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5-21 17:31)
回归真实的自我
1972年,斯坦福医学院开设了研究人类性行为的先驱课程。在长达数小时的第一节课上,我们看了几十部与性相关的影片。有些很好笑,有些很可悲,有些甚是优雅,有些颇感粗鲁,全是活生生的真实画面。性随之成了那段时间大家课后谈论的热门话题。
这门课程是为了培养专业客观的态度看待性,与患者谈起这方面的话题时亦能自然应对。观看这类影片后来成为了全国各地医学院的新生必修课,直到今天,很多医学院还保留着这门传统课程。
在我看来,性应当以极其私密、敏感和严肃的态度去看待。如此赤裸裸地把性搬到大庭广众的平台上讨论研究。这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认为性不仅荒谬,而且滑稽可笑。多年以后,我才逐渐恢复了对性的神秘感觉。
尽管医学院的老师告知我“性是平淡无奇的”;美国文化所呈现的,则是“性仅是年轻人和体态完美的人的专利——你最好身上没有体毛,皮肤无瑕疵和皱纹,没有赘肉。”
数年前,我独自坐在夏威夷中部钻石头山附近的海滩上,始终不愿脱掉身上的纱袍。六个月前我刚刚切除了小肠,并做了回肠再造手术。在我身边,三五成群的潇洒男士,一起抽着烟、谈论股市行情;也有年轻美女,穿着比基尼玩飞碟游戏。她们身姿婀娜,身材就像芭比娃娃那般完美。我突然泪流满面。幸好人们在交头接耳,并没有人注意到我。
午后时分,更衣室的帘子忽然被拉开,从里面走出一位黑色卷发的中年女子。她身穿白色泳衣,这件泳衣只怕好多人要先减掉一二十磅才敢穿在身上。当她步履从容、充满自信地穿过沙滩走进大海里时,四周鸦雀无声,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从那刻起,我才体会到什么才是曲线玲珑。
真正的性感发自内心的自信。我感到,就在那瞬间,恢复了昔日健全的体魄,这要归功于眼前这位不知名的女人。此后的三十年,我发现,许多癌症患者是因为重拾自信才得以找回自我的。
克莱尔就是其一。那天,她穿着淡紫色套裙和白色丝绸罩衫,看起来自如淡定。与她的优雅与美貌相比,我的候诊室显得黯然失色。当我喊到她的名字时,她站起身来同我握了握手,便一言不发地随我走进了诊室。她两腿交叉着坐在椅子上,双腿曲线非常完美。
我坐在她对面,朝她笑了笑。她却突然失声痛哭起来。与刚才判若两人,这让我一下不知所措。片刻后,我俯过身去,握住她的双手。直到她仰起泪痕满面的脸对我说:“见笑了,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这样哭过了。”
“一定发生什么事了,”我说。她点了点头。“你愿意讲给我听听吗?”我问道。
两个月前,她刚刚切除了右乳。这是经过激烈讨论后做出的决定。她同意医生这样做,也恢复得很好。
克莱尔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未婚,是名成功的职业女性。手术前,对工作和外貌,她都信心十足。男人都会喜欢她这样的女人,她也渴望找到自己的伴侣。克莱尔曾经谈过几次恋爱,对象是工作中遇到的。“不过这些已经过去了,”她说,“我绝不会让人看到我现在这副鬼样子的。”手术后,她与正在交往的两位男士心平气和地分手了。
她的同事和朋友们并没有注意到她患癌症了。她独自承受着这一切。为了不让别人知道这个秘密,她撒谎说去欧洲度假,甚至还从国外寄了明信片回来,连她的父母也被蒙在鼓里。为了保守这个秘密,她已经不堪重负,现在她亟需找个人吐露真相,做回真实的自己。“我不能经常到这种地方来,”她对我说,“否则人们会起疑心的。”
“如果需要,欢迎随时过来,”我对她说。
在接下来的几年,她每隔三四个月来一次。乍看之下,除了单身、一味拼命工作以外,她和平常人没两样。有一次,我问她是否打算一辈子过单身生活。“只是这五年吧,瑞秋,”她答道。看到我惊诧的反应,她马上解释说,前不久,她和她的肿瘤医师正在计划乳房再造手术的事。医生说手术最好在自她确诊患上乳腺癌的五年之后进行。这是肿瘤医师出于安全性的考虑。“是因为担心复发吗?”我问。她点点头,回答说:“对,五年之后,我可以恢复如常了。”
在离做手术还有一年多的时候,我们再次见面。她告诉我,最近她去参观美术馆时,遇见了一位画家。画家邀请她一起喝咖啡。“他很英俊,但显然不适合做我的情人,”她说,“所以我同意了他的请求。”
“因为不适合却答应跟他交往吗?”我对此疑惑不解。
“只是想和他交朋友,”她回答道。不过,他们在一起很开心。“你还会去见他吗?”我问。
“我想会的,”她告诉我,“他是个不错的伴儿。”
三个月以后,当克莱尔再次出现时,她反复提起彼得这个名字。他们俩一起去动物园。参观过他的画室后,克莱尔对他的画作赞赏有加。而且,她还结识了彼得的许多艺术家与雕塑家朋友。连她自己也感到奇怪,自己跟这帮人,比跟她的同事还谈得来。“也许因为你本来就有艺术天赋吧,克莱尔。”我说,“就像画画与雕塑一样,工作也是一种艺术。”听我这样说,她沉思了片刻,也许之前她从未这样思考过。
两个月前,克莱尔忽然急着要与我见面。她愁眉不展地走进来,“完了,”她说。听到这儿,我以为她的病复发了,并为此感到忐忑不安。“彼得在我的语音信箱留言,说想要邀请我共度周末。看来我非告诉他不可了,”她说,“那就全完了。”
我松了口气,对她说:“也许他知道以后,并不会像你想的那样。”
“我并不这样认为,”她说,“本来他就不适合我,美就是他生命中的一切。我的缺陷会让他失望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我的心猛地一沉。
“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吧。”她说。
“需要的话,打电话给我吧。”我对她说。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但克莱尔始终没有打电话给我。时间转眼而过,虽然我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最终还是没问她。三个月后,克莱尔来了。看到我急不可待的样子,她笑了。“我搞错了。”她说,“他还想和我做朋友。”
原来彼得希望克莱尔不仅仅是她的普通朋友。但克莱尔拒绝了他,她觉得自己有缺陷。“再过六个月就满五年了,我就可以做乳房再造手术了,”她告诉我。“也许到那时再说吧。”接着,她向我讲述了她的计划。
一年前,她已经确定了手术日期,并且与几位做过此类手术的医生和患者会面。她还为自己设定好借口,到时准备佯装度假。这种手术的费用并不包含在医疗保险的范围。自做了乳房切除手术以后,她就开始省吃俭用。这五年来,她攒下的钱已足够做手术了。虽然手术费昂贵、难度高,但她希望自己可以变回正常人。说到这里,她低下头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不语。几分钟后,她抬起头对我说:“希望这能管用,瑞秋。”说这话时,她的眼睛满是泪水。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再见到克莱尔。直到离做手术只有几天时,她才来找我了。克莱尔脸上写满激动与幸福。能与她共同纪念这个五周年的日子,我非常高兴。
我问她手术的事情怎么样了。克莱尔笑了笑,告诉我说,她不做手术了。这让我有点惊愕。
“为什么呢?”我追问道。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解开上衣,衣服从她的肩上滑落下来。她没有带乳罩,左边的乳房十分精巧。但令人更惊喜的是她身体的变化:在手术后的刀疤上,纹着一行精美的花,这些花色彩瑰丽、栩栩如生,从腋下一直延伸到肩部。从侧面望去,就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克莱尔站起来,把上衣褪到臀部。她的身体美极了。后背与右臀处各有一朵小花,花的下面刻有一个字母“P”,彼得名字的第一个字母。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她,感到羡慕极了。她太性感了,男人只有在梦中才能看到如此美的女人吧。
克莱尔穿上衣服,系好扣子,坐下来。看到我惊奇的样子,她放声笑了起来。“漂亮吗?”她问,“这是彼得为我画的,后来我们去阿姆斯特丹做了这个纹身。我把准备做手术的钱花了,去了一趟蜜月旅行。现在我很幸福,瑞秋。”说到这儿,克莱尔的脸颊泛起红晕,“我已经走出了阴影。是我的丈夫让我明白,真正的美是唯一的,真实的自我。”
(2012-05-14 17:05)
倾听,必不可预设方向。
观察,必不可有歪曲。
而学习,必有观察与注视的自由。
如果能够拥有这三种日常生活的艺术,
就能过上真正安宁、和谐的生活。
每个人都应仔细了解倾听、观察和学习的艺术。通常而言,“艺术”一词是用在艺术家身上的,比如说画家、诗人、雕塑家,等等。但“艺术”这个词的本义是指让万物(如我们的思想、情感以及忧虑等等)各就其位、适得其所,从而达至均衡、和谐。
我们很少听得进别人的话。我们有自己的结论、经验,有自己的问题和判断——它们充斥了我们的内在,以致再也没有任何倾听的空间。
然而,只有抛开原有的观点、知识、问题和结论,才有可能去倾听,而且在倾听时也不会做出多余的解读、判断和评价。
实际上,倾听的艺术就在于全神贯注、充满感情地去听。如果你能够掌握这一点,就能够与他人无碍地交流,一起思考,一起分享,一起分担。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周围充满了许多丑陋、凶残、狂暴且毫无存在意义的事物,交流对我们来说显然非常重要。
倾听的艺术可以帮助你快速学习、发现真相。我们所听到的每一个词之间的细微差别都具有重要意义,倾听之中存有无限自由,可以让你即刻领悟其中的意涵,形成洞见。除了倾听之外,还有观察的艺术,即观察事物的真实面目,而不是带着自己的意愿去观察;同时不应带有任何幻想或预设任何判断和看法,要看到真正的实相,而不要妄下结论。
此外,还有学习的艺术。学习的艺术并不在于记忆。记忆会让人变得非常呆板,我们的大脑早已经被机械化了。学习的艺术意味着自由地观察,不带偏见地倾听,没有争论,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或不切实际的反应。
如果我们能够拥有这三种日常生活的艺术,将诸事物各归原位,那么就能真正过上安宁、和谐的生活。因此,请现在就开始学习倾听的艺术。
请认真去听。思想是时间,是量度,是时间中的一种运动,并创造了恐惧。如果你不去对这一论述下定论,而是用心倾听,全神贯注地听,那恐惧在你心中将毫无立足之地。这就是倾听的艺术创造的奇迹。
因此,去倾听吧,不必想着该怎么做。倾听者应是敏感、机灵、警觉的。如果你能够掌握倾听的技巧,自然就可以正确对待心中的诸种思想,从而与他人和善相处,而不会产生冲突。
我们的意识即是日常生活的反映。意识中包含有权力的欲望,有我们自孩提时代起就遭受的诸多伤害,也有恐惧、快乐、所谓的爱(但实际上并不是爱),还有无数的信仰——信仰神或无神、信仰社会主义或资本主义。信仰意味着人的生活是建立在虚构之上、毫无实质内容的。
意识并非没有秩序,它的秩序源于倾听、观察和学习。倾听,必不可预设方向。观察,必不可有歪曲。而学习,并非记忆,则必有观察与注视的自由。
(2012-05-07 10:21)
唤醒所有的感觉
为什么我们从未运用自己的全部感知去了解事物,
尤其是在看一棵树、
一座山或一片海的时候?
这难道不是因为我们一直以来都过着
充满纷争的生活,
生活在有限的空间里吗?
什么是美?美是依据某项原则、某种特定的规则来判定的吗?或者,根据关注程度的不同,会看到完全不同的美?
当我们看到起伏的山峦、夜晚的天空,看到晨光洒向大地,就会陷入极度的静默。你只是静静地看着,在你与自然景色之间,还存在着巨大的空间距离。当你看到令人叹为观止的高山,看到皑皑雪山与蓝天交相辉映的一瞬间,高山的那种美丽、壮观与雄伟,会让你变得全然静寂。这是美所带来的震撼力。极其美妙的景致,壮观的高山与深谷,会在瞬间驱散你的所有疑惑。自我怀疑、焦虑担忧、自言自语,这些都将不复存在;也没有一个实体,没有自我,没有“我”在观看。当自我不存在时,就会出现无与伦比的美。
艺术在我们的生命中扮演什么角色?为什么任何事物都应该在我们的生命中扮演一种角色?依我看来,最伟大的艺术即生活的艺术,而非绘画、雕塑、诗歌或伟大的文学作品。这些艺术作品的地位与成就当然无可争议,但就个人而言,生活的艺术才是最伟大的艺术。因为它超越了生命中的任何角色。
美学是一种感知能力,一种觉察能力,意味着人必须具备敏锐的觉察力,而敏锐与否取决于静默的程度深浅。这种敏锐并不是大学里可以学到的,也不是可以让别人教给你的。如果不能保持一定的静默,你就无法敏锐觉察。譬如,当你静静地看一片树林,你们之间就会产生交流,这是与自然的沟通和交融。只是,我们大多数人都已经失去了与自然的联结——包括树木、高山,乃至地球上的所有生物。
就我们的人际关系而言,敏锐是指意识到彼此的存在。这可能吗?生活的艺术是找到一种没有冲突的关系,彼此和谐相处,没有争吵,没有占有与被占有,不再害怕孤独——这一切都是人类一直在抗拒的。而生存的艺术远比那些伟大画家的艺术更重要。不过,听音乐、参观世界上的各种博物馆并对此津津乐道、阅读艺术书籍——这些或许可以让我们得以暂时逃避自己的问题、焦虑和忧伤吧。
我们能不能过一种具有深刻美学感知的生活,从而理解何为言语何为噪音,明了人类究竟有多庸俗?与嘈杂的环境相比,人在安静的环境中可以学到更多知识。这听起来真像老生常谈,但实则不然。因为你在保持安静的同时,还需要去做大量的观察。而这种观察与任何形式的权威都是相抵触的,比如说寻求他人的帮助,让他们指导你如何观察。你应按照自己的方式,只是观察,并且不受任何噪音的干扰。这便是生活的艺术。
正如前面说过的,所谓艺术,就是将万物放到合适的位置,让它们和谐共生;就是去观察内心深处的矛盾——人的欲望通常很强烈,但你要观察这一切而不是去制造对立,要单纯地观察真相并接受它。这或许是让生活更加和谐的一种方式。
我希望你看山,而不是看我。作为演讲者的我其实并不重要。而无论我说的话重要与否,你都必须自己去发现。
生命中什么才是重要的?生命的根本或基本要素是什么?现在各种电视节目、文学作品和杂志越来越多,但所有这一切都如过眼烟云。如果陷入困境,你会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而他们给出的答案只会越来越肤浅,给出答案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一切都变得那么肤浅、低俗、幼稚。当然,这里的“低俗”一词并无不敬或冒犯之意。
你可能从来都没有问过生命中的基本问题或基本要求是什么。当然,这个问题与任何信仰、信条、信念,或者其他种种看似睿智的废话都没有关系。无论共产主义思想或天主教神学,无论是马克思、列宁还是圣托马斯·阿奎那①的思想,它们都是一样的,都属于信仰、信念、信条、宗教理论、结论和意识形态。但相对我们的生命而言,所有这些都是肤浅的。实际上任何事物都是如此。
我们拥有五花八门的娱乐设施、宗教信仰和足球赛事,让人陶醉其中,为之大声喝彩、呐喊,却从不曾静默相对或安静地观察。那么,在我们的生命中,什么是最基本却又最重要的?
思想能够觉察到它本身吗?思想创造了一个与它本身分离的思想者。思想者说:“我必须觉察到自己所想的,我必须控制自己的思想,绝不能将其丢失。”而思想者是基于思想来行动的。那么,思想者与思想有何不同?换言之,是思想创造了思想者还是思想者创造了思想?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思想,那么就没有思想者。
事实上,更重要的事情是找出以下因素之间存在二元性、存在对立与矛盾的原因:“我”和思想,作为思想者的“我”,见证者,观察者以及被观察的事物。我们可以认为是思想者在控制、塑造思想,将它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但问题是,思想者与思想有区别吗?有没有哪种思想不是由思想者创造出来的?
让我们看一下其中的逻辑。从字面意义和理智上判断,我们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思想者与思想的区别,而且是先有思想,才出现思想者。因此,思想者即是过去,他的记忆与知识都是属于过去的,因为它们皆源自于思想,而思想又来自于经验。因此,思想者的所有活动都是过去的。于是我们就会说:“思想与作为思想者的我是不一样的。”我们很快便从逻辑、智慧的层面上接受了这一说法。但为什么说是在智慧的层面上理解了?这难道不是因为我们并没有从整体上去观察吗?我们只是从智慧的角度去看待某个事物。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我们大多数人的智慧高度发达吗,还是因为我们的智慧比敏感性、直接感知力更发达?
实际上,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我们自孩提时代起就被训练着去接受、去记忆,运用大脑去存储那些别人告诉我们的事,久而久之养成了习惯。因此,当遇到新事物时,我们会说,“我在智慧层面上理解了。”我们并没有从整体上去全面了解这个新事物,并没有唤醒自己所有的感觉。我们从未完全地接受它,从未全面地观察一个事物,只会说:“是的,这符合逻辑。”然后便顿足不前,不再追问为什么只有“智慧”这部分的感觉被唤醒。
智慧感知只是部分敏感性与知觉发挥作用的结果。比如说制造一台计算机,你通常只会从智慧的层面进行思考,而没有挥发出所有的激情和感觉。这种情形已经演化成为一种机械性的运动,而你一直在重复这种机械性。因此,当你看到新事物时,就会机械地用老方法对待:只是在智慧层面上去理解,却没有完全了解它。也就是说,你并没有全然领悟。
为什么我们从未运用自己的全部感知去了解事物,尤其是在看一棵树、一座山或一片海的时候?这难道不是因为我们一直以来都过着分离的生活,生活在有限的空间里吗?事实正是如此。
因此,去看吧,运用你所有的感官去看。当你运用所有的感官,比如眼睛、耳朵、神经时,当你运用整个大脑去反应时,在观察过程中就不会存在“我”这个焦点。
我们要问的是思想能否觉察到它本身。这个问题异常复杂,需要进行仔细的观察。思想通过民族主义、宗教派系之间的冲突创造了战争。思想创造了这一切。上帝并未创造教会体制,并未创造出主教和各种各样的礼袍和仪式,也没有创造形形色色的香和蜡烛。教堂里的所有一切都源于思想,源于古人——古埃及人、古印度人、古希伯来人等等,是他们思想的拷贝。所有的这一切都与思想有关。因此,“上帝”其实也是由思想创造出来的。
有没有人对死亡与生存毫无畏惧?有没有人认为自己的生活毫无问题,不需要信仰上帝?让我们仔细看看思想所发挥的作用。思想可以觉察到它自身的作为,因此思想者和思想之间、观察者和被观察者之间并不存在冲突。没有冲突,也就无需努力。只有当存在冲突与分裂时,人们才会努力解决问题。
因此,想要知道人们有无可能过上一种无需任何努力、没有任何冲突的生活,我们必须先了解清楚思想的整个运动轨迹。但有些人会说他没有时间或是不愿意去了解,因为他非常繁忙,手头有很多事要处理。但当他想打高尔夫球时,却总能找到很多时间。想要了解思想的活动,就要对它进行观察,这是冥想的一部分。
你有没有探究过什么是静默?什么是静默?什么是和平?两次战争之间的间歇是和平吗?我们是这样认为的。我们称两次战争之间的那段时间为和平时期。而这一次的战争,同下一次战争一样,都是为结束所有战争而发起的。那么,两次噪音之间的间歇是和平吗?两次吵架之间的间歇是和平吗?
那什么是静默呢?商场或药店里都买不到静默。如果能够在那儿买到,我们当然会立即去购买。但静默或者和平都是无法买到的。既然如此,那么什么是静默呢?
静默必定意味着空间的存在,不是吗?我可以非常安静地待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闭上眼睛,并在身边垒起一道墙,把自己封闭起来,把注意力集中到日常琐事上,从中获得某种程度的和平与安宁。我可以去自己的休息室、书房或静修室里坐着,但空间仍然是有限的。这并不仅仅是指房间的大小,也指我的大脑空间非常、非常有限。可大多数人甚至从未问过或是想过这个问题。
那么,什么是空间?空间是指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吗?是一个有限的维度吗?或者,空间里没有中心,因而也就没有边界?
只要我还看重“我”,在乎“我的问题”、“我的需求”、“我的……”,那么这就是局限性。而有局限性的空间就是狭小的。但这个狭小空间只是我们为了保护自我而设立的一堵墙,这样就可以不受打扰,不用担心遇到问题和麻烦。对大多数人来说,那就是自身拥有的唯一空间。而现在,我们正在这样的空间里,问什么是空间。
存在局限性的空间不会太大。事实就是这样。而空间意味着静默。噪音与空间是相排斥的。只要有噪音,空间就不可能存在,不管这种噪音是来自于城镇生活、人际沟通还是现代音乐。无论噪音是悦耳还是刺耳,有声音的地方都不可能是静默的。那么,拥有足够的空间意味着什么?钢琴上两个键之间的距离是非常小的。两个人的两次争吵间歇的那种静默,也是一个非常有限的空间。
是否有无限的空间存在?这里问的不是在天上、宇宙中的空间,而是指在我们的心中、我们的整个生活方式中,是否有真正的、真实而非虚无幻象的巨大空间存在?你可能会说:“嗯,我在智慧层面上能理解这个问题。”但你还要运用所有的感觉,去全面地理解。然后你就会发现,如果真的存在那样一个巨大的空间,那么它必定同宇宙有关。
对任何人来说,学习都是永无止境的。从书本中学到的是有限的,所有的知识都有其局限性。我们所掌握的有关任何事物的知识也都是有限的,即便科学家也承认这一点。从外界学习知识固然必要,但向内在探寻同样重要。古希腊人和他们的祖先,就曾经说过要“认识你自己”。这并不意味着你要通过他人来了解自己,而是要观察自己所做的事情,观察自己的想法、行为、言语、手势、谈话方式、饮食方式等。要观察,不是修正!不用指出这是对的或那是错的,只要纯粹地观察。
观察之时,必是静默的。这样的观察就是一种学习,你在学习的同时又是老师。因此,你既是老师又是学生,而不是其他什么人。学习的过程中,没有人可以给予你帮助,你只能依靠内在的诚实正直,谦虚向学。
节选自克里希那穆提《觉醒与冥想》
人们追本溯源,
分析恐惧背后的成因。
它的成因或许有一百个,又或许只有一个。
而一种恐惧的结果又会成为导致另一种恐惧的原因。
由此,因果相生,循环不息。
所以,当你探求恐惧的缘由时,
就会被束缚在这样的困境中,
永远无从解脱。
我将要探讨一个全新的问题,希望你们能够认真、严肃地听。不管你是否同意我的看法,我都希望能够带动大家一起进行充满逻辑、周详、理性而且谦卑的思考。
技能在我们的生命中已经变得至关重要,各所大学、专科院校以及各级中小学校的教育无不以此为导向。如果一个人所受的教育完全是以学习技能为目的,那么他将不可避免地由此养成权力意识,变得傲慢和自大。那么,技能和明性之间有什么关系呢?明性和怜悯之间的关系又是如何呢?
我们经常谈论倾听、观察和学习的艺术。所谓倾听的艺术,就是自然地去倾听,让所有的事物都置于合适的位置。“艺术”一词的含义就是让事物各就其位,各归其所。
而观察的艺术,就在于毫无歪曲。若想要在观察的感知中获得超常的明性,那么必不可有任何歪曲,否则便不能算是观察了。而你不论是带着何种形式的动机、目的或方向去观察,都会导致歪曲。
学习的艺术并不仅仅在于知识的积累——虽然这对于熟练掌握技能来说十分必要,但避免累积性地去学习同样重要。学习形式通常有两种:一种是通过经验传承、书本介绍和学校教育来获取、积累知识,依据大脑中存储的知识去行动,而不管是否已经熟练掌握那些知识;另一种是从不积累知识,你完全明白哪些知识是绝对必须掌握,哪些又是毫无意义的,并且只记住那些有必要记住的知识。这样一来,大脑就不会因为太多知识的拥塞而一直处于混乱状态。
所以,唤醒智慧需要三个基本条件:掌握没有任何歪曲的倾听艺术,准确地进行口头与非口头的表达和交流;掌握不预设任何方向、动机和目的的观察艺术,去做清晰、纯粹的观察;还要掌握学习的艺术,积累所有有助于熟练掌握技能的必要知识,摒弃任何的心理反射或回应,让大脑只在必要的时候熟练发挥其功用和技能。
不过,想要完全明白哪些知识绝对必要,哪些毫无意义,并只记录那些有必要记住的知识,其实非常困难。例如有人侮辱你或是恭维你,有人对你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这些都是不需要大脑记录的无用信息。这样一来,你就不会从心理上形成“小我”的自我架构。只有当你开始记录那些毫无意义的事,即看重一个人的姓名、外貌、经验、看法和结论时,才会形成那样的自我架构,造成对真相的歪曲。
如果你不附带任何结论或看法——它们都是造成歪曲的肇因——去倾听,便可以毫不费力地发现真相,因为你是全神贯注地去倾听,因而摒弃了所有虚假的信息。而当你带着结论、看法、信条或信仰去观察时,就不可能看得十分清晰。在我们的生命中,学习如何熟练掌握谋生技能固然很有必要,但我们在大脑中所做的许多记录都是歪曲的,过于强调技能将会导致生活的机械化。
倾听、观察和学习的艺术能赋予我们非比寻常的明性,这种明性是可以用语言来交流的。如果没有明性,那么掌握技能者就会滋养出自大心理。不管对个人、团体或国家来说,都是如此。很显然,自大是与明性相斥的。如果没有怜悯心,那么你就不可能有明性。而正是因为我们没有怜悯心,才把技能看得那么重要。
任何一种恐惧都会排斥明性。许多人都面临着各种各样的恐惧,而恐惧与怜悯又是相斥的。任何形式的恐惧,不管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都会歪曲明性。因而,只要人心中还存有恐惧,那么他就不会有怜悯之心。人有各种各样的恐惧——害怕变老,害怕失去丈夫、妻子或孩子,害怕失败,等等。恐惧不请自来,只要你还活着,就会感觉到恐惧的存在,它们可能就潜藏在你的潜意识之中。所以,你可以现在就去看看潜意识之中的恐惧情绪。
看的艺术,也就是观察的艺术,只有在你不再想着如何摆脱恐惧的时候才可能出现。而你只要还在想着如何摆脱恐惧,或是仍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恐惧,就可能导致观察的歪曲。当然,心底的恐惧再多,也都只有一个根源。就如同一棵树能生成千枝万叶一样,恐惧之树同样枝繁叶茂,并由此生出不同的花和果,即我们所说的“行为”。因此,人必须探求恐惧的最终根源,而非其外在的各种表现形式。
比方说,有的人可能害怕黑暗,有的人却害怕失去自己的妻子或丈夫,有的人可能害怕没有钱,有的人害怕的却是再次遭遇往昔的痛苦,或是害怕别的各种各样的事。我们可以对这些恐惧情绪一一进行分析,但这会浪费很多时间,不是吗?而如果找到了恐惧的根源,那一切都会变得简单明了。
我认为很多人并没有意识到或是真正理解恐惧的本质及其对人类的影响。事实上,只要心底存有恐惧,人就可能因此做出神经质的行为。例如,许多人都觉得孤独,于是会寻求友谊,以摆脱孤独。友谊因此变得非常重要,而如果没有朋友,恐惧就会随之产生。你也可能为自己建造一堵心的围墙,以此反抗、逃避孤独,并因此采取各种不够明智的行为。因此,理解恐惧的本质和结构就非常重要,因为恐惧与明性总是相斥,而如果没有明性,那么就无法唤醒智慧,这对你、对我来说都是一样。人依照这种智慧所采取的行为,是非机械化的行为,因而也就不存在任何动机。
因此,理解恐惧并不再陷入其中,就非常重要。那么,不论是否已经意识到恐惧的存在,大家都明了将其消除的重要性和急迫性了吗?对于已经意识到的恐惧,克服起来会相对容易一些,而要想消除那些依然潜藏于内心深处、我们尚不了解的恐惧,则困难得多。你将如何探寻那些根深蒂固的恐惧?它们有无可能探寻得到?心理学家表示,通过分析、梦境解析或心理疗法探析,人是有可能克服藏于内心深处的恐惧的。然而,分析并不会让我们的心变得明净。分析无法带来明性,因为你分析得越多,有待分析的就会越多。这或许会花费你一生的时间,最终却一无所得!
让我们一同来探寻分析的真相——这真相既不是专属于你的,也不是我的。首先,在分析中有观察者和被观察者、分析者与被分析者之分。分析者说:“我要分析我的反应,我的梦想和恐惧。”但分析者与恐惧是否不同?分析者与他即将分析之事是否不同?你必须了解这一点。分析者与被分析者是否不同?如果你说他们是不同的,而大多数人也都这样认为,那么你就会陷入永无止境的冲突之中。这是因为,在分析者研究、分析他的反应——嫉妒、愤怒、暴力——的过程中,分析者认为他与被分析者是彼此分割、互不相同的。而这种分割必然造成分裂,因而也就会导致冲突。哪里有分裂,哪里就必然有冲突——不论这种分裂是两个国家之间的还是男女之间的。当然,男性与女性的生理差异不是分裂,从生物学上讲,男女之间显然有别。我们所说的分裂,指的是他们的想法、他们对彼此的累积反应与影像的差异。正因为如此,他们的关系中才会有冲突。
因此,哪里有分析,哪里就必然会产生冲突。最为不幸的是,我们已经习惯了冲突,那就是我们的生活方式。如果没有了冲突,我们会说:“我这是怎么了?”而神经质的本质便是冲突。
谈到分析,还必须提及时间因素。因为分析可能需要数天、数月乃至数年,如果你有足够的精力、能力和财力,也可以永无休止地分析自己。这是非常有趣的!而后,你还要寻求他人的帮助,陈述自己的问题所在,并为此倾尽所有以求解决问题。这显然是浪费时间,延误真正解决问题的时机。你必须看清的事实就是,分析意味着冲突、时间的流逝,更意味着问题永远无法解决。而明了这个真相之后,你就不会再去分析了。
那么,你还会怎么做?从心理上讲,分析浪费时间,导致冲突,而且任何分析都必须是完整的,不是吗?否则,你带着昨日不够完整的分析成果,去接着分析新的事实,新的分析总会打上过去的烙印。如果你能够清楚地看到这一点,我也希望知道,你要是不去分析,还会怎么做?如果你已经发现分析无用,不会带来任何实质性的结果,那么你会做什么?
我们再来探讨如何消除恐惧。大多数人都习惯于分析恐惧,分析它的原因与结果。是什么让人产生恐惧?人们追本溯源,分析背后的成因。它的成因或许有一百个,又或许只有一个。而一种恐惧的结果又会成为导致另一种恐惧的原因。由此,因果相生,循环不息。所以,当你探求恐惧的缘由时,就会被束缚在这样的困境中,永远无从解脱。这是分析的真相之一。
于是,有人就会问:“如果不做分析,我的恐惧可以消除吗?”须知,人或许会有很多种恐惧,但我们只要关注恐惧的根源,而非其“枝叶”。如果你能够将恐惧连根拔起,就算大功告成了,因为这样一来,整棵“恐惧之树”必死无疑。那么,恐惧的根是什么?是时间吗?时间的一种形式是时序时间,即钟表上的时间——从日出到日落的一天二十四小时。时间还有另外一种形式,即始终着眼于“明天”的心理时间,譬如我一心想要到后天再去解决问题。因此,恐惧是时间的产物吗?我在昨天或者上周经历了一场痛苦,并被大脑记录下来。当大脑记录了这段痛苦经历后,我便担心下周是否还会经历这样的痛苦。而如果大脑中没有记录,那么我就不会产生恐惧。
有量度便有恐惧。当一个人将自己与其他人相比较时,就会感到恐惧:我没你聪明,我希望和你一样聪明,但又害怕赶不上你。所有这些其实都是时间的运动,时间本身即是一种量度与比较。因此,量度、时间、比较、模仿就会导致恐惧。而时间、量度、比较,实质上又是思想的运动。因此,思想是恐惧的最终根源。请注意这一推断的逻辑性。
我们一同思考,一同研究、探索,最终发现,无论是分析,还是探寻恐惧的原因或者时间,都不是解决之道,其中时间只是一个量度、一种比较,是思想的运动。因此可见,解决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如何消除或者压制恐惧,而是要理解整个思想的运动。现在,你是不是不再急于消除恐惧?我们正在讨论的是一个更宏观、更详尽的问题,因此务必要全面、完整地理解思想的整个运动。须知,只要心中依然存有狭隘、不完整的“小我”,那么恐惧就仍会生起。
学习、观察和倾听的艺术中并不存在思想的运动。如果我正在专注地听你谈话,为什么还要让思想介入呢?我正在看,正在观察,这种观察中同样不存在思想的运动。我只是观察,观察山、树、河、人,其中并不涉及我的任何背景的投射,而这种背景的投射即是思想的运动。在积累技能知识方面,思想是必要的,但除此之外,思想一无是处。了知这一点,便能产生莫大的明性,不是吗?
我希望你拥有明性。那意味着你的行为没有焦点,你的思想中不会有诸如“我”、“我的”、“他们”或“我们”这样的焦点。有焦点的地方必定有圆周,也就必定有抵抗,有分裂,这是恐惧的基本“肇因”之一。
因此,当我们思索恐惧的解决之道,也就是在思索思想的整个运动,而正是思想滋生了恐惧。此外,明性只有在思想完全中止的时候才有可能存在;也就是说,彼时思想只在学习知识方面发挥作用,而不进入其他领域,这样一来,所有的看法、判断和评估都会完全消除,你只需倾听、观察和学习即可。没有明性,技能就会成为生命中最具破坏力的因素,这也正是当今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你可以登上月球,将国旗插在那里,但这并不是明性。你可以通过战争,运用伟大的科技成就(也就是运用思想)去杀人。你可以将人类划分为不同的种族、归入不同的社区,等等,所有这些分裂都是由思想造成的。
思想本身即是分裂的。它狭隘、有局限性,因为它是以经验、记忆和知识为基础,而经验、记忆和知识都是过去的,与时间绑定在一起。但只要是带有时间性的,也必然是有限的,所以说思想有局限性。因此,我们永远无法依据思想来理解何为完整,何为无远弗届与永恒。思想当然可以创造出各种想象中的未来,可以去想象那种永恒与无远弗届,但它仍是有局限的。因此,思想创造的“上帝”也是有局限的。我担心你们当中信仰上帝的人不明白这一点,因为上帝其实就是思想的产物,是内在恐惧、安全感缺失的产物。
只要明白了这一点,明性就会像拨云见日一样出现在你的面前。要知道,思想即是言语,而言语绝非事物。言语是对事物的描述,却不等于事物本身。既然如此,恐惧也就毫无必要。此外,你还必须清楚思想是否仍处于它所应在的领域,而未擅入他处。
记录是大脑的功能。在知识领域,这种记录是安全、可靠的。否则你就无法生存。人必须要有衣服穿、有饭吃、有房子住,而只有当思想安处其位,即只在知识领域发挥作用时,这才有可能实现。如此一来,大脑不会再做多余的记录,可以自由地去看、去观察,而国与国、“你”与“我”之间的分裂或区别也就不复存在。
有了明性,技能就不再是机械化的,因为无论何种技能,都正是因为有明性它才得以发挥本有的作用,明性则源于怜悯之心。因此,我们必须从深层次探究何为怜悯。此前,我们已经非常清楚地谈论了明性和技能,以及没有明性的技能的危险性。这其中涉及三者,即怜悯、明性和技能。而只要有怜悯,明性和技能就不会分裂,怜悯即是一种运动。只是我们被技能所束缚,以致看不到它的整个运动。
怜悯的本质和结构是什么?我们必须看清有关快乐、爱、苦难和死亡的全部问题,才能了解这一点。你不能简单地说,“我有怜悯。”这并不代表你真的怜悯。就好像一个人说“我很聪明”,并不代表他就很聪明,因为那只是一种自我意识。只要有自我意识存在,智慧就不可能存在。
要想了解怜悯的美,及其深度、重要性和意义,我们不仅要探究恐惧,而且还要理解快乐。爱是快乐吗?是欲望吗?是另外一种记忆或影像吗?思考怜悯的问题时,就会涉及所有这些。而只有当我们团结起来,才能够弄明白这些问题。因为个体并不孤单,整个人类的本质都体现在个人身上。这是事实,也是现实。这并不是我的发明,也不是为了表示自己比别人聪明而这么说。
一个确凿无疑的事实是,作为人类的一分子,你其实已经生活了数千年,你就是整个人类的代表,人类所受的苦难、所流的泪、所受的屠戮,以及人类的妒忌、愤怒、忧虑、快乐、恐惧,等等这些全都体现在你的身上。你就是这所有的一切。因而,你也就是整个人类。倘若在你的意识中发生了某种全面性的革命,那么这场革命就会波及所有人类的意识。这是事实。我们之所以要视之为重要而急迫的问题,要非常认真、严肃地去探讨,原因就在于此。当你从根源上去解决这件事情,因而改变了意识的内容时,那么你就影响了全人类。
——节选自克里希那穆提《觉醒与冥想》
与大智者克里希纳穆提对话
从思想的束缚中解脱自我,复归自在
(一)嫉妒和孤独
你害怕有关自己的一切,害怕爱的人会离开你或是离开人世时自己的处境。正是因为害怕,你才会依赖。当你深陷于这种依赖带来的快乐时,恐惧就隐藏在那里。
树下的黄昏,一片寂静。一只蜥蜴在一块尚有余热的石头上来回地爬着。夜晚将会冷得让人难以忍受,太阳还要再过几个小时才升起。远处农田里劳作的牲口们已经疲惫不堪,步履蹒跚地与主人结伴归去。一只声音嘶哑的猫头鹰在栖身的山顶上凄厉地喊叫着。每天傍晚都能听到它的叫声,随着夜色转浓,它才会渐渐停歇下来。不过,偶然在夜深时分,还能听到这种嘶叫声。是一只猫头鹰深情地呼唤对面山谷的同伴,它们的叫声也为黑夜平添了几分寂静与美。这是一个美丽的黄昏,一轮新月正静静地挂在黝黑的山丘后面。
当心灵不再充斥头脑的狡诈刁滑时,怜悯之心触手可及。正是头脑的需求和害怕,以及它的要求和恐惧,它的爱慕和拒绝,它的决心和欲望,毫不留情地摧毁了爱。让这一切变得单纯是多么困难呀!你不需要哲学和教条来让自己变得温和善良。高效和掌握权利的国家机构会帮助人们吃饱穿暖,为他们提供住所和医疗保障。随着生产的快速增长,这是理所当然的,也是一个组织有序的政府和稳定的社会必备的功能。但是组织机构不会发自内心、慷慨大方地给予这一切。真正的慷慨来自于一个全然不同、超越了一切测度标准的源头。野心和嫉妒必将毁灭它,就像大火烧毁一切一样。我们一定要触及这个源头,但是既不能祈祷,也不需要做出牺牲,只能两手空空地去到它面前。不管是书籍还是上师,都不可能把我们带到它的面前。虽然美德必不可少,但我们无法通过培养美德而找到它,也不可能通过能力或顺从来达到目的。但是一旦头脑平静下来、停止活动时,它自然会出现。所谓平静,就是不带任何目的,没有任何欲望。
她是一位年轻的女士,但是由于痛苦而显得憔悴不堪。如此严重折磨她的不是肉体上的痛苦,而是别的。她可以通过药物控制身体的病痛,但嫉妒的剧痛却得不到缓解。她解释说,从孩提时代起嫉妒就与她如影随形,但那时候年纪还小,引起嫉妒的又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都可以忍受且一笑而过。不过,现在嫉妒已经发展为一种病态。她已经结婚,还有两个孩子,嫉妒却在毁掉她所拥有的一切。
“我好像不仅嫉妒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还嫉妒每一个人——只要那个人拥有的比我多些,不管是一座更美的花园还是一件更漂亮的衣裳。这看来也许很傻,但我却深受其害,被折磨得痛苦不堪。前不久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得到了暂时的平静,但是嫉妒心很快又卷土重来。”
难道不是我们所身处的文化在鼓励嫉妒吗?广告、竞争、攀比、对成功的崇拜,难道不是这一切在支撑着我们的嫉妒心态吗?欲望越多,就越嫉妒,难道不是吗?
“但是……”
让我们先仔细思虑一下嫉妒本身,而不是你和它之间的斗争,然后再重新讨论那个话题。好不好?
“当然可以。”
人们是鼓励和尊重嫉妒的,难道不是吗?人们在童年时代就开始培养竞争心态,以各种方式重复着同一个观念,那就是一定要比别人强。成功的事例,英雄人物及其英勇事迹,被不断地塞入人们的大脑。现代文化就是建立在嫉妒和渴求的基础上。即使你并不急于求取世俗之物,转而追随某些宗教导师,他们也会承诺你死后能够有个好去处。我们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对成功的欲望几乎深深扎根于每个人的心中。
人们以各种不同的方式追求着成功,例如成为一名成功的艺术家、商人、宗教人士。其实这一切都是嫉妒的表现形式,但是只有在嫉妒变得难以忍受时,人们才会想着要摆脱它。只要嫉妒可以予人补偿,且令人愉悦,它就是人的本性中可接受的部分。我们没有看到愉悦中恰恰蕴含着痛苦。执着的确会带来快乐,但是它也会滋生出嫉妒和痛苦,而执着并不是爱。人们就在这样的状况里生活着,忍受着,直至默默死去。只有这种自我封闭带来的痛苦变得不能忍受时,人们才会奋力去改变。
“我差不多能明白你的意思,但是该怎么做呢?”
在考虑怎么做之前,先让我们找出问题是什么。是什么呢?
“我被嫉妒所折磨,想要从中解脱。”
你想要脱离这种痛苦的深渊,但是你难道不想继续拥有那种伴随着占有与执着而来的,特别的愉悦感吗?
“当然想了。你不会要我放弃这一切吧!”
我们在乎的并不是放弃,而是占有的欲望。我们想拥有一切人和物,像执着于希望一样执着于信仰。为什么会有这如火一般的执着呢?
“我不知道,也从来没想过这些。对我来说,似乎很自然地就开始嫉妒了。不过,现在它已成为一剂毒药,严重影响我的生活,使我陷入巨大的困扰。”
我们确实需要某些东西,例如食物、衣服和住所等。但是如果通过占有它们来获得心理上的满足,就会产生许多问题。同样,对别人心理上的依赖也会滋生出不安、嫉妒和恐惧。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确实依赖某些人。对我来说,他们是不可或缺的,如果没有了他们,我会不知所措。假如失去丈夫和孩子,我会慢慢疯掉。也许,我还在依赖其它人。但是我并不认为依赖有什么过错。”
我们讨论的不是它的对错,而是它的原因和效果,难道不是吗?我们不是在谴责或判断依赖。但是为什么人一定要在心理上依赖另一个人呢?难道这不是问题?问题并不在于如何从嫉妒的折磨中解脱。嫉妒只是结果和症状,只去治疗症状是没有用的。为什么人要在心理上依赖另一个人呢?
“我知道自己已经依赖成瘾,但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我觉得每个人都会依赖别人,这是理所当然的。”
当然,在物质层面上,我们会一直相互依赖,这是自然而不可避免的。但是如果不能认识到我们在心理上对别人的依赖,嫉妒带来的痛苦就会无休无止,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所以,为什么会有依赖他人的心理需求呢?
“我需要家人是因为我爱他们。如果不爱他们,我不会在意。”
你的意思是爱和嫉妒形影不离吗?
“应该是的。如果我不爱他们,就不会嫉妒。”
如果是这样的话,当你从嫉妒中解脱出来时,也意味着没有爱了,难道不是吗?那么为什么你还要从嫉妒中解脱呢?你既想保留依赖的愉悦,又想让痛苦消失。这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呢?”
依赖意味着恐惧,难道不是吗?你害怕有关自己的一切,害怕爱的人会离开你或是离开人世时自己的处境。正是因为害怕,你才会依赖。当你深陷于这种依赖带来的快乐时,恐惧就隐藏在那里。虽然它被牢牢地锁着,但不幸的是,它一直在那里。嫉妒的折磨会持续下去,直到你摆脱这种恐惧。
“那我到底害怕什么呢?”
问题不在于你害怕什么,而在于你是否意识到自己害怕了?
“既然你直截了当地问这个问题,我想答案是肯定的。是的,我害怕。”
害怕什么呢?
“害怕不知所措,失去安全感。害怕没人关爱,没人关心。害怕孤独,孑然一身。我想答案就是:我害怕孤独,害怕独自一人面对生活。所以我依赖丈夫和孩子,不顾一切地想要掌控他们。在内心深处,我总是担忧他们会发生什么不幸。有时我的绝望会演变成嫉妒,变成难以克制的怒火……我患得患失,害怕丈夫去找别的女人,就此陷入焦虑的深渊中无法自拔。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曾经一哭就是好几个小时。所有这些矛盾和混乱就是所谓的爱,而你问我它是不是爱。当有依赖时它才是爱吗?我觉得不是。它是那么丑陋,那么自私。我一直在反思自己。但是我该怎么做呢?”
自我谴责,宣称自己是可恶、丑陋和自私的,并不能减少问题。与此相反,还会产生更多问题。重要的是要了解问题本身。谴责或判断会阻碍你看清隐藏在恐惧背后的实质,使你对当下的现实生活感到心烦意乱。当你说“我是丑陋的,自私的”时,这些话语满是谴责之意,谴责是自我的一部份,而你这样做,只是增强了自我之中谴责的那部份特质。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你在谴责或评价孩子的行为时,是否了解他?你没有时间也不愿意解释,只是为了使谴责的效果立竿见影,就直接就说“做”或“不做”。但是你并不了解孩子性格的复杂性。同样,谴责、评价和比较也会阻碍你了解自己。你必须了解作为复杂实体的自己。
“是的,我明白了。”
那么,你应该一步步地理解问题,而不是去做谴责或评价。你会发现不谴责或不评价是非常艰难的,因为几百年来,拒绝和坚持已经成了习惯。当我们一起讨论时,你可以观察一下自己的反应。
所以,问题不在于嫉妒以及怎样摆脱它,而在于恐惧。什么是恐惧呢?它是如何产生的呢?
“它一直就在那儿,但我不知道它是怎样的。”
恐惧不可能独立存在,它只能存在于与其它事物的联系中,不是吗?有一种状态,你称为孤独,而当你意识到这种状态时,恐惧就发生了。所以恐惧不是单独存在的。你究竟害怕什么呢?
“我猜想是孤独,就像你所说的。”
为什么是猜想呢?你为什么不确定呢?
“我的个性就是犹豫不决,不能确定任何事,但孤独是我遭遇的最大问题。它一直躲在暗影中,但是在这场谈话里,我被迫直接面对它,看着它就待在那儿。那是无穷尽的空虚,令人恐惧而又无法逃避。”
有没有可能只是看着这个空虚,而不要给它冠名,也不要描述它呢?给一种状态命名并不意味着我们真的了解它。这样反倒会阻碍我们去了解。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还是情不自禁地给它取了名。这就是一种条件反射。”
察觉到某种事物的存在,以及给它命名,这两个行为几乎是同时发生的,难道不是吗?它们可以分开来吗?在察觉和命名之间有没有时间差?如果能真正感受到这个时间差,就会发现思考者作为一个实体,它是可以停止、与思想区分开来的,两者截然不同。命名的过程就是自我和“我”的一部分,也是那个总是嫉妒、却又在努力克服嫉妒的实体的一部分。如果你真正认识到这一切,恐惧就会停止。命名的行为对我们既有生理影响也有心理作用。在尚未命名时,也只有这时,我们才可能完全意识到什么是孤独的空虚。这样,头脑就不再把自己和现实分离。
“想要完全明白你的意思还真难呀,不过,我觉得自己多少明白一些,我会继续深入了解的。”
(二)忘掉过去
尽管你希望忘却已经发生的一切,但你之所以想抹除那段记忆,就是为了再次经历它,你的欲望还在。你对那种奇异状态的渴望与酒瘾或毒瘾没什么区别。最重要的不是再次体验过往的经历,而是在认清这种渴望的同时,能够不作强求也不加抵抗地消除它。
精心养护的道路一直延伸到山脚下,一条小路从那里继续向前延伸。山顶上有一座年代久远的城堡遗址。几千年前,这是还是一个令人生畏的由巨石砌成的堡垒,在堡垒富丽堂皇的大厅里,立着高大的圆柱,地板上镶嵌了许多图案,还有大理石砌成的浴室和会议室。越是接近这座城堡,城墙就越发显得高大厚实,它的防守能力也就更加强大。但最终,它还是被攻陷、摧毁,然后重建。那城墙同样由一块块巨石自然堆砌而成,没有使用任何灰泥粘合。城墙内有一口数米深的古井,有一道平坦光滑的台阶从井口直通向井底,两边的井壁因长期浸在潮湿环境中而熠熠发亮。现在这里已是一片断壁残垣,只有从山顶上向下眺望时才能领略到它的风光无限。城堡左边是波光粼粼的大海,毗邻着起伏的山峦与开阔的平原。在这附近还有两座小山丘,也有同样年代久远的堡垒,但根本无法与眼前这座能够睥睨群山的巍峨城堡相媲美。在这个美丽的早晨,海风正轻轻吹动着废墟中的鲜花丛。这些娇嫩的花朵色彩丰富而鲜艳。它们生长的地方很特别,有散布在岩石上的,也有置身于坍塌的围墙裂缝里以及庭院里的,身影随处可见。这些花儿都是野生的,蓬勃而自由,不知历经了多少个世纪。践踏它们似乎是一种亵渎。鲜花们遍布小路上,这里就是它们的世界,我们才是闯入者。当然,它们本身并不会使人产生这种感觉。
从山顶向远处眺望,所见景色平淡无奇,没有任何夺人心目、令人窒息的感觉,比起那些一眼见到、就会被其庄严和肃穆所震慑的景致,显得太过寻常。这里的魅力是平静、温和而又开阔无边。你可以永远生活在这里,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自己沉醉在这个让人乐陶陶的世界里。你就是那些山丘,那些山羊,就是这里的牧羊人,也是天空,是那繁花似锦的大地。你已经融入此处,成为其中的一部分,而不再是一个来自遥远国度的陌生人,不再是孤独的看客。但是你不会意识到自己就像那些鲜花一样,完全属于这里。你也是那生机盎然的田野,是那蔚蓝的大海,是那满载乘客向奔驰向远方的列车。那个会做出选择、比较、行动和探求的“你”并不真实存在,你与万物共存。
有人说天色已晚,该离开了。于是我们顺着山那边的小路下来,一直走到大海边。
坐在一棵大树下,我们聊了起来。他说起自己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在欧洲各地工作的情况。第二次世界大战时,他无家可归,经常挨饿受冻,有一次还差点莫名其妙地被某支占领军枪毙。由于在奔波途中丢失了护照,他被关进监狱、饱受折磨,曾经彻夜难眠。他曾简单提到过自己的出生地和祖国的情况,但没有人相信。他精通几国语言,当过工程师,也做过一些小生意,但现在以画画谋生。他微笑着说,现在他有护照,还有安居之处。
“许多人跟我一样,被毁掉了人生后还能重新回到生活中,”
他继续说道,“我并不觉得遗憾。不过,我莫名其妙地与生活失去了密切联系——至少是我所认为的生活。我厌倦了军队和国王,厌烦了旗帜和政治。它们和宗教一样,给人们带来了太多的不幸和悲伤,还造成了更多的流血牺牲。这个世界的暴力和恐惧一点也不比穆斯林世界逊色,现在我们又在不断重复过去的悲剧。我曾经是个愤世嫉俗的人,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因为妻儿都在战争中死了,所以我现在独自生活。不管身处哪个国家,只要它能令人感到温暖,我就心满意足了。我不在乎日子怎么过,偶尔靠卖画维持生计。有时也会入不敷出,使生活陷入窘境。但事情总会有转机,我的需求又非常简单,所以并不为钱发愁。在内心深处,我是一个修士,但外面的世界就像是修士的监狱。我告诉你这一切,并不是随便说说,而是希望让你了解我的人生轨迹。因为在与你探讨的过程中,我可能会明白一些对自己而言至关重要的道理。现在我已经了无生趣,哪怕是绘画也无法让我提起兴致来。”
“有一天,我背着画具准备到山上去,把之前看到的风景画下来。那天我一大早就赶到了目的地,万里晴空下只有几朵白云。从站着的地方,可以越过山谷看到奔腾的大海。我独自沉醉在这片美景中,然后开始作画。一段时间之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我能感觉到内心的某个地方发生了美妙的变化,而且我并没有为此做出任何努力或尝试——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请原谅我如此模糊的表述。因为那时自己正在全神贯注地作画,有好一会儿根本没注意到身上发生的事。然后突然间如同醍醐灌顶一般,我感觉到了它的存在,便无法继续画下去,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讲述。
“请不要认为我失去理智了,其实我相当清醒。但在那一刻,坐在那里的我感受到一种非同寻常的创造力。不是说我有创造力,而是指某种深藏于我的内在,也存在于那些蚂蚁或松鼠内心的创造力。我知道自己不善言辞,解释得不够清楚,但你肯定能明白我的意思。那不是指随便哪个人一首小诗,或是我画一幅荒谬画作的创造力。它就是创造,纯粹而简单的创造。那些经由大脑或双手制造出来的东西不可与它同日而语。我被它深深吸引,沉浸其中,四周笼罩着一种神圣而幸福的氛围。如果可以用宗教语言来表述的话,我会说……但我说不出来。那些宗教的言语卡在喉咙里,已经毫无意义。它是天地万物的中心,就是上帝本身……又是这些话!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它是神圣的,不是教堂里人造的神圣,更不是奉承和赞美诗——那些都是一派胡言。那是种纯洁无暇的、不可思议的东西。眼泪止不住地顺着我的脸颊流淌下来,仿佛把我的过去都冲刷得干干净净。松鼠也停了下来,不再为下一顿饭的着落东奔西走。周围陷入了一种震撼人心的寂静——不是夜幕下一切都沉睡了的安静,而是万物觉醒时的寂静。”
“太阳已经西下,我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全身有点僵硬,一条腿也失去了知觉,但还能勉强支撑着站起来。我丝毫没有夸张,先生,但是时间在那一刻似乎停止了——或者说,时间根本就不存在。我没带手表,但从放下画笔到站起来这段时间,一定有好几个小时了。我没有神经质,也不像别人推断的那样失去了知觉。正相反,我完全清醒,敏锐地感知到周遭发生的一切。仔细收拾好东西放进背包后,我回家了,一路上都处在非常奇怪的状态下,连小镇里的喧闹声也丝毫没有影响到我,直到进家门后,这种状态还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它才完全消失。我看了看自己在山上的画作,还不错,但是没有特别突出的地方。
“很抱歉我啰嗦了这么多”,他最后说道,“但是我已经憋了很久,又不能跟其它人倾诉。如果和别人说这事,他们要么会叫来牧师开导我,要么会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现在对你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寻求一个解释。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是不是什么必要的条件促发了这件事呢?”
你这么问,是想再体验一次这样的经历呢?
“我的问题背后,可能确实隐藏着这个动机,但是……”
好的,我们就从这里继续讨论吧。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它发生了,而是你不应该再对它魂牵梦萦。贪婪会滋生傲慢,谦卑是必要的。但你不可能养成谦卑的心态。即使你可以,它也不再是谦卑,而是另一种东西。这一点很重要。你要关注的不应是再体验一次这样的经历,而是要自觉地从这种经历的记忆中解脱出来,不管那记忆是好的还是坏的,是愉快的还是痛苦的。
“天哪,你是在说要忘记这件对我来说意义非凡的大事吧?这根本不可能。我不可能忘掉它,也不想忘掉。”
是的,先生,这正是问题的症结所在。请耐心理性地听我分析。现在你有的是什么呢?只是一段逝去的记忆。在事情发生的当下,它是鲜活的。没有“我”在体验,没有记忆缠着它不放。那时你的头脑处于一种真空状态,没有寻求,没有疑问也没有纠缠不休,它是完全自由的。但是,现在你却想要找回那已经结束了的过去,而且不愿放手。哦,是的,它是没有生命的。你的记忆已经摧毁了它,还创造了又一次的冲突——过去与希冀之间的冲突。冲突意味着死亡,而你正生活在黑暗中。只有“自我”不存在时,那件事才会发生。但是对于它的记忆和渴求会让“自我”更加彰显,而阻碍你再次体验那鲜活的真相。
“那么我该怎样抹去这段令人激动的记忆呢?”
再说一次,你的提问恰恰表明了你想要重温那段经历的渴望,难道不是吗?尽管你希望忘却已经发生的一切,但你之所以想抹除那段记忆,就是为了再次经历它,你的欲望还在。你对那种奇异状态的渴望与酒瘾或毒瘾没什么区别。最重要的不是再次体验过往的经历,而是在认清这种渴望的同时,能够不作强求也不加抵抗地消除它。
“你是说,正是对那种状态的记忆,以及想要再次体验它的强烈渴望,阻碍了类似事情的发生吗?我是不是应该有意无意地什么也不做,让它顺其自然地发生呢?”
如果你真的明白,确实是这样。
“这个要求几乎不可能做到,但是谁知道呢?”
选自克里希那穆提著《活着,这件事——关于嫉妒和孤独等》(台湾出版)
附:
【关于本书】
认识自我是智慧的起点,倘若不了解自我,
学习再多的东西也只能导致无知、斗争和悲伤。
克里希纳穆提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思想者之一,对于人性层面的诸多问题:希望、恐惧、幻想、信仰、偏见……他能够以最简朴的语言犀利地揭示出它们的本质,给人以醍醐灌顶之感。
克氏的一个重要观点是,若要寻找真理,我们必须摆脱寻常思维的制约;唯有洞察自我与内在,才有真正的自由与智慧。在公共演讲中,他力图使听众走出传统信仰与心理定势的框限,以便了解真正的实相。
本书记录了他与来自各行各业的求知者见面讨论的情况。他与那些努力打破个性与自我限制的边界的人们交流,发表了十分精妙的见解,让人们带着满腹疑问而来,若有所思、心满意足地离开。在本书中,克氏与来访者们讨论的主题主要有:富有创造力的快乐,奉献,崇拜,对死亡的恐惧,业力,狂喜的体验,等等。
以己为鉴
丹尼·诺贝尔,费城杰出青年奖提名学生
镜子可以照出真实原貌。人们常常站在镜前,揽镜自照,并期望从中找到借鉴。那么,何不以已为鉴呢?
过去十三年来,我领悟到最为宝贵的人生经验就是“以己为鉴”。希望我亲身经历的故事能帮助你更加深入地洞悉自我。
我是谁?
每个人都很清楚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要到哪里去。对于“我是谁”这个问题,却懵然不知,难道这不值得我们扪心自问吗?小时候,人人都能清楚看到自己的未来。随着年岁渐长,人们反而对前途甚感迷惘。每次照镜子,出现的总是同一张脸,可是你却对镜中自己未来的样子感到满心踌躇,因为你在不断地对自我重新定位。
对自我的发现与认知是段漫长的旅程。实际上,自年幼开始,人们对自我已经有了模糊的概念。你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对于哪些事情会让你信心十足、哪些事情会令你灰心失望了然于心。甚至只需观察自己所处的环境或是人际网络以及待人处事的态度,便能生动地描绘出一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拥抱自我
站在镜前,看到眼神坚毅、神色庄严,顿时令人肃然起敬的那个人;他淡然一笑,便充满自信,光彩照人。这就是你,不仅是现在的你,也是将来的你。
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当我回头专注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表情是如此讶异。我惊叹自身的变化,“这就是我,曾几何时我已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而我为现在的自己骄傲,我感到满足,自信,对自己没有一丝怀疑。一种安详而平静的感觉油然而生,确信没有什么能让我动摇或失落。既不洋洋自得,也不心灰意冷。这就是现在的我,踏实而平静的自我。
拥抱自我是理解自我的一种方式,能加深对自我的认知。当你敞开胸怀,与自我拥抱时,就会与自我融为一体。
做自己的挚友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懂得人要找回自我。望着镜中的自己,我知道明天的我与今天的我将会不同。然而,不管明天的我是什么模样,我都会一如既往地爱自己。无论是昨天的我、今天的我还是明天的我,都是我永远挚爱的自己。
我相信,这种对自己的爱,是生命旅途中一直伴随、支撑我们成长所不可或缺的,亦是一个人最重要的情感归属。人要做自己的挚友。其他朋友可能时去时留,而这位朋友却将伴你终生。他会鼓励你,支持你,对你悉心呵护。他将永远是你最好的人生模范与最强大的动力。
我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懂得这样看待自己,不过至今我仍确信,这一思想上的转变,令我的人生从此开阔明朗。
发现自己的使命
我觉得生命是个奇迹,她如此美丽,那么绚烂。这令我感动不已,泪流满面。大自然的奇迹,让我发现了心灵的本来面目;因为放下了压力与顾虑,我感到自由的可贵;因为与相爱的人在一起,我发现了生命的美满。这些美好的时刻,令我更深刻地理解人生,真正明白来到人世间的目的,从而更加珍惜自己。
2001年,我与母亲一起到佛罗里达州度假。我们来到拉哥屿的海豚研究中心,与可爱的海豚一起游泳,这是我毕生最令人叹为观止的经历。海豚是聪明活泼,优雅美丽的生物,我与它们在大海里无拘无束地畅游嬉戏。时间好像静止不动了,我忘掉了所有烦恼,与周遭融为一体。海豚的世界是如此完美和谐,如果人类社会能以之为模型,一切问题将不复存在。
这次经历让我顿然醒悟:让人世间也变得如此宁静与安祥,这就是上帝赋予我的神圣使命。奔涌不息的海水冲走了我的疑惧,只有赤裸的灵魂在呼唤。从那以后,我变得容光焕发、神采飞扬,回归到最纯粹的自我本源。
对于有的人来说,也许要花一辈子的时间才能懂得这个道理,也许要下一辈子才能学会去爱自己。但是,答案就藏在问题当中。只要用心去觉察、体会身边的爱、感悟大自然的启发,就能找到真正的自我,进而全心全意地用身体、真情、心灵与灵魂去爱自己。
节选自《从挫折中觉醒——化解逆境的39堂心灵课》
花开花落
塔玛·吉·基弗斯,作家
你是否有过躯体犹存,灵魂已逝,自觉心如死灰的时候?我对此有过切身感受。毕加索说,每次创作都始于毁灭。耶稣说,死后方能重生。虽然这类关于生死的箴言数不胜数。然而,对固守着自己拥有的一切,不舍放下的人而言,永远无法体悟这些哲言的真义。
二十五岁,我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我将之看作毕生最珍贵的体验。从哈佛大学法律学院毕业后,我受聘于当地一家知名的律师事务所。当时我正值年轻气盛,前程似锦。
与此同时,我心中埋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虽然乍看下我可谓春风得意。但内心却异常冷漠。我蓦地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那么热爱这份工作,与之相比,我最关注的只是薪酬与升迁。这种感觉实在太可怕了,令我终日惶惑不安。
我的内心世界阴暗而孤独。我常会不由自主地想:身上价格不菲的西服、脚下华贵的红绒地毯,还有奢华的办公室,这些并不属于我。我找不到自己的归宿,更不知将何去何从。
我找到一位临床医师,告诉他我每天都在幻想,自己在清晨去上班路上的公交车突然爆炸。这样我仍然拥有那份令人艳羡的工作,从此不必再去上班了。这真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不过幸好这只是幻想,我仍未丧失理智。
当我向一位朋友倾诉工作的痛苦和压力时,他鼓励我暂时离开办公室,给自己放个假。于是,我买了到加利福尼亚州的机票,准备到外面透透气。独自坐在沙滩上,我凝视着波光粼粼的海水此起彼伏,潮起潮落,奔腾不息。那一浪接一浪翻滚的浪花,就像狮子浓厚又温顺的鬓毛。
在大自然面前,我放下了伪装。呼吸着略带咸味的空气,看着惊涛拍岸,波光如雪。我的心顿时像脱缰野马,在无束缚的自由里纵横驰骋。沧海可以让盘石变成流沙,或许正是这种巨大的魔力令我亦悄然发生转变。
我不甘就此服输,放任自己继续郁郁寡欢,堕落,直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我不想再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必须为了前途无量的事业坚持下去。”
这些年来,为了赢得他人的认可和赞誉,我精疲力竭、夜以继日地工作,竭尽所能克制自己的情感,甚至紧张得透不过气来。为了保住这份工作,我已经付出了太多艰辛,压抑了太多自我,耗费了太多精力。此刻,我再也无法压抑自己,任凭泪水夺眶而出。我听到内心本源的渴望——终结形同枯木死灰的生活,开始另一种随性自在的人生。
然而,内心仍在不断挣扎,始终无法平静下来。另一个我不停告诫自己:“你要坚持住。放松一下就好了。你还需要再干上几年,多攒些钱。只要耐心坚持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次我最终没能说服自己。这些陈词滥调出自守旧的我,而现在,固执的我虽然不舍放下离开,仍然心怀眷恋。但我再也不想抱住过去紧紧不放,甚至理智也不能减弱发自内心的狂野呼唤。
直觉最终战胜了理性。我选择了真情的呼唤。灵魂那清澈澄明的呼唤声,此刻把父亲的叮嘱,要循规蹈矩的告诫,以及祈求满足自我欲望的声音淹没了。我仿佛看到一线光明,正指引我走出世俗的羁绊,走出心灵的迷雾丛林。我放声大笑,结束了旧的生命,放下了过去,从新开始。
从这次直面恐惧和困惑的圣洁体验中,我领悟到最重要的一点是:内心的需求并不会令人自甘堕落,并非见不得人、放纵自私或不值一提。相反,正是内心的需求挽救了我的人生。内心的痛苦呐喊,令我从不切实际的虚妄中醒觉,放下一切,摆脱束缚,重新开始生机勃发的新生活。我得以明白,我曾经奋力抵抗和质疑的声音,那个让我迎着海风、散发披肩在沙滩上徜徉的声音告诉我:内心的声音并不疯狂,这是心灵对生命的直白。
此时此刻,我找回了昔日纯洁、健康、自爱的我。并顿然醒悟,“自爱”,就是要学会倾听自我,直面内在的痛苦,坚持真正的向往和梦想,解脱自我。
内心的痛苦是唯一会告知我心灵真相的声音,就像《皇帝的新装》说出真话的那个小孩子一样。它不受金钱、地位、名誉与物质的蛊惑,永远保持清醒。当所有人只看到我风光的表面,对我称赞有加时,唯独内心的痛感一直警醒着我,心灵已几近衰竭枯萎。
夜幕降临,我仍在海滩独自散步。我泪流满面地大声呼喊,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体验到自己内心的情感。这种情感如同暴风雨般猛烈,令人无力抗拒。
内心深处响起了一个坚定又充满同情的声音:“你不能再回到那家公司了,不要再回到那种行尸走肉般的生活中去了。即使你可以假装不知道,实际上你非常清楚内心的声音。你很清楚,很清楚,很清楚。”
我顿时惊慌失措,到底该怎么办呢?不是太荒谬了吗?这可不是我五年计划中的决定,只是一时的冲动罢了。倘若辞去这份众人艳羡的工作,我的履历表岂不是有了不良记录?而这又会令父母颜面何存?失去了工作,我又该怎么生活下去呢?难道仅仅因为在沙滩上晒太阳的时间太长,或是一时的率性和鲁莽,我就放弃这份体面的工作吗?
尽管内心仍在痛苦地挣扎,最后,真实的声音大声宣告:“你不能再回去,不能再把自己困住。你已经开始了自由的呼吸,来到人生的转折点上了。”
当你停止挣扎,不再压抑自我神秘的天性时,就会获得自由,也才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自由。正是失去“真正的自由和自我”令我身陷绝境。而只有摆脱思维框限,倾听内心的呼唤,才能回归自然的本性,找到真实的自我。
那天在海滩上流下的每滴泪水与每次啜泣和颤栗令我重获新生。在此后无穷无尽的岁月中,滚滚波涛拍击着海岸的声音响彻我的心间,潮起潮落。
我的生活亦从此焕然一新。我辞去工作,步入新的轨道。现在,我已成为一名喜欢用紫色钢笔挥洒自如地写诗的作家、激情洋溢的演说家以及富有创新精神的心灵工作者。但最重要的,我找到了自我。
时至今日,这种发自内心狂野不羁的智慧依然时常在我心中闪现,而我一直在听从它的指引。正因如此我才走到了今天。对自己身上发生的巨变,我至今感到无比惊奇和感动。最近,我刚出版了历经十二载才完成,讲述自己心路历程的著作,书名是《舞动人生:为自己创造理想的生命》。
起初我并不了解出版的程序,对如何设计装帧、发行和营销一窍不通,但我决定跟着自己的感觉坚持下去。没过多久,一位知名作家在读过我的著作后,建议我把作品交给她的出版商,按照传统方式出版发行。
作品被出版商相中,这是每个作家的梦想。本该欣喜若狂,我却不为所动。直觉告诉我,这并不是最理想的选择。同时,心中响起了保守的那个我的呐喊声:“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啊。”可是每想起这件事,我只觉得内心很沉重,暴躁,烦恼,一点也提不起劲儿来。
我边在日记上胡写乱画,反复思量,边问自己究竟该怎么办,同时默默祈祷。最后,我深深叹了口气,拨通那位作家的电话,对自己辜负了她的一番美意深表遗憾。
几周后,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收到一封电子邮件,上面写着:“你的仙女教母来了。”带着美国人天生的好奇心,我打开邮件后,不由得感激涕零,这是一封改变我命运的邮件。
一位知名出版社的前任副社长兼市场总监无意间在亚马逊网站上看到我自费出版的书。她甚是喜欢,赞不绝口。不仅如此,她还坚持向一家新的出版社极力推荐我的作品。这次,我感到千载难逢的机会真的来了,心中无比欣喜。事实证明我的感觉是对的,原来我的“仙女教母”恰巧有位朋友在塔彻/普特南出版公司供职,这可是我梦寐以求的出版公司啊。
塔彻/普特南出版公司不仅决定出版我的著作,而且原封不动地采用了我的文字和装帧设计。一切就像纽约“仙女教母”的来信一样,令人又惊又喜。
多年前在银光闪烁的加利福尼亚海滩上的经历,让我领悟到改变一生的智慧:你可以聆听内心深处的真实声音,自由地活着;也可以对它充耳不闻;让内心充满挣扎。你可以循规蹈矩,竭力迎合他人的期望,也可以听信疯狂不羁的声音,为自己而活。
然而,内心和自我的声音或许有时听起来很疯狂,不合常理。但它才是唯一真实的声音,能引导你找到心灵的归宿。我并不知道听信世俗的声音是否比较容易,但生命的真理必须从自己的亲身经历中探寻才能找到。我能肯定的是,放下是改变自我最简单的方法。
放下意味解脱,死亡意味重生。花开花落,有凋谢才会有新的绽放。
节选自德里亚·乔伊·科恩《从挫折中觉醒》
(2012-04-10 08:44)
学会享受食物
<心灵瑜伽>选读.作者/斯瓦米韦达

在人类的文明史中,食物是传递爱的工具。为所爱的人准备餐点,请关心的人来家里吃晚饭,想跟人进一步熟识,就找他来共用茶点,不想跟某人继续交往,就不再请他来用餐。把进食和爱相联结,已经成为我们不自觉的意识。如果觉得孤单,就会为了压抑孤寂、空虚感而想要进食。
然而,用这种替代方式去排解孤寂感是不可取的,最好也不要单独进食,和他人分享食物才会得到更多的满足感。
印度有个关于吃的古老寓言。故事说宇宙之主的儿子有些是善良的天神,有些是邪恶的阿修罗。有一次上帝要考验他们,就让他们一起用餐,但是上帝把他们的手臂缠上木条,让他们的双手不能弯。吃饭时间到了,祂让阿修罗先吃,阿修罗伸直手去抓食物,但是无法放进口中,怎么都吃不到,个个气急败坏。于是就让他们离座,然后叫天神进来吃,天神们都吃得很开心,因为他们拿起食物相互喂对方,结果不只享受到美食,还享受到彼此的爱。
根据瑜珈的哲学,享受基于两个原则—自制和专注,真正的乐趣也源于此。要懂得自我节制—不用太甚,稍微节制就可以。外面的世界有太多诱惑,又都唾手可及,所以我们这一代人很难学到自制,想要的就拿,非得到不可。「是我的东西,我爱怎样就怎样」,这是现代人的通病。
喜乐感来自于专注。还记得上次吃苹果的喜乐感吗?抓过来囫囵吞下不是吃,吃有吃的艺术。以前的人会在晚餐前先说一段祷文,大家围坐在桌旁,等人到齐了才开始吃。现在的人住在公寓里,过着孤单的日子,下班回家只随便吃点喝点,这样怎么能身体健康、精神富足呢?吃苹果时,拿起来咬一口,随意咀嚼几下就吞进肚里,大家都在急什么呢?
把苹果拿在手里时,你曾经用心享受、体会指尖那奇妙的触感吗?曾经体会过苹果带来的视觉享受吗?会细细端详它的色泽,像端详一朵娇艳的玫瑰吗?品尝的感觉有一半来自味觉,另一半要靠鼻子。吃苹果时,应该慢慢地感受它的气味。享受触觉、视觉、嗅觉,然后是味觉。这就需要节制的功夫,要有点耐心。这样有条不紊地享用一颗苹果,比吃一整篓苹果的效果还好。
*厨房是神圣的地方
吃的时候,注意力要集中在舌头的味蕾上。如果吃了东西却记不得它的滋味,怎能得到满足感呢?吃有吃的艺术和技巧。现代人很注重「吃什么」,可是很少有人谈「怎么吃」。
食物是生命能量的重要来源之一,因此厨房是个神圣的地方,在厨房烹调食物时,心态一定要平和、专注。我童年时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我来自一个非常虔诚修道的家庭,六、七岁的时候随家人住在喜马拉雅山下一个城镇的郊区,有一天晚上我家来了一位斯瓦米。他静静地坐在屋外,据说已经有二十五年没说话了,如果有必要,就在随身带着的一片木板上写几个字。第二天早上,我的母亲为他准备了一份丰盛餐点,装在几个铜碗里,摆在银盘上,盖上雪白的布,由父亲端去供养他。
斯瓦米揭开白布,只拿一小碗,挥手示意父亲把其他食物拿走。父亲很讶异,问他:「您昨天在山中走了一天,昨晚也没吃东西,为什么不多用一些?」斯瓦米拿出木板,写下「我不接受瞋心做的食物」。父亲非常震惊,因为的确只有斯瓦米拿走的那道菜,是我母亲在心平气和之下做的,后来她为了家里的事动气,其他的食物都是带着怒气做的。
所以,一旦进了厨房,就应该注意自己的心境。有人可能会说,我们都是凡人,会有情绪的起伏,一天忙下来已经很累了,傍晚进厨房不可能都保持天使般的微笑吧?情理上是如此,但是每天静坐可以帮助我们做到这一点。当我们做放松练习和打坐时,即使用了一个小时,也不会感觉有那么久。如果站着等公车,就觉得一个小时很漫长。
因为在身体放松、心境平和、不觉得无聊、不烦躁的情形下,我们会有平静而知足的感觉,这不是由于满足了外在的欲望,而是发自内心的。无论追求到多少外在的东西,我们都不会满足。可是,每天只要花一点点时间,静下心来,和自己相处,就可以带来持久的知足感,让自己一整天都处在平和的心境中。
死亡意味着我们已知的所有事物的终结。
所依恋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积累的所有财富亦无法带走。
人的一生,多碌碌无为。虽精力旺盛,却未用于正途,时间多花在办公室里,或用于整理花园。这种人可能是一名律师,也可能是一个遁世者。综而观之,人的一生似乎毫无意义,没有任何重要性可言。而当他到了五十岁、八十岁或九十岁回望人生时,他就会问自己这一生都做过什么。
生命具有最为非凡的意义,有至美,有大苦,有深忧。然而,当这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我们可曾想过自己这一生都做过些什么?我们的生命里,多半充斥着金钱、性、生存的持续冲突、倦怠、辛劳、不幸、挫折以及偶有的快乐;又或者,你一辈子都在全身心地爱着一个人,而完全没有自我。
世上似无公平可言。哲学家已经对公平做了诸多论述。人人希望得到公平。但生命中真有公平存在吗?一个人生性机敏、社会地位高、头脑聪慧、相貌英俊、拥有任何他想要的东西,而另一个人却一文不名;一个人受过良好的教育、拥有丰富的知识、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另一个人却是身心俱残;一个人能说善写,堪为模范,另一个人却与之相反;一个人光明正大,而另一个人诡计多端;一个人聪明、懂事、敏感、细腻、喜欢美丽日落与朗月清辉,能够看到世间万物,另一个人却目不能视;一个人是理性、健全、健康的,而另一个人不是。
所以你看,这世上真有公平吗?人类可曾得到过公平?环顾周遭,生命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如此的空虚,又是如此的毫无意义。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有钱人比没钱人更容易受到法律的保护,因为他们可以聘请优秀的律师为其辩护。有的人出身高贵,而有的人出身贫贱。这个问题已经涉及哲学层面,涉及对真理与生命的热爱。或许,真理就存在于生命中,而不是在书本上和思想中——它与生命密不可分。所谓真理,可能就是我们住在哪里,又以何种方式生活。
观察世间诸事,显然其中并不存在公平。那么,公平又在哪里呢?似乎只有在具备怜悯心的时候才存在公平。然而怜悯心既不源于任何宗教,也并非来自于任何教派。迷信和神明不会让你成为一个富有怜悯心的人。要想拥有怜悯心,你必须要摆脱所有的束缚,拥有全然的自由。但这样的自由可能存在吗?
人类的大脑已经过了数百万年的进化,这是事实。而我们接受的知识越多,对天地万物的了解越多,内心也就越发困惑。哪里有怜悯,哪里就有智慧,而哪里有智慧,哪里就有公平的愿景。我们创造了因果报应和轮回转世的概念,并认为可以通过这些构想出未来的概念或理论体系,来解决公平的问题。但实际上,只有当心灵完全澄净,并怀有怜悯时,公平才会存在。
我们的大脑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器械。无论你我,都拥有一颗人类的大脑,它的进化时间并不仅限于从我们出生直到现在,而是已经历了极其漫长的岁月,并深深影响着我们的意识。这里说的并不是个人的意识,而是指全人类的智性基石。当你观察这种意识中的信仰、信条、观念、恐惧、快乐、痛苦、孤独、沮丧和绝望时,会发现它并不是自己独有的个人意识。我们一直认为自己是独立的个体,但实际上,并不存在“你的大脑”或“我的大脑”之分别,我们并非彼此分离。
我们深受教育体制和宗教观念的影响,总认为自己是独立的个人,拥有独立的灵魂。但实际上,我们根本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数千年来人类经验、努力和抗争的结果。因此,我们深受限制,从未拥有过自由。
事实是,只要仍然依照某种观念、结论而生活,或是生活在特定的理念或理想中,那我们的大脑就不会获得自由,因而也就不可能拥有怜悯。而这种自由是指从印度教徒、基督教徒、伊斯兰教徒或佛教徒的身份中解放出来,免于被特殊化的自由(虽然许多人并不拒绝特殊化),免于成为金钱的奴隶。
只要大脑依然像现在一样被限制,人类就不会有自由。正如部分哲学家和生物学家所说的,知识的提升空间已经达到极限。在驾驶、经商、旅行以及科研等方面,知识是必要的。但一个人记忆中所积累的关于自我的心理学知识——那其实是外界压力和内在需求的产物——却毫无存在的必要。
生命总是破碎、片段化和分裂的。它们从未完整过,我们也从未对它做过完整的观察,而总是从某个特定的角度去看待。由于我们自身本就是分裂的,所以总是被我们以分别心看待的生命本身也是矛盾重重、冲突不断。
我们从未把生命看成是完整一体、不可分裂的——这里的“完整”既有健康、健全之意,又可理解为神圣,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词。之所以重要,并不是因为它可以将不同的片段融入人类的意识中。我们一直试图调和不同的矛盾。那么,我们有没有可能将生命视为整体,将苦难、快乐、痛苦、焦虑、孤独、上班、拥有住房、性、拥有子女等诸多非独立的活动视为包罗万象的完整运动呢?这有可能吗?抑或,我们必须永远生活在分裂的片段式冲突中?
我们有没有可能观察这些片段并对它们进行确认——只是观察,不去纠正、不过度解读、不回避、不压制?问题并不在于要做什么,因为不管你做什么,你的行动都是源自于片段式的生活,这样一来,也就会制造出更多的片段和分裂。相反的,如果你能够观察生命的整个运动,将其视为一个整体,那么不仅冲突的破坏力会消失,而且还会为你带来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
我想知道的是,人们是否发现自己的生活已经支离破碎?而当他们发现了,会否想要知道如何再将这些碎片拼凑为整体?那么谁才是那个独立存在并生活的实体?是“我”吗?又是谁来将那些碎片拼凑起来?所谓的实体是否也只是碎片?思想本身即是片段化的,因为知识没有穷尽,它是记忆的累积,而思想是记忆的反应,因而思想也是受限的。思想永远无法帮助人去全面地观察生命。
那么,人能否将片段式的生活作为一个整体来观察?这个人可以是专家、教师或一家之主,也可能是遁世之人。如果没有了观察者,人能否从某个片断中观察到生命的整体运动?观察者即是过去,即是累积的记忆,也就代表了时间的量度。过去正在看着这个片段,而其本身又是更早之前的记忆片段的产物。
那么,如果没有时间,没有思想,没有对过去的记忆,也没有语言,我们是否还可以观察?因为语言并非事物,同样是源自于过去的。人们常通过字词的分拆与释义来认知,而那无非是语言的一种运动。我们从未有过直接感知——那种感知即是可以改变脑细胞本身的洞见。不过,虽然时间和思考机能导致我们的大脑受限,并长期处于固定思维之中,但无论对于任何问题,只要全然专注地去观察,就会改变细胞结构,形成直接感知。
我们已经创造出了关于何时可以如愿与达到成就的“心理时间”概念。我们就是这种源于思想的内在时间的主宰者,而这也正是我们必须要了解时间本质的原因。为什么人类会创造出所谓的心理时间或内在时间——譬如说何时能过上幸福生活,何时能免遭暴力,何时能获得快乐,又可以在何时拥有崇高心境,进入冥想之境?但事实是,只要是在时间的涵盖范围之内,人的任何活动都会有矛盾与冲突。所谓心理时间即意味着冲突。
所谓过去、现在和未来,都不过是心理学概念上的时间。如果人能够意识到这条真理,那将是个伟大的发现。我们总认为生与死之间还有一段遥远的时间距离,认为生活就是生活,死亡则是要努力避免和延迟的事,这其实是将生命的另一个片段放在了遥远的未来。要想全面观察整个生命的运动,人就不该将生与死区隔看待。但问题是,人只在意生存问题,而不关心死亡,甚至不愿谈及。因此,人不仅是从生理上把生命片段化,而且还把自己的生活和死亡分离了开来。
那么,什么是死亡?难道它不是生命的一部分?也许人人都害怕死亡,都希望能够延长生命、避免死亡,但死亡终究会到来。
什么是生活?它属于我们的意识范畴吗?实际上,是生活的内容构成了我们的种种意识,生活的内容与意识并无二致。人所信仰的、崇拜的,以及相关的神明、仪式;人的贪婪、野心、好胜心;人内心深处的孤独、依恋、苦难……所有这一切都构成了意识。但它们并非某一个人自己的意识,而是全体人类所共有的意识。个人即是世界,世界即是个人。人即是由意识及其内容构成。
人类正是基于上述的意识内容而存活。因此,无论从心理学上还是内在层面来讲,人都不是独立存在的。从外表看,人或许彼此有别,有黄色、棕色或黑色人种之分,又有个子高矮、男性女性的差异,但从深层次的内在来看,我们却是相似的,或许稍有不同,但其实就像是串在同一根线上的珠子。
我们必须要理解何为生活,然后才能够回答何为死亡。死亡之前的事情毕竟要比死亡之后发生的事更重要。那么,生活是与他人毫无关系的辛劳和冲突吗?或者,深层的、内在的孤独感就是我们所说的生活?为了逃避这样的生活,你会前往教堂、寺庙,去做毫无意义的祈祷与膜拜;如果有钱,你就会铺张扬厉。但其实你做的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逃避自己的意识与心境,而这就是所谓的生活。
死亡意味着我们已知的所有事物的终结。依恋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积累的所有财富亦无法带走——你会因此感到害怕,恐惧已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然而,不论你是谁,多么富有或贫穷,即便位居要职、拥有无上权力,都终有一死。
但死去的是什么?是“我”,是这一生的积累,包括所有的痛苦、孤独、绝望、泪水、欢笑和苦难。所有这一切加总起来,构成了“我”。你或许会辩解,说在内心深处还有一种更崇高的心灵,包括自我与灵魂,皆是永恒之物,但这些其实都源于思想。而思想并非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
人所依恋的只是一个“我”,而“我”终会死亡——我们的生命便是如此。生命属于已知,死亡属于未知。而我们既害怕已知的东西,又恐惧未知的事物。
死亡是对过去、现在和将来,也就是“我”的完全否定。而正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你认为人类还会以其他的生命形态存在,并且相信轮回转世之说。这其实是那些不明白何为生存的人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他们认为生活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冲突和苦难,而欢笑与快乐只是昙花一现。他们会说,“我们还会有来生,我在死后,还会遇到我的妻子或丈夫、我的儿子、我的神。”人们还不明白自己是什么,又依恋什么。人必须深入而认真地去探究这种依恋。人必须明白,死亡会褫夺所有,它不允许我们带走任何东西。
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人类的大脑能否从对死亡的恐惧中解脱?作为心理时间的主宰者,人能否与死亡同行而不是想要逃避、延迟或离弃它,并能理解终结的意义——也就是理解否定的意义,去否定自己的依恋与信仰?否定和终结将会带来全新的事物。那么,人能否在活着的时候完全否定依恋?此即与死亡同行。
死亡在生命中具有非凡的意义。我们说的不是自杀或安乐死,而是在说对他人的依恋、自尊心、对抗心理乃至憎恶感的终结。如果你能将生命作为一个整体来观察,就会发现死亡、生存、烦恼、绝望、孤独和苦难都处于同一个运动的整体中,你就不会再害怕死亡。而死亡即意味着生命没有延续,若能认知到这一点,那么即便身体将要毁坏,你也不会再对无法延续感到恐惧。
当你全面、系统地理解了死亡的全部意义,也就摆脱了意识的束缚。在你的生命历程中,生与死始终一体、相伴相随,死亡其实一直都在你的身边。与死亡同行,这是最为非凡的体验。没有过去、现在,也没有将来,只有终结。
——摘自《冥想与觉醒》第三章
(2012-03-21 18:08)

疗愈心灵的伤痛
迪恩·奥尼希,医学博士
我一直从事行为医学的研究,经验告诉我,疾病与伤痛是改变人生观与世界观的催化剂。这个催化剂对我的患者来说,可能是一次心脏病发;对我而言,则是抑郁的情绪。多年前,那些困扰着患者的问题——自我价值、自尊与孤立感,也曾经令我备受困扰。
上大学的竞争异常激烈。班上尽是成绩数一数二的高中毕业生。当时,分数是衡量学生的唯一标准。而我考上的学校,是全国最优秀的知名学府。这里的众多学生都享受国家奖学金,却同时也是自杀率名列全国之首的学校。入学以后我明白了个中缘由。
当时,很多教授根据学科成绩评定课程等级。为了能够跟上课程进度,大家都拼命力争上游,有人甚至参加聚会时也带上课本。成为一名医生一直是我的梦想。我修读的是有机化学这门课——这是医学院录取线分数所占比例最重的功课。尽管有机化学在医疗行业用处不大,却可以衡量学生能否记住大量的无序信息。这是学医的实用技能之一。
我的有机化学老师就像电影《平步青云》(The Paper Chase)中的约翰·豪斯曼和阿道夫·希特勒的混合体。开学第一天,他就对全班同学说:“这门课程就是向医学院冲刺的淘汰赛,看看谁最后被我淘汰吧!当一名医生跟有机化学无相干,但是想进医学院,就必须把这门课学好。”他说得妙极了。
万一化学成绩不好,考不上医学院怎么办?为此,我开始担心,接着更是陷入恶性循环:我越是焦虑,就愈感到这门课艰深;愈感艰深,我就越是焦虑。我整天忧心忡忡,竟至辗转难眠,最后不得不依赖镇静剂或酒精帮助入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我听着钟表的滴答声,直到清晨来临。有时候,这种情况甚至持续十天之久。
失眠会致人精神紧张,我开始出现各种精神问题,感到自己已无望升读医学院了,因为我连报纸的标题都记不住,即使暂时记住了,五分钟后也会忘掉,更不用说去背熟复杂的化学方程式了。
我开始觉得自己很笨,以前别人说我聪明原来是在骗我的。我常常自卑地想:“高中的时候别人称赞我很聪明,那是因为那里的学生不优秀。现在来到人才济济的大学,大家很快就会发现我有多愚蠢了。”如此一想,我更焦虑了。
最后,我决定去找学校的精神科医生。来到诊所,我对医生说:“我很笨。我觉得自己像个骗子,什么都不会,却装得像个聪明人,让别人误以为我什么都会。”
“你一点儿也不笨,入学考试你可是名列前茅啊。”
“考试机制肯定有问题,它根本不能测出智力。要是你也觉得我很聪明,你的脑袋一定也有问题!”我冲着他大声咆哮。
问题没有得到解决,我在校园里徘徊,感到前途茫然。我逢人便问,该选什么专业,这辈子究竟该做什么,甚至开始质疑自己一无所长,这辈子只能干些粗活度日了。
父母对我期望甚高。他们给我起名Dean(迪恩)(Dean学院院长之意),是希望我能在学术上有所成就。不过,我觉得要辜负他们的厚望了。
更糟糕的是,我甚至认为,没有什么能带给人真正的幸福和成就感。人们总是说“等将来如何如何,我就会幸福”,这完全不切实际。按照这种幸福的定义:“要是我真的被医学院录取了,或者发了横财,娶了貌若天仙的妻子,获得学术奖项,著书立说,功成名就……难道,这样能让我获得真正的幸福吗?”
这种幸福感只是暂时的,也许会持续一二十分钟,也许会持续几天,之后我肯定会问:“我还想要什么?”欲望是无止境的。因此,我无法获得真正的幸福和成就感。这实在糟透了,也许我永远实现不了当一名医生的梦想,而且,即便当了医生又能怎样?我变得越来越灰心丧气。
直到有一天,我猛然想到了解脱的办法。当时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在化学课上,我突然想到:“内心如此痛苦,真的受够了。我要是死了,一切烦恼也就断除了,我可以安稳地睡上一觉了。”这个想法似乎合情合理。“为什么以前没想到呢?”大概是我太蠢了,所以从来没这么想过。
我开始盘算自杀计划。我所住的公寓位于荒凉的院落里,街道对面是休斯敦油田的足球场,球场尽头有一口巨大的油井。我想,从那里跳下去算了。不过,这样一来,大家都会知道我自杀。要不干脆制造车祸,假装刹车失灵撞到桥边。这样,人们会以为我死于意外。要是见过我十八岁刚开车的样子,就会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当我已准备进行这个计划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发生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单核细胞增生症将我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无法想象,这场令我奄奄一息得连下床力气都没有的病,反倒救了我的命。我平生第一次体会到:身陷困境时,意念的力量会对身体产生多么大的影响。
父母发现我有点不对劲,让我休学回家,到达拉斯做康复治疗。我顿感失败透了。迫切地期待痊愈,才有机会和力气去继续自杀计划。
事情后来发生了出人意料的转变。1969年,我的妹妹劳瑞尔像当时的很多大学生那样,开始探索人生的意义。她不满足随波逐流的表层探究,从1970年起,她开始师从沙吉难陀尊者(Swami
Satchidananda)修习瑜珈和冥想。沙吉难陀大师是扬名世界的瑜珈大师、精神领袖与和平使者,曾获得人道主义慈善家奖、反破坏联盟慈善家奖、朱丽叶郝立兹信仰交流奖。两度与教皇保罗六世会面,并在美国国家健康研究所与联合国会议上发言,对世界影响深远。
劳瑞尔日渐变得安详愉快起来,常年的偏头痛也不治而愈。1972年,沙吉难陀尊者来到达拉斯讲课。为了对劳瑞尔表示支持,我的父母为上师举办鸡尾酒会。这在当时是十分罕见的,尤其是在得克萨斯州。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沙吉难陀尊者一派瑜珈大师的风范。他身穿橘黄色长袍,蓄着白色长鬂,目光宁静而致远。正如有句故语:“弟子若准备好,老师自会出现。”这话在我身上得到了验证。沙吉难陀尊者应允在客厅给我们讲一堂课。
大师说的第一句话是:“没有什么能给人带来永恒的幸福。”我早就觉悟到了。然而,当我望着他的时候,他却显得如此幸福与满足。我不禁想:“他说的这句话对我而言毫无意义。”
大师接续讲的道理在今天看来不过是老生常谈,却令我的人生自此改变。“没有什么能给人带来永恒的快乐,心灵和身体如果足够平静,进而去体验内在的平静,觉知自我,探寻价值。那么,快乐就在此处,并且一直就在此处。不需要寻求,就在心的本源,只要往内寻找,它就在那里。如果尚未觉知此点,人们就会耗尽毕生去寻找而未果。”
精神上的痛苦已令我几近崩溃,我愿意尝试任何方法。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亲身体会到,身体或心灵所经受的一切疾病,创伤或苦难,是促使人真正改变生命的成长课。我开始练习伸展操、呼吸疗法、冥想与放松技巧。在得克萨斯长大的我习惯了吃汉堡与牛排,慢慢也逐渐适应低脂肪含量的素食,并坚持运动。一段时间以后,我发现自己变得气定神闲,并且能够把身心安定下来,体验内在的平静。我找到了发自内心的愉悦和满足,那种感觉相当美妙,尽管它转瞬即逝,我却由此懂得了真正的快乐源自何方。
压力是一种信号
当我觉知到压力及其产生的原因时,压力不再是敌人,而变成我的导师。感到愤怒、恐惧、焦虑或抑郁时,这些痛苦和不安感便会提醒我,寻找快乐与价值的方向错了。
我不再把痛苦当做惩罚,而把它看做一种信号。这就像小时候我的手被火炉烫伤一样,让我痛楚难当的原因是我把手放错了地方,而不是火炉在惩罚我。我不该因为痛苦而埋怨火炉太烫。
念大学时,我亲身体会到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评判标准。用外在事物作为衡量自我价值的标准是如此事与愿违地令人感到悲观失望。反之,若从内在去衡量自我价值则能产生积极正向力。当我把成绩作为评判自我价值和成就的标准时,我感到自己一文不值甚至陷入绝望的境地。我的心变得如此茫然,生活和学习都变得一团糟。
当我开始改变这种态度,试图让评头论足的思想和杂念安静下来,继而去体验内在的平静与自我价值时,我才得以在人生的舞台上发挥得淋漓尽致。我重返校园,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并被梦寐以求的医学院录取。其间,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实现目标,而是享受过程。
总之,越深入地领会到从内在衡量自我的价值,我越能淡泊明志,压力也随之减轻。不强求成功,成功反而唾手可得;不看重所得,得到的越多;不渴求力量,力量愈强。这些体会让我的人生自始豁然开朗。几千年前,老子在《道德经》中写道: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让我们以此共勉。
选择生命,放下苦痛
二十年前,我放弃了自杀的念头,并许下誓言要不枉此生。自始以后,每天醒来,我都清醒地觉知到自己为生命所做的抉择。人生就是学习选择,学习放下的过程。放下越多无关紧要的事,我就倍感安心,生命亦更具韧性。最终,我学会了放下所有伤痛,就像忘却曾烫伤手的火炉那样。
实际上,我们每时每刻都在抉择,只不过尚未觉察而已。痛苦能帮助我们醒觉生命中孰轻孰重,验证我们所做的选择,孰对孰错。比方说,自己喜欢吃什么?想要做运动还是看电视?希望坚持的是什么,想要放弃的是什么?对自我的评价或是制约是怎样的?
有人会问:“虽知道要做出改变,我却不知从何开始,这该如何是好呢?”
万事开头难。相较做出改变,安于现状或许会暂时让你感到熟悉和安稳。然而,这终究会令你虚度此生。如果踏出第一步很困难时,不妨这样想:既然痛苦比作出改变更加令你困扰,何妨不试试看呢?
当弟子无法专注冥想,注意力游离时,禅宗上师会使用木棒击打其头部或背部,冲其大喝,要弟子全然专注。痛苦就如同这根木棒,它的打击令人幡然醒悟。当不堪忍受痛苦甚至想以头撞墙时,痛苦将成为促使人改变的动力。当觉知到正是陈规陋习带来痛苦和困扰时,放下过往,彻底改变就会变得容易些。
趋乐避苦是人的天性。当所得大于所失时,为何不能舍弃呢?这种例子不胜枚举。为了在奥运会上夺得金牌,拳击手、游泳名将或者长跑运动员每天挥汗如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进行艰苦的训练而无怨无悔。他们舍弃舒适,是为了实现目标和理想。与此相比,实现心灵或者精神上的目标,过程更加艰困曲折,但两者同是不断抉择舍弃的过程。
当遭受的痛苦达到某种程度,或者能够全然接受时,反而更容易促使人们选择放下,获得解脱。人们往往不在乎小伤痛,只有等到心脏病发或身患重病等危及生命的大伤痛或祸患来临时,才迫使他们去改变。而对某些人来说,甚至心脏病发也不足以促使他改变。我曾经遇到过这样的患者,即便在心脏病治疗监护室里也离不开手机。他们认为:“公司没有我在就会停止运转了。”
等到大祸临头才觉悟,恐怕为时晚矣。应随时关照身体或心灵的痛苦,觉察它们所传达的警信。在生命之舟刚偏离航向时立刻改变轨道会相对容易;否则,一旦贻误时机,只怕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专心观照
怎样提醒自己随时去觉察自我呢?其实,身体或心灵的痛苦是提醒我们去关照自我的信号。每个人都有一位内在的老师和引路人。内在的声音不大却清楚确凿。头脑中各种评头论足的杂念或压力通常会淹没了内在的声音。静下心来,就能听到内在的声音清晰地说,去觉察自我,进而找到正确的选择。
我的书提及的压力管理技巧能帮助达成:首先,更加有效地缓解压力。其次,平静心绪,对身心发出的信号保持醒觉。最后,当身心平静下来时,就能听到内在老师的指引。
掌控命运
“相信命运是注定的,人没有能力对环境作出太多改变”。不幸和祸患发生在这些人身上的几率往往最大。
即便命运多舛,还是有路可寻。选择权一直把握在我们手中。在《为生命寻找意义》一书中,作者维克多·弗兰克尔写道,被关进纳粹集中营的人,面对同样悲惨恶劣的环境,选择坚强地为生命赋予意义的人,往往得以生存下来。即便同狱的囚犯,因为态度不同,面对同样遭遇的反应也截然不同。
认清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这种看待世界的态度,就是把生命中的苦痛看作老师。这种积极的态度,能帮助我们发现新的选择和可能性。
有人会问,那么真正的能量以及内在的平静源自何处?
很多人认为,只要满足了欲望和需求,便会快乐。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当欲望与需求无法得到满足时,人会大失所望,愁眉不展甚至抑郁成病。最终你会发现,即便欲求得到满足,你却不会因此获得永恒的快乐,更无法从中找出生命的意义与价值所在。
获得能量和快乐的正确之道是尽量减少欲望与需求,这才是永续的源泉。请记住,舍弃越多,放下越多,收获更多。我们需要做的,是唤醒身心能量,放下羁绊,让心回归自由。
人们常误以为能量需要从外在不断汲取,却忽视了潜藏在每个人内在的能量。然而,有得必有失。往外寻求的能量,纵然得到了,也会失去。这就如同有人能够赐予我们能量,他也能够将此收回。
真正的能量不是来自他人的赐予,也不是自己去创造。向内觉察平静和自我,就能得到真正的能量。
任何人都不能掌控我们,除非我们认定他有能力达成我们的欲求。所以,减少欲求,相当于增强了自主权。如果有人对你说:“你不按照我的意愿做,别想得到它。”你大可以这样回答:“好啊,不过我根本就不需要它。”这样他就再也无法对你施加任何影响。
越是深入地体察内在,欲望就越少。欲望越少,力量就越强大。只有领会到“任何东西都无法满足我们,即使欲望达成了,也不可能得到永续的满足感。”才能享受物质生活的同时又不役于物。
说来也怪,越能清心寡欲,保持内心的平衡,心中的压力、紧张、恐惧、焦虑越少,从外在世界收获的会越多。不过分在乎结果,才能专注投入工作。所以,请不要轻易放弃,竭尽所能不带强求的付出,终将有出色的表现。
禅宗有一句话:“悟道前,砍柴挑水;悟道后,砍柴挑水。”意思是,一个人的观念改变了,动机也会随之改变。日渐善于觉察内在,保持平和的心境,就不必再对自己说:“只有怎样怎样,我才能得到快乐。”快乐就在心中,不必往外寻找。快乐应当是用心体会,而非成为心灵的牵绊。
同样,当我们渐趋觉察自我,明了自己是世界的一部分,与之相依相偎、密不可分,才能不再感到孤独而沉沦。
我深知孤独会令人感觉多么糟糕,绝望令人如此痛苦,自暴自弃令人如此彷徨,空虚令人如此压抑。这些痛苦,我曾深有感触。我相信,这些感受也是曾陷入困局的人的心声。尽管这些痛苦让我有所觉醒,仍未有太大长进。我仍然会重蹈覆辙,禁不住想:“只要我再次获得嘉奖;病人渐愈……就会感到快乐。”然而,这样做不但没有带来快乐。反之令我开始感到压力、紧张、焦虑和沮丧。
幸而,这些痛苦的感觉提醒我寻找快乐的方向错了。我意识到掉进了自己掘的坑,却埋怨世上有太多坑洼不平的路。这跟抱怨火炉烫伤了我的手如出一辙。我再次领悟到,自怨自艾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
由此进一步领会到,成长是渐进的过程,且永无止境。生命中的每段经历互相联结,引领人们不断去探索、改变、发现真相。
面对不幸或痛苦,人可以做出不同的选择。但只有找到痛苦的根源,痛苦才会消除。
总而言之,长期的精神压力将引发疾病。而压力不仅源自人的行为方式,也源自人对外部世界的反应。这些反应会因自我觉察以及与世界联结的程度而异。
如果自我与世界脱离,就会感到压力重重,甚至引发疾病,招徕不幸;反之,能觉察自我,进而与世界联结,强化自我意识,人生就会变得更加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