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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野1965年生于河北承德木兰围场。满族。八十年代起在《诗刊》《人民日报》《人民文学》《青年文学》《星星诗刊》《诗歌报》《诗神》《诗潮》《诗选刊》《诗歌月刊》《河北文学》《绿风》《长江文艺》《广西文学》《山西文学》《飞天》《作家》《散文》《美文》等报刊发表诗歌、散文、评论等。作品入选多种选本。有诗集《普通的幸福》《北野诗选》《在黑夜里飞行》、散文集《落雪的声音》《边飞边想》等。出版有专业学术著作《中国酒文化概论》,主编有《中国酒文化学术论文选》《中国酒文化经济领袖论丛》《酒智囊:中国酒文化战略全书》等。现为《中国酒文化报》社长兼总编辑。中国酒业书画院院长。中酒时代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总裁。CCTV-《中国酒文化》专题片制片人。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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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的陷阱与颠峰 (新实验体随笔)

 

种一棵树让它开花结果,和种一棵树让它长到吊死自己的年龄,用的时间几乎是一样的。在它面前,一个思想家可能等不到结局,而一个农民却可以平静地等到最后。那么,可以这样说:收拾残局的人往往置身局外,但他们一直遭到局内人的轻视。

 

半夜在公园里大叫的人,我假定她有了一种遭遇,你首先会想到什么?这本是个不该产生坏人的年代,但时间一旦隐晦下来,有多少心灵要突然变得蠢蠢欲动?!

 

我在白天遇到的人和我在梦中遇到的人,他们是不是来自同一个世界?如果是,而我想遇到的人为什么一直没有出现,他是不是根本就不在这个世上?而我将在哪一场梦中才能和他相遇?这样的假设是不是要使我的生命变得遥遥无期?而我要找的人他真的存在吗?我发现我在梦中一直捂着嘴哭泣,这和我在白天保持沉默的习惯几乎是一致的。

 

老虎在山林里寻欢作乐的时候,它还没有想到有关自己的新闻正在给一个人带来牢狱之灾。老虎在树阴里踱步和跳跃,恋爱或忧愁。老虎的坏脾气曾经使一座山变得空旷而安静。如果老虎走下山来,则更像一头穿破纸壁的巨兽,不管它迎面撞上谁,一座城市都将陷于被动。

 

一个农夫在街头烧烤。并且用自己的名字给鸡命名。他把鸡杀得鸡飞狗跳,被割伤了脖子的鸡逃脱了,它歪着头站在行车道上,用滴血的翅膀写下五个字:仇恨即瘟疫。街头沉默。开车的司机突然按响喇叭,集体向一只鸡致意。而农夫却笑了:火焰里不保留瘟疫,天空也不需要飞翔的烧鸡。

 

用刀子吃饭的人是不是比用筷子吃饭的人更文明一些?这需要让一个谙熟炼金术的人来回答。首先要弄清楚刀子出现的目的,把稻谷和动物的碎肉用刀子搅来搅去,然后吃掉它,这离屠杀和行凶有着比较近的距离,一个新的概念在字面上掩盖了刀子的本意。而筷子被随手插在土里,长出绿叶,有着靠近树林的决心。

 

                                              2008-7-26-深夜北京

7月22日晚,在西三旗与我们报社的文化顾问、北大醉侠、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

坛主孔庆东先生聚会。喝东北酒,谈酒文化,孔教授神采飞扬,谈锋甚健,俨然

一场小《百家讲坛》呢。中途赠我一册签名本《温柔的嘹亮》,是先生新著,同行

者羡慕不已呢。

 

 

 

 

保存三个诗歌草稿(2008-07-15 12:45)

□ 无题

 

猫头鹰是我最衷情的动物,它那么晦气
它在夜里坚守着粮仓,还要被人诅咒
而仓中的稻谷像铁钉一样冒着寒气
猫头鹰守着亡人的白骨和忧伤的月光
猫头鹰在冷笑,它的笑声占居了村外的阴蔼
风声渐紧,而风声像一个幽灵追着它
它绝望的心情驱赶不尽。一个人因为出生
而积怨太多,一个人因为突然死去
而让对手所追悔。而我却来的太迟
我坐在一棵树下,被猫头鹰所耻笑
被百年时光所原谅。而唯一不能容忍的
是我的肉体,它被猫头鹰所撕碎
像众多漂浮的影子,因此不能直接进入天堂
但除了进入天堂,其它的路还算是路吗?
没有肉体的飞翔是恐惧的
没有了肉体的表白多么让人惊慌
在空旷的大地上,突然喊出我名字的人
肯定因为不怀好意而被我拒绝


□ 秋天已经死亡

 

秋天。哦,秋天已经死亡
落叶埋葬了大地和雷电
城市混乱不堪,乡下人加快了逃亡
时间已经没过塔尖。时间徘徊
蝮蛇在低处举着烛火,它翻开墓草
找到腐烂的仓廪和亡者的灯光
而异乡人守着路脊在哭泣
路脊上一片空旷的白光
那些蛇蜕下的灰皮在到处飞舞
衰老的豹子开始向兔子臣服
并且献出它辉煌的斑纹和豹皮
只有蚂蚁把家门打扫干净
互相礼让和叮咛,互相爱慕
和安葬着尸体。并且把一枚卵
竖在路口;如果有来生,它们
也许还会慢慢爬回这里

 

哦,秋天在逝者的心里
已经重新死亡

 

□ 酒神:致秦含章老先生

 

一百岁,是什么概念?这个谜一样的老人
我几乎不敢回首,不敢眺望你身后的时光
那该有多深!像一坛密封的酒
时间已经把水吸净,留下的应该是酒精
是粮食的芳香或泥土的味道,是历史的回声
是洗掉油彩之后,唱着小调独自回家的刘伶
在路边的酒旗下,束袖,宽衣
松松散散坐下来,看着当垆的女子
突然暗吃一惊,喊出来的却是一句戏词:好酒
剧中无风,而心中的酒旗却一阵晃动

 参加承德电视台《家乡人》百期座谈会

 和家乡人、著名青年女画家于艳华

 二十年前的三个好朋友:女作家李春秋、新华社名记睢振威

 国务院资产办秦俭处长(右)、中宣部办公厅耿冰副主任(左)

酒界的活动图片(2008-07-09 17:08)

  参观山东扳倒井酒业原酒生产车间

   参观山东扳倒井酒业窖池车间

  在四川泸州老窖

  参观青岛啤酒生产线

 

□ 向日葵:致李轻松

 

像两副齿轮咬在一起,它发出折断的声音。它们不断被放大或涂黑,并且被磨亮,发出黄色的光。它们飞动的惯性使我在黄昏前跟着转身,低着头,露出疲倦的暮色和眼神。秋天是一年最大的败笔。秋天一泻千里。大地怀抱着所有人的破碎之心向冬天移动,而灾难并不在此时一同被取消,灾难和风声一样,要刮过所有平庸的生活和人群,然后和郊外空旷的田野一起,在最后的一丝暖阳下彻底消失。

 

必须要伪装,才能砍下它的头。才能接近它的身旁。如果只有一株,而它正长在玉米地里,我需要登上高高的山坡才能辨认出它远处的身影。然后向它靠近。但奇怪的是,它和玉米们混淆在一起,突然隐身了,这使我十分惊恐,以为遇见了鬼魂。如果一片无声的旷野都是它们开花的身影,天啊,我不知道我最终要向谁下手?

 

一群孩子和老人是我一千年前的旧邻居。他们生活得多么认真,像漫天飞舞的火焰,突然被一个疯子赶上山顶。被一片阳光追向屋檐。被一个面红耳赤的画师用烟斗点着了,烈火升上天空,大地在燃烧,蝴蝶的灰烬之中只有一所黄泥屋还敞开着陶瓷的屋门。

 

现在我开始相信,减少一只耳朵的意义已经变得很单纯。它不再像一只纯金的喇叭一样可以接受众多的噪音;一个人的听觉现在成了祭品,它不再属于父母、朋友和肉体,也不再属于自己,而和尘土中的幽灵站在一起,它们共同陶醉于疯狂世界里的黑暗之谜。

 

我白天见到了在梦中欺骗我的人。我说:你是我的仇敌!他莫名其妙地说:你有病。我的对手都是这样找到的。像我面对大片的向日葵,突然浑身起火而又兴高采烈一样。其实靠在一棵大树下和靠着一株向日葵没有什么不同。一棵树只能盖住一个人的身影,而一株向日葵却可以使整个大地旋转起来。

 

我知道,烈士被迫生活在火中。烈士注定要浴火而行。烈士是肉体之中的纵火者。他需要像厨师一样,先使用刀斧,再使用火烛,然后自焚于烟熏火燎的人生之中。烟幕中奔跑的多数是盗贼,火光里涅磐的才是英雄。烈士用花冠做酒盏为自己祝寿,而酒盏中摇曳着花朵和油脂的影子。

 

夜幕下,我听见向日葵在喊:谁来检验我虚荣的一生!谁来抬起我的头颅,并且和我一起向大地上的沉默致敬?

 

                                                  2008/7/6 北京

诗人聚会(2008-07-05 11:34)

 李轻松、紫穗穗

前:李轻松、张后、洪烛。后:李飞骏、周瑟瑟、北野、刘不伟、紫穗穗、欧阳、蝼冢

 刘不伟:这儿有一个错字!

 张后、刘不伟

  李飞骏、张后

读书笔记 (随笔三则)(2008-07-03 10:58)

□ 波涛的历史

 

海上升明月,照彻万里飞波。“大明的船队像一片云一样飘过来,又像一片云一样消失”。从此之后,片板不许入海。海洋成了中国人的精神禁区。只默许海盗占领岛屿。只默许海盗的后代用猎枪射杀礁石上的渔姑。而海盗的母亲藏身在甲板下,默数着她所囤积的黄金细软;她华贵的身体里长满幽暗的苔衣,她像一个苍老的巫师,长着一对漏风的牙齿。她一个人在无声夸耀着一群疯狂的发现者所创造的时间的奇迹。从长安飞马而来的锦衣使者,把皇帝的禁令挂在古驿道的旗杆下,并且大声呼喊着,让一个海洋帝国越退越远,一个国家对自己的惩罚也在变本加厉。而陆地上越来越密集的人群,即使闻到海腥味也会呕吐和眩晕。直到今天,21世纪的今天,时间多么快。一群创造者使用轮渡的方式,才改写了一片海洋和另一片海洋的历史。从旅顺口到烟台或大连。从东北到山东半岛。其实是一片波涛把一个历史填埋,而另一片波涛则把一个新的历史举起。但波涛本身却是从来也不会改变的,即使她天天大喊着从船舷边跳过来,也不会有人认出她前朝的浪花和背影。

 

□ 第三纪的天空

 

在第三世纪的天空之上,古老的神已经老态龙钟。他不能阻止成千上万只动物在半空中发生的战争。人、狮子、鹰和牛都是高智能的领袖,由它们所带领的人群和野兽汹涌而来。它们已经水火不能相融。它们奇形怪状,人兽合体,带着火光从天而降,又从大地升上天空。在它们经过的地方,尸横遍野,血水像瀑布一样流注下来,大地上顿时山洪泛滥。而人类站在山岗上向上帝发出质问和祈求。人类跪倒在地,脆弱无状。整个世界都陷入了迷茫和困惑之中。魔王在《智慧之书》中沉睡。魔王在睡梦中已经接到指令。而他却把拯救人类的使命突然变成了屠杀令。他的屠刀已经高高举起,而人类还在微笑着,以为他驾着马车、带着天使和橄榄枝正向我们驶来,幸福正在梦中从天而降。人从来不轻易承认厄运。也从来不轻易放弃抗争。所以魔王终究为自己所累,他陷入了成千上万的尸体和幽灵的包围之中,他被撕扯得粉身碎骨,连上帝也无法把他四散的魂魄悉数收拢,他灵魂的碎片漂泊在宇宙之中,他要到哪里去安居呢?《智慧之书》被藏匿在狮子星座附近,而丧失了《智慧之书》的指引,魔王将不能投生,而缺少了魔王的世界,还是世界吗?那将没有了英雄们的用武之地。那英雄们怎么办呢?英雄们是否愿意就这样安静地藏身于普通的人群之中庸俗的渡过一生?

 

□ 死亡是个人之事

 

死亡纯粹是个人之事。但它会使一个集体突然变得胆怯起来。为什么会有死亡呢?上帝用消弭肉体的方式取走灵魂,然后用时间来惩罚自己,来暗示生命的脆弱和无常,死亡从来不会像诞生一样令人欢欣雀跃、弹冠相庆,死亡让人恐惧和惆怅。其实在死亡面前,人所有的依恋和不舍都是对生的迷恋和沉湎。生存有许多快乐之事,而快乐永远是个未知数,它遥远的诱惑使人生变得甜蜜而迷茫,甚至甜蜜得丧失了节制和规则,而成了另一个词:利欲熏心或贪得无厌。所以死亡即使有升入天堂的承诺也同样为人所不齿和畏惧,天堂的富贵生活毕竟为上帝所掌握,上帝是个聪明人,不知道他是否也有着人类的贪心,但有一点可以证明:他始终占据着上帝之位,从来也没有听说他曾经让位于人。我们在技艺上肯定打不过上帝,所以我们只有屈从。我们只有在低处不断幻想:上帝如能多赐福予我等,尽量延长我们身在人间的幸福时光,将是多么荣幸。而上帝用死亡之手不断地折磨人类,拣尽大地上的稻谷、秋风、衰弱的城市和村落、通灵者的锦囊和素食者的犹豫;上帝无敌,所以人类必死无疑。既然这样,那么不管是谁死了,我们都该流泪相送:因为他可能从此而成为另一个时间里的勇士,天天跟在上帝身旁,伺机起事,或利用更多的岁月而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奴仆,从而变得哑口无言或驯顺如苍狗,使我们越加感到生命的紧迫和短促。
 
                                                 2008/7/2 北京

□ 致端午:像茅草一样的命运

        

天一亮,我就看见自己了
看见自己的命运,像一棵茅草
在一块石头上,被露水盖着
被夜色包在心里,有着兔子的心跳
和它们盲目的祈求,有着死亡的声音
和先兆。水波一直拍到胸口的时候
只有巫师才知道一棵茅草的脆弱

 

一回到黑夜,风中的树叶就让我分神
而墙角的吹埙者,却酷似一个
伤心的泼皮,他有一双不安的眼神
走散的人像萤火虫一样,亮着湛蓝的尾灯
他们的队伍在暗中无声地飘浮

 

天一亮,我就看见自己了
我就看见自己的消失了,像一棵茅草一样
在太阳下,一把火就点着了
一点就着的薄命,跟着风走了
而你永远都看不到,一个人
像茅草一样的命运有多么轻佻

 

 

          2008/6/8 北京·深夜

□ 蚂蚁与大象的烈士生活:《身体里的棋局》之五

 

一头大象为两只蚂蚁所解剖。而两只蚂蚁高举草叶的解剖刀,最终累死在大象辽阔的尸体里,这说明,再小的成功也意味着要有伟大的支持,那怕是死亡的接引。没有人承认的死亡就是一种抛弃。所以人需要集体,需要两个以上或更大的群体来互相陪衬,这和精神中的孤立无关,这是生存之需,这容易使一切不应获得的荣誉被赋予充足的理由,这同时也使面临颓败的人生在暗中多了一份对未来的窃喜。而此时,蚂蚁在大象的血管里像游泳一样沉浮,它现在还不知道如何来收拾这个残局。

 

我渴望自己像骑士一样在时间里冲锋陷阵,同时用最快的速度把风车挑落在擂台上,然后把英雄的花环佩戴在众多的懦夫胸前,使他们看起来更像一个英雄的集体,而我心中却为自己的个人主义洋洋得意。生活习惯教育我必须如此,名声和鲜花之下,我是个谨慎而寂寞的英雄。我是懦夫们的情敌。我在天上。我坐在大象宽阔的脊背上正虚构自己。

 

插上翅膀的蚂蚁就是蜻蜓。或者就是现代生活里的直升飞机。即使它们牙齿松动,满面尘泥,蒙受了一生的艰辛和羞辱,蒙受了一路风雨,我依然会记住这一切,并且珍惜它们死亡之前挂在树桩上的空巢和大地之中的累卵,记得它们短暂的生活和酸涩的命运。我拣出大象尚未被蛀空的骨头,等着蚂蚁们孤注一掷的队伍陆续钻透纸背,这是它们闻风而来的后代么?它们来得多么快!像一片阴影迅速淹过了我的脚踵。

 

而它们把我留下来,使我有机会出现在路口。我疲倦的身体里已经没有了冒险的游戏。大象在流泪,而蚂蚁抬着它们的家在向高处转移。夕阳含山,大地如血,我的心中有了生命诞生的先兆......

 

                                                       2008/6/3日·夜

□ 生存从无胜利可言:《身体里的棋局》之六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面临的机会并不多。长久以来这是这样。每一个人的生存都有定数。每一种定数都预先经过了计量,幸福与灾难,诞生与死亡,这些信息都由一个命运的黑匣子盛装,然后被安放在我们身体中某个隐秘的地方,只是我们一直从无知晓。这不是唯心,其实如果唯心至上,我们就会更早知道这些,起码早就洞悉人类的真相,与我们的生存尽快地达成了默契与和解;我们生存的背景那么深,那么广大,又那么迷茫;她到底珍藏了什么玄机?一直让我们百思不解,迷恋又忧伤。

 

地震停息了。大自然在一瞬间向她看中的地方发出吼叫,这吼叫过于残酷和庞大。用尽了自然界一切可怕的手段和声响,山呼海啸、天崩地裂,而人像碎片一样漂泊,被迫献出生命和肢体;我们在这样的灾难面前无能为力,痛哭失声,但大自然毫无声息,她一下子又消失了,甚至具象成了瓦砾和虚墟,具象成了洪荒时代的一片苍茫;其实这灾难是给整个人类的,她决不是因为人类罪孽深重,而是对世界文明快速泛滥的一种疼痛抵抗。灾难的阴影中,人和人都一样,没有崇高与卑下,没有百姓与将相,只有本能地抗拒才能共同获得一线生机,此时人和其它动物是一致的:掩埋好痛失的伙伴,然后逃亡,勇敢的生存才能继续追问死亡的因果。

 

在大自然面前,其实“人定胜天”一直是个假象。人肉体脆弱,但意志坚强,这是造物主提前赋予的生存秉性,用以应对自然界的雷电风霜、劳动与战争;用以衔接一个物种的繁衍重任并且教化四方;生不能长生,生则必死,这个法则必须被执行,这样才可以在规定的时间内,让人类艰难地完成一代又一代的生存理想,并且用文字记下未了的心愿(这文字奇妙而赋有重量),供来者继承和分享;而肉体则要化做烟尘,紧紧跟在你的身旁。我在此时则对灵魂一说深信不疑,我相信空气里飘满了她们欢乐而匆忙的身影;而坐在树荫里喃喃自语的人,谁说他是一个孤独的思想者?我甚至猜测,他就是一个预言家,他在与灵魂彻夜长谈之时而拥有了先知的身份和光荣。

 

在这样的事实面前,我曾表达过我的惧怕。我写过一篇《文明与恐惧》的文章;我提出了那些尖端文明所带来的速度和恶果,那些东西几乎让我们目不暇接和忘乎所以,我们被幸福感占据的大脑像一个核武器,每天都在裂变中上下求索;我们吃光了应该属于身后十代或几十代后来者的文明财产,像败家子一样超前享用了他们的幸福时光,却还在愚昧地洋洋自得。现在我才知道,地震算什么!海啸和飓风又算什么!人类自己所掌握的秘密武器就足够把地球毁灭十几遍;我们自己创造的文明就像炸药一样堆在我们身边,“世界已使生活雪上加霜”,为此,和谐生存与人为善,让一切都慢下来显得多么重要;敬畏自然像孝敬父亲一样,接受它和平的风景,也接受它愤怒的风暴,品尝它所给与的赏赐也献出她应当获得的贡果。每当黄昏来临,我们匆忙走在回家的路上,淹没在钢筋混凝土所构筑的城市之中,我就心神不宁,这座人体的囚笼,这架夸大了的绞肉机,它要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旋转,把我们全部吐出来,一起交还给缓慢的世界和平静的郊外,交还给朴素的生活和艰辛的时代?

 

而对那些汹涌而来的文明成果,我们不要轻言胜利。其实人生一世,根本就没有胜利可言。我们必须谨慎对待这个问题。文明的盛宴不是人类必须的要求,它们对于我们的生存几乎构不成完美的结合,它只是一种破坏和分裂,包括对人性的可耻引诱;它很长时间都不能让我们在纯粹的生活中恢复过来,并且很快就让我们放弃了自己已有的美德,而加入到无休止的掠夺和肉搏;森林变成了工具,开始吐纳工业废气;动物被拉进食物链,在刺激着我们贪婪的食欲;植物们遭遇了基因的惊扰,成了每一场风沙中暴怒的异类。这恐怖的世界,已经让我们心灰意冷。而人类却还要坚持躲在断墙下,无力的看着大自然用它安排的暴乱吞噬着我们遮风挡雨的家园,我们用来温暖心灵的蜃景破灭了,肉体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蔑,数千年来安居在心中的人群被赶出了历史的山脉;苦难之日,连上帝和佛陀都不在场,只有记忆可以作证,只有记忆在不断追查着我们突然散落在民间的生存烟火。

 

虽如此,我们并不否定生命和时代。每一个到来的白天或夜晚,我们都需要珍惜,我们都需要用她来涵养道德和力气;而尊敬自然,接纳一切迎面而来的恶意和善意,都是对我们的锻炼和洗礼;大浪淘沙,纤尘毕现,而我们的身体里只应剩下干净的历史、心灵和自然;至于胜负,我们暂不提起,以免巨大的现实又把我们当做对手。生活再次开始的时候,我是那么地厌恶极端世界里的一切文明成果;我只想简单而愚蠢地生活在大地的草木之中,以便让普遍的自然之力盖住我灰暗的身影,让我逐渐恢复的人性之光,慢慢地适应生死和命运的距离,让我平静地送走逝者,迎接来者,深情地挚爱着自己的妻子和儿女,她们都是为我而来,她们是上帝所赐;在人类幸福的广场上,人与人相遇是多么珍贵而稀疏。

 

生存,从无胜利可言。但生存依旧充满了失败的欢欣和乐趣。

 

                                                2008/6/3日·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