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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尔吉-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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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应该说。

    此话一点信息量也没有,常见于市县级领导口中,现已为乡镇、村及村民小组领导沿用。

    语言中没有信息的词汇或句子可表示停顿、转折,如“然而”。还有一些词表达语气、心境或身份,如叨扰、恭候、难忘等等。

    “应该说”是什么?什么也不是,是词语里的傻子。天下的话可分两种,应该说和不应该说。说便说,不必在“说”前加一个说。一个人撒尿前并不说“应该撒尿”,一个人在心跳、呼吸以及眨眼之前,也不说“我应该心跳、应该呼吸、应该眨眼”,笑前也没说“我应该笑”。做该做之事,何必提前预报?

    “应该说”说的是中下级官员对下属和媒体讲话时的一种拿捏的矜持,很傻,很空洞。

    二、绕地球××圈。

    公职人员的职责有两层含义,一叫本份,应当作为,不可推辞;二叫让客户(用户、群众、百姓、人民)满意。如果做不到这两项,于心难安、于职有过,是起码的要求。

    做了工作,要点是目标人群的满意度,而不在自己工作的艰难度。不能忽略满意度而抓住艰难度不放,渲染成为物理学的故事,如“绕地圈××圈”。

    一个邮递员把邮件送达也就做完了本份工作,非要把他的路程和天数相乘并跟地球周长相比较,无厘头。

    把王羲之一生练字的笔划(撇以二公分计,捺以三公分计)联接起来,说绕地球多少圈,或绕月球多少圈,看不出书法的好坏。鹰一生飞行,虎一生奔跑,都可以换算出绕地球多少圈,没意义。

    人们所做的一切,有的跟地球有关,但跟地球周长无关,不需要这样比较。

    三、有感觉。

    感觉是心理学或生理学的术语。比如一个人要挨刀(阑尾手术),医生注射麻醉剂之后,用针在他腹上轻刺,问“有感觉吗?”病人答“无”,刀破腹。

    而人在冰雪中捂耳朵、跺脚,何故?低温造成人(恒温动物)体组织降温并疼痛。这叫什么?叫感觉。

    所以,有什么感觉就说什么感觉,或痛或痒,别说“有感觉”。

    有人以为,说“有感觉”显得有品位,其实不及小孩谈吐透彻。小孩喝凉水(胃痉挛)说“肚子疼”,大人一听而知。如果手捂着肚子说“有感觉”,那是智障。

    四、接下来。

    话如流水,一句接一句说,实然冒出一句“接下来”,真是傻。这是电视主持人的专利,也是说话的毛病。有些主持人不说“接下来”,就接不下来。

    这事是这样。主持人不会也不知在晚会上说什么,由撰稿写词,在两段文艺表演之间勾联。一般地,主持人认为上来就背词有些突兀,也可叫秃兀、加一点废话冲和,就诞生了这句“接下来”。

    人生其实就是接下来。过了三十岁,接下来就是三十一岁。吃一口米饭,接下来就夹一口菜。结婚,接下来就生孩子。油价上涨,开私车的接下来就骂娘。肥吃肥喝,接下来就痛风糖尿病。

    生活中没哪件事不“接下来”,主持人不必告诉大家“接下来或下面”。

  

  五、有个性。

    在暧昧的官场文化中,“有个性”是贬词,表示他对别人的排斥,不好(不敢、不愿)明说,谓之“有个性”。

    这句话和骂人是差不多的意思,只不过隐晦一点。

    想骂又不敢骂,腹诽的人才说别人有“个性”。

    什么是个性?谁没个性?没个性的人走到大街上,连他亲妈都认不出他。

    个性是大众哲学使用过的词,相对于共性。如同特殊性相对于普遍性。如果一个人没个性,被人指为“有共性”,岂不吓人。

    有个性是一句很蠢的话。也很不厚道。

    六、有特点。

    和“有感觉”一样,这是句蠢话。万事万物都有特点。蚂蚁不光与大象不同,与别的蚂蚁也不同,它一定含有“特点”,即“个性”。有什么特点就说什么特点,如果没能力概括其特点,可以说“今天天气,呵呵”,不要提什么特点不特点。

    七、不好意思。

    这句带着韩国或者日本气味的话满可笑。

    什么是“不好意思”?难堪的、窘迫的事才令人不好意思,比如把孩子生到百货商店、把火锅橙色固体燃料当冰淇淋吃了、主持电视节目忘词、上痔瘘医院去看牙,等等。

    流行于青少年口中的“不好意思”和这些事情都没有关系,他们想说些微的致歉。

    道歉要诚恳,不应该道歉的事情坚决不道歉。

    这些从日韩传来的暖昧的词语,其意思都不是什么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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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2-28 11:50)



沈阳的早市是指每天早上五点至九点出卖副食的露天市场,这是对客户而言。对经销商而言,这段时间是早四点至九点。一年四季,莫不如是。

如果没有这些早市将怎样呢?答曰:人民的美好生活会受到一点点影响。错!没啥影响。早市不开,人民赴晚市购之,无非茄子辣椒,在哪儿买都一样,路途远近不同。正确的回答是:如果早市关闭,街道干部的个人可支配收入将大为减少。

街道的人说他们也是政府。这个事我没去真正的政府里求证,只觉得街道的人近于诡秘,贴标语、塞传单,不像大政府的人那么轩昂。他们的官牌不叫政府,而叫办事处。他们所办的事务之一,是在三级马路上用黄油漆(用不了一桶)划线,然后把早五点至九点的经营权卖给小商贩。四、五平米的面积年费四、五千元。这个钱对干部来说不过是一顿饭钱,而吃低保的商贩则把这看成大投资,找亲戚朋友借钱购之。买了地号,他们自豪地对中小学同学说,俺也是漓江早市的业主了。起先,曾有不读书不看报的落后人质问:这马路是国家的——实为公共的——凭什么街道拿它卖钱呢?街道干部开导他:你他妈放屁不考虑场合,政府是干啥的?就是卖地的!永久卖可以盖楼盘,临时出租可以拉动就业。你懂吗你?在这瞎咧咧。

落后人非但没开窍,反问干部:地,自古以来就在地球表面,什么时候成政府财产了?宪法说土地国有,也没说政府所有啊?你们凭什么往外租马路?

干部以及商贩讨厌这种较真的人,说你要买菜就买菜,不买回家蹲着去!

商贩从心里感谢街道干部,划地为摊解决了他们的生计。另有一些不法分子不买地号,在离早市不远的街上偷着摆摊,结果怎么样?不用问,城管上去一脚把摊踢了,秤盘子没收。如果不法分子敢说半个“不”字,城管——他们大都高而胖,臂上刺青,不知是自己刺的还是单位统一刺的——拽住他脖领:怎的?你他妈想怎的?不法分子必须臣服,要么买地号,要么回家蹲着去。

早上,最显示城市的富足和活力。如果北朝鲜或其他发展中国家来中国访问,最好请他们到我家附近的早市参观。他们看过没有不佩服中国的。先说嗓子。商贩的嗓子不分民声、美声,也不讲究铜锤、花脸这些腐朽的国粹。他们全撕扯着嗓子以最大的声音叫喊:蚬子啊、蚬子,便宜!狗宝咸菜,新鲜的狗宝咸菜(纯粹胡扯!狗宝咸菜是晾干的桔梗根茎,何来新鲜?说新鲜增加语感上的递进效果)!黄瓜啊!倭瓜倭瓜倭瓜!耗子药!便宜电池啦!玉米面大饼子喽!土豆,一块钱一堆!筋饼!豆腐脑儿!来买蒜台!铁岭烧酒噢!白条鸡!老谢家大煎饼!蟑螂药,药不死我死!回民火烧!馒头!这里只录下早市百分之一的喊叫。喊叫一声高过一声,仿佛就是为了压倒对方的耗子药或烧酒,让它们无颜见江东父老。这些喊叫汇到一起,什么也听不清,只觉得生活在这里呼隆呼隆沸腾冒泡。那些睡眼惺松、背手拎空兜子的闲逛人心里的激情被唤醒,眼睛全睁大了,自兹时起投入火热的生活之中。

早市如果没有呐喊,对沈阳人来说显得十分寂寞。鲜鱼在洋铁皮的水池里拨跳;黄瓜一根根顶花带刺,花的部分全对着顾客;电灯泡把鲜牛肉照得红亮。如果没吆喝声,商贩默默盯着你,这市场谁也不敢去。然而我在杭州就见过这样的场面。葱啊菜啊全洗好摆在卖货人的脚下,卖货人蹲着看自己的菜,一言不发,十分高古。看到杭州小摊贩白晰的手与低眉顺眼,我觉得他们正在腹中默诵唐宋诗词: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他们腾不出嘴来跟你讲什么鸡毛菜这些不合古韵的白话。

成车的西瓜、成扇的猪肉、成罐的散白酒,从街这头堆到街那头,在漓江早市堆了一竖两横三条小马路。你感到人真能吃。如果让被宰前的猪、牛、羊、鸡排队参观早市上的人,导游讲解:注意啦!各位家畜家禽,他们(指人)就是你们的下游客户。呵呵,猪氏羊氏该做出怎样的感想?这帮穿睡衣的娘们儿,穿T恤衫的爷们儿,牵狗染金发的高龄妇女,推电动车在人流中躲闪的装修工人,他们怎么能这么狠呢?以后谁来吃他们呢?以后吃他们的是心脏病、糖尿病,谁都跑不了。

我离开农村之后,每天早上都在这里见到亲切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农作物。披绿包衣的玉米带着白金色的流苏,刚灌浆的玉米籽如婴儿皮肤那么娇嫩。泥土沾在象牙白萝卜须子上,柿子椒的外皮呈现金属般流动并凝固的形态。芹菜就是芹菜,仿佛等待与牛肉相会。卖货人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对粮食蔬菜的爱,无论多么水灵的菜都引不起他们的审美。他们与菜五个小时前在八家子市场相遇,尔后分手。清嫩的菜变成他们围裙口袋里肮脏的纸币与硬币。卖肉人手里的纸币更脏,带油污。



早市上的卖货人说了一早上的话,内容超不过“×斤、×钱”,是单词而非促膝谈心。散市,他们穿着沉重的连体水裤(卖鱼虾的)、推着手推车改造的玻璃房子(卖熏肉大饼的)疲惫地往家走。这时,他们也唠几句家常话,内容是副食品的批发价以及家里上初中的孩子。

我几乎听过好多卖菜卖肉人谈论上初中的孩子,以及中考。为什么呢?他们大都是四十多岁的人,孩子正念初中。早市的活计到了五十岁就干不动了。冬天,在零下三十多度的低温下,四点钟到二十公里外的八家子上货,是个艰难活。如果不为孩子念书,他们谁也不去吃这样的苦。他们为什么不谈论大学以及高考呢?商贩们上大学的孩子不多,或者孩子上大学的商贩已经不出来干了,去干更轻快一点的活儿,比如扫大街。商贩们作为社会最底层的人,更能感受时代的变化。现在的变化很多,一个值得记忆的变化是让孩子上大学没有丝毫用处。念完大学也找不到工作,还不如不念。四年大学将会耗干商贩所有的血汗。

早市上人流拥挤,人们像在舞场那样穿插逢迎,手里拎着菜或馒头。没什么买的,买一长筒卫生纸也看着富足。早市上也有安静的人。比如卖金鱼的就不叫喊,小金鱼装在拳头大包水的透明塑料袋里游,水在折光现象下放大了鱼的身影。据说这些鱼拿回家就死,卖鱼人做了手脚。修表的也不叫喊,修表修表啊,不像话。卖盗版碟的人比较自负,推车上摆的碟片包装印满了中国所有走红影星。少一条腿、拄着板凳乞讨的人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沮丧地随人流走。在早市溜达,看前边的人几乎都是胖子,扭着各式各样的屁股。他们身上的脂肪全都来自这个早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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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想依傍的八位高邻



说起邻居,忽然想到钱的局限性。买多好的房子,包括水景、会所与林荫道,都没含邻居。与人为邻,比包办婚姻还生硬,摊上谁是谁,这是就一般人而言。

钱多了,多到开办基金会的程度,这事又好办了。比尔·盖茨造屋,把山掏空,带瀑布的,奢华而不惹火。比尔先生也考虑过邻居这件事,人家是这么办的:在自家别墅周围再造几十座别墅送朋友和同事,实现了物以类聚。而咱们的邻居,其宅非我们所送,只好本着“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之妙义,和大家搞好关系。如果可以幻想一下,拉一个单子,欲与哪些高明人为邻,我的答卷如下:

一、杜甫。杜甫,字子美,河南巩县人。与他为邻,和他的字叫不叫子美没关系,也不因为他名气大。杜甫幽默、睿智,熟透了。大官李炎上他家做客,酒喝没了,跟邻居借:“隔屋唤西家,借问有酒否?”多真率。与他为邻,酒要备足,最好备一大缸,把秘书监贺知章喝到“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有个豪饮的邻居是爽快事。杜甫言:“忘形道尔汝,痛饮是吾师。”杜诗的幽默,在此不一一引录,免得此文被误认为是大文化散文。读原诗最好,前人谓:“读唐诗,一读了然。唯读杜诗,屡进屡得”。

二、比尔·盖茨。挨着这位“伟大的比尔”居住,不为向他借

钱,是为蹭歌剧。他家有歌剧剧场,演出之际,观众少了没气氛,捧个人场呗。

三、契诃夫。契诃夫的小说幽默,但他是严肃的人,悲悯天下。他给邻居看病的时间超过写作时间。与之为邻,就像享受医保一样,心里有底。他不会给人开贵药,也不开假药。假如跟杜甫喝酒喝高了,找契诃夫要点解酒药,方便。契诃夫善良,用忧伤的眼光看着一切不幸的人。他嗓子也很好,童年唱女次中音。契诃夫和比尔·盖茨有一同好,爱在家里请客人吃饭,当然是俄餐,腌黄瓜、鱼子酱什么的。吃喝中,他找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看人饕餮,下礼拜接着请。

四、丰子恺。我感觉与丰子恺为邻就像与儿童在一起,他的童心如清水一般纯净。他是美的发现家,然后画出来。他的胡子好看,音乐修养也好。有这样的邻居,早上看他一眼,心里安静。



五、盖叫天(张英杰)。跟大师为邻,除混吃混喝之外,还要学习用功。盖叫天一生与其说在戏里,不如说在“功”里,把武松演得出神入化。我估计山东阳谷县的真武松看过盖叫天的演出,一定会拜他为师。盖叫天在上海演出,从楼上翻跟头翻到桌子上,桌不稳,摔到地下,仍以打虎式收式。胫骨骨折从肉里支出来,他没吭气,直到合上大幕。盖叫天到上海,头一回吃大米饭,见饭是白的,吓了一跳。饭粒还有白的?没敢吃。这位苦出身的京剧表演大师把太极拳、书法、云彩的变幻,甚至于柱香的萦绕都融进表演极为边式。与之为邻,可除惰气。

六、张三相。三相是木匠、赛跑能手。他聋而纯洁。聋就会变得纯洁吗?似乎说不通。前年春节,三相跟我说,小时候,他不骂人不是因为聋,会骂。他觉得人一骂人就变脏了。他黄色的眼珠始终闪着热切的、憧憬的光芒。三相整洁,从小注意洗脖子。他会因为别人求他一件事而感自豪,勉力为之。可惜,三相去年病故,这是他妈告诉我妈的。我想跟很多人说:“三相病故了”,但无人可与之述说。我想像不出,三相有洁白的牙齿,粉红色的皮肤,永远微笑,说一口北京话,他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七、乔治·布什总统。中国人称其为小布什,没拿他当外人。跟跑步爱好者一起跑步并探讨跟跑步相关的一切事,是人生乐事。布什总统每天跑 三英里,还喜欢在摄氏40度的高温下热跑,保镖都烦了。我不烦,爱跑之心胜过爱美。我估计布什不喜欢杜甫,布什年轻那段儿喝大酒,后来戒除并蔑视饮酒者。

八、席慕蓉。席慕蓉诗文好,画也好,为人的风格豪放真率。我觉得,人生之短促,真没有说假话的时间,和讲真话并懂得美的人在一起,如享长寿。席慕蓉近年成了席霞客,走遍了和蒙古有关的好多地方,大兴安岭、巴音布鲁克、元上京。她把她所看到的美好的、忧伤的事物和别人一起分享,朗声大笑,哽咽失声。席慕蓉心里揣着整个草原,与之为邻,就像跟纯朴的牧人为邻,屋里有笑声和洒地的泪水,心里头干干净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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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如一场梦

 

每年近春,我脑子会冒出一个念头,内心被这个念头诱惑的高瞻远瞩,双腿奔忙如风火轮。静夜想,我想我可能找到了人生的真谛,年华从此不虚度。但每次——已经好几次——我的念头被强大的春天所击溃,我和我的计划像遗落在大地上的野菜一般零落不足惜。

我的念头是寻找春天从哪里开始。这不是一个伟大的计划吗?当然是,但是春天到底从哪里开始的呢?

众人所说的春意,对我住的地方而言,到了三月中旬还没动静。大地萧索,上面覆盖着去年秋天戗伏的衰草,河流也没解冻。但此为表相,是匆匆一瞥的印象,是你被你的眼睛骗了。蹲下看,蒲河的冰已经酥化起层,冰由岩石的白化为鸡蛋壳的白。它们白而不平,塌陷处泛黑,浸出一层水。底层的河水与表面的冰相沟通。这是春天的开始吗?好像不是,这可算春天来临之前河流的铺垫,距人们所说桃红柳绿相距甚远。或者说,这是冬天的结束?说当然是可以这么说,然而冬天结束了吗?树的皮还像鳄鱼皮一样灰白干躁,泥土好像还没活过来。我读一本道家谈风水的书,书上说阳春地下有气运行。大地无端鼓起一个包,正是地气汇聚所致。此时看,还看不出哪个地方鼓起土包。

有一件事我们要厘清:塞地冬季的结束与春天到来会分明吗?这事说不好,谁也不敢定。冬天有多少种迹象代表冬?春天有多少种迹象代表春?我们作为渺小的人类真的说不清,政府也说不清。你说冬天有白雪,然而春天有春雪。大自然或曰天道不会把季节安排得像小学一年级、二年级那么清楚。



大地寂寥,现在是三月下旬,四周依旧静悄悄。田野没有绿衣、野花和蝴蝶。大地仿佛入定了,没谁能改变它。谁能让这么大一片土地披上新装,谁能让小鸟翻飞缭绕,谁能让小虫在泥土上攀爬,谁能让毫无色彩的大地上开遍野花。渺小的人类不能,政府也不能。所能者只有春天。在这个时刻瞭望春天——假如他从未经历春天的话——会觉得春天可能不来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回想往年的春天每每像不来了,每每轰然而至。它之到来如卸车,卸下无数吨的青草,更多吨的绿叶,一部分吨的鲜花,更少吨的小鸟、甲虫和云母片一般天上的轻云。那是哪一天的事,某确实记不得了。这只是某一天的事,是去年春天的事,是往事。

作为一个悭吝的人,我不情愿让春天就这样冲过来了事,不如捕捉一些线索,看它怎样动作。我住在沈阳北三环外的远郊。此处无所有,聊备大野荒。政府把这里几十平方公里的耕地买下卖给开发商,由于楼市低迷,后者不敢再盖楼,四处荒芜。政府在此造好道路,路两厢栽上桃树、杏树、樱花树等应有尽有一切树,春天一并开放。花树与撂荒的土地构成史前时期的粗砺地貌,使我不负责任地感到十分美好。我在荒地上奔走,虽不种地但比种地的农民还忙,我要找眼前那管一点点绿的痕迹,没有。坐下来歇息时,却见柳条软了,柳枝在褐色外面敷盖一层微黄。我跳起来去看那黄的柳枝,此色如韩愈所说“近却无”矣。手在地上抓两把土,土松软,并有潮湿的凉意。

春天在某一个地方藏着呢。它藏在哪儿呢?地虽大,但装不下春天。天上空空如也,也藏不了一个春。我如果没误判,春藏在风里,它穿着隐身衣在风里摸一下土,摸一下河水,摸一摸即将罗列蓓蕾的桃树枝——以此类推——摸一摸理应在春天里苏醒的所有生物含蚂蚁。这就像解除了缚束万物的定身法,万物恍然大悟,穿上花红柳绿的衣衫闯入春天。

三月末,我赴长春勾留两日,办完事装模作样在净月潭环潭跑步 18公里,要不当天就回来了。回来一看,糟了!荒地的低洼冒出了青草,大地悄悄流淌着青草的溪流。它们趁我不备,搞了一场偷袭。我走过去,蹲下,连哭的心都有了。这才两天的事,你们却这样了。我本想让青草在我眼皮底下冒出来,接受我的巡礼与赞美,我却去了长春。知道这个,我去什么长春呢?青草——我本想对它们说我待你不薄,细想也没对人家怎样就不说了。大地之大部分仍被白金色的枯草所占领,但每一块枯草下面都藏着青草的绿芽,它们是今年的春草,无所畏惧地来到了世上。

我知道春天并非因我而来,却想知道春的来路,然而这像探寻时间的起点一样困难。相对论说明:时间的快慢取决于物体穿过空间的运动的快慢以及它们靠近通过引力牵引它们的大质量物体的程度。量子力学显示:在最微观尺度下,事物的实质和存在变得很奇怪,比如两个粒子可以以某种方式纠缠起来,且不管两者距离有多远。我尽可能通俗地引用物理学论述,但足以说明所谓“时间”是一个含糊的表达,它没有开始,同样没有开始的还有春天。

归来两日,大地每日暴露一些春的行跡。桃花迟迟疑疑开了,半白半红。而没开的蓓蕾包着深红的围脖。连翘是春天的抢跑者,举着明黄的花瓣,堂皇招摇。若醒的早,会听到鸟儿在曦光里畅谈古今(天亮时间530分左右)。此乃春之声,冬日窗外无鸟语,因为无鸟。跑步时,我发现了一只钮扣大的蝴蝶,紫色套金边(暗含柬埔寨首都之名)。它像不会飞,它却一直飞,离地20公分许。我跑步掐表,本不愿停下,却面对这只2016年第一只蝴蝶发了一阵呆,它是蝴蝶还是春?春云呢,它是那么薄。夏日里成垛的云,春天可以扯平覆盖整个天空,如蚕丝一般空灵。云彩们还在搞计划经济,该多的时候多,该少的时候少,无库存。这样说来,春天到了或基本上到了。但春日并不以“日”为单位,春不分昼夜。站在阳台看,草与木早上与下午已有不同。刚刚看,窗外五角枫的枝条已现青色,上午还不是这样。春天之不可揣摩如上面说的,其变不舍昼夜。夜里什么草变青,什么花打苞,什么树萌芽完全处在隐蔽战线,即便我头顶一个矿灯寻查也难知详尽。春天太大了,吾等不知它的边际在哪儿,也不知它在怎么搞,探春不外妄想,知春更是徒劳。

今日,我骑自行车沿蒲河大道往东走,没出两公里,见前方路边站满了灼灼的桃花,延伸无尽。这阵式把我吓得不敢再走。我只不过寻找枝头草尖上面小小的春意,而春天声势浩大地把我堵在了路口。春天还用找吗?这么浩荡的春天如洪水袭来,让我如一个逃犯面对着漫山遍野桃花的警察不敢移步。我不走了,我从前方桃树模糊的绯红里想像它们一朵一朵的桃花,爬满每一棵树与每一根枝条。它们置身一场名叫“花”的瘟疫里无可拯救。再看身边的杨树,它们虽不开花,但结满了暗红的树狗子,树冠因此庞大深沉。再看大地,仿佛依旧萧索,青草还没铺满大地。我仍然不知春天到还是没到,桃花占领了路旁,大地却未返青。春天貌似杂乱无章,实则严密有序地往外冒。春天蔑视寻找它的人,故以声东击西之战术把他搞乱套。用眼睛发现的春天似可见又不可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人是搞不赢的。我颓然坐在杨树下,听树上鸟鸣,一声声恰恰分明,而风温柔地拂到脸上,像为我做个石膏模子离去。我知道在我睁开眼睛之后,春色又进驻了几分,我又有新的发现,这一切如同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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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2-28 11:23)

索布日嘎之夜:

我听到了谁的歌声?

 

我的心是一块顽石,在泥泞雾霾中泡过好多年。这样的心常常听不到草叶在微风里细碎的摩擦音。我来牧区,进入蒙古语的言说里面,感觉蒙古语把我的脑子拆了,露出天光,蒙古语的单词、句子和比喻好像是树条,泥巴和梁柁,像盖房子一样重新给我搭建了一个脑子。这个脑子有泥土气息和草香,适合感受马、盐、泉水和歌声,不适合算计,虚伪的功能完全被屏蔽了。我的心仿佛在蒙古语里融化了,剥落掉核桃一样坚硬的外壳,露出粉红色血管密布的心,一跳一跳,回到童年。

我们坐在蒙古包里喝奶茶,外面响起雷声。牧民说:天说话了。其他人附合:天说话呢。是的,蒙古语管打雷叫天说话,也可译为“天作声”。天这个词,牧民常常尊称为“腾格里阿爸——”天爸爸。他们说出这个词自然亲切,像说自己家里的长辈。在牧民心里,一生都接受着天之父的目光,他的目光严厉而又仁慈,无处不在。

在巴林右旗索布日嘎镇,牧民说,他如果需要一块木料,上山选树。砍树的人心里忐忑不安,斧子藏在后腰衣服里。牧民们不砍草原上孤独的树,那是树里的独生子。他到树林里找一棵与他需要的木料相似的树。比如勒勒车的木辐条坏了,就找一棵弯度与辐条接近的树。准备砍树的人下跪、奉酒,摆上奶食糕点,说“山神啊,我是谁谁谁,我的什么东西坏了,需要这棵树,请把这棵树恩赐给我吧,并宽恕我砍树的罪孽。”然后拔出斧子砍树,砍完拖树一溜烟跑下山了。对了,砍树前,他还要掰下几根树杈示警,说:我要砍树了,住在树上的神灵起驾吧!

我跟别人讲到这件事,对方笑了,说蒙古牧民挺幼稚,不懂科学。我想人类从远古走到今天,并非依靠科学,科学也不应该是巧取豪夺之学。人幼稚是说此人尚处在童蒙阶段,如果民族仍然幼稚,它该多么天真纯洁,归它走的路还有很远,这该是多大的幸运呢?

蒙古民族对其信赖尊崇的事物赋予拟人化的代称,比如把加工五谷的碾子叫“察干欧布根”——白色的、吉祥的老翁,管拉盐车队的首领叫“噶林阿哈”——火的兄长,管接生婆叫“沃登格”——大地的母亲。在蒙古语里面,一切都是生灵,彼此是具有亲属关系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尽管这些生灵的外形是空气、云彩、土壤、水或结为晶体的盐。人只是这个大家庭中间叫作“人”的小兄弟而已。不同的语言里暗含着不同的价值观,顺着每一条语言的路都会走向不同的终点,清洁的生活产生清洁的语言。

在索布日嘎,我看见一位男人拥抱一位女人,身旁一人以赞叹;“乃波乃仁恩特贝日乎”。直译为“细细的拥抱。”也可译为“温柔地拥抱。”实际说的是“细致珍惜地抱住她”。我感叹于世界仍有这么体贴人心的语言,如果心与心拥抱,能不细致吗?我感觉人们现在使用语言太粗率了,无所敬畏,也无所怜惜,我们失去了好多用心描摹生活的机会和能力。

蒙古牧民称走马为“蛟若”,最好的走马是“蛟若聂蛟若”——走马中的走马。他们形容好走马走起来“像流水一样,”这一种步态寓意着马和马倌的智慧。水跟火是蒙古牧民心中的圣物,他们至今恪守着成吉思汗规定的戒律:不许往河水里扔脏东西,不许在河水里洗衣服与撒尿。河是母亲,河水就是母亲的身体。牧民们告诉我:每一座火里都住着一位火神,他们虔诚的神情表示这是不可怀疑的,“火神是一位女性神灵。”火婀娜地伸展腰身,让黑暗退隐,黑暗在远处注视女火神怎样为牧人煮好每一餐饭食。火的纹理没有杂质,如缎子一般细腻。它飘扬的样子正如母亲小声哼唱一首长调。直到现在,牧民们用干净的木柴和纸张引火,不许往火里吐唾沫,不许泼水。火最好的燃料是干牛粪。牧民说,小时候,父亲把他拣回的牛粪里的羊粪、狗粪和狼粪拣出来,烧这些粪是对火神的不敬。水啊火啊,山川大地,人们用清洁的、没有伪饰的语言吸纳你的回音,存在心里。大自然当中所有原初的事物都有浑朴的本质,即使我们闭上眼睛,用手摸一摸它们,也感觉得出这些事物亘古以来未变的质感。闭上眼睛摸摸并捻一捻河水,水的柔软活泼与清澈是一回事。摸一摸石头就摸到了时间的皱纹和古代。摸摸马,你想像马正用长睫毛的、黑水晶一般的眼睛看你,它光滑的脊背有汗,说明刚刚跑完。有一句蒙古民歌的歌词尤其让我感动——“马驹在羊水里就记住了自己的故乡。”牧民们喜欢传诵一个故事,说一匹马被卖到了长江以南的地方,它不知怎样翻山渡河回到了内蒙古故乡。牧民们说到这里,交换眼神,唏嘘赞叹,并用眼神征求我的看法。我心里想这不可能,马固然会泅水也能登山,但它路过地方的人是不会放过它的。我还是跟着牧民一起赞叹,一起惊讶。既然我们会相信网络上天天都有的谣传,为什么不相信马也有返乡的美德?为什么不信火里和水里住着清洁的神灵呢?我宁愿把自己脑子里贮存的所谓知识清除掉,它们也许早过时了,让更多的民间传说和神话进入心灵。索布日嘎的猎人说猞猁聪明,它平时不留下任何痕迹。下雪天,所有野兽在大地上留下脚印,猞猁等大动物出来觅食之后,爪子踩在大动物的脚窝里行走。我眼前浮现出八十多岁的猎人苏达纳木手脚并用模仿猞猁跨越大步的情形,这多好啊!多幼稚,我喜欢这些还没有摆脱童年的幼稚的人们!

今年七月二十二日,农历六月十九。我被邀请参加索布日嘎镇吉布吐村祭拜村庄敖包的仪式。祭敖包何其神圣,村虽小,但越小越纯粹,我被邀请参加祭祀,深感荣幸。晚上,我甚至在镇政府的宿舍里来回踱步,享受这份荣幸。巴林右旗要在天亮之前祭敖包。古人称,约略看清自己的掌纹曰天亮,而天亮前依然伸手不见五指。我们凌晨三点钟起床,三点半出发。开车的司机甚神奇,他在漆黑的夜里瞪大双眼看前方,左右转动方向盘,仿佛他是一只夜视的猫,在夜色稠密的草原上看清一条路。车停了,可能停在山脚下,抬头却辨不清山峰与夜空的分割处。我被扶上一台摩托的后座,抱住驾驶员的腰。摩托突突行进,我听到黑暗中有许多摩托轰鸣前进。摩托驮着我们爬上跃下高低起伏的丘陵,我听到水声,摩托冲过浅浅的河流之后停下来。这时影影绰绰看见许多人,却看不清面孔和衣服。我们登上一座不太高的小山。山虽然不高,但登上去周围却清晰了。一座敖包矗立眼前,上面系着飘动的哈达。全村的男人环立敖包前,他们穿着整齐的蒙古袍,戴帽子,脸膛肃穆坚毅。他们的面色好像比夜色还要黑,只有眼睛和鼻梁反光。驮我的摩托车手竟然穿着陆军作战服,他刚从部队复员。村里的敖包长宣读祭文,祈求敖包神灵庇佑村子人畜平安,风调雨顺。吾等全体俯身跪拜,起身献上自己所带祭品。我献上了酒、袋装牛奶、糕点和奶豆腐。拜过我取一点奶豆腐带给父母吃,用我爸话说“山神吃剩下的东西,人吃了最好。”

站在山上转身看,仿佛就在转身的一瞬间。天亮了许多。天和地像轻云和浓云分开了,沉黑的大地伸向远方。我身边的村民笑咪咪地互致问候,这时能看清他们的年龄和老年人的皱纹了。他们变得轻松而欣慰,相信自兹日起,直到来年,吉布吐村风调雨顺,国家康泰平安,那是必须的。下了山,略多的光线让我看到吉布吐村牧民身穿的蒙古袍有多华丽。这些光让我看清他们海蓝色蒙古袍上的银白团花和橙色的腰带,灰色蒙古袍大襟的桔红滚边。他们比演员更漂亮,他们的英武气质和服饰在大自然中更显出恰当。而我想到一个村的男人们穿着华丽的衣著在夜色里穿行,该有多么诚恳,携带着他们自己才知道的美,让敖包神多么欢喜。大地啊,你有多少我所看不到的美,坚定地、默默地发生,它们发生在事物的肌理内部,而不是表演。

我们又坐摩托又过河,碾过晨曦铺就的地毯之前我们还按巴林人的习惯祭拜了清澈可爱的沃森花泉水。大地亮了,曦光下的大地多么可爱。光线以它刹那千里的怀抱告诉人们草原的辽阔,比长调唱的、骏马跑的还辽阔。如瓷器般青白色的天空刚刚醒来,而大地比天空更宁静,灌木和草毛绒绒地等待苏醒。远处的山峦如同画家的初稿,还差六遍敷色。而我们在飞驰,身旁还有人骑马,他们显出比骑摩托的人高大,手挽缰绳也比手把摩托好看。骑手在马背上跃跃然,瞻顾四方。东方正好有太阳倾泻的红光,如洪水决堤(这些光每天早上决堤一次)。这时看出平坦的草原并不平啊,每一处隆起泥土都被红光刷了漆,像千万座雕塑面东沉思。前方是吉布吐村,光线早于我们赶到那里。“吉布”是箭头的意思,也是古代的名字。村里的彩钢瓦像在屋顶铺了一片片红毡。这个村好漂亮,户户有同样的黄栅栏和带“乌力吉江嘎”(吉祥图案)的大门,街路硬化,新栽的小树排列成行。太阳把鲜艳的红光照在吉布吐村里一点都没糟蹋,这里像一处童话外景地。而我自从祭祀敖包后成了村民中的一员,混迹在摩托车和马队里,与晨风冲撞。我们相互微笑,如同赞美这个时刻,领取大地天空赐予吉布吐村民和我本人的这个美好的早晨。

也是在索布日嘎,几天前,镇里的蒙古族职员组织了一场野餐会,地点在这个镇临近西乌珠穆沁旗的景区“荣升十八景。”他们在一棵枝叶繁盛的黑桦树下面等我,地上铺着防雨车衣,摆着食品,他们大多三、四十岁,带着家属孩子。他们并不说什么,却用眼光亲切地注视我,仿佛眼光是一块布,轻轻擦去我脸上的尘埃。蒙古族人口少,同胞为自己民族能出一个作家而高兴,这是这么多双目光交织的眼睛送给我的信息。我很惭愧,我还没达到让这些纯真的目光褒奖的程度,但又没法解释,只好看周围景物。那一边山峦俊秀,这一边草场宽广。蒙古黄榆沿河边生长,如同河流的卫士,保护着它的清澈。黑桦树下面歌声响起来了——《诺思吉雅》,所有的人都在唱,他们的眼睛看着树,看着山,看着虚空,仿佛那里写着歌词——“海青河水长又长……。”一遍唱完,再唱一遍。他们用嗓音不断往歌的火堆里添柴,不让它熄灭。这情形特别像海浪一遍遍冲刷堤岸,洗刷着我的心。他们怎么知道我需要洗礼?“吾欲仁,斯仁近矣。”歌罢,一个小女孩用蒙古语朗诵了一首诗,诗中说“这座山哪管只有牛粪那么大,也值得跪拜,因为这是我们的土地。”她以稚嫩的嗓音念出这么诚恳的诗句,态度却坚定,竟使我老泪纵横。我怕在别人面前流泪,可在这样的旷野里,我能躲到哪里流泪呢?谁让你遇到这样的歌声和这样的诗呢?

高林艾里是一个村的名字,意谓河的村——这真是一个好名字,我参加了一场牧民为我举办的篝火晚会。什么人值得让村里的乡亲为他办篝火晚会?我闻所未闻。听说这是为我办的,我真是惭愧之极。那是在山坡上,村民几乎从山的各个方向走向篝火,他们好奇地看我。一些孩子大胆地与我交谈,他们读过内教版蒙汉文课本收录的我的作品。我觉得更值得一说的是这里的夜色——珐琅色深蓝的夜空下,山坡上卧满牧归的羊,如石羊。篝火烧起来,有一人高,众多火星往更高处蹦跳。村民们用胸膛迎着火歌唱,高音冲向旷野回不来了,低音被火吸走。我走到山坡看篝火和火边的人群,远处有山的暗影,被搅碎的月色在白白的河水里流淌。我忽然问自己,这是哪里?我是谁?我真忘了自己是谁,忽然感到写作跟做一个淳朴的人相比真是微不足道,到牧区来找写作资源更是卑俗之极。人不写作也能活着,而活着值得做的事是清洗自己,我不想当我了,想变成牧民,放牧、接羔、打草,在篝火边和黑桦树下唱歌,变成脸色黝黑、鼻梁和眼睛反光的人。长生天保佑所有诚实和善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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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7-04 16:26)

他笑呢,笑容被下面的人用大叉子上举的干草捆挡住了,密密麻麻的干草捆垛在马车上,都是在车上笑那个人码的垛。金黄的干草垛在马车上,车轱辘已被下垂的草叶遮盖。而辕马居然还站着,它好像应该被压趴蛋才符合逻辑。辕马和三匹稍子马站在干草高耸的马车前,好像站在一座草垛前。好像牵着四匹马来到一个草垛边上,一挥鞭子,草垛就被拉走了,並不需要车与车轱辘。

这是草原,牧民把割下晾干的干草拉回家。地上暴露整齐的、已干枯的草的茬口,比谷茬更细小。秋天的秋云层层叠叠铺在天空,像叠好的被垛坍塌了。秋天的地平线比夏日下陷了两个指头,村里的房子也小了,因为秋天的大地过于广阔。如果草原的草色染黄又带绿色,大地会显出荒凉。如果天上堆着铅锭色的乌云,草色黄得特别好看,闪出耀眼的金色的光芒。乌云低垂,枯草却放射金色光泽,这也是奇怪的事。有时候,乌云下的光线十分强烈,这在牧区算不上奇怪的事。

干草装车不是轻松活计。一捆长长的干草,二十多斤,用叉子叉起来举过头顶,嗖地让车上的人接住,力量还要用巧劲儿。我看见送草和收草的人都在笑,好像这件事太好笑了。我看了又看,这件事哪里好笑呢?后来我笑了,我思考他们为什么发笑这件事就好笑。固然可以用“劳动者是快乐的”这句狗屁话状之,但快乐和幽默是两回事。可能是,车上的人每次都觉得车下送草的人送不上来,草越垛越高,但叉草者每次都把草举了上去,仿佛劲儿还有余裕。车下的人仿佛等待车上垛草的人不周密使草垛坍下来。但车上的草垛并没坍,于是他们笑,大笑。他俩其一人的老婆扎着红三角头巾从地里把草捆抱过来,无表情地看他们,像看两只猴子上树下树。

别人干活,你不帮忙却远远地看,有点儿不那个,但技术活你想帮也帮不上忙。我继续在草原瞎溜达,秋天已经降落到草原,它把金黄的翅膀铺在草地上,让牛草踩着经过。秋天这只大鸟的羽毛是远远的树,一根根立在地上,在风里抖擞。好多草变成了红色。红色又怎么样呢?不能炒食也不可泡水喝,白红了。如果有一片草场地势渐高,取代了地平线。你就会看到金黄的草铺上了天的半空,金黄把蓝天切割得越来越窄。这些草仿佛已不再是草,成了一步登天的礼物。而我,闻到躺在地上的干草捆的气味,嘴里翻涌出甜味,如同我是一只羊。我看到牛羊慢慢地咀嚼干草,嘴边冒出沫子,我会跟着咽唾沫。甜肯定是甜,尝尝青草就能尝到它的甜味,干草还有香气。装干草的仓房里藏着隐蔽的香气,淡淡的,有一点点甜,主调是纯净的植物香气。人体发不出这样的香,人哪有草干净?我偷着嚼过干草,牙不行,嚼不烂因而尝不到只有牛羊才配享受的美味。

转回来,那辆装干草的大车已不在原地,它晃晃荡荡走在公路上。扎三角红头巾的女人和叉草的男人坐在草顶,赶车的人埋在草里,四匹马打开自动档随便行驶。女人和男人坐在草上摇晃的节律一致,主要是脖子带动脑袋晃,屁股很稳地坐在草里。他们脖子的动作不约而同,而脸上均严肃,这才是最好笑的情景。他们自己看不到,被我看到了。他们坐在那么高的草上,不怕掉下来吗?可能这是他俩严肃的原因。黑色的柏油路走过一辆装满干草的大马车,摇摇晃晃,如果是希施金,是柯罗或画白嘴鸦的列维坦也许会画下这幅场景。那个女人的三角头巾真是好看,像藏在麦秸里的旗帜。男人的绿色的短袖衫也好看,色彩沉着。他戴了一只系带的软檐遮阳帽,像澳大利亚士兵。他们的脸庞紫红,太阳放射的紫外线被他们吸收了不少于亿分之一。只有在熟食店的强光下才见得到这么红亮的色泽,如肘子、如他们的脸。

“红啊、红的檀香木啊。想啊、想念堆成了满满的湖水。洪连长哥哥”

车上的人没张嘴,这是赶车的人唱的蒙古歌。这首哲里木民歌是情歌,说一个女的想念一个人。她也搞不清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一会儿说洪连长,一会儿说哥哥。歌的后面,她把为洪连长哥哥缝制的红坎肩放进火里红红地烧掉了。这女的真生气了。我喜欢这首歌,说爱有爱,说恨有恨,都是真的。歌的节律适合于晃荡,我在网上看一位哲盟歌手苏亚拉坐在一把椅子上唱这首歌,边唱边晃身子。干草的大车占满了柏油公路,它晃着走远了,车上的金色和草原的金色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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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7-04 16:25)

那些想进屋的雨趴在玻璃上。它们像小鸟一样飞过来,以为玻璃是透明的空间。雨水像沙子那样从玻璃上滑下来。透过雨水的玻璃向外看,景物是模糊的,像一幅油画还没画完,用笔粗犷。

雨中的房子如同一艘密封的船,屋顶得到比地面更多的雨水击打出来的白花。白花旋开旋灭,每滴水都想踩在前一滴雨的脚印上。

从模糊的布满雨的足迹的玻璃往外看,窗前的花朵像在奔跑——它们一晃而过,留下动态的映像。这些两尺多高的秫秸花开着茶碗大的粉花和红花。它们的花容淋漓不清,如同开着摩托车低头在雨里疾驰。透过雨的玻璃看花如看印象派绘画,不知塞尚看没看过。我看白瞎了,他看才有用。雨中,让一个红胡子截窄檐礼帽的人站窗外,塞尚隔着玻璃为他画肖像,画出来全是印象派。色彩像从画布淌下来,脸被冲刷过。如梵高那样的荷兰式的眼睛如两只钮扣一样无神。从玻璃看出去,远山的山峰边缘被修改成锯齿式,其实这样也不错。云层越来越低,下面的云层明显被压得垮下来,好像再压就会有什么东西漏下来。什么东西会漏下来?云里除了大堆的、被分成小滴下落的水之外还有什么?

雨滴从玻璃上滑下来软着陆。它们从木头窗户的缝隙钻进来,积在刷着绿油漆的窗台上。进屋的雨水很羞涩,不像它在天空那么奔放。它们知道这是别人的房子,产权70年。雨水静悄悄地爬,它要打量屋里有什么。实际上没啥。红砖铺地,有两张钢管焊的床。一张睡人(我),另一张放我的跑步装备。墙上贴一幅伟大的财神爷的画像。他坐在元宝堆上,玉面红唇。岁数……,中国年画上的神看不出岁数,光滑无褶的脸似乎超不过30岁(人家30岁就当神了,大学生30岁还没找到工作呢),但脸上蓄有80岁老者才有的漆黑的五绺长髯。神,80岁或800岁都有30岁的面庞,这是修行的结果。凡间的人由于缺钱,30岁就像40岁了。财神爷怀里抱着玉如意,微笑远瞻,对堆它脚下的金元宝甚至不看一眼。这是乡税务局厨师张贴的画,我正住在他的屋子里。但雨水分不清税务所和工商所(在隔壁),它们静悄悄地从窗户缝进屋,在窗台集合成一小片水。财神爷的丰仪把它们震慑得手脚没地方放,雨哪见过这么好看的神灵。管钱的,明白不?况且,屋里还有一个学生上课的桌子,有两个桌洞,里边放着我的炸蚕豆和赛弗尔特的《世界美如斯》,桌上有西红柿和柿子椒。雨,是这些东西让你们不敢下来吗?雨水聚成团、摊开,顺窗台沿流下来。流过白灰的墙,流到墙跟那只猫饮水的蓝碗边上。猫是厨师养的,黄的像南瓜,像毛线团一样趴在椅子上睡觉。我每天给它换水。

雨进屋是为了喝水。雨奔波,雨在风里凌乱,雨不知跑了多远的地方才来到这里。像人一样,雨在长途跋涉之后第一个需求是喝水。它们渴了。有人不解,说雨还喝水么?雨怎么不喝水呢?喝不到水的雨最后都干渴死掉了,死后在地上留一小片痕迹。有人以为雨如果喝水就在雨里喝,这怎么能行?这不成人吃人了吗?哪滴雨也不愿被其它的雨吃掉。它们自由地飞翔、奔跑。雨滴虽然小,小到常常有人比喻“像雨滴一样小”,但它是世上唯一的雨滴。它落在河里、落在花朵上、落在一坨牛粪上,都是宿命。雨最爱自由,爱自由就要忍受一切境遇。

窗外的雨说晴就晴了,牧区的雨下不到做一顿饭的时光。税务所院子里的彩钢瓦比下雨前更加鲜红,好像重新刷了油漆。天蓝得也好像刷了油漆,是给瓦刷漆的同一个人刷的漆。天上的漆蔚蓝如洗,简直像天空一样蓝,白云——刚才不知在哪里藏着——慢悠悠飘过来,飘到彩钢瓦上方不动了,等人夸它们是一座山峰。喜鹊成群飞过来。第一只落在彩钢瓦的最南沿,后面的喜鹊挨着落下,几乎排成了一排。(第五、第六只喜鹊之间有空隙),它们在等待什么?它们灵活的脖子扭来扭去,像等着看戏。院子里空无一物,商贩们每月30日来办税。此刻,院子只有我和猫,有两畦子花、秫秸花开得最高,串红第二高,老鸹花贴着地面开点小黄花。秫秸花的大粉花刚从雨里苏醒过来,粉脸略显苍白。电线上落下一串麻雀,电线被它们蹬得颤颤悠悠。麻雀与西面的喜鹊对视,但数量没有喜鹊多,它们好像有事来此谈判。

进到屋里的雨水聚在碗边,地面有篮球那么大的地方湿了。天晴之后,雨想回也回不去了,留在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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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7-04 16:24)

月亮白天不出来,是因为它没有衣裳。它听说夜里人全都睡觉了,鸟也入睡。月亮方敢夜游,因为它没有衣裳。

喜欢望月的人不讲廉耻,如我,看月亮如何白白胖胖。我夜里不睡觉,只为看一看月亮。从窗棂看到的月、从回廊和柳梢头看到的月都差不多,都是月亮的这一面,或胖或瘦。它半个月减一次肥,再胖再瘦。水里的月亮比天上的月亮更真切,因为洗过。但钻进水里的月亮胆子小,即使微风,也要哆嗦。它怕有人不睡觉、偷窥。我懂月亮的担忧。为了夜跑,我买了一件反光背心。车灯照过来,背心的条纹射出强烈的反光。我在这条宽阔的蒲河大道上奔跑,虽有车辆驰过,看一眼反光背心心则安。一次,我奔跑中涌现尿感,挑选一个茂密的树丛它背后解决。钻出来,我才想起不必去树后解手,反光背心告诉所有夜车的司机我正树后撒尿。月亮你太亮了,比我穿反光背心还亮,你怎能避免别人仰望呢?为护卫你的冰清玉洁,要么穿衣,要么调低亮度。你别相信人夜里睡觉这个传说,我在网上见到无数月亮一丝不挂的照片,替它捏一把汗。别人说月亮上没Wifi,它不知道。

如果我是月亮,就不介意这件事。小孩子从下生就看到你光溜溜的月亮,不奇怪的。到他垂垂老矣,月亮依然如此,这不就是天体吗?不必躲躲闪闪、不必减肥、也不必天亮前就逃走。据我所知,所有的人都知道月亮没穿衣裳,只有月亮觉得自己在漆黑的花园里夜游。衣裳嘛,不是多么重要的事情,月亮不怕冷又不怕热,衣不衣都没所谓。人穿衣是怕热怕冷,主要怕自己的身体不好看。真正好看的东西都无衣,如鸡蛋、如钻石、对不对?地球上没人像月亮这么白净,这么圆润,月亮不年轻也不算老,裸就裸着吧。按说呢?月亮有自己的衣服,即云彩。但它的云衫不尽职守。为什么?它们不想当别人的衣裳,它们自己想再穿一件衣裳。李白诗云“云想衣衫花想容”,道破了天机。云彩在天下到处跑,正是想找衣裳披在身上,你怎么能拿云当衣裳呢?况且,月亮无论穿上多么雍容的云衣,风一来,衣裳全被吹跑了,白穿了,找都找不回来。京剧界有一句行话,曰“云遮月”。吾问何意?人答此谓老生的嗓子。这番问答外人听不懂,这里解释一下,唱老生的好嗓子不必太亮(没穿衣),略带一点沙哑叫云遮月,好听,如月亮半穿半露的样子。而我形容略哑的嗓子所用的词是“包浆”,也说这层意思。

月亮光着吧,洒给地球的光多,有用。走夜路的人用月亮裸体的光寻找田埂,躺避地面的坑。青蛙借月光爬上莲叶,这是它歌唱的舞台。月光下的汉江分开秦岭和巴山,好多人分不开哪儿是哪儿。人看不清树林里的蛛网,但蜘蛛看得清。结网不算什么大事,月光这一点光足够了,蜘蛛籍着光把网结的如老木的年轮,它在网上倒退进步;似凌空无凭的飞檐走壁。石臼里的水在夜里积满,白天有小鸟松鼠饮用。水滴从石缝里滴出来,第一滴水准确地砸中了月亮,第二滴水等待月亮复原,然后再砸下。水滴认为它锻造了月亮,如锻造金箔一样,使它又薄又圆,可以卷起来包一枚钮扣。月亮月亮。在夜海游泳,岸边堆满了它脱下的白云的衣裳,它以为天下没人见过月亮。

望月要到海边。这一面十里沙滩,那一面万顷海水,四外无遮无挡。月亮升起来,海水忙不迭把它的金光往岸上推送,企图埋在沙子里。这样的夜,海与夜空已浑然一体,只不过海在颠簸金光。无风无云的月亮在海面上航行,掉到海里也没关系。它不怕湿了衣裳,没衣裳。此夜月是君王,地上无山无林,没有河流与庄稼,只剩下反光的海水。白帆与海鸥全已停歇,让出天空和海面,由月亮独步。大海用动荡来迎接月亮,并没让月亮感动。海无须集体摇摆,划区域掀动波浪,鼓过掌的就不用再鼓了。月在海上穿行得很快,它听说海风里的化学物质具有腐蚀性,月亮也不例外。海边房子的门窗和墙都裂缝了,海风撕裂了它们。在海边呆时间太长,会沾染方言。月亮提醒自己,全世界海边的居民都不说官话,无论里昂、悉尼、纽约、上海、青岛都是如此。这些地方的人又侉又洋。

每天夜里,月亮在全世界裸行一周,用光填平地面的坑坑洼洼,给海浪贴金。害羞的星星躲了起来,只有大胆的星星出来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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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7-04 16:22)

曙色是未放叶的杨树皮的颜色,白里含着青。冻土化了,水份慢慢爬上树枝,但春天还没有到来,还要等两个节气。

日落时,西天兴高采烈,特朗斯特罗姆说像“狐狸点燃了天边的荒草”。日之将出,天际却如此空寂,比出牧的羊圈还冷清。

天空微明之际,仿佛跟日出无关,只是夜色淡了。大地、树林和山峦都没醒来,微弱的曦光在天空蹑手蹑脚地打一点底色,不妨碍星星明亮,也不碍山峦包裹在浓黑的毯子里。这时候,曙色只是比蚌壳还暗淡的一些白的底色,天还称不起亮。杨树和白桦树最早接收了这些光,它们的树干比夜里白净,也像是第一批醒来的植物。在似有若无的微明里,约略看得到河流的水纹。河流在夜里也在流动,而且不会流错方向。河水在不知不觉中白了起来,虽然岸边的草丛仍然黑黝黝的。这时,河水还映照不出云彩,天空看不到有云彩游荡,就像看不清洒在白布上的牛奶的流淌。星星遗憾地黯淡下来,仿佛退离,又像躺在山峦的背后。露珠开始眨眼,风的扫帚经过草叶时,露珠眨一眨眼睛,落入黑暗的土壤里。鸟儿在树林里飞窜,摇动的树枝露出轮廓,但大树还笼罩在未化的夜色中。鸟儿在天空飞不出影子,它们洒下透明的啁啾。受到鸟的吵闹,曙色亮了一大块,似乎猛地抬起了身子。

我没听到过关于天亮的计量术语,它不能叫度,不叫勒克司(lx)与流明(lumen)。大地仍然幽暗之际,天空已出现明确的白,是刚刚洗过脸那种干净的白,是一天还没有初度的白。它在万物背后竖起了确切的白背景,山峰与天空分割开来。天的刀子在山峰上割出了锯齿形状。天光让树丛变成直立的树,圆圆的树冠缀满叶子,如散乱的首饰。河水开始运送云朵,这像是河上的帆。最后退场的星星如礼花陨灭于空中,它陨灭的地方出现了整齐的地平线。

这时候,如果谁说“天亮了”,他并没有说谎。人可以看清自己的白手。夜半解手时,人看不见自己的手,只能摸索着解开裤子。

我在贝加尔湖左岸跑步,天的白光渐渐从树林里升到空中。湖水是庞大的黑,如挤满海豹的脊背,而天色的白是怯生生的,似蒙了一层轻纱。好像说天亮还是不亮是定不下来的事情。天未亮,但树林慢慢亮了,高大的松树露出它们粗壮的枝桠,如同强壮的胳膊。树从一团团剪影似的黑影里流露苍绿。转眼看,湖水变白,比天空还要白一些,类似于鱼肚白,好像刚才那些海豹翻过身晾肚子。站住脚看,这地方真是简洁,只有湖水和天空两样东西。而且,湖水比天空面积大的多。以人的身高看贝加尔湖,肯定是湖大天小,这跟上帝在天上俯瞰不相同。

在山野观曙色是另外一样。我曾在太行山顶上住过一宿。那里天黑得早,亮得晚。我有早起习惯,出门刚走几步,被一个东西拉住衣袖。我用左手慢慢摸过去,原来是枣树的枝条,它隐藏在浓密的夜色里。抬眼看,看不见早已看惯的天,好像天被山峰挡住了。而我头一天入睡前,特意看了看,天分明还在那儿,还有星星,尽管不多,但此时竟一点天光都没有。我退回屋里,看表,天应该亮了。五点了,这个村的天却迟迟不亮。我甚至想——是不是这里的天不亮了?这么一想挺害怕,那就下不了山了。过了15分钟,窗外有白影。我出门,看到地上起白雾,天还没亮(其实亮了,不然哪有照见白雾的光?),往前走,又有树枝扯住右边衣袖,仍然是看不清树。此时,我明白一个浅显的小道理。平原上的光由地平线漫射而来,它从四周冲过来包围大地。这里四外都是山峰,光悭吝。再走,我看到脚下的青石板,踩上走。雾越发浓,比舞台的干冰效果还浓烈。雾里如有狗有狼咬住你的腿,那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这么想着,我左腿肚子抽筋了,觉得亮牙的狗正在雾里瞄准我的腿肚子。雾大,看不到头顶的高山,当然也看不到所谓曙色。其实曙色已经藏在雾里,是一团团棉纱。说话间,山谷传来松涛的呼喊,雨滴如洪水那样斜着打过来,湿了左边衣裤,右边还是干的。一瞬间,雾跑了。雨或者风过来赶走雾。可爱的天空在头顶出现,白得如煮熟的蛋壳,山峰骄傲地站在昨天的地方。最陡峭的地方树木孤独,大团的雾从它们身边沉落在山谷里。这时候,天空飘来了彩霞。它们细长成绺,身上藏着四、五种颜色,以红黄色调为主。如果你愿意,把这些彩霞看成是金鱼也可以。太阳正藏在东方峰峦后面,把强烈的彩光打到云彩上,之后打在山峰上,一片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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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7-04 16:18)

雨的脚步不齐,永远先后落在铁皮屋顶上。铁皮屋顶是我家窗下的100多米长的自行车棚的棚顶,里面有20多辆自行车,一半没了鞍座与轱辘。

自行车棚顶上的铁皮涂绿漆,感觉它特招雨,也许云彩下雨正是因为相中了这个铁皮车棚。

听雨声,雨滴的体积不一样,声音就不一样。大雨滴穿着皮靴,小雨滴连袜子都没有,人字形的铁皮上的雨滴打滑梯滑到边缘,变成水溜儿。

雨滴落在芭蕉叶、茄子叶、石子和鸡窝上的声音不一样。有一年,我在太行山顶峰的下石壕村住过一宿。开门睡觉,雨声响了一夜。我听到从瓦上流进猪食槽里的雨水如撒尿。而雨落在南窗下的豆角叶和北窗下的烟草叶子上的声音完全不同,像两场雨水。豆角叶上的雨声是流行乐队的沙锤,沙啦沙啦莎拉曼,成了背景。烟草叶上的雨滴噗噗响,像手击鼓。或许说,烟草里有尼古丁,雨滴的声音就沉闷?没准儿。再细辨,雨落石板是更加短暂的清脆声,几乎听不到。我听一会南窗,听一会北窗,忽然想,主人为什么不把豆角和烟草种在一起呢?就为了让人来回跑吗?

从家里的窗户向自行车棚瞭望,雨小而大,缓而急。离铁皮屋顶一尺的地方,雨露出白亮的身影。转而急骤,成了白鞭,一尺多长,落地迸碎。瞧一会儿,觉得这些雨成里屋顶长出来的白箭。这块不知什么年头铺盖,什么年头刷绿油漆的铁皮屋顶清洁鲜艳,像铺好地毯等待贵宾。贵宾是谁呢?是后面更大的雨。小雨的雨柱细小,落在屋顶上,像洒沙子。不常吃六味地黄丸的人的耳朵听不出这么细腻的雨声。雨大之后,什么丸也不必吃了,满耳哗哗。雨滴落在铁皮屋顶上发出金石之音。自行车棚这个共鸣箱太大了,比钢琴大几千倍,比小提琴大一万倍,它本来可以装1000辆自行车但只装了20多辆,其中一半是没有盗窃价值的废车。里面的好自行车也就值20元钱,在销赃市场卖10元钱,现被车主用码头用的粗铁链子锁着。豪雨见到这一块发声的的屋顶喜不自胜,它们跺脚、蹦高、劈叉。雨没想到它竟可以发出这么大的金属声音。以前下过的雨,下在别处特别是沙漠上的雨全白瞎了,是哑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应该是“发声”吧?古代雕版工是不是把字刻错了?

风吹来,风像扫帚把空中的雨截住甩在地下。铁皮屋顶的响声轻重不一,重的如泼水。泼一桶水,“哗——”地流下来。自行车棚里的老鼠可能躲在角落里诅咒这场雨。雨在屋顶上没完没了,让酷爱安静的老鼠没法耐受。我想像它们拖着尾巴从东到西,寻找声音小点的区域,没有。

我听一会儿雨,忍不住向外面瞧一会儿,铁皮屋顶如此鲜艳,不能比它更鲜艳了。都说计划经济时的中国贫穷,这要看什么事。拿援助阿尔巴尼亚和往我家楼下铁皮屋顶刷油漆这两件事来说,很阔绰。如果阔绰这个词不高雅,可改为放达。哪个富裕国家往公用自行车棚的铁皮上刷过油漆?没有的,况且里边只有20多辆车和30多只老鼠。铁皮值不少钱,制成炉筒子,小撮子能卖多少钱?计划经济并非一无是处,让人在雨中目睹鲜艳的绿和听取不一样的雨声。

如果把铁皮屋顶的雨声收录下来,做成一首歌的背景也蛮好。它是混杂的,无序以及无边际的声音,能听出声源中心的雨声和从远处传来的雨声,层次感依次展开。我考虑,这一段录音可以当作念诵佛经的背景,可以作一小段竹笛独奏的背景。做电影的话,可以考虑一人拎刀找仇人雪恨,他在鹅卵石路上疾走。人乱发、刀雪亮,铁皮屋顶的雨声表达他复仇的心情有多么急切,七上八下,心律不齐。

雨还在下,天暗下来,绿棚顶变黑。铁皮屋顶上的小雨妖们在继续跳舞。我忽然想听到雹子打到屋顶上是什么音效?飞沙走石,多好。可惜没听过。有一回天下雹子,我在外面,没听到雹子落在铁皮屋顶上的轰鸣,雹子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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