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过韩寒2010年出版的《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之前所有的书,从2001年初二读《三重门》开始,出一本读一本。也看过他开博客以来写的所有博客,更新一篇看一篇。
在韩寒最近两篇博文《这一代人(2012年版)》和《二月零三日》发布之前,我是完全相信韩寒,并且一直嘲笑方舟子等人的质疑的。
但最近这两篇文章的出现,让我这个“前韩粉”也立刻起疑了。如果你同样熟悉韩寒的文笔路数,只要稍微把握一下读完这两篇文章后的感觉,就很容易能体会到那种落差。(一根筋或没筋的脑残粉除外。)
很多作家一直批评韩寒文笔差,说的大概是他小说中缺少“文学性”,不论“文学性”有没有吧,至少在我之前读过的他所有文字里,语句都是通畅的。然而最近这两篇就不同了。
以下这些语句出自《这一代人(2012)年版》,请大家先读完原文,(http://blog.sina.com.cn/s/blog_4701280b0102e0th.html)再仔细看我的主观判断。这样的文笔根本不必跟《杯中窥人》、《三重门》或者“韩三篇”比,我只从一个“才华横竖都溢”的作家对语言的基本掌握和对文字的基本使用层面分析。当然,我的“主观”是以我对“韩寒”十年文字的熟知和“他”的文字内核所带给我的经验作为出发点的。
“昨天开始,我在家中翻看我以前的博客,从2006年开始,我从有一笔没一笔,写写赛车写写养狗,一直到今天尽量希望保持文章的质量的写作(前十篇不算⋯⋯)。就在两个月之前,……”
一上来就用了两个“开始”,哪怕再懒散,再压力大,再追求口语,一个出道十年的文字工作者也不至于不忌讳吧?
“一直到今天尽量希望保持文章的质量的写作(前十篇不算⋯⋯)。”,这病句病得太厉害了,而且接了一个句号,话还没说完啊。这句话如果用小学语文知识中的“缩句”来缩,就是“一直到今天的写作”,那么结合上文,“从2006年开始,我从写写赛车写写养狗,一直到今天的写作。”一直到今天的写作怎么了?句号。
“在等到开学后,我将要去母校开始我的演讲,我想我已经找到了主题,那就是再有7个月,我便30周岁了。我要告诉我的少年校友,在这一万多天里,我犯下的各种错误和反思。”
第一句话,“在等到开学后”,“在”和“等到”用词重复。
“开始”作为动词,是一个短暂性动词,与“开学后”这么长时间后的“将要”不搭调。
“我想我已经找到了主题”就是“再有7个月,我便30周岁了”?看不明白这是一个怎样的主题。
“我犯下的各种错误和反思”,歧义句。
“刚才我翻回到了2008年,那个年份就像在眼前。”“但其实是从这篇文章,我开始了自己真正的杂文旅程。”
这两句没语病,但第一句的拙劣比喻,和第二句中“杂文旅程”透露出的姿态,绝不是出自我熟悉的那个“韩寒” 之笔。
“我觉得用十年来形容一代还是有些窄,我以前回答问题的时候也从来不觉得一代人和一代人之间能有什么明显的分野,你说我出生自1989年和出生自1991年能有什么大区别,无非前者万一是在某一天生日的话比较敏感,如果混论坛的话难以获得祝福。”
如果这种感悟是十六岁到二十二岁的韩寒所写,那我可以信。如果是写出《谈革命》和《说民主》之后的韩寒所写,我绝不能信。
另外,“出生自”有语病。难道上海话“自”和“于”不分?
“窄”、“明显的分野”,用词低级(跟以往的韩寒比)。难道用二十年来形容一代就够“宽”了?
“他们出生在洗脑教育的时代,却没有摊上人与人之间揪斗的年代,教材只洗了他们最不记事的那部分大脑,而且由于洗脑内容实在枯燥,引发逆反,同时互联网和西方产品出现,他们会有更深的被欺骗感。”
同上,这种老生常谈的“道理”出自30岁的“韩寒”之口,也太生了吧?“洗脑教育”,“时代”,“年代”,“摊上”,“那部分大脑”,“引发逆反”,“西方产品”,“更深的被欺骗感”。这些用词要么是回光返照,要么是不懂装懂。
“却没有摊上人与人之间就斗的年代”,没有摊上就怎么了?摊上就好了吗?跟上下文毫无关联。
“教材只洗了他们最不记事的那部分大脑”,记事的那部分大脑就洗不不了吗?
“逆反”是因为“洗脑内容实在枯燥”而引发的吗?
“西方产品”,什么是西方产品?哪怕你说西方文化呢?
这些绝不是那个成熟,睿智的“韩寒”之语言。
“由于找不到实际的行骗者,他们也暂时没法报仇,他们现在虽然都在社会里不上不下的地方挣扎,人与人之间的争斗也只限勾心斗角,但都更加努力,因为社会剧变的带来的暴富机会他们都没赶上。”
这段整个没看懂。“报仇”?报什么仇?
“争斗也只限勾心斗角”?要么你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只限勾心斗角,要么可以说人与人之间的争斗怎么怎么严重。“争斗只限勾心斗角”,我人生第一次听说。
“但都更加努力”?“谁”但都了?主语是前面的“人与人”吗?努力干什么?
“在我少年去北京的时候,我一直不屑于和我的同龄人交往,交了几个前辈朋友,虽然人都不错,但现在发现我身边的朋友还都是这一代人。”
第一句是病句。“在我少年去北京的时候”,以前的“韩寒”绝对没这么说过话。
后面的“虽然”和“但”一点前后关系也没有。
“政府拥有公权力,但其实每一个个体的话语权,具体人权,能力,社会影响力,甚至苍白无力,都能汇聚成权力。足够多后者,就能够改变公权力。”
病句。“人权,能力,社会影响力……”是“话语权”的“具体”吗?
如果“话语权”,“具体人权”,“能力”,“社会影响力”是并列关系的话,那这个“具体人权”又是个什么?
“苍白无力”这个幽默太生硬了,明显是想往之前的文风靠拢。
“足够多后者”,这个“后者”是什么?前者又在哪?
“这也是我年前第一篇文章中有一点没有说好的地方。”
从没见过这么罗嗦的“韩寒”文笔。
“没有压力,何来动力。我们目力所及的某些进步也只是因为科技在进步。”
语病在“因为”,可以说“我们目力所及的某些进步也只是科技进步”,或者“我们目力所及的某些进步也是因为科技而产生的进步”。
“还是那句话,由什么东西组成的,往往就是个什么东西。”
还是哪句话?以前我怎么没见过这句话?
“所以我很好奇这一代人能组成一个什么东西。当然这不像中国人所钟爱的刷卡就能提现货那么直接,但是我觉得这个国家最光明的转机也许就在这一代人身上。”
又一次二十岁之感悟,又一个故作“韩寒”的“幽默”。
“这是我四年以后重新写这个标题。在2008年的时候,那篇虽然写的不错,不过为了拍马屁,我拼命埋汰以前那几代,还居然说这一代人中的笨蛋和王八蛋还没有浮现。以后每四年写一次吧,献给同年代的朋友们。”
哎,如果我是小学作文老师,我真想把“在2008年的时候,那篇虽然写的不错”这句话中的
“在”和“年的时候,”都一笔划掉啊。
“拍马屁”,这词用的,拙劣到家了。
再细读《二月零三日》那篇,(http://blog.sina.com.cn/s/blog_4701280b0102e0p3.html)语句不通顺虽然没有这篇严重,但也相当严重。这两篇文字总体传达出的魂是一样的,都不是之前那个“韩寒”的“魄”。只要你是一个见证了韩寒成长的读者,只要你熟悉他以往的文字,那细细品味一下这两篇,再对比选读一下《杯中窥人》、《三重门》,或者《谈革命》、《说民主》、《要自由》中的语句,就会惊出一身冷汗。
我以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去判断,至少这两篇不是“韩寒”写的,或者说确是韩寒写的。
文字源于内心,而内心又是看不见的,所以说辞和文字都无法成为“清证”或“罪证”,除非亲眼所见其代笔过程。其实我比任何人都不愿意质疑韩寒,正是当年的“他”启蒙了十三四岁的我,先于后来的摇滚乐,让我学会“反抗”和“不相信”。我宁愿相信韩寒是清白的,但现在我不得不遵从我对文字的直觉和敏感(也正是十年前初读他的文字所带给我的),去选择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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