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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对你有感觉(2009-05-24 00:23)

    从周口店回来,他感到有些疲乏。最震撼的,并不是在现场近距离看到从小时候起就已经熟知的北京猿人的头盖骨,石器,以及那些大型动物的骨骼。真正让他难以忘记的,是当时随着弯曲起伏的小路接近和走进那几个石灰岩洞穴时那种说不明白的复杂心绪。

 

    在山顶洞,在新洞以及在鸽子堂和第一发掘地点那片洞顶已经坍塌的空旷幽静的空间里,他的心仿佛毫不费力地飞回到五十万年前,飞回到那时还水草丰茂大型野兽出没的华北山地,飞回到自己遥远得不能再遥远的祖先在这些清凉幽暗的洞穴中获得度过和失去自己生命的一幕幕场景中去。走在那些坚硬的洞中岩石上,感受着洞壁经历的千万年风化,体验着洞里的气息和温度,他仿佛感觉到了那些半猿半人的祖先们仍然还在自己的身边,忙忙碌碌地为了温饱而上上下下奔跑活动着的情形,发出的呜噜呜噜的声音。在他的想象中,那时的人还没有语言。

    那么,他们之间有爱吗?如果有,又是怎样表述的呢?性爱一定是有的,可是情爱呢?假设他们之间也有情爱,那么他们的爱是自由自在随随便便的,还是同样海誓山盟从一而终的呢?

    大概只有那些十多层的堆积土,以及里面残留的猿人和动物化石们才知道答案吧,他想。

    然后他想到了她,想到自己和她。他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从自己和她跟这些五十万年前的祖先们的基因关系上。

    答案只有一个,而且只能是肯定的。除非,自己和这些五十万年前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没有直接的基因血缘关系,而是那些十多万年前从遥远的非洲大陆一步步迁移过来的土人们的后代。不过他觉得那是不可能的。自己一定是这些憨厚善良先辈们的后代,而不会是那些黑皮肤来客的子孙,他颠三倒四地想着。

    然后,他收到了她发来的信息。

    “你在干什么?”

    “在想你。”他回答。

    “我也想你,想死你了。”

    “不去找找前男友?”他半调侃地发问。

    “我只对你有感觉!”她丝毫也不隐讳地答道。

    他的心猛地动了一下。

    在那一刻,在那个光线暗淡的洞穴中,他忽然幻觉自己和她是五十万年前生活在这里的一对情侣。而那一对头盖骨,则是他和她在那次生命结束的时候,遗留给这个世界的唯一痕迹。

   

    离开周口店的时候,他问同车的朋友,“既然那些洞穴是猿人生活居住的地方,为什么那些骨头化石也是在洞中找到的呢?难道那些猿人死了,尸体就留在洞里?”

    朋友想了想,也觉得不可思议,一时也找不到答案。

    回到家里,洗了澡换了衣裳,他静静地坐下来,打开手机重新阅读收到的信息。在目光触及屏幕的一刹那,他的心里产生了一个关于自己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那些五十万年前的北京猿人,虽然还没有语言,虽然还过着赤身裸体温饱不定的生活,彼此间一定已经有了火热深厚的男女情爱,以至于在自己的伴侣死去之后,会把他或她保留在一起生活的洞穴里,舍不得丢弃离开。甚至活着的那一个开始不吃不喝,躺在那里拥抱着自己逝去的爱人,一同离开这个天地,飞升到遥远的虚空,开始另一次生命,而把两副躯壳留在洞穴里,变成化石,成为他们曾经在这个世界相爱相伴的见证。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回到手机屏幕,停留在那里:

    “我只对你有感觉!”

    这种感觉,至少已经延续了五十万年。

爱,没有明天(2009-05-22 20:14)

    很奇怪,他想,从她那天晚上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到她因为一个电话而从他面前消失,正好整整一个月。

    他是那样亲密甚至是有些疯狂地和她度过了那一个月的春天时光,尽量不去想未来或者过去,只是尽情地给予,又尽情地从她那里索取那似乎取之不尽的热烈回报,以至于在她将要离开的那一刻,他甚至开始对她生出了些厌倦的感觉,那真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然后她就消失了,彻底失去了踪影,失去了消息,只留下一些强烈而不大连贯的记忆。

 

    他们在一起的一个月里,曾经很多次谈到过未来,谈到过相伴着走到终老。到后来,他对这个话题感到了一丝疲倦,因为她常常会一边浪漫地诉说着她对他的爱和依恋以及想要永远伴随着他的心愿,一边又仔细描述着她为了实现自己个人的人生目标而作的种种计划。她那些互相冲突的话语和思绪,常常交织着出现,以至让他感到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些疑惑,不知道究竟哪一部分的她才更真实。

    但是他是那么依恋她,被她深深迷住。她有他从没有遇见过的大胆疯狂和热烈坦白,以及深入骨髓的女性妩媚。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怀着一种完全忘我的痴迷投入,而她的反应,同样持久浓烈,让他暗暗感到惊讶,因而也对她更加感到喜爱和留恋。在那些两个人同时达到忘情境界的时刻里,他常常想,这,应该就是自己一直在寻找和想要抓住的爱的感觉。

   

    在那一个月的时光里,两个人似乎都有些幻想,希望世界从此没有了明天。

    然而明天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到来,直到那个略微燥热的午后,她匆匆地从他身边离去。

    一个人独自望着窗外不分明的夜雨,他的眼睛感到有些潮湿。

    真希望自己能够和她永远停留在那一个月里啊,他想。

    是的,爱,是没有明天的。

飞着离开(2009-05-05 22:41)

    春天的夜晚。

 

    “我要走。”她又说了一遍。

    他没有再出声。

    要说的已经都说给她听了,她还是如此坚决,他只能认为,自己的分量,实在不够重。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侧过头去,静静地看着她,这个自己莫名其妙地喜欢并且爱上的女人。

    她曾经对他说过无数遍,她爱他爱得要死。

    而那些火热的表白,在此刻她执意离去的决绝里,显得那么苍白。

    她又一次对他妩媚地笑笑,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扭开门锁,拉开门,出去。

    门在她的身后无声地合上。

    他的心也跟随着门一起闭合,再也无法呼吸。

   

    朦胧中,他好像在飞,在一个无声的世界里。

    在飞行中,他心的深处感到一种迟钝的撕扯的痛。

    他想,在她爱的表白中,自己曾经很认真地把这颗心,完完整整地展开在她的面前,乞求她的呵护。

    可是,今天她还是做出了这个决定,这个合乎情理却让他痛到无法出声的决定。

    她是对的。他懂得她。

    唉,还是自己的分量不够重。

    “这不公平。”他想。自己已经失去了很多,现在所祈求的也并不算多,为什么还是得不到?

    答案只有一个,自己和眼前的这个世界,并不适合。

    到了今天,一切关于这个世界的牵挂,都已经是多余。

   

    这样想着,他来到窗边,打开硕大的落地窗,清凉的风,一下子吹进来。

    看着窗外漆黑的夜他想,不如让身体和心一起去体会一下飞的滋味。

    他并没有失去理智,也知道再跨出一步意味着什么。可是,那似乎又是他此刻唯一的选择。

    在坚强的面具下挣扎着活到现在,他终于在她决绝的离去中清醒过来,失去了最后的勇气。

    “这样很好,”他想。

    “这样的确很好。”

    他于是飞了出去,飞进深蓝静谧的夜空。

    先是笨重的身体,然后是轻飘的灵魂。

    一切都很和谐,一切都很安静。

   

    离开的感觉,真好。

乌黑的眼睛(2009-04-25 14:01)

    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眼睛,并不太大,闪亮,乌黑,饱含着笑意。她的眼眶稍稍凹陷,因而让整个眼睛显得更加明亮,眼珠也显得更黑。她的皮肤并不特别白,可是看得出来非常细腻。她的身材是纤细的,起伏有致。他记得当时自己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那个夜晚,因为她,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快乐。

 

    她的故乡是米脂,她带着笑意告诉他。是吗?他的心里一下子涌出了所有那些关于陕北高原的记忆。他并没有去过那里,可是却很奇怪地在心里保存了关于那个地方的很多深刻细腻的细节。他想起黄土地,那部让他至今想起来还依旧叹息甚至心痛的电影。他的眼前渐渐浮现起电影里那些深沉凝重的色彩,他的内心也慢慢回荡起电影里的那支歌:

    天上的沙鸽对对飞,不想我那个亲娘还想谁?五谷里数不过豌豆圆,人里头数咱女儿可怜,女儿可怜,女儿哟。

    那个沉默辛勤为了一个自由的愿望而试图离开家乡最终葬身黄河的年轻女孩子的形象,至今一旦想起来,仍然让他心中隐隐作痛。他忍不住轻轻地把那首歌哼给她听,她一边听着,一边依旧是那样笑吟吟的,并没有露出任何忧伤的痕迹。然后,她开始轻声地告诉他她自己的故事,以及她为什么从陕西来到这里。她的表情仍然是笑吟吟的,可是他似乎已经从那淡淡笑意的背后,感受到她内心深处的苦涩隐忍和艰辛无奈,感受出那种深深根植于很多西北女孩子身上的对命运的忍耐和顺从。一时间他对她,又增添了一份心疼和怜惜,甚至有了一种冲动,想把她抱进怀里轻柔地抚摸,并且用极其柔和的话语,给予她温存和安慰。

 

    一场零零落落的春雨和涤荡尘土的凉风之后,气温稍有下降。他一个人在午后的慵懒中独坐着,回想着后来跟她的重逢。在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他们是那么迅速地投向对方,用尽力气把对方抱紧,不让彼此身体之间留下任何空隙。他觉得她的唇是那样急切和火热,她的舌恰似一条灵活无比的游鱼。而在他有力的臂膀中,她的身体饱含着一种他似乎熟悉又似乎完全陌生的充满爱意的青春女性的柔情和韧性,绽放出春天的活力。她那对乌黑的眼睛,笑意中放射着兴奋的光芒。    

    他想,在那一刻,他和她,都毫无疑问地深深感觉到了彼此向对方迸发出的强烈爱意。 

 

    他把目光投向远方。自己曾经几次爱上过别人,也几次被别人爱过。可是,象现在这样爱上对方也同时被对方爱上,似乎只是在遥远的过去曾经发生过一次,而其中的细节都已经因为岁月模糊不清。如此说来,自己跟她这一次激情无限的交汇碰撞,在人的一生中,或者说在自己的生命旅程当中,是这么难得,这么值得自己珍惜。在经历了漫长的旅途之后,他的内心已经决不单单只拥有年少轻狂的为了爱而不顾一切,他知道,自己已经在艰难的一路行走中,一点一滴地累积起了一个男人内心的深沉厚重。

    从此以后,我一定会象对待一件最珍贵的宝贝那样,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好好去疼爱她。他想。

    然后,他又开始有些乏味地象所有他这种喜欢逻辑思维的男人一样,开始设想这件事可能的结局。是会和她一路伴随着走完人生之路吗,还是会在激情燃尽之后迅速冷却形同陌路?或者,两人会因为环境而保持不远也不太近的距离,默默关注和惦记着对方,若即若离地各自走向生命的尽头?

    答案有若干种,可是这样去探寻,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如此美妙的在两颗心中同时爆发出来的激情和爱意,生命中又能经历几次呢?还是让那些所有的细腻委婉的交流,所有的温情注视,所有的火热迸发,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绽放抒发,然后再深深地嵌入内心记忆的最深处,经过岁月的风吹雨打,变成自己生命的一部分。那样,不管将来的结局是什么,不管彼此是不是真的能相互扶持走完生命的全程,他和她,在各自生命的最后时刻,都应该会为曾经经历过今天这样热烈完美的碰撞交集,而对这一次生命的终结,少一分追悔和遗憾。

   

    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看了一眼在暮色中暗淡下来的春天的新绿。是的,明天,至少明天他还有再见到她的机会。想到这里,他的眼前再一次浮现出她那一双总是充满笑意,又总是隐隐流淌着忧伤的乌黑的眼睛。

  

(2009-04-14 22:24)

    下雨了,走出旋转门时他才发现。闷闷地打开门坐进车里,他隐约感到一丝庆幸。

    “还好,至少不用在这种天气去后海了。”

    这还是他来到北京后,第一次遇到下雨。

    汽车无声地滑入稀疏的雨幕,看着眼前的夜色,他不禁又感到一丝怅惘。

    没想到,这里的人是这样做事的,什么事情约定了,都还要再确认一次,否则,就认为你不会践约。

    “唉,”他默默地叹了一口气,靠在座位上想,“这样的世界,真累。”

    雨水很快打湿了车窗,让一切变得更加模糊。

 

    他记得那个时候他和她,在那所南方的校园里,也常常是在雨中约会的。她那如被芳泽的牡丹般的笑容和脸上的细小水珠,以及那因为兴奋和害羞而明亮飘忽闪烁流动的眼波,都曾经让年少的他极端地迷醉过。可是即使他们那时那么迷恋对方,却又除了接吻之外,始终没有做其他的事情。有一次,好像是忘了带伞,雨水把她完全打湿了。他在一棵浓荫的大树下用双手搂抱住她曲线毕露的身体,竟也没有升起什么邪念。

    直到今天,他还记得当时她的体温,她年轻身体的呼吸起伏,以及她那被异性紧紧拥抱而产生的轻微抖动。

    当然,一切都早已烟消云散了,剩下的,只有飘动的雨水。

   

    他打开车门,跨出车外,关上门,目送着车子缓缓驶离自己。抬起头,纯黑的天幕上,一丝丝飘下的雨丝,是那么缺乏新意,完全让人忘记了,这是一个春天的夜晚。

    他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一时间忽然又想着要不要还是去三里屯或者后海,随便找一间音乐比较柔和的酒吧,至少可以靠着冰啤酒和并不十分动人的歌声,捱过一个不算太寂寞的夜晚。可是,他终于还是转过身去,走进门厅,来到电梯口,按亮了自己楼层的数字。

    屋外,那难得一见的北方的春雨,依然无声无息淅淅沥沥地落着,仿佛是在为这个无味的夜晚,缓缓地降下帷幕。

 

皇祉殿前的玉兰树(2009-03-28 23:40)

午后的地坛皇祉殿是幽静肃穆的,正如他偏爱的国子监孔庙和历代帝王庙一样。仔细从容地察看了殿内的每一件文物,他踱出殿门走下台阶,偶然一抬头,看到大门内侧左右两边,各有一棵玉兰树,光光的枝条上,一朵朵纯白色的玉兰花儿,正在娇柔淡静地开放。

 

他立刻想到了大觉寺内的玉兰,那棵被他在小说里提到过的玉兰树,那棵他并没有真正见过却曾为之动心的古老的树。此刻她的枝头上,那些洁白的花儿,想必一定开得更繁更盛吧?可惜这两天没时间,否则,他真想过去看看。他的思绪,又随着目光回到眼前。从外表推断,这两棵树的年龄一定没有那么老,花枝也就并不十分繁茂。可是,那枝条的疏密有致,似乎又正恰如其分地把眼前北京的初春,把自己的萌动不安的心绪,体现得分外逼真贴切。

 

他忍不住围着这两棵树,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左边的那棵稍矮,枝干因而更加向四周展开。站在树下抬起头,那一树盛开的白花儿映在浅蓝色的天空,一切是那么和谐自然。右边那棵稍高,因而显得分外挺拔些,花期也似乎比左边的稍迟。树上约一半的花儿,还只是花骨朵儿,花瓣儿紧密地拥在一起,似乎在羞涩中还没有打定主意什么时候盛开。因为如此,整个的树显得更加秀美端庄,而那些白色的花朵们,也让亭亭玉立的一棵树,淡淡地流露着某种期待。

 

他忽然非常想念她,那个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的女孩子。她的影子和眼前春天里皇祉殿前的玉兰树,在他心里毫无疑问产生了细密的交织。她的单纯自然和聪敏坦白,她那并不太经常出现的开心微笑,逐渐和眼前的世界互相渗透,虚虚实实,难以区分开来。不知不觉中,他走出大门,左转进入一片古柏的浓荫,很快被深深的绿色淹没溶化。

林小筠的冬天故事(2008-09-24 20:02)
    如果说北京的春天是在不知不觉中降临的,冬天的到来则带有无比鲜明的信号。一阵狂怒的秋风夹杂着冷飕飕的秋雨,天气立刻转凉,寒冷的冬天,即刻来临。

    在这个最难以让人感到兴奋的季节里,林小筠又一次见到了陈一帆。而结果,也同样难以让人感到兴奋。
    北京是陈一帆此次冬季归国之旅的最后一站。他想,自己应该去见见这个对旅行和异乡充满好奇的女孩子,虽然他并没有把握会有什么激动人心的事情发生。林小筠呢,对这个喜欢旅行漂泊的男人也满怀着说不清楚的兴趣,同时又有一些难以驱散的疑问和紧张。他们的心里,都对这次单独会面作了非常多的设想和准备。
    可是事实证明,两个人都有些多虑了。
    会面是在诚挚亲切热情友好的气氛中进行的。
    两个人都试图想通过自己滔滔不绝的表述把那个自以为最真实的自己传达给对方,并且也都自以为相当理解对方的心思。可是两个人却又都同时忽略了,他们的经历和思想是那么不一样,更不要说彼此性格的不同了。  
    会面是在诚挚亲切热情友好的气氛中结束的。

    飞机降落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走出机场的陈一帆,立刻感到了那无比熟悉的洛杉矶暖冬的凉意。在等车的时候,他和一个前往中加州贝克斯菲尔德看望自己妻子的老年白人聊了一会儿。登上前往停车场的巴士,注视着车窗外明亮无比的灯火,寒冷的北京,已经开始在他的心里悄悄地淡去。
    第二天是星期天。陈一帆整理完旅行之后的杂务,开车上了去大熊湖的高速公路。他想让自己在大自然里彻底放松一下,尤其是经过了这次不寻常的归国之旅。进入山区,路面上渐渐有了冰雪。他暗想糟糕,忘了带防滑链。可是转念一想,这场雪似乎并不大,等到了下一个小镇去买一副装上,应该没问题。
    公路开始变陡,并且不断绕弯。左边是被积雪覆盖了的白色山体,右边是陡峭的悬崖。路面上的冰雪开始多了起来。
    在一个转弯处,迎面来了一辆小型卡车。也许是因为路滑,加上下坡速度快,在临转弯的一刹那,小卡车失去了控制,车头滑向对面陈一帆所在的车道。陈一帆本能地刹车避让,但是结冰的路面没有能够让他如愿。在并不剧烈的碰撞作用下,他的车缓慢却是无法阻止地滑向右边,滑出车道,撞断一小段护栏,滑出悬崖陡壁的顶端。
    在那一刹那,在最初的惊恐过去之后,陈一帆居然感觉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惊喜和轻松。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在经历了所有的欣喜满足和失望痛苦之后,自己终于将要进入另一个世界,进入那个白色的天地。一切的失落感伤,从此都将化为乌有,所剩下的,将只有无边无际的宁静。没有任何东西,会比这种感觉更美妙,是的!
    汽车继续飞速下坠。
    在撞击悬崖下巨大岩石的那一瞬间,陈一帆清楚地看见了她,那个自己走了大半个地球也没能找得到的人。她面对着自己,正微微张开臂膀,脸上绽放着无比温馨的微笑。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中看到的最后影像。

    北京,落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清晨从被窝里睁开眼,林小筠感到眼前一片明亮,那是下了一夜的雪在阳光下的反光。她爬起来伸了个懒腰,盘算着在这个积雪的星期天应该去哪儿拍些雪景,眼光不由自主落在书桌上那块来自远方的黑色石头上。今天,它似乎也份外光亮。
    马丘比丘,洛杉矶,纽约,巴黎,南极。她的脑子里闪过一连串遥远的从没有去过的地方的名字,然后把目光转向窗外白茫茫的世界。
    在这样的白色里,她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和轻松。几个月来脑子里翻腾着的一切,包括那个想逃去某个遥远地方的念头,一时间都变得份外模糊,甚至有些荒唐。这无边的白色,让她再一次想起那春天的白玉兰和中秋之夜的清冷月光。可是今天,那些当时让她无端流泪的场景,却并没有唤起她内心里任何的冲动。
    那些无数的名字很好听的遥远地方,自己将来一定是要去的,但是最好不是为了逃避什么,也不一定非要什么人陪伴。
    “还是北京的冬天好,”她想,“这样的大雪,能让一年里积下的所有烦恼,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样想着,她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开始为今天的雪景摄影作准备。

    整个冬天,林小筠都没有再听到陈一帆的消息。
    整个冬天,她都过得非常充实,非常快乐。  
林小筠的秋天故事(2008-09-14 06:32)

    寄出了那个小巧的盒子,陈一帆舒了口气,走出邮局。也算是了却了一个心愿吧,他想。

    三天前,那个叫林小筠的女孩子发来一封信,提到她最近一个成功的设计作品。陈一帆没有想到,自己当时在北京的那段即兴演讲,居然会无意中为这个聪明而有活力的女孩子带去设计上的灵感。有这样的附带结果,他觉得很开心。
    “真想有一天能亲自去呼吸一下马丘比丘的空气,亲身体验一下你说的那种神秘缥缈的气氛,亲眼看一看那里的一草一石。”她在电邮里说。
    读到这些文字的时候,陈一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书架上那块黑色的石头。那天,在即将离开那座梦幻般的失落之城的时候,他弯腰从山坡上把它随手捡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背包。这块沉静圆润的石头,不知道已经在马丘比丘荒凉的山坡上沉睡了多少年;如今,它从南美洲来到洛杉矶,在一个喜欢独自旅行的人的书房里,默默地静卧着,发出微微的光亮。
    “也许,它最终的目的地,并不是这个历史短暂的年轻国度,而是那个和它的出生地同样古老的地方。而它自己,也应该有一个常常能从它的身上得到灵感的新主人。”
    被这些想法驱使,在一个星期六的早晨,陈一帆带着这块用黄色丝绸包起的石头,开车来到几条街以外的那个小小的邮局。填写邮寄单的时候,在寄往国家和城市栏里,他一笔一划地用英文写下,中国,北京。
    两个星期后,就将是中秋佳节。也许,它能赶在中秋之夜来临的时候,找到自己新的归宿。陈一帆想。
    最近几天,他已经一连接到好几个朋友中秋聚会的邀请,但内心里似乎一直没有什么兴致。几番思索,他想起优胜美地的山间月夜。
    对,那将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地方。隐秘的峡谷,山高水长,清悠沉静,远离尘嚣和熟悉的一切。自己可以在柔和月光中,在瀑布清泉声和偶尔经过的梅花鹿的陪伴下,轻易地跟那个离自己无限遥远的人,靠得很近很近。
    中秋节的前一天,他一个人开车上了路。
  

    林小筠最近的心情一直超好。她的设计被公司的大客户全盘接受,对方几乎没提任何修改意见就爽快地签了约。整个公司从上到下都对小筠这个新手刮目相看,上下班走在电梯和过道里,和她打招呼的人也明显比以前多了很多。小筠倒不是那种热爱虚荣的女孩子,她开心的是这次自己的东西超越了公司内外所有的竞争对手,包括那几个一直被自己尊为前辈的大牌设计师。
    做第一的感觉,真好!
    就连上次因为出言不慎而惹得女儿不开心的老爸,在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谨言慎行了一段时间以后,也终于看到了自己闺女雨过天晴的情绪变化,暗自在背后松了一口气。
    中秋节前的星期五下午,小筠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报家门,是小筠一个在银行做事的同学的老板,名叫刘彬。刘彬,小筠想起来了。正是在那个银行的晚宴上,她遇到了那个喜欢独自旅行的人,那个把马丘比丘的灵感带来给她的人。
    刘彬在电话里告诉小筠,他那里有个来自大洋彼岸的包裹,收件人是她。可是他又没有细说,只是约好五点钟在她公司楼下当面转交。
    见了面在大堂旁边的咖啡厅一坐下,小筠就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个包得很仔细的盒子。黄色丝绸包裹着的,是一块乌光发亮的黑色石头。盒子里的一张小纸条上写着:
    “无名石寻找新主人。来自洛杉矶。原籍马丘比丘。目的地北京。”
    小筠一下子兴奋得双目放光,脸也不由自主红了起来。
    刘彬一边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一边在心里暗想,陈一帆到底还是陈一帆,十几年过去了,那些浪漫情怀,还是一点儿都没改掉。
    “太好了!谢谢您这么远专门送过来。”小筠抬起头对刘彬说。
    “别客气,小事一桩。再说也不算远。”刘彬答道。
    “您,跟陈先生认识很久了吧?”
    “啊。我们在北大是同班同学兼铁哥们儿。后来差不多一块儿去美国念书,他在西岸,我在东岸。毕业以后,我在纽约呆了几年就回国了,他一直留在那里。”
    “那,他怎么没一起回来?”
    “呵呵,”刘彬笑笑,“我这个哥们儿特好一个人到处去走,他说他觉得还是住在那边更方便自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就这样,一直在那边住下了。”
    “嗯,看得出来,他是很喜欢旅行。”
    “不单是喜欢,那简直就是他的命。其实,他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特老实,除了功课好,人也特守规矩。后来,他的女朋友出了车祸,他整个人就都变了。”刘彬突然停住,他觉得自己可能说得太多了点儿。
    “啊,”小筠也变得沉默了。

    回家的路上,小筠一直觉得肩上的包沉甸甸的。一到家里,她就赶紧走进自己的房间,把石头从包里拿出来,环顾了一圈,最后,把它轻轻放在靠近窗户的书桌上。
    她关上房间里的灯,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立刻把这块来自异乡的石头,完完全全地包裹起来,好象一层轻纱笼罩在它的上面。看着这块乌黑的石头,小筠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涩涩的。
    她坐在桌前,对着那块石头非常小声地说: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说完了,她自己也很吃惊,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一块陌生而且没有生命的石头,说这种话。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跟前,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一轮皎洁明亮的圆月,忽然由这纯净到极致的白色,想到今年春天在大觉寺看到那一树白玉兰花的情景。想着想着,珠子一样的眼泪,又不由自主地顺着她光滑的脸颊,缓缓地滚落下来。

    中秋前夜的月光下,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宁静温和,却又都是那么虚幻和不真实。

林小筠的夏天故事(2008-09-07 17:55)
    北京夏天的热力,陈一帆刚下飞机就感觉到了。
    其实不完全是天气的缘故,满目的高楼巨厦车流人海,不知不觉加强了他心里头燥热的感觉。他暗自笑了一下,看来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退化成了一个来自美国大农村的人。
    虽然天气很热,机场的出租车司机还是给了他不错的印象。服务态度冷热适中,言语多寡也符合他的标准。一路疾驰,不久就到达了目的地丽晶饭店。从司机的手里接过行李袋步入酒店,他感到一种亲切而自然的舒适。
    这趟北京之行算是个意外的收获。
    陈一帆的老同学刘彬在一家美国私人银行的北京分部做主管。年初他去美国总部开会的时候,路过陈一帆那儿,小住了两天。无意间看到陈一帆旅行时拍的一些照片,又在喝酒的时候听陈一帆聊了些跟那些照片有关的趣事,刘彬生出一个念头,请陈一帆去北京做他们一年一度的贵宾酬谢晚宴的专题主讲人,把他的这些图片和奇闻趣事跟自己国内的那些高端客户们分享一下,费用完全由银行负责。
    听了刘彬的提议,陈一帆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自己今年正好还有些假,而且也一直想着有机会回国走走。
    “开讲座我没问题,可是,讲什么好呢?”陈一帆问。
    “就这个,准行!”刘彬指了指陈一帆去年在马丘比丘拍的一组照片。
    “好,一言为定!”

    丽晶酒店的内部设计果然是现代结合着古典,处处透着经济起飞的辉煌气派。想想纽约旧金山的那些同样古典气派却略显陈旧的酒店建筑,陈一帆的心里又泛起一阵感叹。今非昔比啊,国内的确已经不一样了。
    举办活动的宴会厅同样气势非凡。看得出刘彬的银行是大手笔,会场布置的一点一滴都透露着周到和细心。那些配合着陈一帆演讲内容而选择的阿根廷高级红酒,一瓶瓶排列在铺着红白两色桌布的圆形餐桌上,跟桌上的那些银质餐具和四周明暗有致的灯光互相辉映,无论是色彩还是气氛都匹配得完美无缺。陈一帆看到自己在马丘比丘拍的那些照片已经被放大,疏密有致地悬挂在宴会厅的几个大型屏风上。几个早到的客人正端着酒杯,一边流览着照片,一边小声交谈着。
    后来陈一帆回想,就是在那个时候,自己第一次接触到了林小筠那温和而明净的探询目光。但是当时他的心思正沉浸在那些照片记录的气氛中,不知不觉已经回到马丘比丘那些深不可测的石头建筑群。
  
    马丘比丘,古印加帝国的失落之城,印加语意为古老的山巅。整个城市建于海拔两千多米的陡峭山脊,四周被崇山峻岭包围遮盖,两侧都是悬崖峭壁,峭壁之下,则是日夜奔流的乌鲁班巴河。直到今天,它确切的建成年代都是未知数。
    古城马丘比丘到处是花园、通道、石头房屋和宫殿的遗迹。那些不知名的城市建造者,把巨大而不规则的的花山岗岩石块巧妙而精确地相互拼合起来成为一体,所筑成的石墙使人难以觉察到石块间的接缝,实在令人觉得不可思议。印加人的时代没有铁制工具,也没有牛马牲畜和车轮的运用,所以马丘比丘究竟是由谁建造如何建造的,至今尚无定论。
    “这个奇妙的石头建筑叫拴日石。”陈一帆指着身旁的一幅照片说。“它是一块精心雕刻过的怪异巨石,据说是印加人每年冬至的时候,为了祈祷太阳重新回来,举行仪式象征性地把太阳拴在这块巨石上。印加人崇拜太阳,印加王都自称为太阳之子。可是,这些太阳的子民为什么最后遗弃了他们的拴日石?他们究竟去了哪里?这些问题,至今还没有答案。”
    大厅里的人们,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不过最奇妙的,还是这座古城的别名,失落之城。与世隔绝的马丘比丘,在南美洲大陆被西班牙人占领了几百年之后都一直没有被发现。直到上个世纪初,美国人宾汉姆才偶然发现了她。那个时候,她已经被几个世纪的树林灌木和苔藓藤蔓深深遮盖住,至少荒废了三四百年。当年那些修建和使用过她的人们,几百年前就像一阵风一样,突然离开了那里,不知去向。站在高高的山坡上注视这座神秘的古城,当时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自己也随着那些不知名的古印加人,离开了这座城市,飘向一个不知名的世界。”
    宽敞的宴会厅里,此时变得一片寂静。
    陈一帆环顾四周,他又一次接触到了林小筠的目光。他明白,这个长发披肩肤色白皙的女孩子,已经和现场的很多人一样,被自己所说的深深吸引住了。
    “您讲得真好!”林小筠在宴会结束后人们纷纷散去的时候走近他。
    “谢谢!”陈一帆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子,她的眼睛里闪动着让人心动的熠熠光辉。
    “您真幸运,可以去全世界那么多地方旅行!”林小筠发自内心地赞叹。
    陈一帆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下次您要是再去旅行,打个招呼吧,我跟您一块儿去!”林小筠笑着说。
    “哦,好啊!”陈一帆略感吃惊,但立刻觉得她是在开玩笑,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
  
    飞回洛杉矶的当天,陈一帆就收到了林小筠的电邮。
    读着字里行间那些对一同漫游世界的向往,他突然觉得这个此刻身在大洋彼岸的女孩子,可能是非常认真的。他感到一阵后悔,责备自己当时不该随随便便就给了她一个非常肯定的答复。
    这个纯净如白纸的女孩子,内心一定象高纯度的酒精,只要一丁点火星儿,就会立刻燃起炽热的火焰;而自己呢,经过这些年的一切,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青涩单纯的少年。今天的自己还能象当年那样,只要内心感觉到了,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迎上前去,不顾一切地和对方接触碰撞吗?
    夏夜的凉意微微泛起。陈一帆的内心,毫无理由地对这个清秀可爱的女孩子升起一丝歉意。一瞬间里,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个骗子。

    在同一时间的地球另一面,林小筠正步伐轻盈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刚刚完成了一个颇具挑战性的设计项目的总结报告,公司老总和客户对她的巧思和努力都非常满意。放下手上的报告,她在办公桌前的靠椅上坐下,转身面向车水马龙的窗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她忽然很想和地球背面那个并不太熟悉的人通一个电话,告诉他自己这个项目的设计理念的源头,正是来自于他的马丘比丘。她也想顺便问一问,他的下一个目的地将是哪里,什么时候启程。

    窗外,北京的夏天,跟小筠的内心一样火热。
林小筠的春天故事(2008-08-30 16:45)
    二十三岁的林小筠喜欢精致的东西,或者说,她喜欢那些看似简单却暗藏心思的精致东西。因为如此,有时候她对自己的要求,也高到几乎苛刻。
    小时候,她曾经迷上过画画儿。酷爱水墨丹青的老爸得此喜讯,从文具店捧回一大堆纸笔颜料,父女俩着实认真投入忙碌切磋了好一阵子。可是到了高一,有一天小筠突然告诉老爸,她不想再接着画了。老爸一时回不过神来,忙问为什么。
    “我觉得,我的东西算不上一流。”老爸听了,没发一言。
    画画儿的事就这样告一段落。后来,小筠新认识的朋友偶尔看到她保留的几张旧作,常吃惊地喊“哎哟可惜了,你可真该画下去的!”可小筠每次听了,都只是抿着嘴笑一下,不当作一回事。
  
    虽然没有走专业美术家的人生道路,小筠倒也没有完全荒废自己对形状线条明暗色彩的那份偏爱。高考的时候,颇有几个老师同学怂恿她去考电影学院或者中戏,可她最终去报了美院的工艺美术系。毕业以后,她在一间大型广告公司找到一份自己挺满意的设计工作。周末假期,她经常一个人带着那架宝贝尼康D80,流连在一些风格独特设计优雅的地方,比如一个立意不凡的新品发布会,一家新开张的咖啡馆,甚至一间重新装修过的酒吧。她会选最合适的角度把自己欣赏的东西拍下来,回家下载到笔记本里,再认真地在图片旁写下自己的感想。
    诺大的北京城,天天都有新鲜有个性的艺术设计从不同的角落冒出来。所以,虽然成天上班下班加上常常城东城西独来独往地奔波,小筠倒是一直乐在其中,直到某个星期六的中午。
    那天在家里吃完午饭,她拎起摄影包正往外走,一旁收拾桌子的老爸冷不丁说了一句“喝,又采风去了,今儿还是一人哪您?”小筠一边继续往外走,一边就不由自主地在心里阴了天。
    女大不中留。虽说是句老话,可就是那么个理儿。小筠当然知道,就算自己和老爸老妈一块儿住到三十岁,他们也绝不会把自己扫地出门的。可是,她又完全懂得他们为人父母的心思。
    春日融融,风轻云淡。本来今天是计划好去看一个女用包的新品展示会的,经过这么一番心理活动,她顿时改了主意。正好一辆挺空的346路开过来停下,她灵机一动纵身跳上去,找了个空位坐下,直接去了京西的大觉寺。

    大觉寺,始建于辽代,初名清水院,为金代著名的西山八大水院之一,后改为灵泉寺。前后两个名字皆因寺内清泉而得名。明朝宣德皇帝敕资重修后,亲赐大觉禅寺之名,沿用至今。
    寺庙是坐西朝东依着山势而建的,据说是保持了辽代契丹族尊日东向、崇拜太阳的习俗,这和中原佛寺通常坐北向南的形式有所不同。寺院相当大,总共占地面积有四万多平方米。古朴的建筑群,依中轴对称的形式分为三路,中路是供佛事活动的殿堂,严肃庄重,自东向西依次由山门殿、碑亭、钟鼓楼、天王殿、大雄宝殿、无量寿佛殿、藏经楼、佛塔、龙王堂组成。北路是僧居用房,包括方丈院、玉兰院和香积厨。而南路则是清代皇帝的行宫,有雍正皇帝赐名的“四宜堂”和乾隆皇帝题名的“憩云轩”两座庭院建筑。
    小筠对佛教一向持敬而远之的态度。今天来并不是为了拜佛,可到底是为了什么,她自己一时也弄不清楚。好在这里游人并不算多,她于是就顺着中北南各路的次序,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一路上脑子里晃晃悠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就这么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四宜堂。一脚跨进院门,她不禁怔了一下,似乎终于弄明白了,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来这里。
    正是四月花信时节。四宜堂院内那株树龄三百多年的白玉兰,枝干高大挺拔,满树白玉般温润洁净的繁花,一大瓣一大瓣的,没有任何矫饰,就那么自自然然地盛开在春天的阳光下。四周的空气中,也漂浮着浓郁却又清新的花的香气。
    小筠觉得自己有些腿软,连忙扶着身边的墙壁站定了。在阳光下放匀了呼吸,她抬起头,静静地望着这一树的花。看着看着,眼泪象透明的珠子,从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悄悄地落了下来。
    一直都很快乐满足的林小筠,现在突然很想自己的身边,能有一个哪怕并不太熟悉但却热爱旅行的兄长一样的人,很想自己和这个人一道,结伴去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一路上自由自在毫无牵挂地漂泊流浪。
    她就这样站在那里,任眼泪继续流着,没有动手去把它们擦干。
    整齐空旷的院子里,满树的繁花,依然在微风中静静地开放。
    夕阳终于开始向山后面坠落下去了。

    那一晚回到家里,小筠早早地就淋浴上床。睡梦中,大觉寺那穿越在石板间的淙淙山泉,和石阶上那些摇曳的柔软藤蔓,都成了她流浪的梦幻中那个不知名的遥远地方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