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央嘉措的圣歌（六十五首）
仓央嘉措 作
龙冬译
1，
从东方日乌山尖，
升起洁白的月亮，
玛吉阿妈*的面影，
默想着聚到心上。
*玛吉阿妈：音译。字面意思是“未生妈妈”。曾有译为“未生嫁娘”、“姑娘”、“娇娘”，似都不准确。实际含义颇为深奥。在佛教上有所指，同“未生怨”(阿闍世王)似可联系。但在这里，应该是暗自希望拉藏汗改邪归正,对藏文化宗教给与尊重。
2，
去岁种下青禾，
今年成束成垛，
少壮衰老身体，
弯曲比过南弓*。
*南弓：仓央嘉措的故乡在藏南。南弓是他家乡特有的一种弓。
3，
自己心上人儿，
相随永不分离，
恰似深海珍宝，
得到绝不丢弃。
4，
心灵的途中邂逅依偎，
闻见女子身体的芳菲，
如拾起小而白的璁玉*，
得到后却被置于一隅。
*璁玉：是西藏人非常喜爱的珠宝首饰松石，有蓝，有绿，有白。
5，
显贵老爷的小姐，
看上去容貌艳丽，
好似桃树的高枝，
那些熟透的果实。
6，
思念丢在彼岸，
通宵辗转难眠，
镇日未见堤畔，
心意怎不疲倦。
7，
花季已经过去，
翠蜂*从不伤心，
都是慈士遗业，
我也决不抱怨。
*翠蜂：一种身体在阳光下显得透明的蜂。译者也没有见过。也可译作玉蜂。
8，
草上覆盖冰霜，
风信带来天凉，
鲜花和那飞虫，
必然遭受分离。
9，
水面飞禽恋慕苇塘，
心向往之暂且居住，
可是圣湖已然封冻，
自己失意多么孤寂。
10，
木舟离岸虽然无所挂念，
船头马首*尚且回望顾盼，
毫无愧疚与慈爱的人啊，
却不转身朝我看上一看。
*马首：西藏渡船有两种，一种是牛皮筏子，另一种现在少见了，木制，船头雕有一个马头，朝向船尾。
11，
我同街市的女子，
结下三句话诺言，
好像盘紧的花蛇，
又各自地上离散。
12，
青梅竹马时慈爱的风幡，
悬挂在植下的杨柳旁边，
那一副尊容的护林阿哥，
请再不要向它抛去石块。
13，
墨汁写下的文字，
水和雨即可洇没，
未画的心灵图卷，
任谁且无法涂抹。
14,
图章钤印的墨渍，
道不出尊贵话语，
良知守信的小印，
盖在了各自心底。
15，
阿修罗般威猛的锦葵花，
居然可以作为供养的话，
那么我这只青春的翠蜂，
也请被带到佛堂里去吧。
16，
内心深处慈悲之人，
已去修炼供奉佛法，
我这少壮怎能呆着，
也该修行往那山洞。
17，
向往着得道高深的上师，
只为去请教心性的根源，
思想如此坚定不可逆转，
已然奔到那慈士的跟前。
18，
修行者观想上师的面影，
没有其他事物存留心间，
不修行时那慈士的面影，
在心头清清楚楚地浮现。
19，
凭借这思念求索，
领略圣贤的法则，
只此一生一世啊，
凡俗得道悟成佛。
20，
圣洁如金刚晶山的雪水，
永久如毒龙草上的露珠，
发酵酿造出长生的天酒，
都是智慧空行母的功劳。
饮下这甘浆就决不食言，
也不到地狱做饿鬼牲畜。
21,
当运气上升的时节，
竖起经幡风中摇荡，
那娴静聪慧的淑女，
邀我去做她的嘉宾。
22，
如同牛犊绽放的笑容，
窥视着满座贵宾友朋，
窗棂般眼角时时闪烁，
目光在小伙面前坠落。
23，
深深发自心底:
能否做个朋友?
若非这般死别?
答曰也莫生离！
24，
若讨好那美人的心愿，
此生佛法总归会失去，
若脱身到山谷间云游，
就背离了女子的心意。
25，
贡楚*小伙的情绪，
如飞虫一时相遇，
经过这三日共眠，
佛法就永驻心间。
*贡楚：西藏地名。有译为“工布江达”，似不准确。
26，
你这意念里的终身伴侣，
倘若不讲羞耻或难为情，
就连你头顶背后的璁玉，
也听不懂说出来的话语。
27，
像牛犊谦卑般近到佛前，
这小伙被那些供养诱骗，
心事重重珍爱有无难断，
亲朋的赏赐也置于中间。
28，
真心实意希望不期而遇，
卖酒的阿妈来好事撮合，
这是前生债引来的果报，
你所有的惠赐都是抚育。
29，
忠言没有讲给父母，
稍稍说给仁慈的人，
仁慈之人多如牡鹿，
知心话又传给冤家。
30，
伊卓拉嫫*的心坎，
虽是我自己猎获，
却被威赫的权贵，
那诺桑王子掠夺。
*伊卓拉嫫：她和诺桑王子都是传统藏戏故事中的人物。
31，
自家持有宝贝，
并不觉得珍贵，
别人选走宝贝，
胸中填满伤悲。
32，
那喜爱自己的慈士，
已经被别人带走了，
发自心底的沉痛啊，
就连身体也干枯了。
33，
心上人被盗走了，
该是去问卦求签，
多情的女子近了，
汇聚成一场梦幻。
34，
长生不死的女子，
尚未耗尽的佳酿，
小伙的长久皈依，
必将陷入在这里。
35，
这女子并非阿妈所生，
若非长在那桃李丛中？
桃李已不再欣欣向荣，
花开只是瞬间的情形。
36，
青梅竹马的女子强巴，
难道不是豺狼的后裔？
得了鲜肉又得了嫩皮，
决然回到那荒山里去。
37，
未驯服的马儿逃向山后，
用绳套和链索不就行了？
若叫仁慈之人一旦反叛，
凭谁无法将其威力按住。
38，
已然聚拢起山岩同狂飙，
肩头披风是不驯的翎毛，
所以那些虚伪奸诈之徒，
百般用力加害我这僧侣。
39，
乌云镶着黄边，
缘自霜害雹灾，
僧徒似是而非，
成了佛法仇敌。
40，
那冰封的土地上，
牡马不便于狂奔，
陌生人固然仁慈，
也不要掏出真心。
41，
望日十五的月儿，
固然是皎洁盈亮，
那冰轮中的玉兔，
现出了寿终模样。
42，
这一轮明镜落下，
还将从深谷升起，
洁白吉祥的光芒，
要到下个月观赏。
43，
大地正中的须弥山啊，
敬祝这贤者矗立安然，
太阳月亮的轮回许诺，
规律不会有丝毫差错。
44，
初三洁白的月亮，
里面那光芒已逝，
十五也同样姣美,
请发誓给个赏赐。
45，
端坐在菩萨十地领域，
许愿者是那金刚护法：
巨大的神力若有功效，
请将宗教的仇敌赶跑！
46，
杜鹃飞落自门隅*，
大地复苏春来临，
我和慈士喜相逢，
身心俱佳好放松。
*门隅：西藏地名。在西藏南部，是仓央嘉措的故乡。
47，
那是虎狗同豹狗，
给个粑团就驯熟，
家中斑斓的母虎，
越发凶狠和易怒。
48，
虽然亲密无间，
不知慈士深浅，
图案绘在地面，
虚空星象尽现。
49，
我和慈士的共同所在，
是那洛荣*的茂密林海，
能说会道的鹦鹉不叫，
因此任谁也了解不到。
能说会道的这鹦鹉啊，
求求你关键把嘴闭好。
*洛荣：西藏地名，也可以理解为有峡谷的地方。
50，
拉萨稠密的人中，
琼结*人品格出众，
我那位幼年相爱，
就在琼结人里面。
*琼结：西藏地名。
51，
这又黑又黄的大狗，
本事心思比人还灵，
别说谁人傍晚出走，
别说回来已是黎明。
52，
黄昏寻找慈士，
黎明落了大雪，
保密毫无用处，
雪地留下脚印。
53，
尊位设在布达拉上，
是持明的仓央嘉措，
住到拉萨宫殿下方*，
是那浪子党桑汪波。
*下方：拉萨布达拉宫下面的建筑，藏语叫“雪”。在西藏，凡是山顶庙宇宫殿下的民居建筑，都叫“雪”。
54，
毛被里面亲密无间，
依恋之人温情脉脉，
是否一种狡猾欺骗，
图谋小子我的财产。
55，
“请将帽子戴在头顶。”
“请把辫儿丢到背后。”
记忆中说：“请您慢走。”
记忆中说：“请您留步。”
“心里头为什么悲戚？”
“过不多久即可相聚！”
56，
雪白的仙鹤啊，
借我羽翼之力，
说好不往远方，
只是飞飞理塘*。
理塘：西藏地名。后来第七世达赖喇嘛的家乡。可以理解为一个转世预言的应验。
57，
死后所到地狱，
有面法王铜鉴，
眼下确不存在，
终究必然呈献。
58，
箭簇射向木靶，
子弹钻进土里，
遇见青梅竹马，
心性循迹相随。
59，
天竺*东面的孔雀，
贡隅**中部的鹩哥，
故园故土虽不同，
相聚到拉萨会合。
*天竺：即印度。
**贡隅：西藏地名。
60，
众人纷纷将我议论，
要澄清事情的讯问，
小子*只有年少三回，
入过女房东的家门。
*小子：是仓央嘉措的自称。这首诗也是作者对种种误解的申诉。
61，
杨柳恋慕着小鸟，
小鸟恋慕着杨柳，
假若能两心相爱，
藏北鹞鹰*也无奈。
*藏北鹞鹰：暗指拉藏汗。当时拉藏汗驻扎在藏北当雄。
62，
短促的这今生，
就那点话要说，
等到来世幼年，
再作晋谒重逢？
63，
能说会道的山鸡鹦鹉，
请保持沉默呆着别说，
柳树林里的画眉阿姐，
婉转唱出了妙曲莺歌。
64，
背后凶恶的病魔妖龙*，
无所谓惧怕与不惧怕，
前面树上悬挂的苹果，
照样可以将它们摘下。
*藏语“撸”，是一种病魔精灵，它们往往隐藏在苹果树、桃树下面。
65，
先前最好未见，
否则心绪不宁，
要么最好陌生，
免得悲伤降临。
译后记
仓央嘉措是西藏第六世达赖喇嘛。他生在1683年，1706年去世。他老家在藏南门隅的宇松，今天西藏山南错那的达旺一带。他的生平，读者可以网络搜索。
在仓央嘉措二十三年生命里，西藏社会政治尤为动荡，整个民族都处在蒙古和硕特部固始汗后代粗暴的掌控之下。尤其1682年五世达赖喇嘛圆寂后，被五世达赖生前指定施政的（1679年）第司·桑结嘉措在1705年因反叛，被固始汗之孙拉藏汗杀害。恩师桑结嘉措的离去，让这青年圣王的天地骤然塌陷，人生信仰瞬间无依无靠，势单力孤。置身于重重困境，背负着千钧压力，仓央嘉措对拉藏汗的所有执着抵触，致使自己神权地位不保，生命不保，只好假扮放浪形骸、酒色笙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仓央嘉措的叛逆态度和表面伪装，结果是授人以柄，导致他个人同民族悲剧发生，也为他生命笼罩上一层厚厚云雾。仓央嘉措的多数诗歌，比较明显，都是这个时期社会政治和个人情绪的反映。可以判断，仓央嘉措多数流传作品，大约创作于他生命的最后几年。
现在，人们了解到仓央嘉措，但许多真实都被历史在当时和后来篡改掩盖，以讹传讹，春秋笔法，描金彩绘，成为传说，成为传奇。唯一能够贴到他生命和内心的，正是他遗留下的诗歌篇章。又正是这些诗歌，让世世代代都知道这位命途多舛的人物。照我看，已知的仓央嘉措，似乎是一个从历史背景和他生活信仰中剥离出来的仓央嘉措，他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一个“情圣”了。这样不妥。往往单一的认识，必然偏离真实。这是对仓央嘉措的误读。
藏汉翻译前辈，功不可没。没有几代人的努力推介，世界或许到今天还对仓央嘉措这个放光名字陌生。所以，我的译文，或多或少比对了自上世纪三十年代以来于道泉、刘家驹、王沂暖、庄晶诸位先生的汉文译本。可是，我却最最不赞同把仓央嘉措的“古鲁”，译介为“情歌”。原文“古”并非“情”，而是极大的尊敬，所以我译成“圣歌”。也有主张译为“道歌”的，我仍然不敢苟同，望文生义，混同于道教了，或者，局限于宗教，抛开了世俗。显然，不少问题值得专门撰文讨论。这里所记感受，希望有助于读者阅读的轻松理解，不谈学术观点。再者，对仓央嘉措的翻译和研究，在未来也不会停止，是一个流动过程。我的译文，力求有点新意，略显神性，也不回避生命。比如，“强巴”，宗教意为“仁慈”、“怜悯”、“慈士”，也用于男女人名，以往都将它译作“情人”、“恋人”。这也不错。在部分民歌中，比方“琼支强巴”——青梅竹马，幼年情侣，结发夫妻。它是可以“情人”、“恋人”的，并且还特指“女方”。我却不乐意全都按照“情人”、“恋人”处理，原因是，“强巴”之前有无“琼支”（幼小）语境？如果没有“琼支”语境，就不能是“情人”、“恋人”。另外，仓央嘉措的诗歌仅仅借用了民歌及口语形式，它本身毕竟还不是真正地道的民歌，首先作者就非同于民间俗人。兴许民歌的形式，正是作者置身特殊环境对自己真实感受同追求的掩饰，一种无奈，一种动听。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在西藏短期生活。二十年来，又多次进藏旅行写作。除昌都和林芝两个地区自己还无缘行走，西藏的其他地区，山山水水，草场农田，城镇里巷，都刻印在内心的缝隙里。也有遗憾，自己从未想到认真地学学藏文。曾经几回动心，又存在畏难心理。半年前一天，我同在西藏工作生活过的友人吃饭。就是在那个酒桌上，吴雨初兄长谈到他的藏文学习。我借助酒的迷幻，斗胆说出自己也要学学。我就这般糊里糊涂被拖下水。这后来，老吴为我找到了录音材料，极其艰苦的学习几乎成了每天生活中的惯性内容。到现在，自己已经可以熟练掌握藏文拼读了，可以熟练地查阅藏文辞书，略通语法。当然，这不过是学习的开头，以后道路总长。
我的藏文学习糊涂起步，就连自己也莫名其妙，时常想想就要发笑。熟人们也觉得十分诡异。原因就是，我自己也不清楚学来何用？对仓央嘉措的诗歌翻译，也只是自己学习的阶段和方法。诗歌好译，因为句子短，词汇少，结构相对规范。而诗歌翻译的难处，我心理和能力早有准备，大多还是可以应付的。听到过这样讲话：翻译，真实就不美，美就不真实。我希望自己首先做到——准确。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美，总要附着在真实的表皮上。如果改写仓央嘉措，对我来说大概不难，因为也曾试探过伪作，几乎乱真，并且非常美妙。既严谨，又放松，有所译，有所不译，甚至基本直译，并不过多主观润色。这是一。第二，要流畅，并且每行句子的字数要一样。仓央嘉措的诗歌，藏文大都六言四句，极个别六言六句。我的译文忠实于四六句，虽然我做不到每句都六粒汉字，但是必须做到句子整齐。最后一点，将藏文中的什么副词、连词、介词、助词，也做到严格翻译和处理，以求阅读连贯效果。其实，我这人从来搞不懂母语汉文语法，也不情愿搞懂，更何况藏语？但是，这并不妨碍自己对语言情理的敏感和专注。
虽然如此卖劲，也还有揪着嗓子唱歌的感觉。关键是，通过这样动手动脑学习，时间已经退回历史去，我见到了仓央嘉措，同这个青年认识了，有了交流，谈的都是心里话。我渐渐明白，他是非常深奥的。这个人，也得到复活。
仓央嘉措同他作品，是现实、历史、文献、愤怒、沉痛、讽刺、隐喻、批判、孤独、压抑、冤屈、厌世、反抗、沉郁、缅怀、坚韧、信仰、感悟、意念、叛逆、理想、矛盾、宿命、率真、早熟、敏锐、豪放、焦虑、敏感、慈悲、预言。他无所不包，唯独不是一个“情圣”。他的确不是什么“情圣”。仓央嘉措的写作，并非凡俗眼里的男女恋情，最起码不要习惯把个男女关系放在首位来认识人判断人，这是浅俗的层面。比方说，我译文中大凡“女子”、“姑娘”，恐怕确有所指，正是那个驻扎在藏北的拉藏汗。这就不难看出，仓央嘉措的内心，是战士，弱小中见出一个敢于自我牺牲的民族英雄。这些可不是我演绎，他的作品一定会告诉每位读者更多。
这里六十五首，主要参照庄晶1981年藏文版整理本，同时部分参照青海人民出版社1980年、于道泉1930年、达斯1915年的三个藏文版整理本。编号以庄晶本为准。庄晶本整理、翻译计一百二十四首，是迄今藏汉文对照版本收录篇目最多的。还有藏文手抄本四百四十馀首。读者喜欢，我再来效力。不过，这六十馀首，足以体现仓央嘉措的创作和思想。早年拉萨刻本也仅有五十七首。所以，更多的仓央嘉措诗歌，或许也夹杂了后人的伪作。
译文经过中央民族大学教授格桑顿珠老先生指教。我深深向他致谢。
译者
2009年7月16日
发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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