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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大世界的微观镜像

朱个

 

我们身处的世界是无缘无故的。信息泛滥的时代就像一个喋喋不休又色情的女人,强行把各种冠以“微××”名义的段子及冷笑话们填塞到每个人的接收终端。在一番嬉笑怒骂指点江山的错觉之后,这类本质非阅读的“阅读”,顶多是一例致幻剂,其实它并不能让我们变得更好——如果我们想变得更好更从容的话。

在这茂密繁杂到盛产选择障碍症的底色上,对我来讲,只要提起短篇小说,就会天然地联系出一些带着美好属性的词语。比如简单、凝练、诗性、宏大之微观、瞬间与永恒。这些字眼附着于优质的短篇小说里,让这种文体具备无上的安全感。

假如我们把投身于火热的现实生活视为一场奔赴冒险和未知的旅程的话,每个人于快乐新奇之外,也必得承受万箭穿心的痛苦。而痛苦纷至沓来,如枪林弹雨嗖嗖而过,当子弹即将穿过人们的身体,小说可以让这粒子弹在距离肉体一毫米的地方停下来。这一毫米转念间的时空,既是所有小说的天地,也恰如其分地宣告了短篇小说这一体裁与中篇、长篇所截然不同的特质。即短篇小说应该从地面起飞,骄傲地凌驾于生活之上,它是短暂片刻的层层剖析,是瞬间性的事物。它把生活的细枝末节提炼和剥离出来,呈现出某种身处其中的人们还未曾预料到的、顽固而执意存在的真实。

短篇小说也不在于再现生活或者重复一个有头有尾的完整故事,它有时候甚至还不如一部好看的电影。这部电影通常会是这样的,在你看过它很多年后还能令你娓娓道出其连贯的情节线,那么我认为,这样的电影或许是无效的,因为它只留下了故事,再没有别的了。从这个意义上延伸,短篇小说必须要说出一些什么,那些东西就像潮水漫过沙滩,不光抚平了沙子,还在光滑的表面留下一轮一轮渐趋扩散的物理波纹。这些波纹纤细薄弱,数量稀少,却可能固执而凝聚。直到有一天,在某时某刻,你正试图于拖延松懈中使自己消失在人群里或者实际事务中时,忽然想到了曾经阅读过的短篇小说中的某张脸孔、某个侧面,仿佛芝麻开门咒语灵验,细小事物的灵魂清晰地浮现出来,人的内部世界随之丰沛饱满起来。你终于意识到,宏大世界的微观镜像或者说本质原来就闪烁在短篇小说当中。                          

                                                                                                                       2014/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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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

《罗密欧与朱丽叶》课堂随感

朱 个


从人教版到苏教版,所有的新课文旧课文里,同事们私下一致坚称,《罗密欧与朱丽叶》就是谈谈恋爱,有什么好上的。但这篇是我最喜欢上的课文之一。

每届上到这篇课文的时候,都是阳历三月,南方惊蛰之季。大地回暖,空气里飘起绵密丝雨,街边巷尾,草色遥看近却无。讲台下的少年们,差不多也在此刻,卸下了最厚的冬装,四肢活动开来,思绪松动起来,红晕也渐渐染上苍白的双颊。布置课前预习作业,要求大家划出自己认为新鲜又古怪、肉麻或有趣的表白情话。这样的作业让他们跃跃欲试,少年们的兴奋每回都颇出人意料。这也很令人感慨,对于我来讲,课文上过不下好几遍,对于他们来讲,却是全新的第一次最后一次和唯一一次。在我的厌倦和他们的新奇之间取得平衡,真是需要克服自我的很多弱点。

 

“朱丽叶就是太阳!”——情色很正常

 

一位男生提到这句话,他说这表达既俗气又很肉麻,众人便笑。我问他,以前我们不光说主席是太阳,我们还编出歌来唱东方红太阳升,全国人民在公共话语里青天白日地乐此不疲地唱了那么多年,怎么不说它肉麻,罗密欧躲在黑漆漆的角落说点私人的悄悄话,怎么就肉麻起来了呢?

如果朱丽叶是太阳,那罗密欧以为自己是什么呢?我问。

星星。毫无疑问,大家都这么回答。

罗密欧在哪颗星星上?

地球啊,纷纷回答。

地球和太阳有什么关系?再问。

地球围着太阳转!大家都知道。

罗密欧想跟地球围着太阳转一样,围着朱丽叶转,是不是?我问。

大家都点头称是。

男孩子想整日围着心爱的女孩子转,这个正常吗?

太正常了!大家一边答应一边四顾回头去看那些他们知道而我们不知道的校园情侣。你看着他们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的默契把你排斥在外。这令你那么熟悉又陌生,就懂得自己的青春过去得实在太久太久。

罗密欧是怎么知道地球围着太阳转的?继续问。

大家就沉默起来。现在浙江的高中学制是这样的,理科班的历史在高一下学期就会考掉了,接下来就没有历史课了,这样他们就有更多精力专攻数理化。高中的历史,全部重点似乎都在被列强侮辱与损害的近代史以及被执政党英明领导的现代史上。文艺复兴这段世界公案,即使初中介绍过,大多印象非常模糊。

所幸,总有一两个还能想到“日心说”。一旦提到了“日心说”,就能引导着少年们了解文艺复兴的科学成就,是如何来影响文学创作,连男孩对女孩的表白都渲染上了一丝颇时髦的“科学范”。

于是,对罗密欧来说,她就像是主宰着地球生命的太阳,她几乎称得上是罗密欧的什么了?

女神!大家齐声答。

是啊,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在爱人的眼里就是神。我们中国人会说一句什么话?

情人眼里出西施。当然了,少年们都知道这句话。

于是,到这里的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爱的世界实在是还不会爱或者还没有爱的人,所不能理解的。

提出这个问题的男生,当然是还没有女友的。可能是为了证明他的成熟(这点往往非常有趣),他又要求发言。这次他用词就重了。

他说,我觉得罗密欧说“但愿我是那一只手上的手套,好让我亲一亲她脸上的香泽”,这句话不仅很肉麻,而且有点小情色!

哄堂大笑。

一直以来,在厌倦得百转千回的课堂上,我最喜欢听到的,就是突兀而不守常规的发言了。

你们说,罗密欧想亲一个,是不是?

亲一个就很情色了?那么哪个热恋不情色呢?我说。

看到下面一群低头的吃吃笑。情色,色情,这些词踩到了中学教育的软肋,在一个不准恋爱的场所,性是禁忌,别提什么性的教育了。可是,教育不提,你就以为他们不懂么?少年们苦闷青涩的青春期,欲望的生长自有各种或明或暗的渠道。

爱人站在可望不可即的高处,罗密欧想触碰到她而不能,自然地希望变成距离爱人最近的东西,一只手套,甚至爱人脚踩的阳台,背靠的栏杆……罗密欧在他的女神面前,没有冲上去拥抱的勇气,只不过心里头忧郁地想想,这点小念头,太正常了,不可以有吗?

我提到了陶渊明。在座各位都能背几首陶渊明的田园诗,可是在他十九岁的时候,陶渊明写过一首情诗,叫《闲情赋》,真是肉麻得大家简直要脸红。

“愿在衣而为领,……愿在裳而为带,……愿在发而为泽,……愿在眉而为黛,……愿在丝而为履,……愿在昼而为影,……愿在夜而为烛,……。”何止做一只手套,要做你的衣领,托住你的脖子,要做你的衣带,圈住你的腰,要做你的发蜡为你整发型,要做你的黛色挂在你眉头,要当你的鞋子,要当你的影子……恨不得全身心成为你。

一样的心愿,一样的举措,只是为了一亲芳泽。古今中外,恋爱中的人,都不外乎这一点念头,说其是可爱也好,说其是情色也好,都没什么不可以。

可能是因为提到了陶渊明写诗的年龄,便有人问起罗密欧和朱丽叶的年纪,我说大概也就是你们的年纪吧。

哇,早恋……

我知道,每一届,他们都是这么叫起来的。每一届,都要尽微薄的力量告诉他们,恋爱就是恋爱,没有什么早和晚的分别。人之所以为人,是他开始懂得去爱。最可怕的家长和学校就是这样的,读书的时候不准孩子谈恋爱,怕影响学习,怕吃亏,怕被人骗,等到孩子一工作,就立马介绍对象,要他们结婚了。恋爱到婚姻,这中间有多少心理过程,有多少坎坷,岂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年纪差不多了,好成家了”所能说清的。等到这个孩子步入中年,突然找到了真爱,重返青春期,抛下一切去私奔,那不又是另一种祸害和悲剧么?

 

“就像尘世的凡人……瞻望生着翅膀的天使”——少年的敏锐

 

在文科班,大家纷纷提到罗密欧的这句话:“我在这夜色之中仰视着你,就像一个尘世的凡人,张大了出神的眼睛,瞻望着一个生着翅膀的天使,驾着白云缓缓地驰过了天空一样。”

罗密欧也是个公子了,在朱丽叶面前,却宁愿贬低自己,把自己放得那么低。在我还未来得及提示什么的时候,女少年们就忙不迭地说出了张爱玲的句子,“遇见你我变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尘埃里”。爱让人变得卑微、渺小,大家一定是心领神会。

在课堂上得到质量较高的回应,总是欣喜的。接下来,少年们的敏锐也会让人小吃一惊。

在自由谈论对这篇课文的看法时段,有人提到了朱丽叶对罗密欧的称谓变化,从“你是什么人”到“朋友”,从“爱人”到“好人”,女孩子能那么大胆地不吝惜自己的表达。我的课代表甚至提到了曹禺,她说,去年讲《雷雨》的时候,说曹禺是“中国的莎士比亚”,今天看到莎士比亚,真觉得曹禺跟他很像。

像在哪里呢?

女生说,“我借着爱的轻翼飞过园墙”,一定给了曹禺写侍萍的台词“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以启发,两者都是借助了外力。

我也不能说女孩有点牵强附会,哪颗敏感的心没有牵强附会的误会呢?倒是她贴近了语言的内部,找到了字与字之间、词与词之间的连通,我非常欣赏这样的思维。

而最令人诧异的发言,是来自班级里最不起眼的一个男生。去年他坐在最后一排,今年开始,他坐到了第一排。他有很秀气的脸,笑起来露出上下的牙套。他的声音极端地细弱,这多半是来自于极端的不自信,在各种形式排列的成绩排名里,他的名字一定是在最后几个的。在重点高中里,这已经足以使一个孩子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底气了。

他是主动举手发言的。他一开口就说,我想谈谈这篇课文在对话上的节奏问题。

好大的口气。我真是充满期待。十几年的课堂,这样的时刻绝对是寥寥无几,珍贵无比的。

他说,我觉得这篇课文写罗密欧和朱丽叶互相表白的时候,节奏很快,而写到他们要告别的时候,节奏却一下子慢了。

是莎士比亚写坏了吗?我问。

不是不是,他忙不迭否认,丝毫没意识到我的问话是有意为之。莎士比亚一定是故意这样写的。

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表白的时候,都很着急要告诉对方自己的爱(所以节奏要快),而他们分别的时候,却非常依依不舍,朱丽叶说“再说三句话,我们真的要再会了”,结果说了三百句都不止,还没有告别(所以节奏要慢下来)。

他讲得真好。当老师当太久了,有时真的会忘掉少年的敏感,都是一个个不一样的存在,有时真的会不记得,他们都不应该是数字和名次。就像一座座山峦,在这里的低伏,一定会在别处高耸的。


课堂的最后,大家一致认为,对于还没有开始爱的人来说,恋爱是既癫又痴的,而对身处其中的人来说,又是甜蜜无比旁若无人的。于是一起看了黄舒骏的现场版MV《恋爱症候群》,“每天漫无目的腻在一起/言不及义也觉得好有趣/走着坐着躺着趴着/都形影不离/像是两人三脚又像连体婴”,少年们看着吃吃笑。我也百听不厌,想起了自己当初也是这样喜欢了黄舒骏的。

听完歌,做总结发言,希望每个同学,都能有机会体验一场没有安排没有预兆的恋爱,不枉到世上走一趟。罗密欧和朱丽叶的爱这么美好,是因为他们在情感的顶峰就双双殉情了,如果爱情进入婚姻的阶段,还会怎样呢?介绍大家读荒木经惟的《东京日和》,在摄影家的镜头和文字下感受有爱的婚姻。如果爱得不到对方的回应,会怎样呢?这可能是大部分少年的疑惑和经历,介绍大家读茨威格《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去看一场单相思是怎么默默燃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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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官府衙门之“最美嘉兴人”征文一篇,掩面而作,直面惨淡的人生。


 


有个吃素的朋友,每到陌生城市总爱去当地的菜场转几圈,还老是说,感受一下市场里花花绿绿的蔬菜果子,闻一闻讨价还价的烟火气,就像穿越回清明上河图,那才是清晨最美好的开始。菜场?难道不该是污水横流馊味弥漫?买菜?超市不是更加明码标价干净便捷?至于扯到清明上河图么,对这种文艺兮兮的偏好,我时常嗤之以鼻。

有阵子,母亲从杭州来嘉善小住。周日起得晚,她说要去菜场看看有没有落市菜,还问我要不要一起下去走走。相比超市,母亲一直更喜欢到菜场去买菜,勤俭持家惯了的主妇,尤其喜爱逛菜场、路边摊。一路上,母亲告诉我,她喜欢逛嘉善的菜场,不光是小菜比杭州要便宜,人情味更足,她去得多了,还有了几位相熟的摊主,总会给她留着实惠好货,从不缺斤少两,反而主动抹零,有时候还要多送把香葱呢。仿佛就是为了验证这番话,我们刚跨进菜场,门边摊位上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便“大姐,大姐”地叫住了母亲。

母亲也停下来与她招呼,令我吃惊的是,母亲居然能叫出妇人的名字。妇人是卖藕的,长相拙朴,身前摆着几大盆洗得干干净净,嫩得好似小孩手臂的莲藕。她问母亲有没有忘记她家地址,怎么不来家里坐坐,一个个问题迫不及待丢过来,简直像久别重逢,又是他乡遇故知,说着说着还随手从盆里捡出几段藕,甩甩干,拿袖管擦擦,一定要塞给对方。在我外人看来,这热情凭空升起,仿佛小小一朵白云,温柔悬垂着,如果硬要说给人某种圣洁的想像,不知道会不会有点修辞过度。反正,那姿态是在我平素接触的人群里难以感受到的,这热切地想要表达,想要把好东西无条件跟人分享的心思,可以是奶可以是蜜,还有那架势,既令人意外也是任何人都不能拒绝的吧。

接下来的时间,我就像个置身事外的人,讪讪站在旁边,看二位你拉我扯,大声推让,客气得好像在闹架。结果,莲藕还是装进了我们的袋子,直到我们转身离去,妇人还在说,大姐常来啊,我家里地址记得喔?一定要来坐坐……

离开摊位,看我一脸诧异,母亲就解释,以前送过她几件旧衣服,当时还怕她嫌弃,没想到,一直记牢的,每次走过她摊位,一定要给我几段藕,还要请我去家里做客,实在是不好意思,下次来从另外的门进去好了。我呵呵笑着,被由先前的偏见所裹挟而来的难为情包围起来,充溢着鼻腔的菜场气味,也被另一种超越其上的陌生而温暖的情意替代了,渐渐开始理解爱逛菜场的那位朋友的心。诚然,超级市场整齐明亮干净有序,但这舶来的物事,终究不是我们的宗教。线条笔直的钢制货架,取代不了弯弯曲曲的藤条菜筐,流水作业的收银机,取代不了讨价还价的世态人情。菜市场、小集市不光只有脏乱差,孩童时代的我们都随母亲去过菜市场,只要挖掘一下记忆,我们能轻松地回想出集市的气味:那儿有鸡飞狗跳,有三教九流,有群,有自在,那儿有良心经年累月摆在秤砣上,那儿是琐屑,是哲学,那儿有真实,是片片蕴积于“小”里的“美”。

    住到嘉善也有十年出头了,这样的小菜场已经越来越少,随着子女搬到镇上的阿公阿婆们,也老早习惯了推着购物车穿梭于超级市场。眼见着街道越来越宽却越来越堵,蓬勃的住宅区生机盎然地拔地而起,而且个个有着响亮绕口的名字。大多数时候,住在小城里,却并没有住在此地的感觉,好像存在于这里,又好像存在于任何一个和此处相似的所在。唯有一处地方,微妙地还暂时没有被城市化的手臂拉扯到,或许能够在那儿找到些什么。

沿着小城古老的中山路往西走,过了绿草如茵的新小区,过了闹哄哄的学堂,没走几步,会遇见一座拱桥。弧度高,长度随之便短,用高大全的眼光去看,它很不合时宜。那些年,桥边总是堆着一滩黄沙,随着节气的变化,颜色深了又浅,每天都有人拖来车铲上几勺,它却像会变戏法一样,从不曾少下去过。他们告诉我,这个地方叫黄沙滩。为什么叫这个名儿,谁也说不清。不知道是先有黄沙还是先有地名,不过肯定没有哪处的黄沙能像这儿一样,大大咧咧地躺在路边,洋洋洒洒地恣意飘扬,骄傲地存在着。过了黄沙滩,再走一小段路,西门就到了。

顾名思义,西门,是小城的西城门。过了西门,后面就是通向远方的铁路了——请暂时允许我把目光放在这一狭隘并过时的城乡分界线上。走进西门这一段不足百米的老街,熙攘活泼的一个小世界,毛茸茸地跃动出来。烧饼油条店、凉粉店、玻璃店、杀鸡店、金店、鞋铺、肉铺,平板三轮、贩夫走卒,传统的生活形态藏在这里,缩略的清明上河图凭空复活了。有一阵,几乎每日要路过西门老街,停车很难,推着三轮车的大嫂却主动给我让路,还一脸歉意摆摆手,仿佛理所当然是她的错,难道路边都应该是汽车的占领区么?如此却叫我羞得满面通红。那家曾经不知路过多少次但从没有进去过的小吃店,应该叫茶馆更合适吧?总是黑洞洞的不怎么亮堂,因为长条凳上时刻坐满了密密麻麻的老人,他们闹嚷嚷地在同一频段上发出声音,沉沉地显得昏暗,也算是一种“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吧,不管外面天旋地转,我自在此岿然不动。那边走过来的大爷,他是在走吗?如此缓慢和僵硬,每一步都定格在似动非动的瞬间,恨不得要人在他身上找出某个快进开关——可你看他脸上,眉毛松松,眼目舒展,笑意含蓄,迎着风微微昂起头,分明有股不管怎样皆要享受每时每刻的好心态。可西门的小狗们再是闲庭信步,都永远忙碌碌地走得比人快,那些叼着一根骨头或一段树枝匆匆赶路的劳碌命,从来都不是没有,你要是说这些无聊吧,我就觉得你无趣了。生活,他人的生活,即便是一条狗的生活,都够不着外人来指手划脚呢。

如果在西门住一辈子,大概每天晨起都会遇见微笑的农妇,挽着一篮湿漉漉还透着新鲜魂灵儿的小菜吧,阿婆们走过,随口问个价钱,不管买不买,和气随时奉送,这实在算是种古意乃至诗意盎然的存在了。而在西门的每个黄昏,人尽皆知的傻小子阿强永远抱着塑料小板凳,像孩子恋着心爱的玩具,在那个固定的路口,雷打不动地凝望着旷远天空,表情安详。在他周围,人力车、电瓶车和农用车川流不息,彼此间仅仅差距几毫米而最终相安无事,一切都乱糟糟的,一切却都秩序井然,远方暮霭沉沉,一场大雨正在酝酿。像某种亘古以来的仪式,像有某种宗教的力量,这些细小的事物在此一瞬具备了恢宏的神性存在。

回想起在嘉善初来乍到的日子,曾经不太习惯这镇东打一枪镇西就要吓到人的微小格局,人们走在老街的樟树浓荫下,一路都会碰到打招呼的人,不是一道逃过学的小伙伴,就是隔壁太婆的远房亲戚,到处都是和善的脸,小叔小哥皆笑脸相迎,叫声伯叫声婶随便怎么叫都没有错。小吃小店,小家小贩,小事小日子,小有小的味道,小有小的活法,小并非一定对应于“落后”,并非一定对应于“拒绝”,小是自在,是舒适,是内心安宁,小里含着我们存在的证据。时代若是为人生服务,那在大潮流的摆布下,能够坚守方寸的血沃之地,耕耘之,涵养之,让其上开出蜜甜的花,这不同样是一种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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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9-29 2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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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杂谈

这篇旧文是09年写的,晚上整理文稿,翻看一下,很感慨。往日堆积的点滴塑造出今天些微的存在。今晚简直算怀旧日,搞得内心特别脆弱。

谈谈《夜奔》

朱 个

   在第九期《西湖》发了两个短篇,还写了一个创作谈。那篇创作谈主要针对《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而写,没有谈到《夜奔》。其实私底下,我更喜欢后者。

《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花了我很多时间,断断续续地写了几个月,而且写作初衷不是那么纯粹,有些意气用事,试图撒点小家子气,更像是对几个人的一个隐喻——而显然,用这种方式来告别一段不愉快的关系,时间成本太高,也没什么实际用途,除了卖弄出小文人的小心眼之外,没有意义。而《夜奔》真正的写作仅仅花了二十几个晚上的时间,想法的产生是在去年汶川地震发生的那天。

我还清楚地记得去年512日下午的情景。那天第一节下课的时候是两点十分,天色开始昏暗,起了大风,十分钟后我到高二(12)班上第二节语文课,似乎正好说到关于都江堰的一个成语误用,接着就感到了一阵眩晕,我尽力保持语速不发生变化,并扶住讲台靠了一下,同时脑海中回忆了午饭的摄入量,感觉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会有低血糖的症状发生。三点上完课,回到办公室,才从msn上、手机上知道刚才地震了。

我之所以详细地描述自己当时的生理感受和周遭环境,是因为我以为一种来自地底的物理变化,即使表现得很轻微,有时候也会在某类人的心底激起化学反应——这类反应,恕我坦白,我不认为它非得表现为敬畏自然、珍爱生命、互相关怀之类的感情(当然我从来都不反对这种情感)。因为离得远,当时,我并不能知道这次地震到底有多严重,在杭嘉湖平原,“地震”的确是很遥远的名词。

当晚,轮到我夜自修值班,九点半下班后,鬼使神差地,似乎无任何预兆地,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把车开到了郊外的开发区,停在了公路的尽头。路的两边有一些厂房,十点多的时候,男工女工们陆陆续续地下夜班了。我在那里呆了一会,我看到了他们是怎样走出大门的:有人提着开水瓶,有人推着自行车,有人用手机扬声器播放着音乐,有人吆喝着伙伴去喝酒——一切工厂都和我幼时记忆里的没什么不同。可能地震就发生在其中某些人的家乡或者家乡的附近,但是对此时的他们来说,生活有什么不同呢?如若去掉那些灾难带来的破坏、离散、绝望、无助,甚至可以说,假若灾难发生得很遥远,我们除了提供道义上感情上都要提供的帮助之外,灾难能否真正改变我们自身的生活常规和轨道呢?

一种自然现象能对一段关系造成什么影响?据说地震之后,结婚率离婚率和出生率都迅速地上升,我不知道这个数据是怎么得出来的,也不知道这个数据是不是在灾区统计出来的,或者仅仅是因为有人说着玩的。不管如何,我都觉得这些统计数据里的人们是一些勇敢的人,是一些相信未来的人。这天晚上,我想到了《夜奔》里的男主人公杨淮,他可能看着救灾的电视直播,心里有了破釜沉舟,有了些突然的自我。握着手机想给喜欢的女人发短信,然而他左思右想,到底还是不敢发送一句真正的表白。我想杨淮无论如何都会爬回与妻子的婚床,是习惯也是必然,庸常生活的力量如此强大,遥远的自然灾害算得了什么。

如果说《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是对“关系演变”的探究和推测的话,那么《夜奔》是对一段已经存在无疑的关系的阐释。有人说《夜奔》里的爱情是变质的,那我可以反驳,《夜奔》里的或许不是爱情。但若反过来问我那是什么,对不起,这更难回答。年纪更小的时候,大家都认为自己懂爱情,爱情意味着变化、牺牲、改变、奉献……诸如此类,为一些什么人和什么事而奋不顾身——我愿意用这个道理来解释为何大多中年人愿意找相比他们自己更年轻的异性发生恋情。

写《夜奔》之前,我看到周围有很多男女,和家门外的异性保持着一段或明或暗的关系,仿佛那是他们大部分时候的寄托似的。我记录了那些个体的生活片段,但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曾经像小说里的杨淮和赵青一样,也互相做过一些约定,暗示过一些无法实现的承诺呢?前几天我在一张圈内人的饭桌上,听到一位花花公子说《夜奔》,他大致意思是说这场地震真是太绝了,要是没有地震,这两个人就走到一起了,这爱情也圆满了。我很不以为然。这也是为什么在他说了这样的话之后,我依旧愿意称呼他“花花公子”的原因。

地震拆散婚外情,地震只是个借口,借口可大可小,但终归是个借口:可以是个车祸,也可以是下楼梯崴了脚。对一种脆弱的感情关系来说,稍微一点风浪都是足以致命的。因为感情关系尤其是涉及到不被道德允许的范畴时,往往是悲观的。这种悲观倒不是来自于各自配偶或者子女的阻拦,也不是来自于当事人对道德准则的认知程度,而是来自于对这段关系本身的难以把握。就是说,归根结底,问题是在两个当事人身上:他们怎么看待这段感情。        

可尽管如此,在未知究竟什么是“爱情”之前,所有人到最后都只能尽力维持原先那段既成事实的关系。否则,我们普通人还能做什么呢?

                                                                        2009/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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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和好奇心有关的写作

朱个

     

     感谢《西湖》杂志社和各位评委,把这一奖项颁给我。

     当了多年的语文老师,我知道通常语文课本很喜欢用是否获得过文学奖去界定某作家是否牛逼和牛逼的程度。那么,是不是就可以推论,我现在和牛逼接近了那么一点点呢。

     三年前,我开始写小说。那时是没有想过发表,更别说得奖什么的了,它首先是多年来我对世间人心所具有的强烈好奇心的产物。我在读高中的时候,看过一部风靡全球的哲学普及书叫《苏菲的世界》,书里说这个世界就像魔术师从帽子里变出来的一只巨大的兔子,所有人刚出生的时候都像跳蚤一样挂在兔子毛发的顶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会越来越深入兔毛的根部,并且最终在那儿安逸地待下来,从此不愿再冒险爬回脆弱的兔毛顶端。但是总有一些跳蚤会甘愿踏上这一危险的旅程,迈向语言和存在所能到达的顶峰,并对那些窝在舒适柔软的兔毛深处、大吃大喝的跳蚤们大声吼叫:嗨,我们原来漂浮在宇宙中!很多时候,我都像这样一只傻乎乎的跳蚤,时刻怀揣着不可名状的好奇心(好奇心是好听的说法,难听的称呼就是八卦),即使别人说“那些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也不能阻止我迫切地去了解世界运行的轨迹和规律。

     所以,写作只能是一件对作者来说好玩的事情,才能让人投身其中。从事写作肯定不如从事其他行业,能够带来这些带来那些,它最小的意义或许仅仅是能保证像我这样向内生长的人内心强大,不空虚不无聊,自我表达,和他人交流。而我的写作只有着这么一点小意义,却能得到各位评委的爱护和赏识,我真是受宠若惊,进而如履薄冰。

     一直有前辈跟我说,你要多写一点,你写得太少了。前辈们的谆谆教诲我铭记在心,可能力所限,我写得很少,也写得很慢。做家务我是个手脚麻利的人,写小说就散漫无边了,发呆的时间总是多过写字的时间。我又时常想,如果我写得又多又快,某种程度上会不会意味着目的性很强烈呢?好比我们这代人小时候看张爱玲,张爱玲的名言“出名要趁早啊,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是刻骨铭心的一句话。但长大后反过来想想,清风明月,悠然南山,市井人家,粗茶淡饭,世间有那么多快乐,难道仅仅是出名这一项吗?

    最后再次感谢杂志社的领导和评委们的厚爱,我觉得你们对我肯定不是错爱。

 

                                                                                      2011/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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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4-26 2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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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闲

 南露台的四月。新做了一片地板。



北露台阳光房装修经过:

    清理,架阳光房铝合金框架。



    铺设防腐木地板。



    做钢化玻璃顶。



    清理中。



    门窗、百叶帘完工。



    北露台的这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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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3-17 2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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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最近在讲志贺直哉的小说(话说志贺直哉就是日本宫城县岩手町人)《清兵卫与葫芦》,有练习题问到清兵卫这个小孩子上课偷偷玩葫芦,“偷偷”两字表明他什么心理。正巧就是每节课都会有几个这样上课不专心的同学,不同的是,他们即使不听课,却也不是“偷偷”地私下做什么,只是直视前方,一脸穿越或出窍的神情。我就忍不住要说,这些同学,你们已经不爱上学了,那么就在底下看看课外书玩玩手机偷偷菜啊,也好过目瞪口呆一整天,浪费时间虚度青春啊。接着就有同学问,你们老师开会玩手机会不会被没收呢?我说不会的。为什么?因为我们是大人。我们也是大人,我们有身份证的。你们经济不独立。我会金鸡独立!下面笑。有句话本想说,但没必要说,就是:大人不专心,领导不点名但给他穿小鞋;同学们不专心,老师点名批评就完了。

    又有同学说,做大人多好啊,开会玩手机也没人管。我说,你真没出息啊,很负责地告诉你们,读书再累也是做小孩子好。同学又说,做大人这么不好,你为什么每天来上课都是开开心心的?我心里说,我TNND这叫有职业道德!这就是为什么我同事跳楼自杀了,学生们一片惊惶:他平时是那么乐观开朗的一个人!

    好,我的课堂就是这样越扯越远,无度啊无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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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2-11 2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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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少时玩物。

 

临蒙克。


小时候的初中英语第六册,彩图插页:竖中指的Professor John Doe.

vintage.收录放一体的呢。

 

部分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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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1-30 1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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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在看待泛泛的天伦之乐上,尽管我有很多自成一套的形而上的看法和观点,其中不免有些反社会反人类。实际行动起来,我还是很喜欢回家这个事情的。

    首先是因为这件事情能叫母亲高兴。大团圆的聚餐上,有我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也能让别的家人高兴——虽然我不能常常让自己高兴,力所能及地让别人高兴一下,还是很能让自己也小小高兴的。回家的假期实在是不能去安排什么出游活动的,那于长久未见的家人而言,估计是近似残酷的做法。即便天天无所事事、呼呼大睡,一般来说,能够陪伴和忍耐就是最大的关怀。因为早早地离开了家乡,我早早地明白了这个道理。

    其次是在家乡这个城市里,应有尽有的都是青春少年的记忆,没有找工作的怨恨,没有创业的艰难,没有同事的勾心斗角,也便没有日日上下班堵在路上的焦躁。床留出的是单人的被窝,还有每个中午阳光照到枕头上的热度。书架上全是少年时爱听的磁带,仔细翻看抽屉,甚至还能找到最初开始懂得保养时的护肤品说明书。零食袋永远是满的,半夜吃出的垃圾第二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扔在水池的脏碗,不会等到你想用的时候还躺在水池里。就做个狗一样的寄生虫吧,回家了就不持家啦。

    于是我硬要说,离开家乡的好处大概就是在这里,你尽可以把成年生活的辛酸留在别的地方,家乡在你心里面就是忘记了年龄,忘记了成长,永远蔓延的青春期。

 

 

她逼迫我也来图书馆,自己却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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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2-16 2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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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游

    任何气候形式,阴、晴、雨、风、沙、霾,都比不上下雪。雪的散漫、铺张,在向内生长的心中,自有改变情绪的力量。

    相对于盛夏,我一定是更爱寒冬的。穿得很厚,裹紧了,就自然会有一些和衷共济的意思。我常常会设想一种情形,当某种灾害降临(例如大街上僵尸横行),我只有几分钟的时间收拾一个背包,内心既紧张又兴奋,焦虑着需要带哪些东西走——即便逃难,总也要尽可能周全。一旦准备妥当,那么亡命于危机四伏的街道,那感觉就跟裹紧大衣走在雪地里一样,好像已经无懈可击了,勇敢到可以抵抗所有坏情况了。我有几个梦境恰恰相反:走在冰天雪地里,却发现穿得太少;跟随在火车站避难的人流中,却发现隐形眼镜的护理液忘记带。所以每趟远行之前,我常花极长时间整理一个包裹,希望各种零碎又必不可少的物件能始终像小宇宙一样环绕着我。如同我总是固执地认为,虽然衣物并不能挡住子弹(这是毋庸置疑的),但穿上衣裤面对枪口和赤身裸体面对枪口,总是前者来得更安全些。

    因而,下雪了,围上大围巾,带上帽子、手套,穿上高筒靴,就能奇迹般地享受到一瞬间后顾无忧、没心没肺的感觉。仅仅是那样一瞬间而已,我却时常在等待它的到来。用郁达夫的话形容,就是“人到了这一个境界,自然会胸襟洒脱起来,终至于得失俱亡,死生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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