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革命·chapter2
文:北尘悦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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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黑猫先生:
会好奇人的“际遇”,究竟是被何人主宰。
传说中的神祗是住在青穹之上的话,那么你在离我那么远的太空里,是否也可以成为“神”呢?
如果祈祷能被传达的话,那么神一定听到了我很多次的祈祷,在长梦里,在迷惘时,在无以为继时,但是生活并没有因为我的祈祷而改变,那么神没有听到。
太远了,太漫长了,太无法触摸了。
为这一切在我的青穹之上飞翔的事物。
妈妈的声音就是这样。
……
黑猫先生,我开始上学了,我也知道我已经这么大了,对于同龄人来说,十九岁就是老了,如果遇到年纪小的孩子,我就要被叫做“阿姨”了。
可是我仍旧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躯壳里的那个我,一直渴望着成为无法被轻易打败的女王,我也知道元气是自己给的,别人馈赠不过是无法捕捉的风。
我的心里还是有一半被沉甸甸东西压着,另一半是可以让任何事物坠落的无底洞。
“未来”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属于我的际遇之线究竟是在哪一个方向?
……
对了,黑猫先生,我把一些记忆丢掉了,本来之前我没有在意,反正我真正存在的时间并不多。只是最近忽然心血来潮给人留了小纸条,脑海里就出现了一些模糊的片段。
好像是以前很喜欢同一个好朋友传小纸条。
但是我记不起他或她来,好像是一个男孩子但记忆力的样子却很漂亮,或许是女孩子?
嗯,黑猫先生,你有没有童年很亲密却在成长中丧失的死党呢?
很高兴你能听我的唠叨。祝,星际旅行顺利。
其实是飙车党的小鸠 上
2017年5月7日11:37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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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我走多远,总是觉得没有方向。
我想要到达的地方,是那比青空更遥远的地方。
微热,慢慢蒸腾了眼里的湿润。
抬头,并不能很清晰得看得清一半浸在海水里的太阳,冷静的红,涂满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以及在一侧随时就要消散却固执融为一体的两个影子。
空鸠稍微收拢圈在弟弟阿枭脖子上的手臂,同龄的弟弟身材高大却单薄,但因为进行艺人训练要每天跳舞五六个小时的缘故,体力也越来越好,背起来姐姐来毫不费力。
走过这一段沿海的景观大街就能搭到直接回到公寓的电车,车站就在前面不远,可是阿枭好像丝毫没有将她放下来的意思。
还在生气?要不然怎么一路都很少话。
阿枭胸前的银牌不时发出轻微的啪啪声,鸠腾出一只手将脖子里同一款银牌抽出来,银牌反射着阳光残余的光线,模糊了她的视线。
两块银牌是阿枭得到第一份薪水后买下的,款式普通,却刻着两人的名字,一面刻着鸠,一面刻着枭。
那时候鸠还尚未苏醒,无法与弟弟分享他喜悦心情。
“那个,阿枭,我可以下来走路了。”好像犯了错的口吻,鸠别扭着。
“不行,姐姐忘了吗,在身体复原练习里,复腱是姐姐最差劲的一项,可是你又不喜欢坐轮椅,偏偏钟意飙车党改装过的摩托车,万一哪天踩油门刹车的力气不够……姐姐真是太任性了。”
“……这次是我不对,但我看到鸦一副要生气的样子,就很难过,医生说鸦是轻度自闭症,只要慢慢治疗还是有可能成为正常人的,但若是情绪被刺激,就有往坏处发展的可能……”
“无照驾驶本来就可怕了,还载着人玩追逐游戏!明蝉前辈虽然比我小,但在公司里地位可大着,家里又有钱,被惯坏了,连经理人都怕了她……幸好你没有受伤……”
说着说着,阿枭站住了,长长喘了口,然后发出一声轻笑。
“不过,看到明蝉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总觉得很爽。”
看着阿枭侧脸线条分明的笑弧,鸠暗自松了口气,这次的确是自己太冲动,希望不要给弟弟惹来麻烦。
在此之前的学校里,鸠为了平复鸦的情绪,当机立断地拉着鸦跑开,两人如同逃犯般仓惶地穿过偌大的校园,最后鸠实在跑不动了,见到没有试过这么跑过的鸦也脸色苍白喘着粗气,于是冒险用摩托车载着鸦离开。
摩托车没有开出多久,刺耳的警示音在身后响起,没想到明蝉气不过,竟然开着敞篷跑车一路追来。
鸠的身体并不好,这一天下来耗费的力气实在太多,再加上飙车这么刺激的运动,只怕心脏无法负荷,万般无奈下她只好拨通了弟弟阿枭的电话求救。,
“又不是抢男朋友,这么勇做什么?”
“‘鸦’就是这个笨小孩,姐姐要喜欢也只能喜欢弟弟我啊!”
“前辈的心情我相当能理解,对于她来说哥哥就是她的专属,自然会讨厌姐姐你了,就像我讨厌鸦那样讨厌。”
顶着黑眼圈前来平息事端的阿枭第一次用相当正义凛然的面孔教育姐姐,可是当对着坐在事故现场一片狼藉地上的姐姐,用严厉的口吻说了三句话后,阿枭迅速被鸠泪光闪烁的神态弄得无法言语。
姐姐沉睡了十年,现在的她,只有九岁的智商,只是个单细胞小孩——这算是自我催眠吗?
被飙车党改装过摩托车与拉风跑车的追逐战一直持续到郊外海滩,幸好学校这一路段行人不多,加上神通广大的明蝉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原本在后面追逐他们的交警熄火,所以也没有闹出什么大乱子。
追逐战的结果是摩托车在沙滩上被尖锐硬物扎得爆胎,鸠和鸦跌下车,却因为是在沙滩上,没有受伤。后来在阿枭的拷问下,鸠才告知真实原因,她是故意开到沙滩上来的。
“你以为我会这么蠢吗,只不过好像我天生与你的前辈气场不对。她看到我不顺眼,我看着她也不喜欢。讨厌。”
“难道非要我这么老土的说‘宿命之敌’之类的吗?”
之后背着鸠的阿枭就不再说话,两人将明蝉与鸦丢在了沙滩上,“反正会有人接,别那么恋恋不舍了,这个小子又不是小孩,又不是弱智,不会那么容易哭鼻子!”
“也没见姐姐你对我这么好。”小声的抱怨被阿枭咽回了肚子里,此刻停在电车站不远处的他再次回想起刚才在沙滩上,拼命抓着姐姐的手不放的鸦,真是闷得笑不出来。
“姐姐,你得加紧发育啊。”
“欸?”
背着姐姐的阿枭耸耸肩,“那个,姐姐前面靠着我的背部,几乎没有什么感觉……”
“……要死啦?!”
“请不要再吓唬我了,好不好?”——我好害怕姐姐又像上次那样沉睡,请一定一定要保重自己,因为,我的生命中,只有姐姐是唯一的。
话外音肉麻到无法说出口,阿枭深深吸了口气,继续背着姐姐向前走。
“阿枭,对不起。”
鸠垂下头,鼻尖贴着阿枭的后颈,长发从脑后落下,垂在了阿枭的胸前,随着步伐一荡一荡。
“不要道歉啊,其实要是我争气一点,比姐姐早一点钻出妈妈的肚子就好了。”阿枭咬着薄而亮的唇,立马发现自己这个动作太小孩子气。
——“姐姐,快点长大吧,我想一直跟在你的身后……”
这句被咽下去的话,封闭在黑暗的腔道里,被潮湿的水汽蓄养着,缓慢地伸出纠缠的枝桠,钻入汩汩流动的血管。
呼吸、停顿、迅速衔接的转音从喉咙涌出,高的调子带着人仿佛也要飞向无尽天穹。
“在无尽的深夜竭力呼唤眩晕的梦想——”
“以为一直奔跑就不会悲伤,以为一直奔跑就不会思念……”
隔着透明玻璃窗看着录音室里年轻歌手的音乐监制一脸不悦地扔下了耳机,“停!枭,你的转音不够流畅,休息一下再录!”
空枭一直认为自己最近很倒霉,一首唱得滚瓜烂熟的歌在录音棚里却被切得支离破碎,不是这里有问题就是那里感情不到位,沮丧的他甚至以为自己不是唱歌的料。
即使这首歌的歌词是什么“梦想”“奋斗”“元气”之类的,阿枭再年轻激情,经过了这么次,也唱到了麻木。
他摘下耳机,从里间走出来,在一旁的角落里坐下,一口一口咽着经理人显美姐调好的蜂蜜水。
大门敞开,音乐监制走出去透气,其余的工作人员也趁着休息时间去吸烟室抽烟,阿枭可以很清晰地隔壁的录音棚里传来录好的歌曲,还没有反应是谁的歌就看到门口有一个影子晃悠悠地站了过来。
明蝉披着一头新染的棕发,似乎是素颜,在灯光下显得略微苍白,卸下装的艺人装着混搭的衣裙,依旧很拉风。她一双脚却是赤着,手里提着一双软绵的拖鞋,另一只手里握着瓶营养水。
眼里蕴含着十六岁少女独有的锐利与锋芒。
“喂,听到我的新歌没?给点意见。”她坐在了阿枭身旁,仰头闭目。
“很好啊。”阿枭与这个前辈相处的时间不算少,但话也不多,平日都会一起参加声乐舞蹈训练,跟着公司一线艺人演出,只不过明蝉最近风头正劲,通告排满,直到前几天要去姐姐空鸠的入学面试才见到面。
明蝉脾气怪异,之后并没有追究那天鸠与她的一场闹,只是阿枭内心一直不安罢了。
“这算什么意见啊,其实我觉得我高音还是有问题,不然也不会每次都出动电脑帮助,不过何必要求那么高呢,反正他们喜欢是我这个人而已。”
“十五岁就当艺人,不觉得没有一个完整少年的时光吗?”阿枭听到她的嗔怪反而笑了。
明蝉反问:“那阿枭为什么要当艺人呢?”
阿枭顿了顿,“因为要赚钱啊,而且我也喜欢唱歌。就算是现实与梦想的结合吧!”
其实一直都不清楚自己的方向,因为长久以来的自卑胆小让他失去了挖掘内心的机会,直到某一天遇到一个真心相待的朋友,那个优秀的朋友一直都是他的目标和偶像,因此逐渐拥有一颗奋起直追的心。
直到发觉自己在唱歌方面的优点,阿枭几乎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地看待唱歌,“只要一直唱歌就好了”这是成年生日的心愿。
后来也因为要负担苏醒后姐姐的生活,选择了成为艺人这条路。
明蝉懒懒地说,“我呢,一直都没有‘梦想’‘未来’这种想法,如果真要有个心愿,就是希望成为耀眼的人,让明偌哥哥能够看到我,即使分隔在远,他也能看到我。”
阿枭看到明蝉眼里流露出颤动光芒,像是错觉。
“明偌……就是那天跟我姐姐一起的男生?”
“嗯,我讨厌你姐姐给他起的名字,‘鸦’,好难听,但哥哥好像都忘了自己的真名……”
“其实,我也很讨厌却又嫉妒。”
阿枭打断了明蝉的抱怨,放下水壶打算走进录音内室,忽然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回头冲明蝉笑了笑,“你是什么星座?”
“天蝎,怎么了?”明蝉也顺势站了起来。
“这样……应该会和鸠成为好朋友吧。”阿枭自言自语地转身走进黑暗的内室,瞬间,外界的喧嚣被拧断,仿佛已经失去了听觉的他,慢慢脱下鞋子,赤足站在话筒前,鼓足勇气,重新戴上了耳机。
结束这首歌的录音是在凌晨二点,录完后得到了监制的赞许,说是比预期要好,总算让阿枭松了口气,接下来可以好好休息几天,等着去参加单曲推介发布会。
但并非是他的个人专场,公司的新艺人不少,这阵都大家削尖脑子搏出位的时间,阿枭并不是不在意,既然打算从事这一行就没有过要淡泊名利这种蠢想法,只是希望自己还如学生时代那样一身清白。
没有睡意,一路骑着电单车走走停停,路过24小时便利店的时候想起手机一直都关着,也没跟姐姐说晚安。
开机后连二连三进来好几个短信,搞得他连鱼丸都没空签起来吃,趴在便利店的柜台上看,都是姐姐的短信。
“枭,晚上早点回来,最好是在是十点。”
“别忘了今天是妈妈的电台开放日哦!”
“你还在忙啊,我都没打通电话,我听了妈妈的电台节目啦,虽然很短,但听到妈妈的声音我就开心得睡不着啦。”
“我给你录下来了,片段已经发到你手机里啦,注意收听!”
“枭,晚安。妈妈,晚安。”
盛着鱼丸的碗里热气一直熏着阿枭的眼睛,慢慢翻到都到最后一条短信,他的鼻子忍不住酸了酸,插上耳机就开始听母亲的电台节目。
那是来自遥远星际的电波。
在地球之外的母亲,她坚韧的声线穿越了层层阻隔,最终柔软地落在了他的耳际。
嘈杂的电流声也化作了宇宙尘埃的轻盈坠落。
每一次节目都在一个秘密的调频播出,播出的节目无非是一些天文知识的介绍,星球星云星座的介绍,中间会播出一些老歌,也有诗歌的朗读。也不知道姐姐是怎么弄到这个调频的,但里面的声音确实是属于母亲的。
间或也听到姐姐鸠的呼吸声,以及随着音乐而哼出的细小歌声——
我哼着这样的旋律,是为什么呢 / 呐,冷静地想想吧 / 我无意说出这种话语,是为什么呢 / 无论在哪都是行将堕落的 / 这身躯是那 / 离灰色越远、越远的天空 / 那天,确实,地面的声音亦失 / 阻扰我的步伐摇晃着
我流着这般眼泪,是为什么呢 / 呐,好好想想看吧 / 无论在哪都行将堕落的 / 这身躯是那 / 离灰色越远、越远的天空 / 那天,确实,地面不宽恕的 / 承受车辆的暴走骚动着……
“其实都这么久了……我已经不想妈妈了,我真羡慕你,姐姐。”
阿枭听着这首日文老歌,好像哪里被吟唱者的声音刺痛了,他愣了愣想,这大概就是演唱者的功力了。
那么,自己什么才会到达这样的地步呢?
想到这里,阿枭有些沮丧。
呐,如果睡太久了,你一定要叫醒我啊。我怕等我醒来,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隐隐约约的雨声中,青泽听到了距离自己很遥远的声音,梦境一直都如宇宙版寂静,星辰光斑如簌簌沙砾落下,每次睡去都希冀梦到的人没有出现,只有在很遥远响着对方的声音。
呐,如果睡太久了,青泽你一定要叫醒我,如果错过送你的时间,我会很难过的。女孩说。
这一次我可能要离开很久——青泽在梦里喃喃说着。不太确定自己是在哪睡去,只觉得胸口被一团重物压着,难过在其间聚积,难过得无法呼吸。
很久很久,久到跨越了几光年的距离,久到与时光的流逝融为一体不复生长。
即使要离开很久我们也会再见的吧。说好了,是再见哦!——女孩遥远的声音缓缓没入淅沥的雨声中。
是啊,再见……
青泽忽然竭力奔跑起来,仿佛不奔跑的话就会永远失去,幼年的时候并不明白“永远”与“失去”的意义,离开寄住的城市回到父母身边,离开了在这里最为最要的朋友,单纯认为总能够再见,直到很久之后得知那个人已经陷入深深的睡眠,不知道要睡多久,随时都可能被病菌侵蚀而死,灵魂在阴阳之间流浪。
独自一人。
我知道你在等着我叫醒你,我也保证你醒来的时候不会是一个人。
曾经的誓言无力抵抗现实的流转,等到青泽再次回到她的身边时,她已经醒了,虽然他应该开心,却总是失落于誓言的未达成。
又向医生打听过,植物人在长久的沉睡之后会失去一部分记忆,或许她早已经把自己忘了。
刺耳的下课铃声响起,将真实与梦幻之间界限打破,青泽在四周喧嚣潮涨涌来时逐渐清醒知道自己是已经趴在桌上睡了一整堂课。今天是他复学的第一天。
睁开朦胧睡眼,迎上讲台上正准备离去的老师的目光,青泽吐了吐舌头,现在教高二的老师也是他曾经的老师,“万年高二生”袁青泽在学校享誉颇多,加上长相出众性格独立,即使犯错老师也只是睁一眼闭一只眼。
高二的课程青泽已经上过两次,之后十九岁的时候他被选为宇航员为止到现在,一直都未曾参加过期末考试。
仿佛要无限期地留在高二,留在十七岁。
连父母也无法阻止他这么任性的做法,更何况已经是成年了。青泽对此父母的苦口婆心并非没有心软,只是他知道父母的期待一直都在哥哥惟川身上,自己这个弟弟乐得清闲。
让你装模作样一辈子好了。青泽对惟川报以恶毒而甜蜜的想法。一直。
随手抽出下堂课要上课的书本,却发现书桌里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清理过。
低头观察了一阵,他伸出手指将一半露在地理课本外的纸条夹了出来,蓝色的便笺,打开默读着上面的内容:“不好意思,我借了你的书来看,因为你的书里有笔记。ps:你喜欢宇宙吗?我很想坐着宇宙飞船旅行。我有一个大朋友就在飞船里,他要去很远的星球。”
字迹像孩童般带着笨拙却认真的痕迹,没有落款人的名字,只有一个额头上画着月牙的猫脸。
好像在哪里见过,青泽一时没有想起来,正准备再看一眼纸条时,听到手机来电的铃声,是哥哥的专属铃声。
“喂,”按下接听键的同时,青泽将纸条塞进了裤袋里,“干什么?”
“放学来找我,有大餐吃!”
电话那头兄长很愉快的声音让人觉得不怀好意。
因为是小时候在这个海边城市住过一阵的关系,青泽对城市尚保留着一些隐约的童年记忆,不同十几岁毅然考到这里的高中来上学的心情,那时的自己是尚存着灰暗、不明就理的别扭情绪。
跟随着父母居住的哥哥,寄住在亲戚家的自己,小孩都有会不平衡的心理吧。就算想撒娇,也只能对着手机或视频,无法得到真实触摸的情感,就如同无法捕捉的电波。
也曾在那时听从老师的劝解去交一些朋友,发现性格别扭的自己,真的很难去真正将心对他人敞开,直到他遇到了那个女孩,那个名字很奇怪的女孩。
鸠。
他一直都记得那个喜欢上课睡觉看漫画的女孩。他从她带来的图画书里认识了太阳系,认识银河系,认识了八十八个星座,认识了星云,认识了宇宙。
她说这个世界很大,我们可能连自己的祖国都走不完,最好的办法就是从 地球上空看这个蓝色星球。
青泽站在一个书吧门口,终止了这样似乎是无休止的回忆。这是哥哥约的地址,可打了半天电话也没见哥哥出来。
刚走进去坐下,青泽就忽然看到了那个前几日在医院遇到的实习医生,因为跟自己名字里有一个字相似,所以他记住了那个实习医生的名字:沈青简。
沈青简身旁站着一个长相漂亮的男生,这个男生一脸得意地将耳塞塞到一个穿着红色女侍制服的女生耳朵里,女生停下收拾着书的活,听了一会就抓过男生手里五颜六色的小册子,“打扰大家了……这个是我弟弟的单曲,请……各位要支持他!”
女生说完抬起头来,跟那个漂亮男生长得颇为相似。青泽怔了怔,女生瘦得有些陌生,但仔细看,会发现一些熟悉的影子。
青泽闭上眼,在黑暗里想想了,然后再睁开,那个躺在医院白色床单里的少女与眼前的女生的脸重叠在一起。
——鸠。
已经一脸窘迫的男生连忙去捂住姐姐的嘴,好在书吧一层都是些看漫画或对着电脑视频看动漫的小女生,几个人堆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女生的叫囔也不会显得太突兀。
“别、别丢人啦。”
“有什么嘛,给大家听听啊。”
“青简,你快搞定她。”
“……小鸠,我们跟玉鹄医生约定复查的时间快到了,不要迟到啊。”
“青简跟枭真的很相爱呢。”鸠因为管理漫画区,所以耽美漫画也看了不少,调戏弟弟和青简是她最近的娱乐。
“我绝对不允许九岁的姐姐腐化!”
“……枭,你还是把小鸠的嘴堵上吧,最近她精力好像特别足似的。”
三个人推推搡搡地走到一边,脱下女侍服的鸠跑到了柜台跟老板告假,然后被弟弟及时拽出了书吧。
鸠……
青泽不小心将手机滑落在地,他看着越来越走近自己的三个人,慌忙低下头去捡手机,当三个人走远之后,他追出了书吧,却不敢再往前。
之后思绪已经成了凝胶状,青泽呆坐在沙发里许久,其间有从报纸网络上认识到他的小女生要签名合照,他也是呆呆地合作,好似沉浸在梦里。
直到哥哥惟川带着一个同样穿着红色女侍服的女生,青泽才被刺中了般清醒过来,他站起来,想要那个女生“鸠”,他想跟她说“我是青泽啊,小鸠你还记得我吗”,可是,却是惟川先开口,他扭头对着女生说,“小空,这个是我的弟弟,青泽。”
沐空微笑对青泽点点头,“要咖啡吗?我请你。还有半个小时下班,你们坐下来等我一会吧。”
青泽不由自主低下头,“不要了,谢谢。”
“不好意思啊,我听不到,必须要看到你说话读唇语才知道。”沐空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仍旧微笑着。
惟川一脸尴尬走过去推着弟弟的肩。
“嗯,教练说最好少喝咖啡,有牛奶吗?谢谢了。”青泽怔了怔,意识到什么,迅速抬头换上一脸笑容。
“宇宙员的微笑果然很有元气啊。以后多光顾我们店哦。”
沐空看了惟川一眼,笑容里有些无奈。
等到沐空收工之后,三人又坐了会,等来一对开着车来的情侣,都是二十三岁即将大学毕业的青年人,女的叫贵春,是“迷果”的宣传经理人,男是叫广野,被贵春称是个闷骚的飙车党。
贵春是沐空的死党,即使是沐空高考落榜后离开家乡来到这个海边城市打工,贵春在毕业之后也带着家族的企业来到这里发展,为的就是要跟沐空黏在一起。
青梅竹马的广野也乖乖地跟着贵春大小姐搬了过来,两人恋爱多年,准备等本命年的时候结婚。
青泽这才知道哥哥说的大餐就是贵春大小姐为了笼络自己当代言人而请吃海鲜大餐,其实更深层次应该是帮好友沐空跟惟川制造见面机会吧。
沐空一副冷淡的样子对惟川,即使是微笑也显得疏离,但眼里总有些异样的光。
而惟川,却也出奇地温柔相对。
“沐空就是哥哥喜欢了好多年的人?原来传闻中甩掉哥哥的小姐姐就是她啊,喂,别一脸幽怨,快对你亲爱的弟弟倾述心事啊。”
青泽敏锐的八卦嗅觉果然没有错,在悄悄的质问之后,惟川默默地点点头,点头之后却死也不开口说这一段往事。
五个人都喝了点酒,在日式的海鲜餐馆的包间里东倒西歪地坐着,沐空和贵春凑在一块干杯说话,广野则玩着掌上游戏,惟川则默默地坐在窗边,靠在弟弟身旁。
青泽觉得自己是醉了,他想起了鸠,不真实的鸠,沉睡——消失——突兀出现的鸠,七岁的鸠,十五岁的鸠,十六岁的鸠……十九岁的鸠。
像是为了响应天气预报里说台风来袭的准确性,窗外傍晚的天空涌来了厚厚的乌云,从青泽的角度来看,这些云像是各种形象,龙头、猪仔、心形棉花糖……
晴天娃娃在风中不停地摇晃,雨瞬间就坠了下来。
青泽朦朦胧胧地醉了,但他又不是完全睡着,因为窗外隐隐约约的雨声不断,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哥哥的声音响起。
“小空,你听到那个声音没有?”
“是雨落在地上的声音啊。”
许久,女生近在咫尺的回应,像是从悠远的雨幕对面传来,“嗯,是啊,还有回音呢。”
明明再也听不到声音了,女生的语气还是一如往昔肯定。
后来回到家里,青泽问起惟川是不是跟沐空有过这样的对话,但惟川却说他醉了,而沐空也跟贵春在一起,两人根本没有说过话。
是雨落在地上的声音,还有回音。
青泽在浴室里想起这段对话,一向故作大条的内心猛地被揪住了,就像以前看过的青春小说里的情节。
“哥哥……喜欢一个人就会记得在一起时候很多细节吧?”
“你又要套我的话?我才不上当。”
“袁惟川,加油!”青泽从浴室围帘探出头来,脸上挂着雨滴,一脸无害真挚的笑。
“少肉麻。”正在洗脸台洗衣服的惟川耸了耸肩,“你是要感谢我帮你洗衣服吗?”
“死要面子,我偶尔也可以关心关心你啊,你从小什么事都往心里憋,外表一副乖乖仔的模样,其实这样才让人担心。”
“说真的,青泽,我也觉得自己很笨,但真的有些事就是无法释怀,有些人就是无法忘记,因为我的心太深,深得可以把这些都装下,无论过了多久都能带着走……这样说好矫情吧。”
“其实我……很多人都这样。”青泽认真地摇摇头,然后重新钻进浴室里。
很久之后,青泽再度回忆起,他时隔多年见到能够说话能够微笑的鸠,整个人仿佛坐在三百六十度的旋转椅上的感觉,晕眩,还是晕眩,坠入无边无际的空旷黑暗,宇宙飞船冲出大气层,瞬间星光璀璨的宇宙呈现在眼前。
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切。
青泽日子开始过得混乱,他不再课堂上睡觉,干脆逃课,骑车去海边发呆,有时想绕道去鸠打工的书吧,但始终不敢进去。
还未来得及想好开场白,甚至害怕对方已经将自己遗忘。
小鸠,你看,我们越长大就越懦弱,越接近就越患得患失,小鸠,你会笑话我吗?虽然我现在比你长得要高,足够有力量可以保护你,可是仿佛与你是两条平行线的我,即使固执得不升学,不参加期末考试,还是无法与时间抗衡。
青泽还是会在抽屉里看到有人留下的字条,从语气和字体可以判断是一个女生,说地理课的收获,问一些关于宇宙的事,每次留言寥寥,青泽将那三四张纸条收在一起,终于决定在翘课之前留言。
“其实也没有那么神奇,就当宇宙就是一条河,我们坐着船涉过河流,是要去寻找更遥远的过去,因为太遥远了,过去实在是太遥远了。你可以去查查一光年的距离。”
写到这里,青泽真的觉得过去实在是太遥远了,我们所见的星辰光芒都是过去式。即使是肉眼所见近在咫尺的两颗星球,其实它们真正的距离远得需要一生甚至几生来跋涉、抵达。
青泽算算,自己今年二十一岁,就算是能活到八十岁,那么还有那么漫长的五六十年里,又该怎么渡过呢?难道像宇航局里某些前辈那样,坐着通往遥远星球的宇宙飞船,用一生的时间去探寻一颗星星的尘埃吗?
那样的话,小鸠,我真想在此之前见到你。
就这么决定,青泽将纸条胡乱夹在地理书上,离开教室去书吧,他不敢直接去找到小鸠,干脆戴上帽子去做一个普通的客人。
他知道今天沐空请假不上班,因为她和哥哥惟川贵春广野约了去附近的岛上游玩,这样的话,也避免了沐空将他介绍给小鸠。
到了书吧后发现小鸠并没有一楼,青泽在楼下坐了会,然后鼓起勇气上了二楼,绕过杂志区,看到了正在角落里正在为新书贴标签的小鸠。
青泽喝着饮料随便抓了本书看,边看边注意看空鸠在做什么,细细咀嚼她的名字,发现真的很独特,姓“空”,很古老很稀少的姓,名“鸠”,是一种鸟类。
记忆里的空鸠,从小认识很多字,所以即使沉睡十年也不必担心需要从头学习汉字,这个有些天才的女孩让青泽十分佩服,但她时而软软时而凶凶的口气,总让青泽手足无措,却又不得不喜欢。
坐了许久,青泽总算适应了这样有些难以顺畅呼吸的阶段,他知道小鸠无法认出自己,故作轻松地去书架寻找感兴趣的书籍,经过窗边才发现天已经快要黑了。
转了一圈,他停在角落里,鸠正背对着他往面前的书架上放书,是新到的天文知识的书籍和画册,他正要离开,就发现鸠猛然回过头来,两人距离忽然被拉得很近。
“这里有新书……唔,你是……”空鸠笑容展开,但眉头微微皱起,仿佛在思索着什么,但好像搜索失败,“客人喜欢看天文方面的书吗?这里是新到的。”
“嗯……我有些兴趣。”青泽有些慌乱的心慢慢镇定下来,他下意识摸摸了自己帽子,指着那几本书说,“你喜欢吗?”
“嗯,最近很多客人都有要求,估计是最近新生代宇航员引发的热潮吧,我见过他们的fans,超热情,听说他们过阵子有的就会正式上空间站分配工作了,好羡慕啊。”空鸠一口气说完,末了,忍不住拍拍胸口,“我最近与人交流越来越顺利啦,恭喜我吧。”
是、是吗?青泽发自内心的微笑,他不动声色地走近她,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女孩比他矮一个半个头,发育不算好,但脸上和眼里都流露出日趋健康的光泽。
看着小鸠的笑容,青泽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碰她的脸,想确定这就是真实,就在刚要伸出手的那瞬,世界骤然陷入一片黑暗,四周喧嚣迭起,只有他们这一个角落是寂静的。
眼睛一时无法适应过来,青泽内心猛然跳动,他以为自己仍旧在茫茫的宇宙中航行,女孩鸠已经被留在了过去的星光尘埃里。
“啊,抱歉,是停电了,今天停了几次电了,请不要担心。”鸠的声音软软地化解了他的不安,“过几分钟就好了。”
“这样啊。”青泽又被拉回了现实,剧烈的心跳渐渐平复。
“嗯。”鸠忽然伸过来拉住了他的臂,“坐在地上吧。”
两人并排坐在地上,慢慢就适应了黑暗,能够看到彼此的轮廓,书吧的服务生们也开起了应急灯,只是没有照到这片来,鸠反而有些开心,“其实,我比较喜欢黑漆漆的感觉,很有安全感,但我有个朋友说,希望我走出黑暗,不要成为一只黑猫,不要把自己困在黑暗里——”
青泽不知道说什么,他脱下帽子,手无意识地在周边小幅度地摸索。
“但是,我喜欢黑猫,是因为我曾和另一个朋友的记忆,我和他一起看了那部动画片,我说希望十四岁的时候也遇到这么一只黑猫,从此开始不同的人生,他就说他会变得很厉害来保护我。其实,我只需要他在身边,及时叫醒我就好了,这样我就不会一直睡下去……”
空鸠声音渐渐低了,她把头埋在膝盖里,慢慢地说着,对着这个陌生人,她觉得自己有很安全,平日藏在心里的话也能够毫无顾忌地说出来。
青泽的手指停在空鸠手指旁边,他不敢再靠近,因为时光残酷地将他们这一毫米的距离延伸成一光年,甚至更远。
“你知道一光年是多远的距离吗?是九万四千六百亿公里。”
青泽记得那晚,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接着微弱的光,痛苦而甜蜜地逃离了这个黑暗寂静的星球。
过了许久,空鸠才站起来,有些诧异地扰头,“阿枭说我越来越啰嗦了,原来是真的啊。”
“听说一光年的距离是九万四千六百亿公里。我无法想象这是一个多远的距离,不过这是想想就会让人心情沮丧的数字。”
“ps:很高兴你回我的纸条,怎么地理课总见不到你呢?果然是传说中‘万年高二生’啊。^_^”
“首先你要知道什么是天文单位。太阳到地球的平均距离是1.496亿千米,一光年约等于63240天文单位。你就可以想象,一光年有多远。”
“真的很远,远得让人想要落泪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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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注意安全的小鸠:
送给你一首歌,它的名字就叫《际遇》。曾有一个朋友喜欢这个诗人,从而将它谱曲唱了出来。
我一直保留录音,现在传送给你,所以不能多说了,因为文件很大,怕要传送很久,我很想你快点听到这首歌。
最近我频繁打喷嚏,同事们说有人在地球上想我,这样想起来就很温暖啊,想我的人里会有小鸠吗?
其实小鸠不会想我更好,因为这样代表你的生活里有了很多新朋友……这样的小鸠就会快快长大了。
飙车党要注意安全哦。
频繁打喷嚏的黑猫先生 上
2017年5月20日9:30 am
(第二回结束,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