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眼睛,并不太大,闪亮,乌黑,饱含着笑意。她的眼眶稍稍凹陷,因而让整个眼睛显得更加明亮,眼珠也显得更黑。她的皮肤并不特别白,可是看得出来非常细腻。她的身材是纤细的,起伏有致。他记得当时自己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那个夜晚,因为她,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快乐。
她的故乡是米脂,她带着笑意告诉他。是吗?他的心里一下子涌出了所有那些关于陕北高原的记忆。他并没有去过那里,可是却很奇怪地在心里保存了关于那个地方的很多深刻细腻的细节。他想起黄土地,那部让他至今想起来还依旧叹息甚至心痛的电影。他的眼前渐渐浮现起电影里那些深沉凝重的色彩,他的内心也慢慢回荡起电影里的那支歌:
天上的沙鸽对对飞,不想我那个亲娘还想谁?五谷里数不过豌豆圆,人里头数咱女儿可怜,女儿可怜,女儿哟。
那个沉默辛勤为了一个自由的愿望而试图离开家乡最终葬身黄河的年轻女孩子的形象,至今一旦想起来,仍然让他心中隐隐作痛。他忍不住轻轻地把那首歌哼给她听,她一边听着,一边依旧是那样笑吟吟的,并没有露出任何忧伤的痕迹。然后,她开始轻声地告诉他她自己的故事,以及她为什么从陕西来到这里。她的表情仍然是笑吟吟的,可是他似乎已经从那淡淡笑意的背后,感受到她内心深处的苦涩隐忍和艰辛无奈,感受出那种深深根植于很多西北女孩子身上的对命运的忍耐和顺从。一时间他对她,又增添了一份心疼和怜惜,甚至有了一种冲动,想把她抱进怀里轻柔地抚摸,并且用极其柔和的话语,给予她温存和安慰。
一场零零落落的春雨和涤荡尘土的凉风之后,气温稍有下降。他一个人在午后的慵懒中独坐着,回想着后来跟她的重逢。在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他们是那么迅速地投向对方,用尽力气把对方抱紧,不让彼此身体之间留下任何空隙。他觉得她的唇是那样急切和火热,她的舌恰似一条灵活无比的游鱼。而在他有力的臂膀中,她的身体饱含着一种他似乎熟悉又似乎完全陌生的充满爱意的青春女性的柔情和韧性,绽放出春天的活力。她那对乌黑的眼睛,笑意中放射着兴奋的光芒。
他想,在那一刻,他和她,都毫无疑问地深深感觉到了彼此向对方迸发出的强烈爱意。
他把目光投向远方。自己曾经几次爱上过别人,也几次被别人爱过。可是,象现在这样爱上对方也同时被对方爱上,似乎只是在遥远的过去曾经发生过一次,而其中的细节都已经因为岁月模糊不清。如此说来,自己跟她这一次激情无限的交汇碰撞,在人的一生中,或者说在自己的生命旅程当中,是这么难得,这么值得自己珍惜。在经历了漫长的旅途之后,他的内心已经决不单单只拥有年少轻狂的为了爱而不顾一切,他知道,自己已经在艰难的一路行走中,一点一滴地累积起了一个男人内心的深沉厚重。
从此以后,我一定会象对待一件最珍贵的宝贝那样,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好好去疼爱她。他想。
然后,他又开始有些乏味地象所有他这种喜欢逻辑思维的男人一样,开始设想这件事可能的结局。是会和她一路伴随着走完人生之路吗,还是会在激情燃尽之后迅速冷却形同陌路?或者,两人会因为环境而保持不远也不太近的距离,默默关注和惦记着对方,若即若离地各自走向生命的尽头?
答案有若干种,可是这样去探寻,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如此美妙的在两颗心中同时爆发出来的激情和爱意,生命中又能经历几次呢?还是让那些所有的细腻委婉的交流,所有的温情注视,所有的火热迸发,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绽放抒发,然后再深深地嵌入内心记忆的最深处,经过岁月的风吹雨打,变成自己生命的一部分。那样,不管将来的结局是什么,不管彼此是不是真的能相互扶持走完生命的全程,他和她,在各自生命的最后时刻,都应该会为曾经经历过今天这样热烈完美的碰撞交集,而对这一次生命的终结,少一分追悔和遗憾。
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看了一眼在暮色中暗淡下来的春天的新绿。是的,明天,至少明天他还有再见到她的机会。想到这里,他的眼前再一次浮现出她那一双总是充满笑意,又总是隐隐流淌着忧伤的乌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