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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厨房。
这不是一般家庭里的那种厨房,而是像单位伙食团那样有几十平米大的厨房。我发现一个洗脸盆里有一个鱼头。它的身子已经被齐齐剁掉了,不知去向。只剩下约有一尺长的头,嘴朝上,立在盆中。
‘我渴……好渴啊……’。我刚走近,鱼头突然说话了。这声音有些嘶哑,听来令人心酸。
‘渴……’,它不停地哀求着我。我甚至没有去想这半截鱼头为什么会说话,立刻端着盆去水龙头下接了大半盆水。水线刚好在它嘴的部位。它还是依然立着头。
它不叫唤了。我把盆子端到厨房门口,有几个人围了过来。我对他们说,这鱼头会说话。他们似乎都不太相信。突然,鱼头喉咙里咔了一声,是那种很通畅的感觉:
‘咯嗤——,好爽啊……’。鱼头叫了一声。
我再一看,手中的盆子变成了盘子,立着的鱼头就像在锅里煮烂了一般,轰然倒下,肉也纷纷坠落……”。
这是我从海边回来以后做的一个梦。
我是六月中旬登上的涠洲岛。
它距离北海市有 21海里。在北海市的南面,置身于北部湾,属于北纬20度。我在北海地图册上看见,说北海的年均气温只有23度,最高不过27度,最低4度,可我却感觉炎热异常。从我登上岛,直到离开,我的汗就没有停过。是不是这么多年习惯在空调里生活了?!
海船只有一小时的行程,但因为波浪比较大,能容纳近百人的船上,不少人都难以克制地呕吐了。可能陆地上的人从没有在海上颠簸这么久的经历吧。我感觉还好,但在最后十分钟的时候,我也有点忍不住了,但好在没有失去控制。
没想到的是,更难受的还在后头呢。
你知道,我去过许多海,见过许多海,第一次是在普陀山,刚大学毕业,让我终身难忘。后来去过夏威夷,去过澳洲的大堡礁,国内的三亚。但这次为什么还会跑到不知名的涠洲岛来呢?
因为我生活的那个西南一角的城市没有海,因为海不仅能让我放松,还能给我力量。我喜欢海,但置身海中的岛呢,我还不曾了解。朋友推荐这个岛的时候也说,条件简陋,要做好思想准备。
真的很可怕吗?
船停靠在码头,我拉着箱子随人潮挤出船舱,刺眼的阳光立刻让我像在火炉的烧烤中。但我喜欢阳光,特别是海上的阳光,因为我很少接触到,它和陆地上的阳光不一样,它更加无边无际,更加直接,更加能够射进我心里。
许多人挤在码头的出口处,多数是渔家乐招揽生意的。有些渔民戴的锥形帽子很有特点,让人想起越南人。当然,这里离越南也很近了。
一个红衬衣黑脸的男人在迎客区的铁栏杆后面张望,他似乎一眼就看出我是他要接的人。一打手机,果然是他。车上我一直很纳闷,他怎么会在那么多的游客中判断出我就是他要接的人呢?也许是帮我预订房间的朋友把我描述得太逼真了吧。
面包车没有开空调,而车在阳光下已经晒得很热了。我只好把窗子打开,风还是很舒服的。我的身上已经是汗出如浆了。
窗外的土地是红色的,大概是因为此地是我国最年轻的火山岛的缘故,土壤里含有不少铁吧。大片的绿色是芭蕉和香蕉树,正是芭蕉成熟的季节,巨大的叶子间果实累累,充满了热带风光。
铃木面包车沿着柏油小路跑着,然后拐进了一条很小的土路,很快就到了我的住宿地:渔家海岸。
迎接我的是一个壮实的男人,大约50多岁,身材很好,裸露的胳膊黑里透红,肌肉线条明显。我心里一动,心生艳羡。他就是一家之主梁师傅。还有一个瘦小的女人,是他老伴,看得出,她年轻的时候还是有几分姿色的。他们的女儿在海边摆摊,而接我的那个正是他们的女婿。
这是一幢三层水泥小楼,灰色,和内地农家乐一样,楼面贴着马赛克,没有什么特点。我特别讨厌这亮闪闪的马赛克,没有质感,浅薄而浮躁,国家应该禁止生产。
一楼算作客厅的门两旁却贴着鲜红的对联,一看就知道刚贴上不久。对联有两幅,一幅是:福满财鸿迎富贵,家业兴旺庆平安。另一幅是:百年携老乐长春,两姓联姻成大礼。横批:鸿喜 梁李联姻。
看不出来,这渔民的婚礼与内陆有多大区别。但可以知道,那女方姓李。后来得知,果然梁家办喜事才一月。那么,我也沾染些喜气了。
我被安置在三楼,除了容一人的卫生间,只有一张床,奇怪的是,包装席梦思的塑料没有拆,仅仅在上面铺了一张床单。所谓被子也就是一张床单一样薄的毛巾。一根日光灯管,一台液晶电视被安在了门框上面,坐在床上需要仰视80度观看。
窗帘是淡蓝色的,几乎透明。铝合金窗上没有纱窗。窗外传来叮叮咚咚的敲击声,开窗一望,原来是前后两幢小楼都在建设中。我有些烦躁,急不可耐地想下海。穿上泳裤,带上眼镜、浴巾冲出门,却发现房门琐不上。不得不找到梁师傅,换成二楼房间,却没有了电视机。
我沿着梁师傅指引的路,穿着拖鞋泳裤,穿过芭蕉林和浓密的杨树林,没5分钟,就来到了海边。这个地方叫石螺口。
岸边许多伞,都是渔民的。伞下是烧烤摊。盆子里都是各种鱼、贝壳、螃蟹等海鲜,也有卖水果的,都是热带叫不出名字的水果。而沙滩上每把椅子都要收钱,5元。
比起北海的银滩来,这里的海水好了很多,呈碧蓝色。估计银滩人太多,船太多,海水都成混浊的颜色了。而这里除了远方海面上排了十几条渔船,人也很少,甚至都没有救生员。海边立有牌子:此处没有救生设施,游泳后果自负。
我一头扎进大海。
我已经很久没有徜徉在大海了。前一天在银滩,感觉并不好。而现在,在午后的骄阳下,让蓝色的海、蓝色的天和白色的云融为一体,是多么幸福的事啊!海水似乎很咸,浮力也很大,我让自己飘浮在海面上,不用动弹,都不会沉。
就像一块儿幸福的巧克力,我被海融化了!
我不怕什么皮肤癌,所以我没有涂什么防晒霜,在海里泡了四个小时,吃了些海鲜烧烤。说实话,我不喜欢吃海鲜。事实上,我对所有吃的东西都没有什么兴趣,仅仅是为了充饥而已。
当然,我如此这般不计后果地曝晒,后果也是比较严重的。这是后话了。
实在游不动了,我回到渔家乐,洗了个淡水澡。然后坐了一辆火三轮,哒哒哒地去岛上的菜市场,也是岛上的行政中心。
风景依然很美,棕榈树飞舞着头发,四处绿绿葱葱,我们沿海而行。海上停着许多渔船,我惊奇地发现,一个巨大的石头矗立海中,上面被绿色覆盖,很像《阿凡达》中的场景,只是没有悬在空中。
和北海的市场一样,这岛上的市场同样破破烂烂,充满海鲜的腥臭味。本想买点什么菜,让老梁做,但看了半天也不知买什么。
我注意到,这里有些墙面上镶嵌了许多同样大小和同样类型的贝壳,很有特色。附近还有一个很小的妈祖庙,进去看了看,香火还很旺。这是保护渔民安全出海的最有名的一个神。
看见一个柱子上写的标语:护鸟光荣,打鸟可耻。
又叫了一辆火三轮,准备返回。可驶出不到一公里,车主忽然让加钱,钱虽然只有两块钱,但此做法实在可恶,遂愤然下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走了很久。遇一景区观光车,小伙子主动免费送我。
当地渔民打鱼时间是凌晨三时出海下网,五点过再出海收网。我和梁师傅约好一起去收网,我还是头一回经历在海上网鱼呢。兴奋难耐,头一晚也顾不上坚硬的床了,早早睡觉。5点过点,梁师傅就来咚咚咚打门了:“走了!打鱼了!”
我随着梁师傅走到海边,然后他先去海里把渔船拖向岸边,给了我一个橙色救生衣让我穿上。我上了船,梁师傅划船,我们向大海深处驶去。
我想起了海明威,想起了斯蒂文生的关于大海的小说,想起我见过的海,但和一条渔船一起出海,还是生平第一次。
没有风,没有大浪,也没有太阳,云层很厚。梁师傅言语不多,我也不太听得懂。他说,没有风浪的日子,基本上都有出海捕鱼。渔民不捕鱼,吃什么?他说。但是,现在的鱼越来越少了,越来越小了,远不如他父亲那一辈的时候,那会儿没有现在烧油的船,也不用走这么远,都能收获很多的鱼。可现在,很难捕到大鱼了。也无法马上下网,马上收网,所以才有了凌晨三点下网,五点收网,如果收晚了,会被可能进入网里的大鱼把小鱼吃掉。但政府如今已经禁止炸鱼和电鱼,而渔民如果仅靠经营渔家乐和种植一些热带水果维持生存,还是有些捉襟见肘。
今天会是什么样的收获呢?
在波浪上颠簸了二三十分钟,船才终于熄了火,停在了海上。海面上飘浮这插着小红旗的浮漂,这就是渔网的标识。梁师傅开始拉网,我也不免激动起来。
这渔网网眼很小。终于看见有鱼了,银白色的小鱼,有一卡长,梁师傅说,这叫大扁鱼,我心想,叫小扁鱼也许更合适。有一次,拉上一条红色的鱼,比小扁鱼大两倍,很漂亮。我把他从网中取了下来,还在挣扎。梁师傅说,这是生活在珊瑚里的鱼,珊瑚是什么颜色,他就是什么颜色。
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惊喜。原以为渔网很小,没有想到,一张网要拉一小时!渐渐地,我的平衡系统有些不支了,五脏六腑被波浪摇得抗议了,我有些想翻胃。我问是不是网要拉完了?梁师傅说,是的。我一阵窃喜。可他接着补了一句,还有一张网!
大约快九点的时候,终于开始返航了。虽然顶住没有吐,但似乎已经到了极限了。也许,这些渔民不晕船,也有一个慢慢适应的过程吧。
海,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涠洲岛上的古建筑几乎没有,除了一座天主教堂。它叫涠洲盛塘天主教堂。
1853年涠洲来了法国传教士,这个小小海岛上的岛民如何接纳,或者是这法国人如何融入这些小岛居民的生活的,我感到十分好奇。但却无法找到答案,既没有人知道,也没有文字记载。只知道当时的清政府,一会儿排斥传教士,一会儿又同意他们活动,估计是被迫的吧。
总之,法国传教士在这里建了十年,才修建了这座还算有一定规模的、典型的文艺复兴时期的哥特式的天主教堂。之所以建了这么久,大概还因为它很环保,都是用海滩上死去的珊瑚石作为建筑材料的,岛上只用了些土瓦和木材。
教堂正面有高耸的罗马式尖塔。刻有“天颜咫尺,主宰群生”和“天主堂”的字。里面虽然颇有气势,但很简朴和粗陋。后院有些百年芒果等珍稀树木。天主堂的正面则是一个市场,岛民在此摆摊设点,卖的都是珊瑚、珍珠等一类廉价东西。
继续爬上火三轮,突突突沿着岛上的小路前行。这辆车是花六十元包下来的,时间是一天,逛完所有景区。颠簸了三四十分钟,来到了岛的南湾——龟岭海滨公园。这里是纯自然的风景,也就是观看高20至50米,长达10公里的被海水腐蚀出来的山崖,叫海蚀崖。不过,你如果不是刚好遇上潮起潮落的话,这里也就只有一个优点,没有人,很宁静。可以选择一个大大的平整的石头,坐在上面,双眼微闭,绝对无人打扰,想什么?
想想自己的来世今生!
最著名的风景还是火山国家地质公园。涠洲岛其实就是100到1000万年前火山喷发形成的火山岛,也是中国最年轻的火山岛。
因为是国家地质公园,这个景区自然就不一样了。坐电瓶车进入公园,然后沿小路下到海边,去寻找火山的遗迹。没想到,原来以为的硕大的火山口,却是只有一个个小洞,面积如洗脸盆!估计是这里并不能看见火山口,只能看见火山喷发以后留下的岩石,猩红色的,有点未来世界的味道。
在半山腰上,有一座塑像,是汤显祖。这个江西出生的伟大的戏剧家,因为“多嘴多舌”,四百多年前被贬到广东徐闻做典史,估计就是现在作修志的营生。其间曾来涠洲岛避暑热,留下了几句诗:日射涠洲郡,风斜别岛洋。交池悬宝藏,长夜发珠光……。
黄昏,我带着恋恋不舍的心情,再一次来到了海边,再一次把自己抛进了大海。
明天就要告别梁师傅一家,告别他们做的咸味很重的饭菜,告别涠洲岛,回到大陆上去了。说实话,这里的旅游业还处于起步阶段,虽然每年暑期这里人满为患,但消费水平实在非常低。全岛缺乏统一的规划,基本上是渔民各自为政,好处就是这里的物价非常便宜。但绝不是长久之计。
这是我第一次对岛民的生活有了切身体会,或者说,对大海,以及依赖它生存的人们有了更多的了解。我感受到了大海严酷的一面,硬朗的一面,就像这里渔民的身材,没有娇弱或者肥胖的,都是黑黝黝,非常有型。
大海很硬,并非我想像的那么柔软,也不是我想像的只有浪漫。这一次,我似乎触接近了大海的内核,他有一颗坚强的心!
一夜宿醉。醒来已近中午时分。
天有云。太阳挣扎着,偶尔露一下灿烂的脸。街两旁的树都绿了,他突然想去郊外,直奔成渝高速。过了龙泉,钻过隧洞,路旁有周鲶鱼、王鲶鱼等一排餐馆,肚子立刻发出欢快的叫声。麻辣味鲶鱼一斤,少顷再加豆腐和魔芋,另送一盆白水萝卜汤,吃得异常满足。
本想去龙泉湖看看,下了高速又突然想沿老成渝路返回。石经寺门可罗雀,一男子带着两个女子,开着宝马从里面出来。据说此处烧香,特别能保证行车安全。因为时间所限,他没有进去。
在他以前的印象中,老成渝路非常破烂和拥挤,没想到,待车翻上山头,登高望远,看见的却是另一番风景。
满山的新绿,郁郁葱葱,仿佛一张绿毯。大部分是桃树,桃花已落,桃子正在成长,细看只有黄豆一般大小。还有许多枇杷树,正是果子成熟时候,为了追求美观和个头大,许多枇杷都用白纸包了起来,估计是为了减少日照和保持水分吧。远远望去,这些枇杷就像雪花一样飘洒在绿色的枝头。
路两旁则亭亭玉立着一棵棵大树,它们排得不密,隔三四十米就有几株。看得出来,这是道路整治后唯一留下的原有的景致。破烂的路面早已不复存在,干净整洁,车也很少。这让他想起来时,成渝高速上的川流不息。
农家乐遍布道路两边,不是桃花园,就是桃花居。不久前,一提到这里的桃花节,几乎每个来过的人都会激动地说:好多人啊!车都停不了!可以想象,在这十多公里、双向两车道的山路上,满坑满谷都是车和人,夹杂在一片红艳艳的桃花花海里,“人花共长天一色,喊声与喇叭声比翼齐飞”,该是何等壮观的景象!
去年他曾来桃花节,每一棵桃树下,都是黑黝黝的人头。忽然想起: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他在心里不能不叹服古人超高的才艺,短短28个字,写尽了荡气回肠与落寞惆怅。可古时的宁静与优雅,现时早已荡然无存。“人面”成了端茶倒水的服务员,“骚客”则忙着打麻将斗地主了。
在路边一株高大的槐树下,落满了白色的槐花。一个小桌上,放着几蓝黄色的枇杷和鲜红的樱桃。一农妇满脸红光,笑意盈盈。两只黑绒绒的小狗互相打闹着。不远处一群小鸭发出鸟一般的叫声。
“我女儿女婿懒得很,没用纸包枇杷,所以看着不好看。”农妇说道。“但我女婿会说话,说是这样很生态。我们住在山里,只能挣点小钱。不像住路边的,开农家乐,每年花开的这个时候都能收入一两万。”
他称了几斤枇杷,几斤樱桃,也没有多讲价钱。农妇一再要他再来耍。
不时有农民的摩托车驶过,它们都自带音响设备,放着王杰之类的流行歌曲。
他打开车窗,听着小野丽莎的歌,吹拂着和煦的春风,忽然觉得,幸福和浪漫其实都很简单,也很容易获得。
每个人都在路上,摩托上的农人也许是去看自己的农作物,也许是赶路联系生意。大客车的司机是在赶路,计算着今天能挣多少钱。而满车的乘客想着何时能到站,顺便打会儿瞌睡。满山的桃树正在生长,完成自己一春一秋的使命。
也许只有他,在这短暂的空闲里,享受生命的美好,感受活着的幸福……。
他问过许多朋友,喜欢花开,还是喜欢花落?几乎所有的人都喜欢花开。而在日本,多数却更喜欢花落时刻,特别是樱花,清风拂来,柔弱无骨、轻盈的花瓣飘飘洒洒,如泪一般滑落,展现的是一种优雅、一种决绝的凄美……。
他也曾追逐花开,甚至把花儿短暂的开放认为是生命的全部:与其暗淡无光千日活,不如光辉灿烂瞬间死!然而,在成片的花海之中,默默地开放是大多数,能光辉灿烂者寥寥无几。就像一个女人,刚刚成熟、正当豆蔻年华之时,往往只有几个月,那是一个女人最美的时刻。之前是青涩懵懂,之后是爱情纠结、职场起伏、结婚生子……。
如果说,花开之前是在呵护之下成长,那么,花开之后才是你生命的全部。迎接你的是倒春寒、雷鸣闪电、狂风暴雨、阳光曝晒、病痛侵扰,不甘人后的抗争,失败的打击……,等这一切都消停下来的时候,你发现,已经到了人生的秋天,你已经开始走向衰老,你环顾四周,寻找一片净土,然后等待掩埋自己、化为尘土的那一天。
无论花开,还是花落,我都能享受它们给我内心带来的快乐和美丽,这是一种幸福。我为此而活着!
2010年4月18日
……那是在湄公河的渡轮上。
在整个渡河的过程中,那形象是冷漠又严峻的。
我才十五岁半,在那个国土上,没有四季之分,我们就生活在惟一一个季节之中,同样的炎热,同样的单调,我们生活在世界上一个狭长的炎热地带,既没有春天,也没有季节的更替嬗变……
梁家辉和那个法国小女孩珍妮俯身靠在船舷边,眼神畏怯,又似炎热空气般充满欲望。
模模糊糊之中,杜拉斯《情人》里的这段话和同名的电影画面,像海水一样涌入他的脑海。
嘈杂喧闹的人声包裹着这艘船。船,随着波涛汹涌的海浪起伏,小孩子们也随着浪涛对船身的拍打,发出欢快的尖叫。
前排座位是留给带宠物乘客的。有两只彼此陌生的狗,似乎互相看不顺眼,汪汪汪的大声狂吠。女人们永远都在叽叽喳喳。不知她们怎么会有那么多话说,也不知她们哪来的那么旺盛的精力,她们也只有一个季节,说不完话的季节,同样的话题,同样的内容,没有春天,没有变化……
海船,在苍色的大海上航行。
香港南丫岛。榕树湾。周润发的故乡。
这是他在香港的最后一天。
船终于靠岸。来此度复活节假期的香港人几乎都是一家老小,除了个别的一对对情侣。不少人都牵着宠物狗,多数都牵着两三只。一条狭窄的小路显得非常拥挤,有点像他生活的那个城市的农家乐。只不过这里面对的不是成片的粉色桃花,而是大理石一般坚硬的苍绿色的海。
天,阴阴的。在香港的四天,都没看见太阳。海湾里飘浮着一些彩色的小渔船,只有独木舟大小,估计是让人们回忆这个小渔村成长历史的。
几株榕树,点缀在海边。沿海一溜都是餐馆,以海鲜为主。听说这表面干净的海水里,已经被污染得很少海鲜存活了。
他在嘈杂的粤语声的包围之中茕茕独行。
他有点不太习惯粤菜,对海鲜也没有多大的兴趣。但肚子又在咕咕叫。他顺着海边往前走,犹豫着不知该进哪家店。
一个叫“全景餐厅”的招牌上写着川菜,他立刻走进去。穿过狭窄的店堂,来到后面,餐桌就在海边,没有其他客人。
面对大海,春暖花开,他有点感觉了。
服务员也是大陆人,操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这让他轻松了许多,这几天最麻烦的就是到小餐馆吃饭,因为语言不通,交流困难,似乎小餐馆的服务态度也不好,几乎没有看见过笑脸。
他要了麻婆豆腐,一碗红烧牛肉面。一瓶嘉士伯啤酒。点一支烟,一口冰冻的啤酒下肚,爽!
他想起昨晚在庙街吃辣螃蟹和香港仔海鲜,和他所在城市的鬼饮食如出一辙,众人因为当了几天不抽烟不吐痰的文明人深感憋屈,置身露天街道当中,随意抽烟喝酒,大声说话,感到无比畅快。
进来一群男女,三男七女。据说香港的男女比例是1:2.2,看来不假。其中一个男人是老外。他们高声欢笑着,一会儿粤语,一会儿英语,不时大笑。照几张自拍照,女孩们也乐开了花。
看来,这个世界还是有很多笑声。他想,不像他,笑过之后还要想为什么笑,还要想为什么有人会哭?
他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孤独,扭过头去望着大海。
小船上,有人在用秤称着什么,然后将称过的口袋交给站在码头上的一男一女,后者付了款,拎着东西走了。
一只白色的鹭鸟,站在一只无人的小船船头,昂首挺胸,傲视大海。他很想看它如何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叼一只小鱼上来。但是,虽然周围有黑色的海鸟飞来飞去,它始终一动不动。这让他很无趣。
它为什么这么骄傲?
同伴都在海港城、铜锣湾各个商店里血拼,他对购物没有什么兴趣。他只是帮别人买了些奢侈品,如提包、化妆品。在时代广场,他突然想去看刚刚上映的《月满轩尼诗》,是汤唯复出的影片。在香港看关于香港的电影,肯定别有一番滋味,而且,轩尼诗道就在不远的地方。排队到跟前,只有最后一排最边上的一个位置,马上开演。他毫不犹豫进去了。
虽然香港观众看得不时发出笑声,但他觉得电影像一杯很淡的茶,有点太淡了。汤唯更像一个刚出道的生涩的演员,有点僵硬。特别是在放松到自如地步的张学友面前,更是如此。
没有梁家辉和珍妮。
天,更阴了。
他付了帐,返回码头。上船不久,很快就大雨瓢泼,大海一片迷蒙,船也颠簸的厉害,孩子们的叫声又开始随起伏海浪而响起。红馆的潮水般的声音也同时响起,那是前天晚上在陈奕迅的演唱会上。
他虽然听不懂粤语,但为了感受气氛还是从头看到尾。每个观众都带着免费发放的发绿光的戒指,于是现场就成了绿色星星的海洋。陈奕迅衣着随意,舞蹈热辣,又唱又跳,像个平民歌星。这是殖民文化的体现,不中不西,但同时也亦中亦西。虽然现在香港比之于内地的经济优势不如从前,但文化优越感依然很强。更重要的是,这是个个体相对自由的地方。
他又记起兰桂坊的喧嚣,音乐嘈杂,人声鼎沸。许多衣着性感暴露的女人,和老外眉来眼去。这让他想到了一百年前的水手和妓女,据出租车司机讲,两千港币即可成交。在湾仔一带,也有门帘遮得严严实实的酒吧,门口站着东南亚一带又黑又矮的女子,只招徕外国人。这都是殖民地的痕迹。
大多数乘客都昏昏欲睡,东倒西歪。香港人活得确实累,地铁里也都是闭目养神的人。一旦走在街上,就像跟着催命鬼似的狂奔。
他两眼望着茫茫的大海,大脑一片迷茫,仿佛喝醉了一般……
飞行两小时二十分钟后,飞机降落,走出国际航班出口。他长舒了一口气。脑中回响着南丫岛榕树湾的涛声,奔进夜色中的另一个海。
2010年4月5日

近十年间,前前后后,或长或短,或深或浅,去香港已近十次。但每次逮着去港的机会,还是像与老情人重逢般非常兴奋。说来一个弹丸之地,高楼林立,人如过江之鲫,充满骚动与喧哗,为何让我如此迷恋呢?
09年8月和11月两次入港,什么都不做,就是满街瞎逛。我全身心地感受,以寻找答案。
1.
很港!好港!
这是人们常挂在嘴边的流行词,其来源就是因为香港。曾几何时,这颗东方明珠在内地就是一个时尚而珠光宝气的女人,如此耀眼,如此迷人!她不仅仅是富裕的象征,还是时尚潮流的代名词。这个弹丸之地不仅商业发达,还汇聚了众多明星,成了人们的梦想之地,甚至在KTV咿咿呀呀唱几句粤语歌、咬牙切齿说几句粤语都成了骄傲。
每次飞机降落之前,总是能看见机翼下一片格外湛蓝和美丽的海。每次在香港落地,都有种呼吸自由空气的感觉。只要你到机场里的书店看看,就能获此感受。
2.
要说香港最有名的景点,其实乏善可陈。
乘地铁可以直接前往迪斯尼。这迪斯尼比起美国洛杉矶的自然很小,近来又受到上海即将修建的威胁,给本来就亏损经营的袖珍迪斯尼带来极大的压力,因此港府正准备投入巨资扩容。
迪斯尼对孩子来说是童话世界,对成人来说则是回到童年。十年前洛杉矶的迪斯尼印象已经远去,这次便认真地看了每个表演项目。GOLDEN MIKY精彩热闹,SMALL WORD美丽可爱,ADERVENTURE惊险刺激,MIKY的梦幻世界眼花缭乱,它用的是IMAX电影:太空飞翔、阿拉伯飞毯、海底世界,让我感受到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是什么,那就是梦!
观看花车巡游,坐小火车,骑旋转木马,到黄昏降临,焰火在城堡上腾空而起……这所有的都在同一天感受,你想不回到童年也难。
我们的天堂在哪里?就在童年。长大以后到哪里去寻找天堂?就在梦里。迪斯尼就是一个制造梦想的地方。
海洋公园每次都是人山人海。海洋馆水泄不通。海洋剧场的表演比较煽情,但场地不如青岛的表演馆。不过,乘缆车俯瞰深水湾还是不错的风景。
香港迪斯尼
梦幻剧场
旋转木马
迪斯尼火车站
花车巡游
花车巡游
3.
虽然我没有真正土生土长的香港朋友,所以无法深入到某个家庭去感知香港人的方方面面。但香港地铁是个不错的窗口。
11月这次到港,除了步行,交通工具都是地铁。专门买了张八达卡,非常方便。地铁上人们的表现大概有这么几种:小憩,发呆,看书,和情侣依偎。有在苹果上看英文文章的,有看日文书的。
给人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港人都很匆忙。地铁的自动扶梯仅能容纳两人并行,大家都是自动靠右,以便让有急事的人可以从左边快速通过。只要落地,无论上车还是下车,无论在地下还是在地面,他们都行色匆匆。这让你都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好像有种无形的力量在推你快速前行。凡踱着方步伸长脖子东张西望的,都是游客。
从香港回来的头一两天,我甚至不自觉地下意识地走得很快。但很快,我就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中。
餐馆里,他们吃饭也很快,很少有内地那种慢条斯理,举着酒杯碰来碰去,吃好几个小时的。感觉他们非常珍惜时间,不会为无谓的事消耗光阴。
香港人匆忙的脚步,让我想到内地,越是经济不发达的地方,脚步越慢。在北方个别城市,至今还有整天蹲在街边发呆的人。
但是,如果人生仅仅是为了钱,也就没有什么乐趣了。其实,据我从内地到香港的朋友讲,他们还是很重生活质量的。香港人的名片上一般只有办公室的工作电话,没有手机。因为工作之外是自己的私人空间,不愿被打扰。而一旦有了假期,他们便去世界各地旅游。一句话,他们过的是一种高效率的生活。所以,励志的东西在香港是很受欢迎的,包括电影和书籍。坚忍不拔,为理想而奋斗,哪怕这个理想比较世俗,但都是很有意义的。因为人活着,一旦没有目标和理想,就会萎靡不振,自暴自弃,起码都是一辈子庸庸碌碌,一事无成。
反观我们的生活,往往是拎不清的,一片混沌,公私不分,上下班不分,白天和黑夜不分……如果你是体制内,很容易觉得自己不是属于自己的,而是属于某个单位的。可有时候又十分渴望能够回到自己。所以我们的酒桌上有了那么多酒鬼,因为只有酒精才能让他们暂时感觉的自我的存在。
街景
街景
4.
在香港,是看不见图章的。所有的消费凭证都是签名。这大概是英国人留下的习惯。这是一个讲究诚信的社会。
坐火车去凤凰卫视的时候,朋友带我去坐头等舱。但要多付费,而且是靠你自觉。不过,一旦查获,代价也是蛮大的,罚款1000元。香港几乎是个没有地方可以吸烟的地方,除了街头吸烟区。如果违反,罚款5000元。乘车不系安全带,罚款1000元。
我没有看见有违反的。也许是因为香港仅有6百多万人,整体素质很高,加之习惯成自然了。
5.
街景一
铜锣湾繁华商业区的一条小街上,一妇人突然倒地。有一同伴扶着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黑色西装白衬衣的小伙子和女伴停了下来。马上拿出手机通话。少顷,正要离开时,见警察来,随即返回,并说着什么。直到救护车到,帅哥才和女伴离开。

面对警察打电话者为那个帅哥
6.
街景二
在轩尼诗道路口。
一妇女忽然流出了鼻血,只得仰着脖子。一衣着似我们老工人模样的男子从她身旁走过,又折了回来,掏出纸巾递给她,然后转身继续前行。
7.
内地人大多把香港当成超级市场,疯狂采购名牌货,几乎每个中年或稍微年轻的内地女人都要在香港购买大箱子,到了机场几乎都要超重。
可香港的职业男女打扮却比较简单。女孩多是短裤长靴,上身多半是黑衣。男的则是西装白衬衣。非常职业、简洁、成熟。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们都很整洁,一丝不苟。哪怕在地铁那种拥挤的地方,你很难和什么异味相遇。
香港女孩也很会化妆,特别是在卖化妆品的柜台,粉底、腮红等都恰到好处,内地的化妆品女孩则差了一大截。
据说,香港的美女都集中在中环一带,因为那里有许多大的跨国企业,常常有职业美女出没。
8.
香港书店是我必去之处。很少看见内地那种很大规模的书店,都是小书店,而且往往都挤在狭窄的二楼。店员往往也只有一位,门铃叮当一声,报告有客了。有种说不出的温馨的感觉。
不过,近几年我发现香港的书店,除了英文书比内地多外,内容上已经越来越接近了。只不过是出版时间上比内地快了许多。
在时代广场旁的影院,专门看了一场新上映的《哈利波特》,想感受香港影院的不同。除了比内地安静,没有什么不同。
因为甲流的原因,港人对咳嗽的人特别敏感。不知为什么,我在看电影时,有一阵嗓子很痒,控制不了咳嗽。只好出去买瓶矿泉水润嗓。
9.
离开酒店打的去机场。行驶了大约一条街,突然,出租车司机说:对不起要返回酒店。
原来他在副驾驶上发现了一本护照,是刚下车的韩国人的。我看时间来得及,就同意了。回到酒店,那韩国人正在酒店大厅急得抓耳挠腮。在接过护照反复鞠躬感谢之后,出租车司机却并不离开。这时旁边有人提醒,韩国人才赶紧掏出二十元港币作为答谢。
出租车司机立刻返回车里。这就是市场化的结果。
10.
每个人都在旅途中。关键是走在什么样的路上。
只有在旅行中,你才能真正感觉到:过程是多么的重要。其实,人生的乐趣都在过程中。可是,在一个熟悉的环境中呆得太久,就会逐渐地忘记过程,只有一个个的目的,人生之乐遂顿失殆尽!
人在旅途的另一个好处是,你会暂时忘记烦恼,变得单纯。如今这个世界,单纯已经很少见了。但你我还是心向往之!
香港也许不会让你变得单纯,但会让你更有精神。而人,就是活的这点精神!
2010年2月20日
很难说这是一条多大的鱼,也很难说出它的名字。但它的肚子里确实装了不少的小鱼儿。
——我就是其中的一条。
当我接受完所有人应该有的所谓的教育以后,就身不由己地一头钻进了这条大鱼的鱼身里,得到的是可以糊口的食物。当时为什么没有选择投身到自由自在的大海里去?因为那时每个人都在大小不同的鱼腹中生存,没有进入鱼腹的都是被社会抛弃了的人。
在我还没有在鱼腹中找到一个比较高点的位置的时候,风浪乍起,海面喧嚣一片。许多人不堪忍受鱼腹的压抑和平庸,冲出鱼口,游进了大海,独自顶风破浪,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
我也曾久久地立在鱼口,眺望大海,心潮澎湃,思量着要不要纵身跃入波涛之中。
下海?还是不下?困扰了我良久。最终,还是懦弱的性格、对风浪的畏惧让我收回了曾有的雄心壮志。果真是性格决定命运!
再后来,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离开了原来相对较小的鱼腹,进入一个吵吵闹闹的大鱼肚中。在这里,口粮改善了很多,大大增强了自尊。但是,当我有一天突然感觉自己正过着非人的生活时,发现自己已经老了。
到底是什么吸引我留恋鱼腹而不去海里享受自由自在的生活呢?
稳定的身份,这是在这个国家最为看重的。见过许多冲进海里的鱼,有些发达了,很有钱了,但依然为自己没有一个社会认可的身份感到自卑和惶恐。有些没混出个样子,变得瘦骨嶙峋,一有风吹浪动就成了水上的浮萍,任人宰割。而在鱼腹中则可以大大缓解变幻莫测的风浪的冲击,因为这些大鱼都是海规则保护的,没有了这些大鱼,海也就不存在了。正因为如此,直到现在,许多人还是拼了命地往鱼腹里钻,为的就是一个安稳。
不过,上帝的一大优点是,任何事都极力让它平衡。
鱼腹中的生活,其代价也是沉重的。你不得不忍受鱼腹的憋闷和令人窒息的空间。众多的鱼儿们挤在一起,都想获得更多的食物和更高的位置,你争我夺,身心俱疲。而我因为带了一帮更小的鱼儿,也不得不改变自己的本性,点头哈腰,阿谀奉承,端着酒杯,满桌子乱窜,什么刚直不阿,什么清高风雅,都在酒精和废话中化为乌有!这条大鱼不仅自以为是真理的掌握者,还有着强劲的胃液,可以消化一切异己分子和异己思想。假如有个别顽固不化的小鱼,它可以一口把你吐出去,吐到海里去。而早已经退化了的你,根本无法恢复自己野生的本性,你娇弱和软绵绵的身躯根本抵抗不了海浪的冲击,很快就像哪些放生的鱼儿一样被饿死,所谓放你一条生路,其实是把你推向死亡。
因为畏惧,——对死亡的畏惧,你的腰弯得更低了,你的酒量似乎也越来越大了。其实,你心里清楚,是在用“被强奸”来换回自己的生存。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就像哈姆雷特说的,从没有看见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人。我们作贱自己,是被生存的第一条件挟持了,我们被迫。
可是,内心的火焰从没有熄灭。在鱼腹中,也要尽可能地保持自己的野性和强壮。
也许,也许真有那么一天,我能冲口而出!每天面对蔚蓝的大海,无论平静还是波涛汹涌,呼吸新鲜的空气,成为一条一天到晚游泳的鱼,一条美丽的蓝鲸!
2010年2月19日凌晨

接下来的事,你已经知道了。我又一次违背了自己的意志,虽然那晚告别后,我和衫子再也没有见面,但我并没有把她从我的心里清除出去。冷静想想,有这个必要吗?别人没有给你任何伤害,为何非得往极端上走呢?我想驱赶的是生之无聊,但得到她的肉体就能达到目的吗?
我知道,我必须另外寻找一条路,通过另外的途径走进有意义的生活中去,而绝不会是女人这条路,青春也好,美色也罢,甚至包括纵欲,都不能解救自己。但没想到的是,我还没有获得解放,衫子却已经把自己解放了。我甚至觉得应该为她庆贺一番!唯一令我悲伤的是,我再也无法得到她的消息了,我永远都不知道她在那个世界生活得怎么样。
“衫子的初恋男友在美国读书,前几天回国来探亲时,和她见了一面,但她得到的不是想象中的幸福,而是分手!于是她吃了药,在睡眠中离开了这个世界……”
衫子母亲的话,犹如钉子钉在我的心上,留下的是长久的伤痛。
直到这时,一颗清泪顺着脸颊流下来,飘落进泛着夕阳波光的太平洋里,我手里攥着那件为她新买的蓝白色衬衫,把它紧紧地贴在我的胸口,我仿佛感觉到了它象颗心一样在跳动。
金色的海水里,仿佛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和我讲话,虽然我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有一天我会明白的,一定会的!
2000年9月16日 蜀汉居

端午节到了,阳光明媚。我正在交手机费的时候,手机响了。
衫子问我吃粽子没有,然后说要送粽子。我马上开车接她,她带了两个粽子和一个盐蛋给我,蛋上还用彩笔画了一个娃娃脸。
她上车后,我们很随意地到了羊市街西延线,这里晚上生意异常火暴,常常找不到座位。但中午似乎比较清静。我问她吃过烤鸭没有,她说没有。我们走进一家北京烤鸭店,
上周三去上海开会。周日从上海回来后,已经是晚上十点过了。第二天中午,我才给她发了给传呼:我回来了,想请你吃饭。
她回过电话时,让我吃了一惊:
“哎——,你太不象话了,昨天回来,今天才给我打电话!”
那一声“哎”,有几分调皮,又有几分亲昵,我感觉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又进了一步。
但她紧接着就拒绝了我的吃饭邀请,称她晚上要上课。我自然没话说。但我又有些不死心,提出送她上学,因为她正在家里。她客气了一下,同意了。
当我到达那条满是法国梧桐、绿荫班驳的街道时,远远就看见她穿一件小方格的淡蓝色连衣裙站在街边的浓荫里。露也曾站在街边,站在红黄两色相间的超市门口,穿的是红色横条套头衫和条纹裤,也象个中学生。那是一年前,我第一次接露去吃饭。
衫子上车后,并没有细细打量我,而是两眼注视前方。当我扭头看她时,她下意识地将手放在并不算袒露的胸口。我想,这也许是少女本能的羞涩流露吧。我简单地说了下上海的游历。她并不感兴趣。只是说很想到处走走看看,到目前为止,她只去过桂林。但她并不想去大城市和相对发达的地方去工作。
“哪儿都没有这里好”,她说。
“以后我一个人出差的时候,一定带你同去,吃住行全免”。不知为什么,说这些没影儿的事,我张嘴就来。
“我妈肯定不会同意的”。
我故意绕了些路到学校,但到校时,离她上课时间两点半还有50分钟。
“我们再坐坐吧”。我说。
“可以,但学校里好像没有喝水的地方”。
“就在车上”。
这里我和露也来过几次,当然也是在车上瞎聊。衫子说她对这个学校不熟,有些地方从没有去过。我由此断定,她没有在这个学校谈过恋爱,谈恋爱的人对周围每个幽暗的角落都轻车熟路。我们停在一处草地旁,她开始讲她的调皮和恶作剧。讲愚人节作弄同学,讲父亲当着众亲戚的面打她等等。我却有些听不进去。好在很快就到时间了。
分手时,我将上海带的一个小装饰包和一袋山核桃送给她。我急躁的本性又有些抬头,似乎渴望有些动作的发生。但她什么表示都没有,我突然有些灰心,甚至不想再和她联系了,起码是这个星期之内。我觉得特没意思。
但仅过了两天,我就忍不住了,我在言行不一这一点上真是不可救药。
烤鸭店里没有其他顾客。我们边吃边谈,话题很散乱。我提到去游泳,她说没有游泳衣,说还要学习。我意识到自己虽然有时对面前的她有些萌动,但又觉得遥遥不可及,更不想为此付出心血。我始终都在想与怕中徘徊,象面对一朵有刺的花一样。也许,并不是想和怕这么简单,而是——该这么形容,我一时也想不起来。
我送她回家,下车时,我感觉她有些恋恋不舍。我们约好下周一联系,因为我要搞一台女模特比赛晚会,邀她到现场观看。
还是中午,我和衫子坐在大学后门旁的一家叫良木缘的咖啡馆里。
她穿件翠绿色的小体恤,米黄色的休闲裤。脚上是如今风靡一时的厚底鞋,它很象以前的刀儿匠——即卖肉者穿的鞋,因肉店时时要冲洗猪血,地上水多,故穿厚底的木屐,以防湿脚。不过,她穿的还不是特别厚,约两公分。她身上的色彩和打扮绝对是属于她那个年龄的,找不到一点成熟的味道。
而我正是为这个担心:我和她在一起显得和谐吗?别人看起来这两人年龄差距大吗?毕竟我比她大了十几岁啊。当然,她到现在也没有问过我的年龄,我也不想让她知道。不过,她常常说我没有多大,或者说,不老。
旁边有两桌学生模样的男女。其实,在我心里并不感到有多么不和谐,这个自信还是有的。本来昨晚约好今天共进午餐的,结果因我晚上和朋友喝多了酒,凌晨2点才睡,居然将此事给忘了。当我想起来后犹豫着是否与她联系时,她打来电话,说还在等我吃饭。我只好慌称事情才忙完,马上赶到。她要请客,指挥着我开车,结果刚好来到昨晚、也就是十几个小时前喝酒的良木缘。
我特意穿了件带有网球衫风格的套头衫,白色系带休闲裤,赤脚穿着凉鞋。现在,我对自己外在形象的关注,就象是一个惊惶失措的半老徐娘,也许是因为我总喜欢和二十岁左右的人在一起的缘故吧。
我们为该谁请客花了一些时间,她甚至说,不让她请,她就不下车。我答应了,但我还是不想让她请,因为她没有收入,她曾经说过,她每月的消费仅仅是三百多元。而仅仅是我点的这份皇家冰淇淋咖啡就15元。她先要了个冰淇淋,又点了个西瓜汁,总计起码都要花费四五十元。所以,我本来早已喝完咖啡,但我说什么都不要了。
“父母给了我的钱就是我的了,我是个女权主义者。”她说,“你这么关心我,我不知该如何感谢,你送我那么贵重的项链,又给我书,还从上海带吃的给我,让我有机会到现场看女模特比赛”。
“怎么听起来象感谢信!”
我们谈到了昨天的模特比赛,她觉得整体都不怎么样,第一名有些意外。主持人男的不行,女的形象可以,但采访能力差。我讲了些背景情况,然后谈到了表演,又有些炫耀地回忆自己在大学时演出话剧的体会和感受。
“我很怕失去拥有的这一切。认识你,感到非常幸运,昨天与我一同看演出的两个同学也说你很不错,说我真幸运。不过,你在现场吊着脸真难看!”
“我在工作时就是这样,别人都很害怕。”
“但我为什么不怕你呢?你笑起来更好看”。
本有些昏暗的天空似乎放晴了,因为我看见窗外的街道突然明亮起来。我面向落地窗,她则处在逆光中。我看见她略显黝黑的皮肤,裸露的胳膊上飘着细长的汗毛。
“你的毛有些多呵,”我不客气地指出了这一点。
“我是多毛体质,没有退化完,身上有很多猴子的特点,当然也机灵和聪明”。
听到多毛,一刹那我有些走神,想到了不该想的部位。不过,仅仅是一瞬间而已。
我和她到底是种什么性质的关系?我有些困惑。衫子也不可能不想这个问题,她之所以没有主动问过我的情况肯定是出于两方面考虑:一是这样做会显得唐突,会传达出这样一个信息:发展恋人关系。而如果我没有这个想法,岂不是弄巧成拙?二是她本来就只想维持一个纯洁的朋友关系,并没有想过要和我之间发生任何故事,起码现在是这样。
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
虽然如此,我的情绪却很不稳定。有时想很快拉近距离,特别是能够有些肌肤之亲。更多的时候,却并没有什么感觉,甚至没有丝毫的欲望。我只是常常在她面前卖弄经验和所谓的阅历。而她却只能给我一个虚荣的满足,即:自己正和一个19岁的女孩在一起,剩下的,就什么也没有了。在这个人人都在为名利奔忙的时刻,只有我在为虚荣消耗时光,值吗?我很难对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
前日,我突然看见露穿着那不变的黑裙子,背个双肩包奔出大门,上了一个男人驾驶的墨绿色的车,消失在车流之中。不知为什么,我现在心里只想她倒霉和遭遇不幸,而不像以前那样希望她幸福。一方面她对我实在太绝情了,另一方面我可能是太爱她了。
我想到了眼前的衫子,我对自己可能产生的感情怀有恐惧,万一有一天深深陷入感情的旋涡,会不会又换来一次沉重的打击呢?
我对肉体并不怀有强烈的渴望,却对是否拥有非常在乎。既然如此,我准备冷静一段时间。让她也放慢脚步。
入夏以来,雨水尚少。但这并不妨碍府南河水量的增加,它终于暂时消失了往常扑鼻的臭味。
“你大概平时也很少到这里来吧”。
“是的,但我就是在这河边长大的”。我讲起小时候在这里游泳,怎样从上游穿过桥洞冲到下游,又如何上岸跑回上游,因为大桥上的柏油被烈日晒得很烫,不得不让赤脚快速翻飞。大学毕业从教后,又因壮志难酬,常常独步这里,希冀救世主出现,自然是一无所获。
看得出来,她根本体会不到这些,也听不进去。我深深地感觉到了我们之间无法弥补的巨大的鸿沟。这个世界把许多人都变成了倾诉者,谁也不想成为替别人分忧的倾听者。她直言不讳地说自己是个好说的人,她甚至通宵地和同学朋友打电话!这一点引起了我的疑心,是什么样的朋友?
“想不想到我家去看看?”这是我最后一次努力了。
“算了吧。”
高大的建筑发着耀眼的光芒,霓虹闪烁在河面上。
有一个人在模糊不清的河面上游泳,我突然觉得这一切真是荒谬透顶!我为什么会和这样一个完全懵懂的女孩子在一起呢?我到底在追求什么呢?我既不像那个夜泳者一样具有年轻的体魄、亢奋的激情和无所顾忌的冲动,又不具备对岸五星级宾馆里那些达官贵人富有和充实,却象一个傻瓜一样站在这里说些无聊的话,真是耻辱啊!
还有我不知道的是,就在与我相距仅仅不到百米的地方,露正在做着自己的美梦,当然,是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第二天,她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向我宣告,她要结婚了,在本城生活两年以后,就出国……。生活真是奇妙无比啊!
人人都在变,为什么我就不变呢?我愤怒地想。
我匆匆结束了这无聊的一幕,我下定决心,从此了断。
早上晨跑,看见河岸边台阶旁有个水坑,大概是修建护河堤时留下来的吧。
我突然惊奇地发现,坑里有只青蛙。坑里蓄了一半的水,水面上飘浮着一根竹竿。它就爬在竹竿上。
显然,这个坑里水面与地面的距离,使它永远都不可能靠自身的力量跳出坑。而这个由水泥构成的四方形的池子,不仅深,且没有任何可以成为青蛙口中餐的东西。
也许是累了,它爬在一根竹竿上一动不动,也许正在准备下一次无望地跳跃。如果如此这般下去,他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它拥有足够的勇气,一次次地跳跃去与命运抗争,直到精疲力竭,然后饿死,或者沉入水中淹死。另一条路是,它保存体力,一动不动,但仍然没有任何奇迹发生,最终还是一个结果:死去。
这两条路,哪一条有可能得救呢?只有第二条路才有可能活下去。
因为如果在它还没停止呼吸之前,突然天开始下雨,而且下得足够大。这个面积不到一张小桌大的池子就会涨水,涨到一定程度,它就得救了!
当你不能自拔的时候,也许,静静地等待才是更明智的选择。
但是,这个静静地等待并不好受。因为你不知期限,或者说,你只知道自己死亡的期限,而不知道获救的日子。甚至,你连这个“静静”都无法获得,每天还被迫做着无谓地跳跃。而你赖以支撑的,就是一根细细的竹竿!当你跳了几十年,还不见获救的希望的时候,那真是生不如死了!
天,为什么总是不下雨!
轻松小栈
人的一生,面对两座难以逾越的高山,一座叫痛苦,一座叫无聊。
做事,也许偶尔会有欢乐,但大多数时间都是与痛苦伴随。不做点什么呢?又会有无聊找上门来。当然,有穷的无聊,也有富的无聊,但本质一样,就是无聊。无聊的时候,就想找个人聊。有时,聊了更无聊。有时候,注意力分散,才能暂时停止无聊。
这是一家叫轻松小栈的迷你咖啡馆,也算小酒馆。它既有咖啡,也有啤酒、冷饮,还有各种小吃。这里只有七八张小桌,装饰还算雅致,顶上饰有木条,墙上相框里是《北非谍影》的黑白电影海报。墙角挂有一电视,放着谭咏麟的《爱在深秋》的MTV。小吧台上酒杯闪闪发亮,既不冷清,也不吵闹,这正是我所喜欢的。
我是和超频客在大学东西区之间吃面时,给衫子发的传呼:我在你学校后门吃饭。
超频客是我的朋友,因为对电脑着迷,总觉得芯片的运行速度太低,可又没有足够的金钱去与芯片更新的速度赛跑,所以给他取这样一个绰号。瘦弱的他,未婚妻却是一个悍妇,已经同居了八年,常常打架。
今天下班后,特感无聊,于是他给女友请了两个小时的假。我们商量了好一阵该干什么,最后还是因为他的时间太短,选择了先到城南的大学区吃饭,然后约衫子出来坐坐。
“最好她能带个漂亮的女同学出来。”超频客说。我知道,这是妄想。“她为什么要取名叫衫子呢?真是怪,象日本人的名字。”
“有什么不好吗?”我说。
“我和你不一样,我喜欢西方美女,比如,阁楼里的。”超频客有许多带色的光盘,不少是阁楼公司出品的性感女人。
手机响了,杉回传呼了。我慌称与同事九点钟要和某老板谈广告,现在有空,问她愿不愿意出来坐一会儿。之所以要编故事,因我觉得前三天才见了面,今天又约,似乎太勤了点。同时,也不想让她心里产生太大的压力,让她觉得拒绝不好,不拒绝又勉强。总之,一切都自然而然才是。
她似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我们为在哪里碰头花了些时间,因为大学东区有两个后门。
好在她很快就出现在我等的那个门口,我顿觉眼睛一亮:一袭洁白的长裙,亭亭玉立,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神采飞扬。这一瞬间,我产生了幻觉,仿佛年轻了十岁,好像一个男生正和一位少女约会呢。
现在,她就坐在我旁边,超频客坐在对面。
我仔细观赏着她,仿佛她已经属于我了。她的头发在白裙衬托下,显得格外光洁明亮。自然,她成了这里另一桌男客人眼神频频光顾的对象。
男人不一定要得到漂亮女人,但在公开场合,却会因带着一个美丽女人,而使自己的虚荣心得极大满足。我点了半打瓶装嘉士伯。问她要什么,她老练地说看看,最后她点了木瓜奶茶。我想,她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么远离社会。
超频客似乎也很兴奋,一来就讲了一个笑话,他问:
“人和电脑的区别在哪里?”
衫子认真地想了想,表示答不上来。我很担心,一向喜欢讲生理性语言的他会冒出什么不雅的词来。
“电脑是软件插入硬件,而人是硬件插入软件。”他说。
“你真是吐不出象牙来啊!”我很恼火。
但衫子却无所谓的样子,没有表情。
我们从电脑谈到了她所学的专业——计算机,从未来社会的热门职业说到她将来的工作。总之,两个男人完全是围着一个不满19岁的大学一年级女生转。更重要的,我没有任何杂念。
超频客似乎也受到感染,话也变得纯洁起来。
“你应该上网聊天”,超频客说。
“别听他的,网上聊天室里全是废话和脏话,是空虚无聊的天堂。”我立刻阻拦。
“不,如果衫子上网的话,就会打破‘网上无美女’的流行说法。”他倒很会恭维人。
衫子笑了,没吱声。但她还是多次流露出对自己的自信,她说经常有男生在楼下等她,要和她交朋友。
九点了,超频客的女友频频电话召唤。我让他先走了,自然还假惺惺补了一句,告诉他们,我等会儿就来。
“我的小名叫‘猪猪’,因为我能吃能睡”。她说,“你也可以这样叫我”。
“不好听,”我说。
“没关系”。
“我不喜欢你叫我老师”。
“那叫什么?”
“你给取一个”。
“想不出来”。
我突然拿出一个东西给她,一串玉石项链。她感到很意外,反复表示感谢。
她哪里知道,这并不是我买的,而是露的,实际上也不是露的,而是地皮送给露的。地皮从昆明回来,一下飞机就给露打电话,请喜欢摆阔的露到假日酒店去吃饭,露自然是来者不拒。地皮送了两串玉石项链给她,一串给她,另一串给她妈。今天下午四点过,露打来电话,说她在书店,不知道该买什么书,问我来不来。我想到答应给衫子买书一事,于是就去了书店。
在书店这种地方见到露,我总感到那场景很怪异,因为她基本上是个不读书的人,甚至连报纸都懒得看,这对一个在大都市里生活的人来说,应该是比较少见。她对社会的了解几乎都是播音时顺便看到的,而且常常张冠李戴,笑话百出。她常常会问:心不在什么来着?什么然回首?成语她一般都会少记一个字,或者总有一个字不太认识。我最怕遇见成语!她说。
可当我看见一身简洁大方的黑裙的她,亭亭玉立站在书架前时,我还是得承认,这确实是一幅美丽的图画。就因为这,我才每次痛下决心后又经不住她的召唤,再次与她在一起。同样,她也牢牢地掌握了我这一弱点,她知道,只有在书店这种地方才能把我叫出来,因为她知道我爱书,就象钓鱼人看见池塘一样。
我们都心照不宣地在演戏,她的最终目的是向我倾诉,或者是让我指导她怎样进一步捕获男人的心和钱。至于别的,今年以来,我们已经不再有身体接触了。
我给露推荐了正走红的日本渡边淳一的小说《失乐园》,我翻过一下,节奏很慢,是个三流小说,我没有时间看,但我知道是写婚外恋的,结局是个悲剧。另外她还买了本电脑入门书。她说她刚买了台电脑,准备学。但我清楚得很,她只有三分钟的热情,和我已经为她买的很多书一样,电脑也很快会沦为摆设。
我借口要给朋友的女儿买书。
“她多大了?”她很警觉地问。
“不知道,大约十几岁吧”。看得出来,她不太相信。
我一时还真不知道该买什么书。衫子只是提过喜欢历史小说,看过《雍正王朝》。最后,我给她买了本《巴黎圣母院》及其它两本名著。
“你买那么多干吗?买最便宜的版本!”她在一旁说.
露想请我吃饭,被我婉拒了。我开车到了河边的一个茶坊。她几乎是滔滔不绝,从地皮的有钱,谈到地皮周围的女人与她争风吃醋,她又如何从麻将桌上愤而离去。她的一个特点是,什么想法都直截了当地讲出来,从不避讳,也就是说,她是一个没有社会道德感的人,一个全无是非的人,对她来说,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对与错,也不存在什么好人和坏人,而是只有两种人:穷人和富人。她是一个接近原始的人,好听点是本色的人。
单从这一点上来说,我非常羡慕她:所有的欲求都是赤裸裸地,没有遮拦。
不到一个小时,地皮不停地打电话过来。甚至,她那个当警察的前男友也在追踪她。她对前男友慌称一个人在喝茶,而对地皮说的是一大帮男男女女在喝茶。
我的心情越来越糟,我面对的好象是一个妓女般急于把自己卖出去换钱的女人,我想起一个据说是二奶说的话,妓女是零售,我是批发。我对她感到深深地厌恶和极度的厌倦。
终于接完了电话,露笑笑说:
“我就是想钱,我已经急不可耐了!”这有点象是宣言。
但我还是忍不住谈了自己的失落,谈到了自己的一事无成……。但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我,显然,她对我已经没有任何兴趣。不,应该是对她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都没有兴趣。钱已经要使她疯狂了。她一会儿让我和她一块儿做生意,一会儿说要帮我发财。我知道,她说的全是屁话。她说她能把握住自己,现在为止发生过关系的就两个男人。
“我现在只有感情,没有爱”。她似乎很老练地说。我左想右想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最后,地皮约她吃饭,六点半在加油站门口雅阁车会面。我把她送过去,临下车,她硬是把那串难看的粉红色项链给了我,自己留下了那串相对来说好点的绿色项链。
当然,衫子不知道这么复杂的故事。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是别人给我的项链,而不是自己买的。她说,太贵重了。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东西值多少钱,我也实在不知道除了把它送给她,还能怎么处理。
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卑鄙。
她说她每一次与我谈话都能学到许多东西,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我。其实,我也只是夸张地卖弄自己的阅历而已。不是有人说过吗?阅历也是财富。
“你心里肯定有个疑问:我为什么会对你这么好?”我突然问她。
“没有,这很自然。我从你这里学到了东西,比如经验。你从我这里感受到了年轻”。
这话让我有些不快地,这也是一个交易?
“我妈前几天在报纸上看见对你的采访了,当然还有照片”,她突然说,“她知道我和你认识,立刻打电话给我说:这个人可以交往。因为社会上有许多骗子,我妈怕我遇上了坏人。她甚至还想见见你。太可笑了。”
我是万万不能见她母亲的。我也不想面对一场审问:多大年纪、婚否等等。直到现在,衫子还没有询问过这方面的任何事情。也许是因为刚认识,毕竟这才是第三次见面。我也没有向她提过任何她的男朋友方面的问题,自己都是不干不净,再去窥视原本干净的别人,只会把自己的肮脏拖出来。
媒体的作用可真大。露的母亲也从从报纸上看到了早已熟知的我,并问露,这人看起来形象不错,经济条件也很好,为何不选择我呢?露回答说,说不清楚。
当然,我也不敢保证几年后的衫子不会变成露。但我也顾不了那么多,就象她一再流露的,只要有一段美好的旅行就行了,不在于最后能否有个美丽的结果,最主要的是能够“提得起,放得下”。
她说她曾经有一个略微超过一般朋友的男朋友,她很信任他,没想到他却在别人那里说自己的坏话。她气极了,第一是哭;第二是对那男的说:你卑鄙,你无耻;第三是给对方一个响亮的耳光!然后就没事了。她现在也不恨他了,但没和他说过话。
时间不早了,再说,我的戏还得继续演下去。有那么一阵,我都几乎忘了这事。在送衫子回校的时候,发现大学西区校园的后门已经关闭。本来,她可以从这里的小门进去,只需走几步路。但她似乎不愿下车,我顺从她的心愿又调头绕向大门。
“印象如何?”我忍不住又一次问她。
“很好啊,不然也不会一接到传呼就出来”,她突然说,“不应该太着急,来得快,去得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