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下清斋折露葵
——卞国强《记忆白描》书稿,读后感。
有幸拜读《记忆白描》书稿,从而在十几万字的回述中,览阅到卞国强先生,从凛凛戎装的少年画家,走至如今“松下清斋折露葵”,恍若浪漫的艺术之旅。然而,于我看来,那个跌宕起伏的生命历程,恰如四季分明的京城,在春去冬来的轮回中,荟萃着无法推却的太多滋味。
读来,也有余憾之处。由于客观因素,我被亲长呵护得相对鬲闭,对书中不少饶有逸趣的情节,感到既陌生又羡慕。以致几度折返,徘徊在尽人熟络,自己懵然的时空里。也恰恰因此,使我目注心营、浮想联翩。就以京华儿女的视点,道道个人偏隅感触。
对于审美,尤其是人的美之所在,众众都有各自聚焦。许是审美苛刻,或者认知有别之故,在有限的脑幕里,仅留存品韵外溢的气象,不很侧重外在轮廓。所以,提到画家卞国强先生,迅即盈于眼前的,不是其伟岸的形象,而是一条清辉泛潋的胡同。
思念尊亲的时候,就会披着那道泛潋,偕同霁月所赐的只影,默默走进画境的延伸。这寂历的一路,时而莺飞草长,时而落英缤纷,时而煦色韶光,时而雰雰雪霜。好个春花秋月,又雨打风吹……。
直到东方拂晓,望见那对亲昵的门墩,直到伸手欲叩启,那扇斑驳的门时,才会醒寤。子欲养,亲不待,已无处可寻。幼时,但凡疾风甚雨,四邻纷纷避去,就会溜出门来,与飞叶共蹁跹,与天雨共欢然。无人的街巷,便是我的世界,也早已不复存在。
卞先生的《胡同系列》,不论檐角的瓦松,街口的雪人,都那样熟悉。半空的白鸽,清晨的鸟啭,似还音犹在耳。画中的一墨一色、一枝一挂,都透现着北京风情,彰显着旧日的文化韵味。静静想来,望着咿呀学语的故居,哪位儿女会无惆怅呢?
春到胡同
就个中而言,在沐泽后的今朝,这由来的伤叹,不单是对长逝尊亲的无限眷念。也唏嘘着,建筑学家梁思成的心恸,林徽因的怆结,更有对人文残垣的无奈与噤战。正因种种抱憾,过往很在乎建筑美学,在乎精湛文化捎带出的所有,呈现出的一切。
建筑,如歌德所喻“是凝固的音乐”,不是单纯的物的堆砌。在我的认识中,更是沉思的生命。几年前,与卞先生共议插图方案,提起画中那些荡然无存的原址,他极为惋惜的说:“没几天就倒一片,瞧着心里犯急。他们玩命拆,我就玩命画。”
往日情怀
闻得此言,内心充满感激,作为京华儿女的一员,也肃然起敬。因为使我们失落的家园,能够幸存于宣纸上的画者,不是喝京城水长大的。若仅此一点,倒也不足为奇。这座时易世变的古都,列代都是移民城市,我虽生于斯长于斯,即为两方水土联姻的生命。
令人感动的是,画者未生于京、长于京,竟是穷心剧力,与北京的拆迁分秒必争,毅然成为画遍京华的“胡同串子”。人们殊不知,卞先生曾身患绝症,却藏起支离破碎,频频咽苦吐翠,再现京城的良时美景。是怎样的一种情结,令他忧心如酲,如此玩命呢?很好奇,却没问起过。
胡同串子
今次,在书稿中读到:“可能是命运的安排,我的家安在了北京。……北京胡同,让我感到亲切、温馨,有种归家的感觉。……骑车穿行使馆区,幽静的街道被高大的法国梧桐的枝叶包裹着,只见一线天空。到了秋天,满地金黄的落叶,是北京最美的街区之一。”
身为军旅画家,卞先生求学梦想不尽人意,继而转业。来北京后,不仅圆满了深造夙愿,也迷上了京城的风土人情。但时代的变迁,病魔的潜袭,又日新月异的瓦解着,这份幽静与美丽。庆幸的是,横来的厄运,非但没能夺走他的性命,更使他在巨大的创痛中,勾绘出骨子里的玄澹。
究竟何谓福?何为祸?忙于沽名、疲于纸冠,种种浅躁的垂涎,方为可怕之祸患。针于画家,白石老人有言:“夫画道者,本寂寞之道。其人要心境清逸,不慕名利,方可从事于画。”就是说,艺术是苦行僧的道场,不是苟贪者能够混迹的。
卞先生的创作,使人感到了分量。在很早前,我曾对他家人,留叹:“卞兄,是水墨人生,人民画家!”虽是只言,却是真诚的感喟。因为《胡同系列》,既不归“山水”,也不属“花鸟”。这不仅会有碍画派之名分,也会为自身收利带来局限性。而种种之这些,画者当然懂得,真正的艺术家,自有承载。
一路雪鸿
可谓“澄怀观道”,若无澄净的心性,如何观照于道?若无浣练的审美主体,又如何灵契于道?悠游于道境之粹?古今,有不少成就者,皆在大劫难的洗礼中,获得透骨的体悟,从而以明澈的灵魂,照鉴画之道。乃至“师古人之心,不蹈古人之迹”,释放出画格独立的,生命之灵辉。
一场重病,必会失去很多“时机”。而卞先生,却是“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抛开对名利的霍然穷追,这折射出了什么?诚如,朱良志先生所强调的雪涤凡响:“以一颗无尘的心,创造一个无尘的世界。”而此样境界,需有脱俗之蕴。
只此《胡同系列》,使我领教许多。那种超然于“花鸟、山水”之量的作为,既已收于眼底,似乎都无需语言来解惑。卞国强先生,在命运的百般磨砺下,却心系艺术,不改其乐。不仅以恬荡的襟怀,驱走无端的病魔,更鸿逸在喧浊之外,妙手造丹青。——这种生命姿态,实乃大福大贵!
相识至今,就此甚少交流,也不习惯直面称褒。今年见到卞兄,以设问自答,发出赞美之声:“你说,赚太多钱有用吗?没用。”来此一生,该讲求美态。所言美态,绝非世俗之作态,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至化,出落于境界的蓬阁。这种淡泊之美,所流溢而出的,叫做生命价值。个人认为,心性即为代表作,更标悬着整个人生的价值与否,何况艺术。

添加到我的博客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