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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漫步(2009-11-22 20:51)

    看到朋友前几天发来的一条信息,是关于漫步老城市的特别的街道路线。读着品着那些细致的文字,怀旧的感觉不自觉地涌了上来,眼睛禁不住也有点儿湿。

    想起那个度过了青春时光的城市。那些梧桐树影,那些暗红色的神秘围墙,那些雪松和古城垣,以及那条一到深秋就铺满了鹅黄色银杏叶的寂静街道,那些已经逝去的影子,目光,微笑,泪水,容颜,她,他们,还有我自己,似乎都在那仍然继续着的一次又一次的漫步中,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又想起这两天,和友人一起漫步北京的街道。友人一边走一边感慨叹当年应该来北京居住,我听了,一时无语。不知道为什么,北京的街道对于我,最近忽然有了一种深深的寂寞感觉。是因为这个城市里充满了太多为生存而奔波忙碌的异乡人(包括我自己)吗?还是因为这个城市的冬天,真的很寒冷?

    情不自禁地又想起那个地方,那片充满了阳光的蓝天绿地,还有那个自己常常去独自漫步的偏僻海滩。那里的一切,是依然照旧,还是又有了什么新的变化呢?当初自己为了逃避那里的寂寞来到北京;可是身在北京,现在的自己却更加寂寞。

    你应该回去,一同漫步的朋友冷不丁说。

    亲爱的,你真聪明。   

寻觅神仙伴侣(2009-10-19 23:00)

    不知道,是不是很多人都有着寻觅一个神仙般的异性伴侣的梦幻与遐想,反正我一直都有。在我的梦想中,她不但聪慧美丽,而且娴静优雅,理解我的寂寞,懂得我的心思,总是在我孤单的时候陪伴着我,又绝不把过多的俗事带进我们之间。我们的关系是紧密的,又是空灵的;是真实的,又是梦幻的。既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又不会身陷围城因爱生恨。这种关系实在太美妙了,用神仙伴侣来称呼,并不为过。

    可是,既是宛如神仙,那么在现实世界里,她真的存在吗?很长时间里,我对这个问题的答案都是无比肯定的。也许,这正是当年我渴望漂流四方的初衷和根本动因吧。不然,为什么在漫长的漂泊旅途中,我总是在暗暗地期盼和寻找着什么?又为什么,在我孤独的内心深处,总是潜藏着一种强烈的想要倾诉却又无话可说的复杂情感呢?我一直觉得,想象中的那个她,一定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一个地方。也许,在下一次旅途中,她就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和我无言相对深情相拥,然后手牵着手,一起走上漫漫的路途。

    呵呵,真是个脱离现实的理想主义者!很多人一定嘲笑说。是啊,在走过了很多地方经历了无数曲折以后,即使是我自己,有时候也开始这样自嘲了。那个完美如神仙般的心灵伴侣,那个我一直在寻找却总也没能遇到的她,也许真的只是我自己心中的一个美好想象,并不真正存在于这个辽阔广大残酷现实的世界当中。这种感觉,随着生命旅途中一次次的挫折失败和失望错觉,正在一点点地增长,一步步地加深。

    而静下心来再仔细想想,其实,她是不是真的存在,也许根本就没有那么重要。境本来由心而造,世间的情感事物,原本就是虚幻无常的,而刻意地期盼寻觅,本来就是过分执着。一旦有了执着之心,当然就很难达到目的,并且肯定是不会快乐的。只是,注定了经历这一次生命,活在这一个世界,灵魂毕竟是有情有意的。只要不是过分固执格外多情,就让自己在这个美好而又现实的世界里,按照原来的梦想,顺其自然地继续寻觅下去吧!

曼妙的秋峰(2009-10-18 10:34)

    妙峰山不象北京周围其他的山那么平淡,也比不上国内第一流名山的雄壮巍峨,说它是纯粹男性或是女性的山,也都不十分准确。在十月浓厚清冷的秋意里,它轻柔淡静得好似根本没有生命的脉动,却又随处流露着生命的痕迹,以它的形状,高度,色彩,气息和自然。

    一个星期里连续两次上山,第一次在微雨的午后,第二次是个晴朗的下午。两次的感觉,相当不同却又大体相同。操纵着车子在蜿蜒的盘山路上一路绕行,快要到达峰顶的时候停车驻足,走到路的另一边,在微微的细雨中,放眼不远处色彩缤纷却又依稀迷蒙的山峰;在明媚温暖的阳光下漫步于山顶道观后精致的回廊,在清新的空气中停下脚步,眺望对面不远处被一大片青绿红黄掩映着的玉皇顶瓦舍...除了一阵阵宁静悠远的感觉,那个沉睡在心中的美丽容颜,也常常从眼前迷茫或者明朗的山间景色中,不知不觉地浮现出来。

    从加州来到北京,转眼已经有大半年了。想起当时做决定的动机,除了职业生涯的规划和历史文化的吸引,内心还深藏着一个梦想,期望能在这里,最终遇见那个已经在内心的想象中生存了很久,却一直没能真正碰见过的那个美妙伴侣。几个月过去,寻访历史文化令人满意,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去处,京郊的一座古寺。可是至于那个美妙的梦想,虽然出现过机会甚至动过心念,但都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在这个美好广大却又现实残酷的世界里,你到底存不存在呢?也许,你永远都只是我心中一个美丽的幻影。

    第二次在山上时跟道观的工作人员闲聊,听说因为昨天北京的风大,今天山上的颜色减了不少,如果早一天来,色彩和层次都会更丰富些。毕竟是北方的秋天啊,错过一个时日就错过了一道不可再现的美景。在透着凉意的山风中从高高的回廊向西边望去,山谷斑斓,群峰迷蒙。不知不觉中,那个梦想里的姿容又一次出现,轻柔曼妙,高贵淡静,正如眼前的秋山秋景。

林小筠的冬天故事(2008-09-24 20:02)
    如果说北京的春天是在不知不觉中降临的,冬天的到来则带有无比鲜明的信号。一阵狂怒的秋风夹杂着冷飕飕的秋雨,天气立刻转凉,寒冷的冬天,即刻来临。

    在这个最难以让人感到兴奋的季节里,林小筠又一次见到了陈一帆。而结果,也同样难以让人感到兴奋。
    北京是陈一帆此次冬季归国之旅的最后一站。他想,自己应该去见见这个对旅行和异乡充满好奇的女孩子,虽然他并没有把握会有什么激动人心的事情发生。林小筠呢,对这个喜欢旅行漂泊的男人也满怀着说不清楚的兴趣,同时又有一些难以驱散的疑问和紧张。他们的心里,都对这次单独会面作了非常多的设想和准备。
    可是事实证明,两个人都有些多虑了。
    会面是在诚挚亲切热情友好的气氛中进行的。
    两个人都试图想通过自己滔滔不绝的表述把那个自以为最真实的自己传达给对方,并且也都自以为相当理解对方的心思。可是两个人却又都同时忽略了,他们的经历和思想是那么不一样,更不要说彼此性格的不同了。  
    会面是在诚挚亲切热情友好的气氛中结束的。

    飞机降落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走出机场的陈一帆,立刻感到了那无比熟悉的洛杉矶暖冬的凉意。在等车的时候,他和一个前往中加州贝克斯菲尔德看望自己妻子的老年白人聊了一会儿。登上前往停车场的巴士,注视着车窗外明亮无比的灯火,寒冷的北京,已经开始在他的心里悄悄地淡去。
    第二天是星期天。陈一帆整理完旅行之后的杂务,开车上了去大熊湖的高速公路。他想让自己在大自然里彻底放松一下,尤其是经过了这次不寻常的归国之旅。进入山区,路面上渐渐有了冰雪。他暗想糟糕,忘了带防滑链。可是转念一想,这场雪似乎并不大,等到了下一个小镇去买一副装上,应该没问题。
    公路开始变陡,并且不断绕弯。左边是被积雪覆盖了的白色山体,右边是陡峭的悬崖。路面上的冰雪开始多了起来。
    在一个转弯处,迎面来了一辆小型卡车。也许是因为路滑,加上下坡速度快,在临转弯的一刹那,小卡车失去了控制,车头滑向对面陈一帆所在的车道。陈一帆本能地刹车避让,但是结冰的路面没有能够让他如愿。在并不剧烈的碰撞作用下,他的车缓慢却是无法阻止地滑向右边,滑出车道,撞断一小段护栏,滑出悬崖陡壁的顶端。
    在那一刹那,在最初的惊恐过去之后,陈一帆居然感觉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惊喜和轻松。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在经历了所有的欣喜满足和失望痛苦之后,自己终于将要进入另一个世界,进入那个白色的天地。一切的失落感伤,从此都将化为乌有,所剩下的,将只有无边无际的宁静。没有任何东西,会比这种感觉更美妙,是的!
    汽车继续飞速下坠。
    在撞击悬崖下巨大岩石的那一瞬间,陈一帆清楚地看见了她,那个自己走了大半个地球也没能找得到的人。她面对着自己,正微微张开臂膀,脸上绽放着无比温馨的微笑。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中看到的最后影像。

    北京,落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清晨从被窝里睁开眼,林小筠感到眼前一片明亮,那是下了一夜的雪在阳光下的反光。她爬起来伸了个懒腰,盘算着在这个积雪的星期天应该去哪儿拍些雪景,眼光不由自主落在书桌上那块来自远方的黑色石头上。今天,它似乎也份外光亮。
    马丘比丘,洛杉矶,纽约,巴黎,南极。她的脑子里闪过一连串遥远的从没有去过的地方的名字,然后把目光转向窗外白茫茫的世界。
    在这样的白色里,她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和轻松。几个月来脑子里翻腾着的一切,包括那个想逃去某个遥远地方的念头,一时间都变得份外模糊,甚至有些荒唐。这无边的白色,让她再一次想起那春天的白玉兰和中秋之夜的清冷月光。可是今天,那些当时让她无端流泪的场景,却并没有唤起她内心里任何的冲动。
    那些无数的名字很好听的遥远地方,自己将来一定是要去的,但是最好不是为了逃避什么,也不一定非要什么人陪伴。
    “还是北京的冬天好,”她想,“这样的大雪,能让一年里积下的所有烦恼,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样想着,她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开始为今天的雪景摄影作准备。

    整个冬天,林小筠都没有再听到陈一帆的消息。
    整个冬天,她都过得非常充实,非常快乐。  
林小筠的秋天故事(2008-09-14 06:32)

    寄出了那个小巧的盒子,陈一帆舒了口气,走出邮局。也算是了却了一个心愿吧,他想。

    三天前,那个叫林小筠的女孩子发来一封信,提到她最近一个成功的设计作品。陈一帆没有想到,自己当时在北京的那段即兴演讲,居然会无意中为这个聪明而有活力的女孩子带去设计上的灵感。有这样的附带结果,他觉得很开心。
    “真想有一天能亲自去呼吸一下马丘比丘的空气,亲身体验一下你说的那种神秘缥缈的气氛,亲眼看一看那里的一草一石。”她在电邮里说。
    读到这些文字的时候,陈一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书架上那块黑色的石头。那天,在即将离开那座梦幻般的失落之城的时候,他弯腰从山坡上把它随手捡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背包。这块沉静圆润的石头,不知道已经在马丘比丘荒凉的山坡上沉睡了多少年;如今,它从南美洲来到洛杉矶,在一个喜欢独自旅行的人的书房里,默默地静卧着,发出微微的光亮。
    “也许,它最终的目的地,并不是这个历史短暂的年轻国度,而是那个和它的出生地同样古老的地方。而它自己,也应该有一个常常能从它的身上得到灵感的新主人。”
    被这些想法驱使,在一个星期六的早晨,陈一帆带着这块用黄色丝绸包起的石头,开车来到几条街以外的那个小小的邮局。填写邮寄单的时候,在寄往国家和城市栏里,他一笔一划地用英文写下,中国,北京。
    两个星期后,就将是中秋佳节。也许,它能赶在中秋之夜来临的时候,找到自己新的归宿。陈一帆想。
    最近几天,他已经一连接到好几个朋友中秋聚会的邀请,但内心里似乎一直没有什么兴致。几番思索,他想起优胜美地的山间月夜。
    对,那将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地方。隐秘的峡谷,山高水长,清悠沉静,远离尘嚣和熟悉的一切。自己可以在柔和月光中,在瀑布清泉声和偶尔经过的梅花鹿的陪伴下,轻易地跟那个离自己无限遥远的人,靠得很近很近。
    中秋节的前一天,他一个人开车上了路。
  

    林小筠最近的心情一直超好。她的设计被公司的大客户全盘接受,对方几乎没提任何修改意见就爽快地签了约。整个公司从上到下都对小筠这个新手刮目相看,上下班走在电梯和过道里,和她打招呼的人也明显比以前多了很多。小筠倒不是那种热爱虚荣的女孩子,她开心的是这次自己的东西超越了公司内外所有的竞争对手,包括那几个一直被自己尊为前辈的大牌设计师。
    做第一的感觉,真好!
    就连上次因为出言不慎而惹得女儿不开心的老爸,在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谨言慎行了一段时间以后,也终于看到了自己闺女雨过天晴的情绪变化,暗自在背后松了一口气。
    中秋节前的星期五下午,小筠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报家门,是小筠一个在银行做事的同学的老板,名叫刘彬。刘彬,小筠想起来了。正是在那个银行的晚宴上,她遇到了那个喜欢独自旅行的人,那个把马丘比丘的灵感带来给她的人。
    刘彬在电话里告诉小筠,他那里有个来自大洋彼岸的包裹,收件人是她。可是他又没有细说,只是约好五点钟在她公司楼下当面转交。
    见了面在大堂旁边的咖啡厅一坐下,小筠就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个包得很仔细的盒子。黄色丝绸包裹着的,是一块乌光发亮的黑色石头。盒子里的一张小纸条上写着:
    “无名石寻找新主人。来自洛杉矶。原籍马丘比丘。目的地北京。”
    小筠一下子兴奋得双目放光,脸也不由自主红了起来。
    刘彬一边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一边在心里暗想,陈一帆到底还是陈一帆,十几年过去了,那些浪漫情怀,还是一点儿都没改掉。
    “太好了!谢谢您这么远专门送过来。”小筠抬起头对刘彬说。
    “别客气,小事一桩。再说也不算远。”刘彬答道。
    “您,跟陈先生认识很久了吧?”
    “啊。我们在北大是同班同学兼铁哥们儿。后来差不多一块儿去美国念书,他在西岸,我在东岸。毕业以后,我在纽约呆了几年就回国了,他一直留在那里。”
    “那,他怎么没一起回来?”
    “呵呵,”刘彬笑笑,“我这个哥们儿特好一个人到处去走,他说他觉得还是住在那边更方便自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就这样,一直在那边住下了。”
    “嗯,看得出来,他是很喜欢旅行。”
    “不单是喜欢,那简直就是他的命。其实,他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特老实,除了功课好,人也特守规矩。后来,他的女朋友出了车祸,他整个人就都变了。”刘彬突然停住,他觉得自己可能说得太多了点儿。
    “啊,”小筠也变得沉默了。

    回家的路上,小筠一直觉得肩上的包沉甸甸的。一到家里,她就赶紧走进自己的房间,把石头从包里拿出来,环顾了一圈,最后,把它轻轻放在靠近窗户的书桌上。
    她关上房间里的灯,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立刻把这块来自异乡的石头,完完全全地包裹起来,好象一层轻纱笼罩在它的上面。看着这块乌黑的石头,小筠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涩涩的。
    她坐在桌前,对着那块石头非常小声地说: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说完了,她自己也很吃惊,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一块陌生而且没有生命的石头,说这种话。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跟前,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一轮皎洁明亮的圆月,忽然由这纯净到极致的白色,想到今年春天在大觉寺看到那一树白玉兰花的情景。想着想着,珠子一样的眼泪,又不由自主地顺着她光滑的脸颊,缓缓地滚落下来。

    中秋前夜的月光下,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宁静温和,却又都是那么虚幻和不真实。

林小筠的夏天故事(2008-09-07 17:55)
    北京夏天的热力,陈一帆刚下飞机就感觉到了。
    其实不完全是天气的缘故,满目的高楼巨厦车流人海,不知不觉加强了他心里头燥热的感觉。他暗自笑了一下,看来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退化成了一个来自美国大农村的人。
    虽然天气很热,机场的出租车司机还是给了他不错的印象。服务态度冷热适中,言语多寡也符合他的标准。一路疾驰,不久就到达了目的地丽晶饭店。从司机的手里接过行李袋步入酒店,他感到一种亲切而自然的舒适。
    这趟北京之行算是个意外的收获。
    陈一帆的老同学刘彬在一家美国私人银行的北京分部做主管。年初他去美国总部开会的时候,路过陈一帆那儿,小住了两天。无意间看到陈一帆旅行时拍的一些照片,又在喝酒的时候听陈一帆聊了些跟那些照片有关的趣事,刘彬生出一个念头,请陈一帆去北京做他们一年一度的贵宾酬谢晚宴的专题主讲人,把他的这些图片和奇闻趣事跟自己国内的那些高端客户们分享一下,费用完全由银行负责。
    听了刘彬的提议,陈一帆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自己今年正好还有些假,而且也一直想着有机会回国走走。
    “开讲座我没问题,可是,讲什么好呢?”陈一帆问。
    “就这个,准行!”刘彬指了指陈一帆去年在马丘比丘拍的一组照片。
    “好,一言为定!”

    丽晶酒店的内部设计果然是现代结合着古典,处处透着经济起飞的辉煌气派。想想纽约旧金山的那些同样古典气派却略显陈旧的酒店建筑,陈一帆的心里又泛起一阵感叹。今非昔比啊,国内的确已经不一样了。
    举办活动的宴会厅同样气势非凡。看得出刘彬的银行是大手笔,会场布置的一点一滴都透露着周到和细心。那些配合着陈一帆演讲内容而选择的阿根廷高级红酒,一瓶瓶排列在铺着红白两色桌布的圆形餐桌上,跟桌上的那些银质餐具和四周明暗有致的灯光互相辉映,无论是色彩还是气氛都匹配得完美无缺。陈一帆看到自己在马丘比丘拍的那些照片已经被放大,疏密有致地悬挂在宴会厅的几个大型屏风上。几个早到的客人正端着酒杯,一边流览着照片,一边小声交谈着。
    后来陈一帆回想,就是在那个时候,自己第一次接触到了林小筠那温和而明净的探询目光。但是当时他的心思正沉浸在那些照片记录的气氛中,不知不觉已经回到马丘比丘那些深不可测的石头建筑群。
  
    马丘比丘,古印加帝国的失落之城,印加语意为古老的山巅。整个城市建于海拔两千多米的陡峭山脊,四周被崇山峻岭包围遮盖,两侧都是悬崖峭壁,峭壁之下,则是日夜奔流的乌鲁班巴河。直到今天,它确切的建成年代都是未知数。
    古城马丘比丘到处是花园、通道、石头房屋和宫殿的遗迹。那些不知名的城市建造者,把巨大而不规则的的花山岗岩石块巧妙而精确地相互拼合起来成为一体,所筑成的石墙使人难以觉察到石块间的接缝,实在令人觉得不可思议。印加人的时代没有铁制工具,也没有牛马牲畜和车轮的运用,所以马丘比丘究竟是由谁建造如何建造的,至今尚无定论。
    “这个奇妙的石头建筑叫拴日石。”陈一帆指着身旁的一幅照片说。“它是一块精心雕刻过的怪异巨石,据说是印加人每年冬至的时候,为了祈祷太阳重新回来,举行仪式象征性地把太阳拴在这块巨石上。印加人崇拜太阳,印加王都自称为太阳之子。可是,这些太阳的子民为什么最后遗弃了他们的拴日石?他们究竟去了哪里?这些问题,至今还没有答案。”
    大厅里的人们,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不过最奇妙的,还是这座古城的别名,失落之城。与世隔绝的马丘比丘,在南美洲大陆被西班牙人占领了几百年之后都一直没有被发现。直到上个世纪初,美国人宾汉姆才偶然发现了她。那个时候,她已经被几个世纪的树林灌木和苔藓藤蔓深深遮盖住,至少荒废了三四百年。当年那些修建和使用过她的人们,几百年前就像一阵风一样,突然离开了那里,不知去向。站在高高的山坡上注视这座神秘的古城,当时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自己也随着那些不知名的古印加人,离开了这座城市,飘向一个不知名的世界。”
    宽敞的宴会厅里,此时变得一片寂静。
    陈一帆环顾四周,他又一次接触到了林小筠的目光。他明白,这个长发披肩肤色白皙的女孩子,已经和现场的很多人一样,被自己所说的深深吸引住了。
    “您讲得真好!”林小筠在宴会结束后人们纷纷散去的时候走近他。
    “谢谢!”陈一帆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子,她的眼睛里闪动着让人心动的熠熠光辉。
    “您真幸运,可以去全世界那么多地方旅行!”林小筠发自内心地赞叹。
    陈一帆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下次您要是再去旅行,打个招呼吧,我跟您一块儿去!”林小筠笑着说。
    “哦,好啊!”陈一帆略感吃惊,但立刻觉得她是在开玩笑,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
  
    飞回洛杉矶的当天,陈一帆就收到了林小筠的电邮。
    读着字里行间那些对一同漫游世界的向往,他突然觉得这个此刻身在大洋彼岸的女孩子,可能是非常认真的。他感到一阵后悔,责备自己当时不该随随便便就给了她一个非常肯定的答复。
    这个纯净如白纸的女孩子,内心一定象高纯度的酒精,只要一丁点火星儿,就会立刻燃起炽热的火焰;而自己呢,经过这些年的一切,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青涩单纯的少年。今天的自己还能象当年那样,只要内心感觉到了,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迎上前去,不顾一切地和对方接触碰撞吗?
    夏夜的凉意微微泛起。陈一帆的内心,毫无理由地对这个清秀可爱的女孩子升起一丝歉意。一瞬间里,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个骗子。

    在同一时间的地球另一面,林小筠正步伐轻盈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刚刚完成了一个颇具挑战性的设计项目的总结报告,公司老总和客户对她的巧思和努力都非常满意。放下手上的报告,她在办公桌前的靠椅上坐下,转身面向车水马龙的窗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她忽然很想和地球背面那个并不太熟悉的人通一个电话,告诉他自己这个项目的设计理念的源头,正是来自于他的马丘比丘。她也想顺便问一问,他的下一个目的地将是哪里,什么时候启程。

    窗外,北京的夏天,跟小筠的内心一样火热。
林小筠的春天故事(2008-08-30 16:45)
    二十三岁的林小筠喜欢精致的东西,或者说,她喜欢那些看似简单却暗藏心思的精致东西。因为如此,有时候她对自己的要求,也高到几乎苛刻。
    小时候,她曾经迷上过画画儿。酷爱水墨丹青的老爸得此喜讯,从文具店捧回一大堆纸笔颜料,父女俩着实认真投入忙碌切磋了好一阵子。可是到了高一,有一天小筠突然告诉老爸,她不想再接着画了。老爸一时回不过神来,忙问为什么。
    “我觉得,我的东西算不上一流。”老爸听了,没发一言。
    画画儿的事就这样告一段落。后来,小筠新认识的朋友偶尔看到她保留的几张旧作,常吃惊地喊“哎哟可惜了,你可真该画下去的!”可小筠每次听了,都只是抿着嘴笑一下,不当作一回事。
  
    虽然没有走专业美术家的人生道路,小筠倒也没有完全荒废自己对形状线条明暗色彩的那份偏爱。高考的时候,颇有几个老师同学怂恿她去考电影学院或者中戏,可她最终去报了美院的工艺美术系。毕业以后,她在一间大型广告公司找到一份自己挺满意的设计工作。周末假期,她经常一个人带着那架宝贝尼康D80,流连在一些风格独特设计优雅的地方,比如一个立意不凡的新品发布会,一家新开张的咖啡馆,甚至一间重新装修过的酒吧。她会选最合适的角度把自己欣赏的东西拍下来,回家下载到笔记本里,再认真地在图片旁写下自己的感想。
    诺大的北京城,天天都有新鲜有个性的艺术设计从不同的角落冒出来。所以,虽然成天上班下班加上常常城东城西独来独往地奔波,小筠倒是一直乐在其中,直到某个星期六的中午。
    那天在家里吃完午饭,她拎起摄影包正往外走,一旁收拾桌子的老爸冷不丁说了一句“喝,又采风去了,今儿还是一人哪您?”小筠一边继续往外走,一边就不由自主地在心里阴了天。
    女大不中留。虽说是句老话,可就是那么个理儿。小筠当然知道,就算自己和老爸老妈一块儿住到三十岁,他们也绝不会把自己扫地出门的。可是,她又完全懂得他们为人父母的心思。
    春日融融,风轻云淡。本来今天是计划好去看一个女用包的新品展示会的,经过这么一番心理活动,她顿时改了主意。正好一辆挺空的346路开过来停下,她灵机一动纵身跳上去,找了个空位坐下,直接去了京西的大觉寺。

    大觉寺,始建于辽代,初名清水院,为金代著名的西山八大水院之一,后改为灵泉寺。前后两个名字皆因寺内清泉而得名。明朝宣德皇帝敕资重修后,亲赐大觉禅寺之名,沿用至今。
    寺庙是坐西朝东依着山势而建的,据说是保持了辽代契丹族尊日东向、崇拜太阳的习俗,这和中原佛寺通常坐北向南的形式有所不同。寺院相当大,总共占地面积有四万多平方米。古朴的建筑群,依中轴对称的形式分为三路,中路是供佛事活动的殿堂,严肃庄重,自东向西依次由山门殿、碑亭、钟鼓楼、天王殿、大雄宝殿、无量寿佛殿、藏经楼、佛塔、龙王堂组成。北路是僧居用房,包括方丈院、玉兰院和香积厨。而南路则是清代皇帝的行宫,有雍正皇帝赐名的“四宜堂”和乾隆皇帝题名的“憩云轩”两座庭院建筑。
    小筠对佛教一向持敬而远之的态度。今天来并不是为了拜佛,可到底是为了什么,她自己一时也弄不清楚。好在这里游人并不算多,她于是就顺着中北南各路的次序,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一路上脑子里晃晃悠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就这么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四宜堂。一脚跨进院门,她不禁怔了一下,似乎终于弄明白了,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来这里。
    正是四月花信时节。四宜堂院内那株树龄三百多年的白玉兰,枝干高大挺拔,满树白玉般温润洁净的繁花,一大瓣一大瓣的,没有任何矫饰,就那么自自然然地盛开在春天的阳光下。四周的空气中,也漂浮着浓郁却又清新的花的香气。
    小筠觉得自己有些腿软,连忙扶着身边的墙壁站定了。在阳光下放匀了呼吸,她抬起头,静静地望着这一树的花。看着看着,眼泪象透明的珠子,从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悄悄地落了下来。
    一直都很快乐满足的林小筠,现在突然很想自己的身边,能有一个哪怕并不太熟悉但却热爱旅行的兄长一样的人,很想自己和这个人一道,结伴去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一路上自由自在毫无牵挂地漂泊流浪。
    她就这样站在那里,任眼泪继续流着,没有动手去把它们擦干。
    整齐空旷的院子里,满树的繁花,依然在微风中静静地开放。
    夕阳终于开始向山后面坠落下去了。

    那一晚回到家里,小筠早早地就淋浴上床。睡梦中,大觉寺那穿越在石板间的淙淙山泉,和石阶上那些摇曳的柔软藤蔓,都成了她流浪的梦幻中那个不知名的遥远地方的一部分。   
不会寄出的信(2008-08-21 19:19)

终于从归国的震荡中渐渐平静下来,深夜看完奥运转播,坐在桌前给你写这封永远不会寄出,也不会被你读到的信。知道吗,四个月前,我一路远远地飞回去,去找你,不,是去找以前的你,不,我是说去找以前的我们,不,我的意思是,去找那个以前我们在一起时的我自己。 

 
曾经相识的很多地方,都已经彻底改变了。那些在我的记忆中一路延伸的浓荫茂密的法国梧桐树,也许因为是在早春,也许因为街两边盖起了太多的高楼,如今看在眼里,显得那么稀疏单薄,完全失去了从前的优雅气派。那些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街道,也大都面目全非,几乎找不到以前的样子了。我知道,那都是时间的痕迹。 

 
不过,还是有一些地方,仍然和记忆中完全一样,没有丝毫改变。那雪松相拥的宽阔步道和三百多级石阶,那残存的陵墓石道和青翠树木,那波澜不兴的湖水沉静的姿容,那一段默默伸展的古城孤塔的青葱墨绿,都跟从前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的变化。真的,有好几次我都幻觉,时间其实根本没有流逝,我们仍然互相伴随着,行走在那个其实已经永远回不去了的过去。 

那些感觉,我不说,想象中你一定也完全懂得。只是今天,那个青春羞涩的你,那个喜欢读书喜欢微笑的你,那个因为好奇而常常睁大了一双明亮眼睛的你,早就消失不见了。即使你可能还生活在这座城市,即使我们距离很近甚至擦肩而过,你和那个一直留在我的记忆深处,陪伴我走过了万水千山的那一个你,也已经形同陌路,毫无关联。
 
下一次如果再回去,我打算去一趟那座红色的山峰,看一看山下滔滔的白水,触摸一下那些和你当年的脸色一样红润的树叶。我知道,跟这些年来每一次独自出门旅行一样,到时候,你还是会伴随着我,一路同行。 

画中人(2008-06-06 16:22)
    看到那幅画的第一眼,他的心中一震。

  手法纯熟技艺高超的作品见过很多,可他还是在瞬间被这幅并不复杂的作品打动。吸引他的,是充满画面的清纯静谧,和作者画笔下坦白流露的心绪。
  年轻的画中人,姿态是那么轻柔温婉,毫不矫饰。那透出一丝迷茫的眼神,平淡宁静,几乎透明。
  青春的惆怅,他默默地想。
  
  他留下了自己的感受。她回复。
  虚空中的相识。

  “下次出去旅行,带我一起去吧!”她说。
  素不相识的自己,真的值得她如此信任?
  惊讶,惶惑,温暖,愉悦。

  下一次的旅途,正要经过她所在的地方。
  默默地在心里做了多少准备?悄悄地设想了多少见面的细节?
  相见的前夜,他却告知她,取消预定的会面。

  “也好。也好。”她回答。

  非常遗憾,真的。但或许,这样更好。
  果真相见了,他能不能承受得起,她明净目光中的千钧重量呢?

  “你是个完美主义者。”她留言说。
  他低下头笑笑,对略感疲倦的自己,再抬起头。

    虚空中,画中人依旧淡静清纯。

最遥远的距离(2008-06-03 02:02)
怎样的距离,才是最遥远的?两个相距千里以上的城市?两个相隔半个地球的国家?两个相去亿万光年的星球?那么,两颗心呢,是比较接近,还是更加遥远?

汽车火车飞机太空船,电话网络QQ还有MSN,已经可以把物理意义上的距离不断缩短拉近,甚至归零。可是心的距离呢?科技发展到现在,对缩短心的距离仍然是一筹莫展。漫步在中国人潮汹涌的都市街头,飞驰在美国景色如画的海滨公路,遨游在网络奇幻美妙的虚拟空间,相逢对面不相识的孤独感,都是再平常不过的思绪。那种因为机缘思想背景心态的不同而无法沟通所造成的心理距离,一次次令人心生遗憾,却又是不得不接受的人生现实。人和人之间,物理上的距离并不遥远,可是心理上的距离,却常常遥远得难以度量。

终于有了沟通的机会达成了共识,变成了知己,甚至结成了伴侣,却还是避免不了在将来的某一天,因为一个飘忽的眼神,一句失望的对答,一次决绝的沉默,蓦然惊觉,那幻想中零距离的心,依然还是无比遥远和陌生。也许心与心真正的靠近,注定了只能有短暂的瞬间。就好象太空中独自飞行的两颗星星,终于接近了彼此,以为可以从此结伴飞向一个相同的方向,却在转瞬间就飞离了对方,重新拉开了彼此的距离。静静地想,那无数貌似美满的婚姻,都要依赖所谓专家们包容谅解的谆谆教导才能延续,也正是因为曾经紧贴的两颗心之间,出现了不可弥合的距离。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多情敏感的古人,无奈之中选择把自己那一片孤独脆弱的心,独自仔仔细细地珍藏保护起来。而今天怀着相同情感的我们,又该如何面对,这时而很近时而又变得无限遥远的心的距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