正。李太白喜任侠,故其诗豪而逸。退之文章侍从,故其诗文有廊庙气。退之诗正可与太白为敌,然二豪不并立,当屈退之第三。
柳柳州诗,字字如珠玉,精则精矣,然不若退之之变态百出也。使退之收敛而为子厚则易,使子厚开拓而为退之则难。意味可学,而才气则不可强也。
韦苏州诗,韵高而气清。王右丞诗,格老而味长。虽皆五言之宗匠,然互有得失,不无优劣。以标韵观之,右丞远不逮苏州。至于词不迫切,而味甚长,虽苏州亦所不及也。
世言白少傅诗格卑,虽诚有之,然亦不可不察也。元白张籍诗,皆自陶阮中出,专以道得人心中事为工,本不应格卑,但其词伤于太烦,其意伤于太尽,遂成冗长卑陋尔。比之吴融韩俳优之词,号为格卑,则有间矣。若收敛其词,而少加含蓄,其意味岂复可及也。苏端明子瞻喜之,良有由然。皮日休曰:“天下皆汲汲,乐天独恬然天下皆闷闷,乐天独舍旃。仕若不得志,可为龟鉴焉。”此语得之。
退之于籍辈,皆儿子畜之,独于东野极石推重,虽退之谦抑,亦不徒然。世以配贾岛而鄙其寒苦,盖未之察也。郊之诗,寒苦则信矣,然其格致高古,词意精确,其才亦岂可易得。
论诗文当以文体为先,警策为后。若但取其警策而已,则“枫吴江冷”,岂足以定优劣?孟浩然“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之句,东野集中未必有也。然使浩然当退之大敌,如《城南联句》,亦必困矣。子瞻云:“浩然诗如内库法酒,即是上尊之规模,但欠酒才尔。”此论尽之。
韦苏州律诗似古,刘随州古诗似律,大抵下李杜韩退之一等,便不能兼。随州诗,韵度不能如韦苏州之高简,意味不能如王摩诘孟浩然之胜绝,然其笔力豪赡,气格老成,则皆过之。与杜子美并时,其得意处,子美之匹亚也。“长城”之目,盖不徒然。
世以王摩诘律诗配子美,古诗配太白,盖摩诘古诗能道人心中事而不露筋骨,律诗至佳丽而老成。如《陇西行息夫人西施篇羽林闺人别弟妹》等篇,信不减太白:“兴阑啼鸟换,坐久落花多”。“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踬轻”等句,信不减子美。虽才气不若李杜之雄亻桀,而意味工夫,是其匹亚也。摩诘心淡泊,本学佛而善画,出则陪岐薛诸王及贵主游,归则餍饫辋川山水,故其诗于富贵山林,两得其趣。如“兴阑啼鸟换,坐久落花多”之句,虽不夸服食器用,而真是富贵人口中语,非仅“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之比也。
张司业诗与元白一律,专以道得人心中事为工,但白才多而意切,张思深而语精,元体轻而词躁尔。籍律诗虽有味而少文,远不逮李义山刘梦得杜牧之,然籍之乐府,诸人未必能也。
李义山刘梦得杜牧之三人,笔力不能相上下,大抵工律诗而不工古诗,七言尤工,五言微弱,虽有佳句,然不能如韦柳王孟之高致也。义山多奇趣,梦得有高韵,牧之专事华藻,此其优劣耳。
“地险悠悠天险长,金陵王气应瑶光。休夸此地分天下,只得徐妃半面妆。”李义山此诗,非夸徐妃,乃讥湘中也。义山诗佳处,大抵类此,咏物似琐屑,用事似僻,而意则甚远,世但见其诗喜说妇人,而不知为世鉴戒。“玉桃偷得怜方朔,金屋妆成贮阿娇。谁料苏卿老归国,茂陵松析雨萧萧。”此诗非夸王母玉桃,阿娇金屋,乃讥汉武也。“景阳宫井剩堪悲,不尽龙鸾誓死期。肠断吴王宫外水,浊泥犹得葬西施。”此诗非痛恨张丽华,乃讥陈後主也。其为世鉴戒,岂不至深至切。“内殿张弦管,中原绝鼓鼙。舞成青海马,斗杀汝南鸡。不睹华胥梦,空闻下蔡迷。宸襟他日泪,薄暮望贤西。”夫鸡至于斗杀,马至于舞成,其穷欢极乐不待言而可知也;“不睹华胥梦,空闻下蔡迷”,志欲神仙而反为所惑乱也。其言近而旨远,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杜牧之《华清宫三十韵》,铿锵飞动,极叙事之工,然意则不及此也。“卜肆至今多寂寞,酒垆从古擅风流。浣花笺纸桃花色,好好题诗咏玉钩。”此诗送入蜀人,虽似夸文君酒垆,而其意乃是讥蜀人多粗鄙少贤才尔。义山诗句,其精妙处大抵类此。
往年过华清宫,见杜牧之温庭筠二诗,俱刻石于浴殿之侧,必欲较其优劣而不能。近偶读庭筠诗,乃知牧之之工,庭筠小子,无礼甚矣。刘梦得《扶风歌》、白乐天《长恨歌》及庭筠此诗,皆无礼于其君者。庭筠语皆新巧,初似可喜,而其意无礼,其格至卑,其筋骨浅露,与牧之诗不可同年而语也。其首叙开元胜游,固已无稽,其末乃云“艳笑双飞断,香魂一哭休”,此语岂可以渎至尊耶?人才气格,自有高下,虽欲强学不能,如庭筠岂识《风》、《雅》之旨也?牧之才豪华,此诗初叙事甚可喜,而其中乃云:“泉暖涵窗镜,云娇惹粉囊。嫩岚滋翠葆,清渭照红妆。”是亦庭筠语耳。
王介甫云:“远引江山来控带,平看鹰隼去飞翔。”疑非介甫语。又云:“留欢薄日晚,起视飞鸟背。”又云:“洒笔飞鸟上,为王赋雌雄。”语虽稍工,而不为难到。东坡云“飞鸟皆下翔”,失之易也。李太白《登西灵寺塔》云:“鸟拂琼檐度,霞连练ㄆ张。”亦疑非太白语。《庐山谣》云:“翠景红霞映朝日,鸟飞不到吴天长。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此乃真太白诗矣。如介甫、东坡,皆一代宗匠,然其词气视太白一何远也。陶渊明云:“迢迢百尺楼,分明望四荒。暮则归云宅,朝为飞鸟堂。”此语初若小儿戏弄不经意者,然殊有意味可爱。
杜牧之序李贺诗云:“骚人之苗裔。”又云:“少加以理,奴仆命《骚》可也。”牧之论太过。贺诗乃李白乐府中出,瑰奇谲怪则似之,秀逸天拔则不及也。贺有太白之语,而无太白之韵。元白张籍以意为主,而失于少文,贺以词为主,而失于少理,各得其一偏。故曰:“文质彬彬,然後君子。”
元微之戏赠韩舍人云:“玉磬声声彻,金铃个个圆。高疏明月下,细腻早春前。”此律诗法也。五言律诗,若无甚难者,然国朝以来,惟东坡最工,山谷晚年乃工。山谷尝云:“要须唐律中作活计,乃可言诗。”虽山谷集中,亦不过《白云亭宴集》十韵耳。
韩退之之文,得欧公而後发明。陆宣公之议论,陶渊明柳子厚之诗,得东坡而後发明。子美之诗,得山谷而後发明。後世复有扬子云,必爱之矣,诚然诚然。往在桐庐见吕舍人居仁,余问:“鲁直得子美之随乎?”居仁曰:“然。”“其佳处焉在?”居仁曰:“禅家所谓死蛇弄得活。”余曰:“活则活矣,如子美‘不见公三十年,封书寄与泪潺。旧来好事今能否?老去新诗谁与传。’此等句鲁直少日能之。‘方丈涉海费时节,玄圃寻河知有无。桃源人家易制度,橘州田土仍膏腴。’此等句鲁直晚年能之。至于子美‘客从南溟来’,‘朝行青泥上’,《壮游》、《北征》,鲁直能之乎?如‘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却见骨,天地终无情’,此等句鲁直能到乎?”居仁沈吟久之曰:“子美诗有可学者,有不可学者。”余曰:“然则未可谓之得髓矣。”
往在柏台,郑亨仲方公美诵张文潜《中兴碑》诗,戒曰:“此弄影戏语耳。”二公骇笑,问其故,戒曰:“‘郭公凛凛英雄才,金戈铁马从西来。举旗为风偃为雨,洒扫九庙无尘埃。”二公以为然。
作粗俗语仿杜子美,作破律句仿黄鲁直,皆初机尔。必欲入室升堂,非得其意则不可。张文潜与鲁直同作《中兴碑》诗,然其工拙不可同年而语。鲁直自以为入子美之室,若《中兴碑》诗,则真可谓入子美之室矣。首云“春风吹船著浯溪”,末云“冻雨为洗前朝悲”,铺叙云云,人能道之,不足为奇。
乙卯冬,陈去非初见余诗,曰:“奇语甚多,只欠建安六朝诗耳。”余以为然。及後见去非诗全集,求似六朝者,尚不可得,况建安乎?词不逮意,後世所患。邹员外德久尝与余阅石刻,余问:“唐人书虽极工,终不及六朝之韵,何也?”德久曰:“一代不如一代,天地风气生物,只如此耳。”言亦有理。
“独坐烧香静室中,雨声初罢鸟声空。瓦沟柏子时时落,知有寒天木杪风。”此绝句非余得意者,而陈去非独称诵不已。张巨山出去非诗卷,戒独爱其《征牟书事》一首云,“神仙非异人,由来本英雄。苍山雨中高,绿草溪上丰”者,而去非亦不自以为奇也。王云:“作文字易,识文字难。删《诗》定《书》,须仲尼乃可。”萧统《文选》之有不当,又何怪也。
王介甫只知巧语之为诗,而不知拙语亦诗也。山谷只知奇语之为诗,而不知常语亦诗也。欧阳公诗专以快意为主,苏端明诗专以刻意为工,李义山诗只知有金玉龙凤,杜牧之诗只知有绮罗脂粉,李长吉诗只知有花草蜂蝶,而不知世间一切皆诗也。惟杜子美则不然,在山林则山林,在廊庙则廊庙,遇巧则巧,遇拙则拙,遇奇则奇,遇俗则俗,或放或收,或新或旧,一切物,一切事,一切意,无非诗者。故曰“吟多意有馀”,又曰“诗尽人间兴”,诚哉是言。(案:此条及下条原本未载,今据《学海类编》增入。)
孔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世儒解释终不了。余尝观古今诗人,然後知斯言良有以也。《诗序》有云:“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其正少,其邪多。孔子删诗,取其思无邪者而已。自建安七子、六朝、有唐及近世诸人,思无邪者,惟陶渊明杜子美耳,馀皆不免落邪思也。六朝颜鲍徐庾,唐李义山,国朝黄鲁直,乃邪思之尤者。鲁直虽不多说妇人,然其韵度矜持,冶容太甚,读之足以荡人心魄,此正所谓邪思也。鲁直专学子美,然子美诗读之,使人凛然兴起,肃然生敬,《诗序》所谓“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者也,岂可与鲁直诗同年而语耶?
日 期:2009-03-16 来 源:东方早报
昨天,阿拉伯大诗人阿多尼斯以朗诵《札记》一首开始他的诗集《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在北京外国语大学首发式。在随后与中国诗人杨炼、唐晓渡的对话中,这位对西方和阿拉伯世界始终保持批评的叙利亚诗人在对话中,一再出现的主题是,“政治是文化的一部分。”
阿多尼斯是近年来诺贝尔文学奖热门候选人之一,“他的故国是叙利亚,在一个叫做卡萨宾的海滨村庄出生、成长。他拥有黎巴嫩国籍,又常年定居巴黎——他自我放逐的地方。他在诗中写道:他有多重身份,因为他只有一个国度:自由。他还说过:我真正的祖国,是阿拉伯语。他的名字是阿里·艾哈迈德·赛义德·伊斯伯尔。阿多尼斯也是他的名字。”《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的译者薛庆国这样形容阿多尼斯,这位当代最伟大的阿拉伯和世界诗人。
灰白的长发、深红的围巾,诗人微阖双眼,深情朗诵自己的长诗《札记》。这是79岁的阿多尼斯首次来到中国旅行,也是他的诗集首次在中国翻译出版。“在世界任何地方,都可听到阿多尼斯这个名字在耳边环绕。”主持人、诗人胡续冬这样说道。对于中国读者来说,每年都是诺贝尔文学奖热门人选的叙利亚人阿多尼斯确实姗姗来迟,胡续冬说,对于阿拉伯诗歌来说,阿多尼斯的出现是阿拉伯诗歌的分水岭,阿拉伯诗歌因为阿多尼斯的出现分为,“阿多尼斯之前的诗歌,阿多尼斯之后的诗歌。”《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的译者薛庆国表示,阿多尼斯无可争议是世界最杰出的诗人,无论对于阿拉伯还是西方世界,“他的所有诗篇闪烁自由博爱。”
阿多尼斯是阿拉伯诗歌现代化最积极的倡导者,他提出的一系列诗学见解,为阿拉伯新诗的发展奠定了理论基础。在他看来,以新诗运动为标志的阿拉伯诗歌现代化,关键并不在于形式的革新,而在于内容、语言的革新,在于看待人生、宇宙观念的革新。近年来,阿多尼斯还尝试涉足现代绘画,在巴黎举办过个人画展。他绘制的具有现代风格的抽象画,常被用作自己诗集的封面和插图。他对阿拉伯政治、文化、社会作出的空前尖锐而深刻的批判,则对整个阿拉伯知识界产生了重大影响,也使他成为当今阿拉伯世界最具争议的文化人之一。
据悉,本周五阿多尼斯还将来到上海,当天下午将在上海外国语大学做演讲,周六下午与上海诗人座谈。
风,自大马士革和巴格达的方向吹来,
没有花粉,没有植物,
苦涩的果实犹如沙子,
趴在时间的树上。
风,是空间的血。
……
——阿多尼斯《札记》
◎ 对话
了解自己还得等待他者
阿多尼斯:兰波很多年前就讲过,自我即他者。阿拉伯神秘主义在10世纪前就提出了类似的观点,创造自我必须通过他者了解。我现在有点恐慌和迷茫,我问我自己,现在的我是否在中国成为他者。
杨炼:诗人不停地把自己创造成其他人,每一行诗里都在创造自我。我不懂阿拉伯文化,但通过他的诗懂得阿拉伯文化的根。
阿多尼斯:以前我并不对自己的诗有更多理解,通过我诗歌的译文,我更加了解自己和自己的诗歌。现实生活中,了解自己还得等待他者,在这个过程中了解自己。我认为,艺术、诗歌的重要性就在于此。所有伟大的政治根源在于伟大的文化,伟大文化的核心是各个领域的文化创造、创新,这就是文化与政治的区别。对政治家来说,文化是政治的一部分;对艺术家来说,政治是文化的一部分。
很多年前,我就意识到,政治应该追随文化而不是相反。我对政治有两个层面认识,一是实践层面,二是古希腊的传统,政治要去建设一个文明社会,让个体充分发挥自己的能量。大厦是个人创造的,不是社会;音乐是个人创造的,不是社会。天才是社会的财富、金子、钻石和石油。
唐晓渡:阿多尼斯在中文世界姗姗来迟,他的诗歌首先是非常亲切,和现实紧密相关,其次是意象的精妙。对阿多尼斯作为我的他者,让我重新审视中国诗歌。阿多尼斯的诗歌和朦胧诗在根上非常相似但长成的果实不一样。阿多尼斯的诗是发育非常健康的朦胧诗。
阿多尼斯:看到中文版的诗集,我非常意外,特别是大家读我的诗歌让我非常感动。我想说的是,文化和诗歌,最重要的还是创作。
一见钟情
【波兰】辛波斯卡
他们彼此深信
是瞬间迸发的热情让他们相遇
这样的确定是美丽的
但变幻无常更为美丽
他们素未谋面
所以他们确定彼此并无任何瓜葛
但是自街道、楼梯、大堂
传来的话语......
他们也许擦肩而过100万次了吧
我想问他们是否记得
在旋转门面对面那一刹
或是在人群中喃喃道出的对不起
或是在电话的另一端道出的打错了
但是我早知道答案
是的
他们并不记得
他们会很讶异
原来缘分已经戏弄他们多年
时机尚未成熟
变成他们的命运
缘分
将他们推进
距离
阻挡他们的去路
忍住笑声
然后闪到一旁
有一些迹象和信号存在
即使他们尚无法解读
也许在三年前
或者就在上个星期二
有某片叶子飘舞于
肩与肩之间
有东西掉了又捡了起来
天晓得 也许是那个
消失于童年灌木丛中的球
还有事前已被触摸
层层覆盖的
门把和门铃
检查完毕后并排放置的手提箱
有一晚 也许同样的梦
到了早晨变得模糊
每个开始
毕竟都只是续篇
而充满情节的书本
总是从一半开始看起
席慕容:
古相思曲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暮与朝
——古乐府
在那样古老的岁月里
也曾有过同样的故事
那弹箜篌的女子也是十六岁吗
还是说 今夜的我
就是那个女子
就是几千年来弹着箜篌等待着的
那一个温柔谦卑的灵魂
就是在莺花烂漫时蹉跎着哭泣的
那同一个人
那么 就算我流泪了也别笑我软弱
多少个朝代的女子唱着同样的歌
在开满了玉兰的树下曾有过
多少次的别离
而在这温暖的春夜里啊
有多少美丽的声音曾唱过古相思曲
祈祷词
我知道这世界不是绝对的好
我也知道它有离别 有衰老
然而我只有一次的机会
上主啊 请俯听我的祈祷
请给我一个长长的夏季
给我一段无瑕的回忆
给我一颗温柔的心
给我一份洁白的恋情
我只能来这世上一次 所以
请再给我一个美丽的名字
好让他能在夜里低唤我
在奔驰的岁月里
永远记得我们曾经相爱的事
异域
于是 夜来了
敲打着我十一月的窗
从南国的馨香中醒来
从回家的梦里醒来
布鲁塞尔的灯火辉煌
我孤独地投身在人群中
人群投我以孤独
细雨霏霏 不是我的泪
窗外萧萧落木
山月
我曾踏月而来
只因你在山中
山风拂发 拂颈 拂裸露的肩膀
而月光衣我以华裳
月光衣我以华裳
林间有新绿似我青春模样
青春透明如醇酒 可饮 可尽 可别离
但终我俩多少物换星移的韶华
却总不能将它忘记
更不能忘记的是那一轮月
照了长城 照了洞庭 而又在那夜 照进山林
从此 悲哀粉碎
化做无数的音容笑貌
在四月的夜里 袭我以郁香
袭我以次次春回的怅惘
初 相 遇
美丽的梦和美丽的诗一样,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常常在最没能料到的时刻里
出现。
我喜欢那样的梦,在梦里,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一切都可以慢慢解释,心里
甚至还能感觉到,所有被浪费的时光竟然都能重回时的狂喜与感激。胸怀中满溢着
幸福,只因你就在我眼前,对我微笑,一如当年。
我真喜欢那样的梦,明明知道你已为我拔涉千里,却又觉得芳草鲜美,落英缤
纷,好象你我才初初相遇。
我 的 信 仰
我相信 爱的本质一如
生命的单纯与温柔
我相信 所有的
光与影的反射和相投
我相信 满树的花朵
只源于冰雪中的一粒种子
我相信 三百篇诗
反复述说着的 也就只是
年少时没能说出的
那一个字
我相信 上苍一切的安排
我也相信 如果你愿与我
一起去追溯
在那遥远而谦卑的源头之上
我们终于会互相明白
试 验
--之一
他们说 在水中放进
一块小小的明矾
就能沉淀出 所有的
渣滓
那么 如果
如果在我们的心中放进
一首诗
是不是 也可以
沉淀出所有的 昨日
顾城:
弧线
鸟儿在疾风中
迅速转向
少年去捡拾
一枚分币
葡萄藤因幻想
而延伸的触丝
海浪因退缩
而耸起的背脊
我是一座小城
我的心,
是一座城,
一座最小的城。
没有杂乱的市场,
没有众多的居民,
冷冷清清,
冷冷清清。
只有一片落叶,
只有一簇花丛,
还偷偷掩藏着——
儿时的深情......
我的梦,
是一座城,
一座最小的城。
没有森严的殿堂,
没有神圣的坟陵,
安安静静,
安安静静。
只有一团薄雾,
只有一阵微风,
还悄悄依恋着——
童年的纯真......
啊,我是一座小城,
一座最小的城,
只能住一个人,
只能住一个人,
我的梦中人,
我的心上人,
我的爱人啊——
为什么不来临?
为什么不来临?
安慰
青青的野葡萄
淡黄的小月亮
妈妈发愁了
怎么做果酱
我说:
别加糖
在早晨的篱笆上
有一枚甜甜的
红太阳
诗情
一片朦胧的夕光
衬着暗绿的楼影
你从雾雨中显现
带着浴后的红晕
多少语言和往事
都在微笑中消溶
我们走进了夜海
去打捞遗失的繁星
来源
泉水的台阶
铁链上轻轻走过森林之马
我所有的花,都从梦里出来
我的火焰
大海的青色
晴空中最强的兵
我所有的梦,都从水里出来
一节节阳光的铁链
木盒带来的空气
鱼和鸟的姿势
我低声说了声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