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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而虑(2010-01-01 22:35)

   

 

   新的一年,确切地说,新的十年的第一天,就这么无知无觉地过去了。

 

    睡了个懒觉,送PZ去车站,回来吃了饭,中午在沙发上和姨妈聊天,下午去看了卧病在床的外婆。天色逐渐暗了,冷清的街道上,落起了稀稀拉拉的雨,夹杂着洋紫荆零落的花瓣,愈发阴冷。

 

    表面沉静的元旦之夜,没有烟花,更没有月光,死寂下掩埋着各种焦虑,象一群谨慎的啮齿动物,轻轻而不停地啃咬着心头,没有疼痛,只有无边无际若有若无的声响,编织起一张焦灼不安的网。

 

    孔先生说,三十而立。我想,他在遥远的后来,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一定是苍老了,握着饱蘸了墨汁的毛笔,在微薄的灯火下,回想他三十岁的时候。那时正当壮年,风云际会,他站立在高高的山岗上,他的内心是坚定而确切的,他充满了希望,渴望着挑战,他装填好了满满当当的智慧和学识。立,是一种姿态,一种气势,更是一篇对昨天的总结,对明日的宣言。

 

    两千多年以后。

 

    所谓的八零后,也开始奔三了。

 

    我便是这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先头部队的一员,还没准备好,便被推挤着,簇拥着,跌跌撞撞地跨过了这个门槛。三十带来的不是站立,而是焦虑。有太多的标杆需要去对比,有太多的终点需要去奔波,各种无形的压力如同一个个摆满房间角落的闹铃,此起彼伏,无时不刻不在提醒着你,该起来吧,该走动了,该奔跑了,要落后了,看吧,不少同龄人早已收获了许多成就,而你呢,别人大学读了五年,而你读了八年,只收获了一纸愈发轻薄的文凭,换工作时又遇到了许多不可预见的拖延,现在又是从头再来。

    即使闲暇,内心亦觉得恐慌,只恐怕在这一小段疏忽的时刻,边上的人群已是走远。总希望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好,不留一点遗憾,却总无法尽如人意,只留下许多叹息。

 

    我不知道,这样的心态,究竟是整整一代人的烙印,或者仅仅是我,还未拥有一颗强大坚毅的内心?

 

    三十而虑,三十何立?

 

    我从不抽烟,不爱也很少喝酒,在漫长的黑夜里,我不泡吧,我厌恶嘈杂与声色犬马,宁可沉浸在建筑图纸那五颜六色的线条之中,我不看娱乐新闻,不看肥皂剧,不到百无聊赖的时刻也不打游戏,我打开网页,总会习惯性地看建筑网站,唯恐时间浪费。我很少睡懒觉,即使没课,我也会把闹钟准确地定时,让自己和工作时间保持一致。

 

    CAD,早报网,QQ,PS,各大事务所的网站,发图,收图,改图,读注册的书,备课,写论文,写材料,找甲方,画草图……我在不停地奔跑,奔跑,焦虑或者压力或者动力像一条凶猛的狼,始终在可以看得见的遥远处形影不离,我不愿让自己停下,不能让自己停下,终于,枯燥和乏味终于练就了一种习惯性的乐趣。

 

    你说我很无趣,现实中,和我曾经浪漫而充满抒情的文字判若两人。

    是的,可我只想说,那是我悉心构筑的精神世界,不食人间烟火,在这有限的空间中,我是一个画家,涂抹无需成本,思绪纵可尽情。而生活是柴米油盐,是切切实实的建筑,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甲方,一个现在每一分钱都来自于辛苦诚实劳作的甲方,不是暴发户,也不是投机商,我会去考虑每一包水泥的售价,每一个角落的功用,考虑每一个哪怕并不华丽的装饰是否多余,审视每一处空间创意是否浪费了面积,是否有更廉价而结实的结构方式,而不是雕梁画栋或者辉煌的柱式与线脚。

   我无趣,但我坦荡而努力。 

 

    2010年的第一个夜晚,就这么过去了,和任何一个孤独的夜晚一样。

    没有烟花,也没有月光。

    今天和往常一样在国外网站看建筑,突然发现屈米同志设计的新雅典卫城博物馆,就在雅典卫城那小山包的脚下。

    虽然开幕时间已过去半年,这新闻有点OUT了,但身处天朝的山寨小庙同学毕竟是看见了正版远亲,激动中带着忐忑,崇拜中心怀亲切,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把它研究了一遍,并用N年没用的E文功底将其翻译下来,在这2009年的最后一天,向远隔重洋的希腊古庙、希腊大庙、希腊新庙们集体致敬,希望将来某个晴朗的下午,能静静地面对那排残破的石柱,坐在白色大理石上,自言自语地谈理想,谈未来,并祝自己和各位朋友,在两千年的第二个十年,有一个全新而充满希望的开始。

这希腊新小庙,就坐落在雅典卫城小山包的东南角。

由三角形的周边部分和矩形中央画廊组成。

外观隐喻了希腊神庙的柱廊。

入口。

入口处的发掘现场。

入口内部。

远眺希腊古庙。

中央画廊。

全景。

一下是希腊小庙翻译的希腊新庙设计简介。

    2009年6月,伯纳德屈米在希腊雅典卫城下设计建造的新卫城博物馆开幕,其展览面积超过15万英尺,为原先卫城博物馆的十倍。这一座总面积达在22.6万平方英尺的博物馆,将是古希腊艺术的集大成者。

    在这一项目中,首席建筑师和设计师伯纳德屈米创造了体量合适,结构简单的建筑,其精确的设计援引了古希腊建筑数学中明确的概念。他说:“古希腊里程碑式的建筑成就,是建筑结构上的挑战性创新形成了建筑形式。基地所面对的帕台农神庙本身,是在西方文明中最有影响力的建筑之一。同时,我们不得不考虑敏感的考古发掘,当代城市的存在和它的街道网格,雅典炎热气候的特殊挑战,并且这里是地震地区。”

    在雅典的Makryianni历史区内,新卫城博物馆行人通道的入口在巴台农神庙东南方向(建筑的西北角),联系了主要考古遗址和古雅典卫城。这个位置是经过精心挑选,目的是实现博物馆的展览场地和雅典卫城建筑的对话。

    屈米在2001年赢得该项目,评审委员会由建筑师,工程师、考古学家,以及著名建筑师卡拉特拉瓦所组成。迪米特里奥斯Pandermalis教授,本组织的新卫城博物馆的建设主席认为,设计的选定,是因为它是一个简单,清楚和美丽的解决方案,与古典展品之间简洁协调的关系,体现了音韵和建筑之美,设计同时体现了时代感和未来感。

    在施工前,考古学家在基地上发现了一个古老的遗迹,挖掘面积超过4.3万平方英尺。这些遗迹被保留,并与博物馆的设计结合在一起,成为游客体验的重要组成部分。

 

    该建筑分为三个层面,分别为底部,中部区,顶部。在底部,100多个细长水泥柱被谨慎定位,以免破坏发掘现场。底部包含的主要入口大厅和临时展览空间,考古发掘在玻璃地板下进行。

    在建筑中央,是一顶部玻璃顶盖倾斜的中庭空间,展示的永久收藏品从远古到罗马后期,夹层设置餐饮场所和公共阳台。

    建筑的高潮部分是在帕台农神庙画廊,一个矩形的由玻璃封闭的空间,有天光倾泻而下,这部分与建筑其他部分呈23度夹角,以便直接面对古代帕台农神庙遗址。画廊的玻璃维护使得游客毫无遮拦地以360度的全景欣赏到雅典卫城以及周边城市景观。在帕台农神庙画廊的中央,矩形混凝土交通核心筒成为一面展示墙,以同样的方向,陈列了帕台农神庙山花上的装饰物。

    参观路线形成了一条立体流线,引导游客按年代顺序通过藏品。以入口处的考古发掘现场为起点,通过入口处的玻璃地板,上升到达一个高点,在那里展示神庙山花上的装饰物,同时可以远眺雅典卫城,之后进入下行流线,穿过藏品,直至结束于陈列罗马帝国艺术品的画廊。流线明确简洁,能够满足每日到访的大量人流。

    新卫城博物馆的藏品主要包括雕塑,其中许多是雅典卫城中的遗存。这些艺术品的展示利用了自然采光,人们能够感受到一天之内天光与艺术品结合中微妙的变化。大量玻璃的使用,使得自然光进入画廊成为可能,保证了各处都有相同的展览条件。天光从画廊顶部倾泻而下,直达各层,最后透过玻璃地板照亮了考古现场。天窗、浅灰色玻璃墙,以及矩形开口,这些设计都有助于日光流穿过并照亮整个建筑。

    在新卫城博物馆,玻璃,水泥,大理石是主要材质,之间配合完美,整体感强烈。混凝土被用作结构材料,同时也被用作展示艺术品的背景墙。水泥墙中设置了圆孔,做吸声之用。铺地采用了本地大理石,暗色的石材被用于通道铺地,浅米色的则用于画廊地面。

    新卫城博物馆功能包括永久收藏品画廊,特别展览厅,200个座位的礼堂,多媒体空间,博物馆商店,酒吧和餐厅,画廊和服务设施,环绕着75000平方英尺的园林。

    该博物馆为整个项目预算1.3亿欧元,折合1.75亿美元。

长假中的某个早晨,我回到老家。

这里原本是江边上城郊的一个村子,二十年来城市化的高速发展,毫无规划的各类建筑从厂房到民宅逐渐在原来的田地上蔓延,而今已毫无乡村气息,俨然混乱城镇的一部分了。

 

江边上原来有条防洪堤,黄土堆成,有三四米高。防洪堤与江之间还有好大一片河滩地,上面有零落的几个村落,周围则是大片农田、池塘还有各种树木,靠近江边的部分,则是开阔荒草地。

 

原来的老宅,就在堤外的村落中,靠近堤坝的一块。和泉州最普通的民房一样,红砖红瓦两层的平房。

从小便不在那里生长,一年偶尔回去两三次,这村子对年少的我来说是无边际的,熟悉的只是老宅边小小的一小块,再往深处走,路不知会延伸到何处,似乎处处就充满了某种陌生的恐惧,可能是一条不期而遇狂吠的黄狗,也可能是几个门缝里陌生的眼神,不同的方言语调,也可能是一座长期无人居住颓败坍塌的老屋,榕树日益粗壮的气根穿透了腐朽的墙体,墙上挂着几个积满灰尘摇摇欲坠的画像,一切都弥漫着神秘的气息。当好奇的勇气与恐惧达到势均力敌的平衡,那便是前行的端点了。

村子是不敢深入了,还好老宅边有一条条石砌成的水渠,窄窄的约莫有一米宽,架离地面两米多高,一直通往江边,应当是大跃进农业时代的产物,早已废弃不用,对我而言,却是一条通往美丽天堂的迷你高架桥。旅程的起点是一小块开阔地,被几株高大的树围着,据说有一棵是柚子,每次经过我都抬头仔细向上巴望,却总是毫无结果。

顺着水渠再走十米,便钻进一片竹林,水渠是高高架起的,于是人便被浓密的竹叶紧紧包围,充满绿色的安全感,只要微风一吹,耳边尽是之嘎吱嘎的声响和淡淡的竹叶香。有一年这竹林居然开花了,垂下许多串米粒大小的“竹米”,之后便枯黄整片死去了。穿越竹林,视野开阔了,水渠横跨过一个池塘,远近农地里都来这里取水,一种红色大脚蟹在岸边打满密密麻麻的洞,没人的时候,大大小小都爬在洞口懒洋洋地晒太阳,一有人走近,忽地一下全都消失了。

越过池塘,是一片稀稀拉拉的杨桃林,据说曾是源和堂蜜饯厂文革前种的,但早已废弃,无人看管只任它自由生长,这杨桃林一年三季都挂满了金黄色的果子,同一条枝干上一边吊着黄灿灿的熟果,一边绽放着小小的紫色花朵,仿佛长个不停,地上也落满了厚厚的一层,可惜这果子看起来诱人味道却是极酸,不明就里的人咬上一口,当即会酸得浑身抖索再不敢尝了。

穿过杨桃林,便是更为稀落的橘子林,个头矮矮的,冬天时分会长出些不大不小的果子,这是有人看管的,但路过随手摘两个解渴,也是无妨,这里盘踞隐藏着蛇类,田鼠,蜥蜴,据说还有未曾谋面的野兔,一年清明,我和堂哥竟遭遇并捕获一条长蛇,回去后做成一锅鲜美的汤。

橘子林是人工最后的边界,再往前便全是自然的天地,一丛一丛散生着高高的芦苇,笔挺的水蜡烛长在水边煞是好看,雀鸟极多,成群结队扑闪着追逐着,河滩上常有三五彪悍的水牛,放开了缰绳独自游荡,是这里的霸主,生人一走近便瞪大了牛眼呼呼喘气,一副警惕的模样。江水即将入海,缓缓而有力地流动,宽阔得就像这天的胸襟。

这村落与水渠,构成了我对这个已知与未知世界的所有印象。它是庞大的多元的,边际模糊,意义丰富,混杂有各种色彩和气味,却又从不缺乏细节,从天上盘旋的鹞鹰一直到老厝山墙上镂空的绿色琉璃花窗,清晰可及如同昨日,依稀熟悉而带着淡雅的陌生,宛若一个秋日午后明媚的梦。

 

事实上,在离开故乡的岁月里,我已经不止一次地梦见,在傍晚或是阴天的早晨,我一个人站在水渠与池塘的交界,周围弥漫着薄薄的雾气,前方的路分成两道,穿过相同的芦苇和树林,消失在茫茫的旷野之中。于是我迟疑了,我开始选择,再后来,我总是醒了,终究没有走下去。我总会依靠在床边,望着漆黑的窗外,努力回忆梦里每一个细节,试图寻找以及沉思这梦境究竟是怎样一种预示,但总再次沉沉睡去。也许,这仅仅只是一个梦,一个纯粹的追忆与思念。

 

在这个长假的某个早晨,我站在最后一段残存的堤坝,向江的方向远眺。在我与江之间,只是一长条待建工地,土方车轰鸣而过,留下两道深深的碾痕。

原来,在剥去了村落、老屋、树林、池塘、芦苇之后,那承载了我无数幻想和思念的地方,在时间的冲刷下,只是一块并不巨大的地块,一张红线图里若干个坐标点围合的基地,一块让无数开发商垂涎争夺的坐北朝南的无敌江景豪宅的诞生地。

 

    辽远、渺小、喜悦、仰望、思念、忧虑等等与我同行曾经出现在这片土地的各种词汇,象一群失去坐标的候鸟,起飞,盘旋,寻觅,降落,在这个早晨,终于散去。

 

 

 

文字是一种私人化的表达,一种适合自言自语的娱乐方式。

在我的文字历程中,有一本书,一本不知名找不到的书,或者说,我在那个冬天所摘抄下来的寥寥几页,同样组成了我血液的另一部分。

 

那一年,我与我所学的工科专业处在一种极其紧张的对抗之中,我对它充满仇恨,格格不入,因为它对我充满不屑。对抗的结果,它自然毫发无损,我自然头破血流,手里拽着少得可怜的一点分数。我决意转系,尽管这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因为我几乎已认定了我是一个多余的人,这里只是不属于我的一个舞台。

于是,在那一个时期,我近乎疯狂地阅读,从欧洲民主社会主义一直到朝鲜族民间传说,没有方向,也可能毫无意义,可以视为一种愤怒的发泄,以期用目光和文字的摩擦,在寒冷冬季里获得一份薄薄的温暖。

 

寒假前,我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找到一本书,不知名的,以致我如今忘却了名字。那是一本散文集,似乎有黑色的封皮,残缺的边角。它所营造的前所未见的叙事方式和文字组织,象一首长诗那样的迷人,时空变换,纠结缠绕让人眩晕沉醉。

 

我开始趴在上铺,在宿舍的日光灯下,抄书,很认真的,平生唯一一次,密密麻麻地写在日记本的背后。当多年以后我将这载体一页一页撕下化为灰烬的时候,唯一的残存片段,便是那歪歪扭扭的几页。

 

“我一个人回到了月华如水的城市。

我沿着纵横交错的街道,回到城市角落那间没有点灯的房屋。

我吃力地摸索出钥匙开门,在门锁旋转的一声脆响中,我看见了黑暗中的你,我看见你在村庄簇拥的车站蓦然转身,沿着曲曲折折的铁轨步行,返回大海的身边。我旋亮室内的壁灯,不知灯光能否照到你的路上。你在聚光灯柱的追随下走着,你在我内心的舞台上走着,黑暗无法将你截断。

你急促的脚步声在我天花板上回响着,被震落的是爱情的片段,而不是灰尘。”

“更多的白昼,我也在努力忘却,忘却当年纵情歌唱的是谁,凝神倾听的又是谁。重复的波浪如同往事脱下的衣裳,堆积在岸边我们曾经驻足的地方。

于是我排除来自任何方向的干扰,再次抖擞健忘的羽毛,直到错误地认为自身就是一团火焰,过渡与季节的俯仰之间。”

…..

 

后来,我把书还了,我再也没有见到它。它就这样消失在我的视野,忘记了名字,忘记了模样。

再后来,我写下的每一个长句和段落,都在不知不觉之中,描绘着它的气息。

 

  

我一直在想,那些溶进我的血液的旋律,如脉搏一般跃动的长长短短的词句,已经成为不可分离的一部分,而生长成的,究竟是蔓延不息的掌纹,抑或是逐渐浑浊的眼眸?

 

是该为你们写点什么了。

 

老狼,高晓松,罗大佑,还有叶蓓。你们已慢慢静止,很少或不再歌唱,但那些经年依旧的声音,从一块沙哑不清的卡带,到几片正版和盗版混杂的CD,直至电脑中的文件夹,最终成为一种永恒。几乎你们的每一首歌,都深深浅浅地印在心中,这,便是一份对你们最为崇高的致敬。

 

曾经把老狼和高晓松混同成一个人,在校报的时候,也曾经丢失了一份关于青铜器乐队的投稿,极其内疚,至今还记得那用纯蓝墨水誊写的工整字迹。宿舍有一盘恋恋风尘的专辑卡带,在大学的第一个冬天的一个晚上,很冷,我在回家的公交车上一个小小的角落里,用随身听听恋恋风尘,听蓝色理想,听爱已成歌,然后下车,行走,远远望见家里那扇洋溢着黄色灯光的窗户,忍不住潸然泪下。后来,走在异乡的道路上,踢着法国梧桐遍地落叶,低声唱着模范情书,在大街上秋风中寂寞成长。冬季校园是我的母校,漂亮的女生和白发的先生一直都有,爱情诗人和流浪歌手,却随着白衣飘飘年代的离去,变成了日渐没落的传唱。

 

喜欢叶蓓的声音,喜欢B小调雨后,喜欢那急促的小提琴声,喜欢那一份随意。校园里有很多柠檬桉,高大笔挺,在海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我时常站在教室窗口,把它们想象成北国的白桦林,看年轻的人们,一对对从树下走过。《青春无悔》,是校园里昏黄的石板路,与毕业时的饮酒高歌,《远行》,则是旅行时的专用,听到它便会想起那云和山的彼端。《卡门》带着淡淡的西班牙式的不羁,废墟中的游走,水面上低飞的石子,浮云与风向,歧路与远方,构成一副冷色调的画卷,再铺展开低矮蜿蜒的街道,一个低声不语的行人,怀揣着不为人知的忧郁,匆匆,匆匆。

 

我把罗大佑昵称为老罗。

老罗的歌,有些比我年龄还大,我以为,凡是能经历时间考验的东西,才是最好,能做到这一点的,老罗便是寥寥可数的其中一人。恋曲一九八零,是每次K歌必点的,还有闽南语的《火车》,借着几分酒劲乱吼一通,同学是听得耳朵起茧了。第一次听到《歌》的时候堪称惊艳,想竟有如此美丽的流行歌词,后来一查,方发现用的是徐志摩的诗歌。风儿你要轻轻地吹,还有海上花,只宛若爱人在身边轻声呢喃,温柔得让人沉醉不醒。闪亮的日子,带爵士风的上海之夜,等等等等是罗列不尽的。老罗的经典歌曲,数量之多,流传之久远,无人能及。

 

我曾有一个梦想,能开着自己的车,一遍遍放着你们的歌,跟着哼唱,在黄昏,也可以是黑夜,行驶在海边,乡村,旧城区里仄仄的街道,可以漫无目的,只为收获这一程的感动。于是我努力了,也终于做到,那天一路上,我的心中洋溢着满满当当的幸福。

 

对于一个尚且年轻的生命而言,这些民谣歌手和他们的声音,占据了太多的空间,早已远远超越了音乐本身,成为一个年代的标志,一段青春的凝固,一个无法抹去的校园情结。

 

在这一个人的史记中,那是一个元年,从此,你们渐渐成为不朽。

 

 

距离那一年,已是十年。

 

仿佛是一场轮回,我站在讲台,以与那一年相对的角色望着那一片来自五湖四海截然不同的目光,或者淡漠或者木然,或者充满了微微的恐惧,但却一样新鲜的眼神。雪白的墙壁,是一张巨大的银幕,我那曾经懵懂的年轻记忆,正紧紧拥抱阳光中飞舞游动的尘埃,旋转,跳跃,在人群中独自舞蹈。

 

那一年的秋天,还是冷的。

 

芙蓉十-203,靠窗的上铺,我在纸上写下,我要把惆怅揉成一团抛成弧线一段,终究只是空话。

 

那一年,地震摧毁了海峡对岸的村庄与城市,紧接着是台风裹挟着海浪和暴雨,突然掉头而来,一个默默注视着世界的黑暗之神,在台风眼里一个静寂漆黑如同深夜的中午里,沉默,思虑,最终下达了总攻的号令。那个秋天的下午,天空中挂满风的旗帜,雨水和叶片化成漫天的箭雨,耳边充斥着异族铁蹄般的凌厉呼啸,以及清晰充满绝望的断裂之音。这个校园里积聚已久的所有美丽和想象,则被撕裂成断断续续的残片,跟随着一年年离人的毕业远去,成为一个个散落天涯的传说。

 

那一年。我开始无所适从,象一条丢失了罗盘和舵手的帆船,在任何方向的风中,苦苦逆行。

 

那一年。我只残留下一个木然的灵魂,看着日渐暗淡的躯壳,漂泊在看不见彼岸的沙滩。

 

那一年。某个周四退潮的下午,我决意从山与海交界的校门,一个人行走到海岸的南端。海边的山坡上,木麻黄,相思树,以及开了花的茁壮的龙舌兰,全都张开臂膀,在海风中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各种形式的生命还有阳光,纠结成一种秋天特有的强大力量。

 

在这宏大的磁场中,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平凡微粒,我的轨迹,万千年前在这金黄沙滩和蔚蓝海水的进退之间早已界定。一个下午的远足,影子由清晰逐渐拉长逐渐褪色成模糊最终没入夜色的时间里,我终于看清了渺小、卑微、飘零还有失落。

 

它们是一个隐藏已久的阴谋,在潜伏了十九年之后,终于,扣动扳机。

 

   今早翻看钱包,方记起一单稿费汇款搁置了许久未领,便去了离家最近的一个邮局。

 

   这是厦门的总局,处在一条繁华的路边,中秋将至,门口挂着礼送全国的横幅,红红的甚是惹眼。推开玻璃门,里面装饰一新,冷气放得足足的,干净亮堂的很,仅有的十多个顾客,零零落落,且大都是在邮政储蓄柜台缴交水电费,长长的大厅地板光亮可鉴,行走的声音步步清晰可闻,于是,更显得有些空旷了。

 

很快领完钱,临出门的时候看见那一排方形的邮筒静静倚在窗边,它们一定如同这大厅一般,外表光洁,内心空旷,按现在流行的话来说,装的不是信,而是,满满的寂寞。

   下意识地回头,又看了一眼。

 

告诉我。

还有谁。

   还有谁会写信,不管是薄薄的一张,或是小小的一叠?还有谁,记得那横贴竖贴倒贴邮票背后的意义?还有谁,会每天打开信箱,期待那熟悉而温暖的笔迹?又还有谁,会在微凉的初秋,或是午后,在某个适合发呆的课堂,饱饱地吸上一管英雄碳素墨水,将娟秀或是潦草的字迹,一字一斟地落在发黄的信笺,装入信封,牢牢地压上封口甚至以吻封笺,贴上邮票,然后一路小跑,小心投入邮筒,虔诚得如同一种远古的仪式?

 

   秋天没有了。这个适合哀伤的季节,已被夏天吞噬了一半,那种透彻心扉而又略带苍凉的季候气质,只能在空调房里望着窗外烈日下燃烧的城市,一个人想象。

 

钢笔没有了。钢笔早已弃置堆积在某个抽屉的角落,墨水更是早已消失,即使偶尔翻出,枯涩的笔头下流出的,只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只有邮票还在,一本一本,积压在箱子的最深处,它们已成为静止的鸟的化石,若干年后,考古学家会用某种描述中古时期遥远神话的低沉语调,告诉我们的子孙,它们曾是最矫健的生命,能满载着欢喜、笑容、哀怨、忧伤乃至轻盈如同生命和沉重如同死亡,翻过最艰险的山峰,越过最辽阔的湖泊与海洋,到达最边远的山村与城市,在一潭溢满期待的目光中,满怀疲倦地栖落。我们的子孙,也许会惊讶地百思不得其解地睁大眼睛,然后,离去,忘记。

 

云中谁寄锦书来?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是的,这只是一个传说般的声音。

 

是的,我们,比他们幸运。

我们还握有那个时代最后一班残存的船票,当我们老去的时候,我们还可能在某个早已遗忘的角落,或是一堆脆黄的纸片中,偶尔寻获到一份陈年酝酿的芬芳,就着一碟爬满皱纹的喜悦,可以孤芳自饮,可以一醉方休,更可以对影三人,将一樽还酹,那沉沦的时光还有江月。

 

这样的幸运,我们可能会有,他们却是永远寻不着了。

   七月十五之夜,月朗星稀,万籁俱寂。

   话说PZ同学沉迷于烘焙已久,终日以搜罗各门派独门秘方,网购各国模具为乐,不能自拔,渐渐竟有走火入魔之势。是日夜,PZ同学手握一残破复印纸,上有若干黑字,语法怪异,程序复杂,据其称,此乃是极为极为难得的远古糖浆秘笈,其时PZ同学眼波流动,乐不可支,但苦于工法具有一定技术性,于是便要求一向以工学达人自居并骄傲的小庙同学给与技术支持。

   淫威之下,必有懦夫。就这样,其实很想去看报纸的小庙同学再次屈从。买来五个美利坚共和国产柠檬,400克国产蔗糖,自来水若干毫升,万事俱备,两人便在卧室里支起电磁炼丹炉,开始熬制。眼见不锈钢丹炉中原料逐渐沸腾,并有异香扑鼻,PZ同学大喜,并以为传说中包治百病价值千金的糖浆唾手可得。

   半个时辰过去,水分蒸发大半,浓稠作蜂蜜状,糖浆制作进入极为关键的阶段。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技术顾问小庙同学沉思良久,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将熬制时间延长五分钟,出于对权威的敬仰和盲从,PZ同学屈从了。

    五分钟之后。

    珍贵的糖浆在四目相向之中终于出炉。

    只是,只是,这糖浆怎么如此粘稠,就像,就像,麦芽糖?

    狐疑之中,小庙同学尝了一口,不禁眉开眼笑,龙颜大悦。

    阴差阳错,在小庙同学非正确的指导下,PZ同学没能炼成糖浆,却炼成了一锅酸甜适口极其美味的麦芽糖!其在烘焙历史上的意义,绝不亚于若干年前Goodyear先辈不小心将硫磺掉进橡胶锅,从而发明硫化橡胶的科学意义!

   这是一个甜蜜而不失伟大的时刻,这是一个不眠之夜,历史将永远记住,即将驰名中外的PangZOO牌麦芽糖及其工厂,在南中国一个小城中一个昏暗的卧室的一口小锅前,诞生了。

 

                                   

                                     谨以此文,送给非著名烘焙达人PZ同学

 

 

  

   

天边的城事(2009-08-09 17:05)

   周日的下午,台风莫拉克的充沛雨量,给这小小的岛城带来漫天阴云与无穷无尽的雨水。  

   窗前,用自来水烧上一杯浓浓的云南咖啡。

   加两块晶莹剔透的时间吧,保质期内,新鲜的味道依然缭绕,再打上满满一勺距离,从东南到西南,从台湾海峡到横断山脉,轻轻搅动,只泛起一层薄薄的细腻,如同那总也望不见的雪山之巅,那不肯轻易示人的洁白。

   含在口中,是阳光的味道。

   记得么,那与远在天边的城的短暂邂逅,是午后乍现的一线天光,是触手可及遍布牛羊的山坡,却无法靠近。方方正正的房子错错落落,以一种亘古不变的姿态沉淀,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叠着,倚靠着,依偎着,一块一块,一年一年,终于垒成了天堂的样子。曲曲折折的石板路,蜿蜒回绕,朴实的笑容下却隐藏着小小的心机,把人引向某个街角或者陡坡,那里,蓄谋已久的风景或者黄狗正静静守候,只为了那一阵出其不意的心悸。

 

   匆匆离开的那个晚上,这天边的城,同样落满了淅淅沥沥的夜雨,就这么漫无边际地落着,似乎从来没有开始,也将永远看不到结束。

   还有,还有满满一城的街灯,默默溶化在这雨中,一滴一滴,缓慢地从屋顶溢出,滑下,溅落,在五彩斑斓的街道上,流淌,流淌。

 

 

  

   

   

  

故乡(2009-08-03 15:40)

夏日午后,翻看几本尘封的旧书,意外寻获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父亲和年幼的我坐在缓缓向下的一条古道上,边上铺满残破散落的红瓦和青石。身后,两排粗糙花岗岩和红砖砌筑的大厝,如同一港饱经风雨停泊已久的海船方阵,整齐有序,而那象征着骄傲和荣耀的一波波燕尾脊,在天空下高高扬起,更远处,是依稀的海,以及海对面更加依稀的群山。

我是不记得有这张照片的,尽管透过那微微泛黄的灰,我仍能嗅出那纯净得令人眩晕的蓝,还有或浓或淡的鱼腥。但它却又那样真实,在小城度过的那些年少时光,周末或是暑期最为兴奋的事,便是坐在父亲摩托车后座,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一个小时,到边远的乡镇办事。

巷子里穿行的时刻是愉悦的,天空被两侧高大的山墙裁成悠长悠长的一道,阳光不小心从屋檐下跌落下来,碎成了许多,一不留神踏过,竟溅满一身转瞬即逝的金黄,好客而俏皮的海风一直在巷子里转悠,一见有生人来,或是正面迎上,拎起帽子丢在身后,或是从背后追上,一阵钻进衬衫,直把来客吹成了大肚腩。

 

渔港,乡村,县城里第一部雅马哈牌摩托车,红色的大厝群落,鸽子,严厉得让我瑟瑟发抖却时常会带我下乡让我开心的父亲。

 

现在,时光过滤去所有的不快,留下一段无可置疑的美好记忆。

我拿着似曾相识的照片,却怎么也想不起何时何地。

                                                              牵手

                                                             守望

                                                               牵挂

                                                               洋楼

                                                           寻常巷陌

                                                                 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