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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4-21 1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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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法拉奇死去作者:柴静

今天,她死了,死于乳腺癌。

在接受完手术之后,她坚持要看一眼手术中摘除的肿瘤,大夫说,从来没有人要求看自己布满了癌细胞的血肉,她说“它是我的肌体,我想看一眼”

于是他们把它拿进来,它是一块又长又白的东西,她开始对它说话“你这个可恶的王八蛋”

她恨它.

她接着羞辱它“你不敢再回来了。你在我身体里留下孩子了吗?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你赢不了的!”

那些医生看着这个场面,喃喃地说“哦,上帝…

                         二

二战中,当美国飞机轰炸佛罗伦萨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孩子,蜷缩在一个煤箱里,因为恐惧而放声大哭,她父亲非常生气,狠狠地掴了她一耳光,说:“女孩子是不哭的。”

“生活就是严峻的历险,学得越快越好,我永远忘不了那记耳光,对我来说,它就象一个吻。”

                         三

22岁的时候,她已经是个明星式的记者,因为她从不认为自己只是个记者,“想想吉卜林,杰克伦敦,和海明威,他们是被新闻界借去的作家”

在伊朗裹着黑色大长巾冒险进入只允许穆斯林入内的赛帕萨拉清真寺,描写了在禁区做祈祷的教徒样子之后,不客气地用讥诮的方式批评“我以为他们在做瑞典式肌肉关节体操”。她采访皇室成员的时候,记者们要求她召开记者招待会,第二天报纸的标题是《她让皇后等待》。

但是她的编辑解雇了她,因为他要求她就某个政治集会写一篇讽刺性报道,而她坚持不能抱有偏见“首先得让我听听他会说什么,我将基于他的演说来写”
“没有必要”
“那我就不写”

两小时后,她收到解聘证明,编辑对她说“永远不要往吃饭的碗里吐口水”

“我就要吐,然后把它送给你吃饭”。

                         四

“你就象一个愤怒的公牛”西班牙最著名的斗牛士对她说“你的问题就象那些牛角一样对着我”

采访伊朗宗教领袖霍姆尼的时候,谈到妇女不能象男人一样上学,工作,甚至不能去海滩不能穿浴衣时,她问“顺便问一句,您怎么能穿着浴袍游泳呢?”

“这不关您的事,我们的风俗习惯与您无关,如果您不喜欢伊斯兰服装您可以不穿,因为这是为正当的年青妇女准备的”

“您真是太好了,既然您这么说了,那么我马上就把这愚蠢的中世纪破布脱下来”

她扯掉为示尊重而穿上的披风,把它扔在他的脚下。

他勃然大怒,暴跳如雷地冲出房间。

她还不肯罢休“您要去哪儿?您要去方便吗?”
然后她长坐不走,连霍姆尼的儿子企求也没用,直到霍姆尼以《可兰经》的名义发誓他第二天会再次接见她,她才同意离去。

“权力,它能使某些人意识到自己有权利去指挥别人或惩罚不服从者。我不理解权力,但我却理解那些反对,谴责,和拒绝接受权力的人,特别是那些反抗暴政的人”她说。

82年,她采访以色列的沙龙,指控他轰炸平民“我亲身经历了咱们这个时代所有的战争,包括8年的越战,所以我可以告诉您,即使在顺化或河内,我也没有见过像在贝鲁特发生的那么惨无人道的轰炸”

他抗辩说他的军队只轰炸了该市的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基地。

她说“您不仅轰炸了那些地区,而且轰炸了闹市区---住宅,医院,报社,旅馆和大使馆,问问当时呆在那儿的人,问问当时呆在海军准旅店的记者”

当沙龙为是否轰炸伤及儿童而迟疑不决的时候,她拉开皮包,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群从一岁到五岁的儿童的尸体。

“您看,最小的孩子身上没有脚,最大的孩子失去了小胳膊,这只无主的手张开着,象在企求怜悯”

沙龙在这次采访结束时对她说“您不好对付,极难对付,但是我喜欢这次不平静的采访,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您一样带着那么多资料来采访我,从来没一个人能像您一样只为准备一次采访而甘冒枪林弹雨”

在她采访各国元首的《风云人物采访录》里,她在前言中写了一段话

1931年,他带我去见一些希腊抵抗运动者,我们见到的不是一座偶像,也不是一面旗帜,而是3个字母0XI,希腊文的意思是“不”。这3个字母是一些渴望自由的人在纳粹法西斯占领时期在树上写下的,30年来,这个“不”字一直保存在那里,虽然日晒雨淋也不变色,军政府的上校们曾经用石灰浆涂抹掉它。但是,像变魔术一样,雨水和阳光很快溶化了石灰,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三个字母又顽强,无视一切,和不可磨灭地重新显露出来”

 

                               

“那时我56岁,站在床上,妈妈正给我穿一件粗羊毛内衣,衣服很小很紧,我的手搭在妈妈肩膀上,回头看见她的脸和泪水”她说。

她母亲说的话令她终生难忘“你绝不能做我现在做的事!你绝不能成为人母!成为人

妻!成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奴隶!你一定要去工作!去工作!去旅行!去全世界!全世界!”她三十一岁出版的小说里,写到女主人公吉奥的母亲熨衬衣里的情景“她的泪珠滚落在熨斗上,在滚烫的金属上发出嗞嗞的声音…就仿佛它们本来就是水滴而不是泪水”

--------“从那天起,吉奥就发誓将来绝不熨烫衬衣,也绝不哭泣”。

她终生未婚。

“爱的锁链是自由最沉重的羁绊”她说。

                           

1993年,她来到中国,在中国社科院发表演讲。人们因她曾经采访邓小平而熟悉她。

有个学习意大利语的学生站起来说“我并不是来问问题的,因为我从学会阅读起就一直读您的书,我已经知道答案了,我到这里来是为了感谢您,您教给我两件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勇气和自由…请您不要死,我们非常需要您”

                            七

 

今天,法拉奇死去。

“没有后代而死等于死了两次,就象无花的植物,无果的树木一样可怕,这意味着永远的死亡”,她说过。

但是她写下无数文字。

“灯亮了,我听到有声音。有人在奔跑,在绝望地高呼,但是在其他地方,成千上万的孩子正在出生,成千上万的女人将成为母亲,生命不需要你,也不需要我,你已经死了,或许我也行将死去。但这没有关系,因为生命不死”------《给未出生孩子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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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如此,超现实的动画大师往往集中在东欧,正如同东欧电影往往带着超现实主义的色彩,而东欧的动画也同样的把深刻的寓意蕴藏在魔幻的色彩之中。而如果说到东欧的动画大师,最为人所熟悉的不外乎杨史云梅耶与Jirí Barta,而虽然同样的超现实的主义的动画,同样也有真人与动画结合,但是两人的风格还是有着明显的区别的。
同样是Jirí Barta的动画作品,作品与作品之间风格的区别也比较大,特别是Projekt这一部,与其他几个差别更明显,而其他几部歌特风格或多或少都笼罩着。
我非常喜欢Jirí Barta的《被遗忘的俱乐部》,故事发生在一个堆积服装的塑料人偶的仓库,作者用服装人偶来诠释生活中的人。所以原先仓库里那些老旧的人偶总是重复着老派人的生活,代表丈夫的那个人偶总是重复的起床,上班前与妻子吻别,之后妻子准备晚餐,老人总是拍着破旧的收音机,怎么看都怎么感觉是基耶斯洛夫斯基《十戒》中那些日常生活中的人们。之后仓库的主人搬进来一些朋克装扮的人偶,而把原先那些丢进了角落,之后代表着新的一代的朋克人偶在仓库里喝酒吸大麻做爱,完全是自由主义的朋克一族的生活,而丢进了角落中的一家回到仓库,与朋克组殴斗起来,这也是新旧文化的一次冲击,之后的故事就更有意思了,妻子与丈夫完全衣着心潮而重复着原先的生活,收录机变成了电视机等等。我想Jirí Barta所借用的这样的一个故事来揭示新旧思想文化对生活中人的冲突非常的有新意思,而原本对立不融两种精神观其实也并不是那么的有原则的不能相融,或许生活中的人在所谓的价值观更甚至是社会风潮面前更多的也仅仅是接受而并非创造。
《最后的盗窃》则充满了幽雅的歌特风味,盗贼闯入一个古宅,偷盗中发现古宅中居然有“人”的赌钱,于是盗贼也参加进了赌局,并且大把大把的赢钱,兴奋之余享受着古宅中“人”的招待,喝醉了酒被洗了澡刮了胡子躺在床上,之后的情景恐怕是盗贼做梦也没想到的,原来这些“人”是吸血鬼,他们推出了一家类似医院里用的仪器,吸干了盗贼的血,之后天明,古宅恢复成了坟墓,而吸血鬼们也变成了雕像。短片的画面色彩暗淡,应该是镜头上套了滤镜的关系,而唯一的亮色出现在做为人的盗贼的脸颊上。而吸血鬼也同样的高贵而幽雅,即使是狩猎行为,也讲究精致,居然摆出了医学仪器,更在此之前先将“食物”净身换衣。Jirí Barta的想象力在此片中可见一斑,而故事背后也隐藏导演对贪婪这一原罪一贯的斥责。


《吹笛子的人》是捷克比较熟悉的童话故事之一,而作者在这个故事的基础上又加上了自己的理解,使得整个故事已经不在是纯真的童话,更多的是对人类贪婪比之老鼠更甚的揭露,整个动画中的人物是用木刻来创作,而老鼠则用上了货真价实的活物,那些青铜色的木刻的人以及尖声的仿佛老鼠般的唧唧喳喳争执非常让人讨厌,而唯一代表纯洁的少女又被这些人的贪婪所扼杀,之后则是导演加上的那段复仇,所有的人都变成了老鼠跟着笛子跳入水中溺死,看到这里忽然想起圣经旧约中所多玛的屠城的那一章,或许人的贪婪总会为其遭来这样的代价。
《失去手套的世界》则是为Jirí Barta赢得许多声誉的一部作品,也是对导演大师般的天赋的肯定。短片通过手套把演绎了一出电影史,通过长短不一的七个情节表现了7种类型的电影风格,是非常值得一看的作品。
《谜语和糖果》与《森林中的巴达拉》则是导演展现超现实想象力的两个短片,《谜语和糖果》中简单的元素反复的变化着则拼凑出一个又有个可爱的动物,而那些简单的线与字符串联起来又变成了故事。《森林中的巴达拉》所对准的似乎是春天伐下的那些木材在运送途中舞蹈般变化着的想象。短片仿佛带着春天的气息,一切都是如此的欢乐,那些翩翩起舞的木材,一会又插上了翅膀,整个动画的色彩是非常可人的绿色,又别与导演其他的作品。
《谜语和糖果》在youtube上在线看。
其他的几部下载地址:
最后的盗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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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jek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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谜语和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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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笛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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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中的巴拉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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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遗忘的俱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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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手套的世界
ed2k://|file|The%20vanished%20world%20of%20gloves-JIRI%20BARTA-K7.avi|221556736|43B3EBD5D38F2F468809AF81C033D9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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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8-22 2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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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分类: 印度墨

【俄罗斯】维·托卡列娃 
原载于《俄罗斯文艺》2008年第2期 
转载于《读者》2008年第17期 


阿尔塔莫诺娃只考了一次,就很轻松的考上了音乐专科学校。入学考试的时候,她弹了柴可夫斯基和肖邦的曲子,还表演了一些技法。基列耶夫和她一起参加了考试,但是没有考上,他作曲得了三分,只差一分而没被录取。基列耶夫的乐感非常好,难以弥补的是他弹错了五个音符。当时,阿尔塔莫诺娃很想走到他面前,对他说,他是所有人当中最有才的。但她有些不好意思:他也许会把同情当作怜悯,并因此感到羞辱。 

秋天开始上课时,全班聚集到了一起。基列耶夫竟然也在这个班里,显然他是走了后门。音乐就是上帝,学校就是殿堂,现在突然来了个走后门的人,多么鲜明的反差!在班上大家当着基列耶夫的面什么都不说,但是却有意疏远他。对此,基列耶夫也假装不在乎。不过,阿尔塔莫诺娃看到了,并且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心里很痛苦。 

在教室里,阿尔塔莫诺娃和基列耶夫通常坐在一排。她替他在餐厅排队,买灌肠和蜜糖饼干。而且每逢考试时,总是提前把自己的提纲借给他。要是基列耶夫说他看不清他的笔记,阿尔塔莫诺娃就大声念给他听。 

那是考试结束后的一天,他们在阿尔塔莫诺娃家的厨房里自制早餐。他们炸的土豆,是基列耶夫洗的,洗得很认真,好像他一辈子就是干这个的。他们把保加利亚绿辣椒、葱、香肠和土豆炖在一块儿,上面浇上鸡蛋。基列耶夫把这称为“乡下早餐”。阿尔塔莫诺娃觉得这样的食物和词语的搭配很有新意,近乎完美。 

为了驱除睡意,基列耶夫坐下来弹琴。他喜欢的作曲家是普罗科菲耶夫;阿尔塔莫诺娃认同的却是柴可夫斯基。柴可夫斯基的曲子多么优美啊,屋里的墙壁多么好看啊,生活太美好了,阿尔塔莫诺娃萌生了爱情。 

一开始阿尔塔莫诺娃并不知道自己爱上了基列耶夫,只是有时候会想他。当时所有的人都知道,阿尔塔莫诺娃也知道,基列耶夫娶了个妻子叫鲁菲娜。结婚的时候,他刚二十岁,可鲁菲娜已经三十岁了。她漂亮得难以形容,以致基列耶夫神魂颠倒,把她从一个大人物那里抢了过来。为了纯粹的爱,鲁菲娜搬出了五居室的房子,然后和基列耶夫开始了共同生活。这时,鲁菲娜看到了差别:床铺、餐桌的摆放位置,还有餐桌上的食物,和以前都不一样了。 

基列耶夫在露天舞场和婚礼上挣外快,他把微薄的薪水装在信封里连同一直难以消逝的愧疚都交给鲁菲娜。鲁菲娜不满意,基列耶夫也抬不起头来。这一切阿尔塔莫诺娃都知道,不过,了解归了解,却于事无补,一切照旧:没有基列耶夫,她简直无法呼吸。 

要好的女友听到阿尔塔莫诺娃讲了好长时间,说:“你要是实在忍不住,就告诉他,这样你就会平静下来。” 

说,还是不说?整个四月和五月,阿尔塔莫诺娃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说吧,万一他不需要这份感情呢?爱情是高尚的,阿尔塔莫诺娃怕伤害自己的自尊心。或者他可能回答:“我喜欢另一个女人。”这样,他们俩就不能像从前那样一起在学校食堂排队,一起吃小灌肠,一起喝咖啡;就不能一起去图书馆;她就不能在他们一起乘坐电梯时仰着脸看他了。不能说,不能摊牌。还有一种可能,一切都说了出来,他只是有保留地同意。于是,她成了他的情人,他会经常看表,变成一个行色匆匆的男人,在鲁菲娜面前的愧疚更加沉重。这种矛盾不会给他增加幸福。 

最好不说,让一切保持原样。 

就这样,阿尔塔莫诺娃给爱加了锁,而钥匙交给了女友。 

夏日的一天,门铃突然响起,阿尔塔莫诺娃打开门看见了基列耶夫。他站在那里,表情严肃,甚至庄重,却有点不自然。阿尔塔莫诺娃等他说话,他却一言不发。 

“你有《儿童乐谱》吗?”基列耶夫终于问道。 

“大概有吧,你要它干什么?” 

“我想改编,把它编成现代风格的曲子。” 

“为什么改编柴可夫斯基的?最好是改编普罗科耶夫的。” 

基列耶夫没有回答。阿尔塔莫诺娃发现他喝醉了。 

基列耶夫进来后,站在了过厅中间。阿尔塔莫诺娃想,在哪能找到柴可夫斯基的《儿童乐谱》呢?阿尔塔莫诺娃搬来一个凳子,想爬到阁楼上去找。突然,基列耶夫一下子抱住了阿尔塔莫诺娃,一声不响地把她从椅子上抱下来,然后进了卧室。阿尔塔莫诺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抱着她像抱个孩子似的。阿尔塔莫诺娃脑子里乱糟糟的:同意还是不同意?他知道自己爱他,非常爱,而且已经爱了很长时间了,这正是个机会。可他一句话也不说,而且还醉醺醺的样子…… 

第二天,阿尔塔莫诺娃像往常一样给他买了小灌肠和咖啡。基列耶夫吃着东西,眼睛望着空旷的地方。他不记得了,阿尔塔莫诺娃想,要不,问问他?可怎么问呢?问他,你记得吗?他准会说,什么事儿?阿尔塔莫诺娃什么也没有问。 


社区医生问她要不要把孩子生下来。 

“我不知道。”阿尔塔莫诺娃回答说。 

“您考虑一下,但时间不要太久。”医生建议道。 

阿尔塔莫诺娃有两周的考虑时间。说还是不说?说吧,基列耶夫可能想不起来了,因为他当时喝醉了。假如他还记得,但是又从哪说起呢?如果他不打算改变自己的生活,那就意味着他不想要这个孩子。她呢,如果想要的话,就给自己生个儿子,最终这是她自己的事情。阿尔塔莫诺娃不知为什么一直坚信会生个男孩儿,小基列耶夫。但是他以后怎么生活呢?所以的孩子都有爸爸,可她的孩子却没有,只有妈妈和外祖母。小基列耶夫甚至连姓都没有,只能姓母亲的姓。 

发奖学金那天,阿尔塔莫诺娃到了学校。在取款处她突然遇到了基列耶夫,因为是意外的相遇,她愣在那里,脚好像被钉子钉住了。基列耶夫正站在那里数钱。“现在就告诉……就问……就告诉……”阿尔塔莫诺娃下了决心,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进手术室后,阿尔塔莫诺娃回头朝手术室门口望了一眼。她一直盼望着基列耶夫穿着大衣戴着帽子跑进来,抓住她的手说:“差点儿就来不及了!”但是基列耶夫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 

阿尔塔莫诺娃两周都没有去学校,她不想去,甚至连电话也不接。即便广播里播报爆发了核战争,她也不会动一下。她整天坐在钢琴前敲打着琴键,弹奏着《儿童乐谱》。 

四月一日是阿尔塔莫诺娃的生日,二十岁的生日,又一个十年。全班都来了,基列耶夫也来了,还送了她一尊黏土做的骆驼小雕像作为礼物。 

再过十年就是三十岁,人生主要的、有决定意义的事件都发生在这个阶段——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然后就开始重复。 

阿尔塔莫诺娃从音乐专科学院毕业后,考入了戈涅欣学院的合唱指挥班。大学毕业后她开始指挥少年宫的合唱团。基列耶夫在学校上到三年级就辍学了,据说他在声乐歌舞团上班。 

就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将近三十岁时,阿尔塔莫诺娃嫁给了谢尔日科。谢尔日科像所有正统人一样,是个循规蹈矩却又很沉闷的人。阿尔塔莫诺娃对他没有像对基列耶夫那样的爱,她也不需要那样的爱。那样的爱曾让她伤心欲绝,生活本应该保持平和。三百六十天之后他们离了婚,就像来蒙托夫一首诗中所写的那样:“没有爱的愉悦,分手也没有忧伤。” 


四十岁对于女人是青春不再的年龄,可四十岁的阿尔塔莫诺娃看上去比二十岁时还漂亮:以前瘦削,现在变得清秀了;曾经胆怯的性格变得平和,对自己的事业也变得自信了,甚至还有一点所谓的个人优越感。还同过去年轻时一样,她在期待着什么。也许在期待着基列耶夫的出现,但她自己并没有表现出主动性,即便遇到她和基列耶夫都认识的熟人,她也从不打听…… 

基列耶夫已经四十多岁了,对于声乐歌舞团来说他已经老了。此时,基列耶夫的妻子鲁菲娜到了退休年龄,她一直没有生育。他们还住在那个有政府负责管理却不负责维修的中世纪的二层楼房里。他们把二层租给了合作商店的职员,希望他们修复房子并安部电话。鲁菲娜指望从合作社的职工身上挣到钱,她对基列耶夫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没能生下来的儿子一直存在于阿尔塔莫诺娃的生命当中,就像隔着墙的音乐,尽管声音低,但能听得到。而且时间越久,思念就变得越来越强烈。对她来说,一个人的生活实在有些空虚。 

在少年宫,阿尔塔莫诺娃和瓦赫丹戈交上了朋友。瓦赫丹戈是一个正规剧院的正式演员,但领导不让他扮演他想演的角色。瓦赫丹戈很郁闷,看不到什么出路。他的爱情也是一波三折,尽管他是个美男子,但是没有钱,没有房子。阿尔塔莫诺娃一边听他倾诉,一边递给他一些面包片。结果她爱上了她,因为他的种种不幸。 

他们结婚了,然而一直没有孩子。阿尔塔莫诺娃去看医生,一个女医生
告诉她:“不可能怀孕了。”这就是基列耶夫的拜访给她造成的后果。他当时想要什么来着?好像是找柴可夫斯基的《儿童乐谱》。 

瓦赫丹戈每月给他在库塔伊希的母亲打一次电话,并悄悄地说:“没怀孕。”母亲对儿媳妇很不满意。 

他们还是没有孩子,但是在阿尔塔莫诺娃看来,瓦赫丹戈完全像个孩子,他代替了儿子的位置,她要给他煮饭洗衣,还要安慰他,给他零花钱。 

一切都结束了,结束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就像瓦赫丹戈感觉的那样,结束在一个空荡荡的地方。瓦赫丹戈在给他妈妈一次例行电话中说:“还没怀孕。”阿尔塔莫诺娃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话筒,对婆婆说了几句不该说的粗鲁话。瓦赫丹戈的妈妈什么也没听明白,可瓦赫丹戈明白了,他们的日子过不下去了。 


在阿尔塔莫诺娃的婚姻亮出红灯的同时,合唱团却兴旺了起来,不断壮大,还去保加利亚、中国和美国演出过。演出场次很多,有时一天有两场音乐会。台上台下都在传唱阿尔塔莫诺娃的歌曲,银行存折上的钱也如沼泽中泉水,刚取走就又满了,源源不断。多好啊,钱!象征着自由和独立,可以吃山珍海味,可以穿华丽服装,可以出入坐车。在一个晴朗的日子她得出结论:她有自己的事业,她不需要最出色的丈夫。事业可以供她吃,供她穿,让她享受,让她旅行,让她结识朋友,给她社会地位……有哪个现代的男人可以给她这么多?阿尔塔莫诺娃驾着车沿着车道行驶,而在人行道上,那些只挣两百卢布,并且其中一百卢布要买酒喝的男人们鱼贯而行。她开着车高傲地驶过,那感觉真好。 

一个著名的管风琴家来莫斯科巡回演出。音乐会结束后,阿尔塔莫诺娃乘地铁回家。坐扶梯往下走时,她陷入沉思,当看见面前站着基列耶夫时,她一点也不感到惊讶,只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啊,你也来了!”阿尔塔莫诺娃用轻快的口吻说。基列耶夫跟从前一样没有多大变化,只不过是另一种那个样子,像是外省来的老同志。阿尔塔莫诺娃知道,近年来基列耶夫在餐厅弹钢琴,听说他还酗酒。他们站着互相望着对方。 

“你好吗?”阿尔塔莫诺娃问。 

“还好。” 

“天哪,”阿尔塔莫诺娃有点害怕,“我差点儿因为这个人毁了自己的一生!” 

“你怎么走?”他问。 

“我往右拐。”阿尔塔莫诺娃说。 

“我往左拐。” 

没办法,还像往常一样,他们总是各奔东西。 

阿尔塔莫诺娃突然想说:“知道吗?我们曾经可以生个孩子。”但她没说,无法挽回的事情说它还有什么意义。 

“那好,再见。”阿尔塔莫诺娃与他告别。 

“再见。”基列耶夫回答说。 

火车来了。阿尔塔莫诺娃心里却慌乱起来,好像这是她生命中的最后一趟火车。基列耶夫还站在站台上,人流把他挤来挤去,但他没有觉察到。阿尔塔莫诺娃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火车进了隧道。车厢轻轻地摇晃着,她心里空荡荡的。 

突然间她明白了,因为自己的犹豫——说还是不说,问还是不问,她毁了他的生活。要不是医生建议不把孩子生下来,儿子也快三十岁了,听完音乐会他们将一起回家,她会对基列耶夫说:“认识一下,这是你的儿子。”即便这样又能怎么样呢?他站在站台上,像三十年前没有被音乐学院录取一样尴尬。 

阿尔塔莫诺娃为他失掉的天才感到痛苦。她又像当年一样想乘车回去告诉他:“所有同学中你最有才华,你天赋还没有完全丧失。” 

“下一站是白俄罗斯站。”一个女播音员的声音。 

阿尔塔莫诺娃抬起头来想:“奇怪,我可是在白俄罗斯站上车的,也就是说,火车绕了整整一圈又回到了这个起点。” 

基列耶夫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当车厢门打开,人们上下车时,阿尔塔莫诺娃看见了他。阿尔塔莫诺娃在最后一秒跳了出来,走到他跟前问道: 

“你在这做什么?” 

“等你。”基列耶夫简短地说。 

“为什么?” 

“我一生都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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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1-16 02:49)

 


vidrar vel til loftarasa 这首歌大概是我看过最多的一遍的MV,从高中一开始到处下载,大学representation的PPT,到现在已经很多年过去,这样的喜好维持这么久,真的算是一件异数。年少的时候总是偏好跋扈或者很容易就被肤浅地感动的东西,长大后就忙不迭纵的后悔,就像谁年轻时候没喜欢过一个傻逼一样羞赧。抵死不认才好。

Editing Concepts的课程要教music montage的作业,我换了很多歌,最终还是选了这首。当看《Screaming Masterpiece》纪录片里面,覆盖白雪的山脉在航拍加了蓝色滤镜的镜头下蜿蜒滑翔。这首歌的键盘,失真的电子音效响起的那一瞬间,记忆里羊水的温度就轻柔的袭裹住身体。拿着大提琴琴弓的男人,拉着电吉他,靠着麦,唱着冰岛语,一声一息像安魂曲。

在交这个作业前,我有过几番犹豫。是从私心上来剪一首朋友作给我的后摇还是重新将自己在大学时候拍的影像剪辑一遍。决心剪这首要超过八分钟的音乐的原因是,这不同于任何商业形式的音乐录影,需要的剪辑技术可以突破常规,架构起一种耳目一新的视听语言。我需要的是不再重复自己的过去,重复一种已知的民族区域东西。

我从来最痛恨周围艺术学生,将脸谱化的民族元素作为形式主菜,配上毫无根基的核心表达来作为作品。这近乎是一种从未受戒的酒肉和尚却要满口佛号去度人的可耻行径,缺乏最基本的职业素养和人文道德。一个艺术家,诗人都固然是应该连接上所属的背景文化,才能有最大的共知性。但这样的民族元素也好,历史也好,都是应该有当下的意义而言。对道德困境的反省,对文化本源的追溯,都首先存在一个思考的命题,而这往往却是最缺乏的。

人情人性的叙述,生与死,时间与危机焦虑,大致上是所有文艺作品永恒的创作核心。这些命题应当是一种普世的,全球化的需求。当然在不同文化语境下,可以有不同的形式和案例,但这些只能是庖丁解牛的第一刀,是开始叙述故事时主人公的一个姓氏。“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这句话的涵义,我觉得恰恰是在说,经典何以成经典,越是民族能够流传千百年的习俗和传统,越正是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精髓。而并非是贩卖一件旅游纪念品一样,供人对于某一地域猎奇和的旖旎臆想。

作为一个缺乏创造性的中国人,我不止一次的羞愧过。中国当代太多的文化输出是何等的贫瘠低劣。经过苍白矫情的复原,所谓的舶来后现代加工,最后呈现的是连自己血缘都不知从哪继承的私生子。我从没低看过任何一种民间艺术,年画艺人吕胜中的大型剪纸装置作品《招魂》一出,真是惊世骇俗。但如今还有多少匠人,可以带着独立思考的能力去观察和描述世界?

我曾很不客气的批评师妹一个获得国内大学生电影节最佳导演的短片。那是关于我们共同大学和中学的回顾,真实,酷烈,一点都不美好。因为记忆过于精细描摹,成了一次复述的故事。如果作为学生作品,或许真的算上已经难得。但这样单一的空间和时间性,以己示人的现身,无疑是叙事和技巧上的无能显示。这样的作品只满足于自我的喃喃自语,没有一种成长自省,更没有一种自觉背负的意识,对未来,对更广阔的公共空间,对他者进行展望的视角。

这两天看昂山素季的专题,她在照片里面美得让人心悸,这样的美是一种完全符合男性心目中的美——纤弱温婉,坚定,自我牺牲的母性形象。一个朋友和我说起她,他是学金融的男子主义者。他觉得昂山素季的出发点很值得怀疑,甚至觉得这是一个带有可怕色彩偏执的女人。我非常理解他的感觉。这是男性威权习性被受到挑战后产生的一丝惊恐。

我对他说,让我惊叹的不是她的坚持,不是勇敢。而是在二十年牢狱之后,还能维持的温和谦卑的气质。她脸上没有受难的痕迹,没有怨恚,没有最终成为一名利用自己监狱资本而狂热的煽动人民的政治寡妇。这是跟她的出身,学识和信仰相关。所以她是最不应该被怀疑的。

我引用了电影《人类之子》一句影评:在导演看来,能够拯救和改变世界的始终是白人当中的一小部分精英,他们理性,具有自我牺牲精神,为全体人类的命运着想,不自私不偏激,而且很重要的一点——是社会非边缘群体,有固定的社会地位,不会产生自身的认同危机,衣食无忧,因此其行为不是为自己谋利。

这样的精英视角,其实在全世界每个时代都是通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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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8-02 00:20)

 

 

粉笔月亮在漆黑的时间里

照亮电网,栅门和水泥

拉丁文的植物已经昏睡

释放出十个平方粘稠的气体

 

莫利纳用碎花塔夫绸包裹上身

手捧着的锡杯像一个花环

他扎上头巾开始说话

说关于大理石

和大理石一样英俊的德国军官

还有戴着面纱

如烟一般梦幻的法国女伶

 

他心爱的人躺在冰冷的铁床上

两个臂膀的距离

被弓起的后背无限拉长

 

他声音缓缓从云端射下

莫利纳闭上眼睛

嘴唇为故事里的子弹,谋杀,背叛

而变得饱满

因为那些都是沉浸在

真正月光溶液里的爱情

 

旁边这个男人开始低嚎

这不是谎言的云端

这不是芬芳的人间

这是可怖的,无穷黑暗的

这是炼狱!

 

棕色白斑的老鼠爬下粪臭味的坑

革命的血正在从闸门下溢出

没有柔软的身体

没有为甜蜜准备的影子

来拥抱这娘娘腔的爱情

 

莫利纳把六个故事都讲述完毕

然后将卑微的爱恋和不舍

都放进桃子罐头里吃掉

 

革命者的热情把他的热情

冻成巨大的浮冰

他是深海里漂浮的海葵

要用无助的温柔承受北欧的飓风

 

离别是一记短暂的接吻

他用小小的红色麂皮箱子装好

这是比脂粉和明星照更珍贵的东西

 

真正的男人

爱上的总是真正的女人

你不是金钱豹的女人

你是蜘蛛女

蜘蛛女静静的张开柔情的网

死亡等待捕捉猎物

 

革命者是革命的人质

用血痂和毒米糊为信仰效忠

他成为了革命者的人质

桃红色的糖果是最初的礼物

也是最后的遗物

 

他在哭  哦,不对

他在微笑 悲从中来的微笑

在等待死亡的时刻里

在面具上流下一颗颗眼泪

因为他在为爱情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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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11 11:55)



 

 

月五日晚上的时候接到大学班长的短信,让我们去拿毕业纪念册。我没回,也不准备拿。同一时刻,贾宏声已经从北京住宅区的七楼跳下,尸体冰凉。而这一天,《我爱摇滚乐》发行了第一百期。

 

在这样的二十四小时里,青春好像一下子就真的连滚带爬成了残骸,狼狈至极。好像一个时代非要鲜血淋漓在这天竖立个标志杆,让我们觉得某些部分跟瓷片一样打碎了,烈日下刺目的光线照得魂魄无处闪躲,只能憋了气收了声,心惶惶的过去。在湿溽闷热的空气里,让人惊出几分飕寒。

 

我从不愿去对自己在青春期尤其是在校园岁月带有善意的回忆追述。说到底,我是一个凉薄的人。没有参加过一次同学聚会,没有对曾经的高中同学有任何亲近的哪怕是逢年过节礼貌的问候,没有穿着学士服去拍毕业照,没有去吃散伙饭,更吝啬于在毕业纪念册上去留只言片语。中国体制下的昨日不但不可追,更是无意去追。那些之于我而言像一个个案底,上面写满了被歪曲,被折损的记录。惨不忍睹。

 

贾宏声的逝世,让我有些措手不及的伤感。那是因为最初的所谓文艺启蒙,当中的某一部分是捆绑着他的身影的。在高三艺考的时候,当时内部流传的考试消息说要考《美人依旧》或者《苏州河》的影评。《苏州河》是我之前就看过的,电影里摇摇晃晃的手持DV镜头,交织着阴郁而肮脏的上海河流哺育出的社会主义布尔乔亚幻想,那像一个怀旧而超越时代的昏黄的梦。里面的贾宏声,是一个平凡的又满足所有少女诗意投影的男人。粗砺的发着光,鲜活跳动着的,有一声声沉重呼吸,话很少的男人。他沧桑,因不能和社会和解而痛苦,但又饱含温存。

 

再后来,我陆续耳闻了他很多消息。知道他在中戏的时候第一次演的是《蜘蛛女之吻》,那时我正为南美的文学着迷。我知道他吸毒戒毒,作为典型登上小众杂志,演了《昨天》。可我到现在都不想看这部电影。作为一个演员,亲力亲为的去将生活再次演到屏幕上,这并不符合他心目中英雄的定义。我甚至有些悲愤,这种带有说教色彩的披着残酷青春的的电影实则是一个温情脉脉的主旋律产物。主人公不应该是他。

 

他可以孤胆,不被理解,自我矛盾,忍受贫穷和不公,被药品折磨等等有各种姿态,但都不应这么忠实的,高度还原出来。如果说有一种原因我大致可以接受,那么是因为他需要一种协助外力的暗示,通过这种方式来完成所谓的自我改变。好像只要需要几个对象,然后不断说,我不是一个患者我不是一个患者,那么就真的痊愈了。

 

人们对于偏爱的人总是能在他们身上找到某方面相似的特质或者命运的共通。或者他们拥有自己所希望却不敢执行坚持的品行。当时贾宏声对于所有年轻的胸膛冒着火光的文艺青年来说,都是一个先驱。他活得纯粹,认真,以自己的方式。可无论他多么严肃的去寻找生命的意义和真正的快乐的时候,生活却一直在跟他开着玩笑。

 

凡是在青春时候有点小情怀的人都曾对主流的大众的心怀抵制,觉得个体自由才是迫不及待可以大口呼吸的氧气。我曾心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去蔑视和抵制所有那些热爱通俗文化的人。那些他们甘之若饴的都是我们所从事的文化生产线上批量制造的边角料。对于乌合之众而言,他们缺乏独立思考和审判的能力,拥有的只是本能的欲望。这些边角料只要非常简陋的咬合住这些欲望就足够了。

 

我承认文化的多元,但真的涉及到艺术和文明的领域,我认为它不存在维度的差异,而确切的有高低之分。人有社会归属的需求,也有文化归属的需求,这是自我身份认证的一部分。仔细想想大学四年,我从未参加过任何一个同学聚会,那是因为我从骨子里没有将自己归类至任何的学校群体中。对于我读过的院校,我没有丝毫感激之情,更不用提对不学无术趋炎附势的“恩师”有不舍之情。如果说,我真的在学校里学到了什么,那么只有时刻的记住,在某一个同等职位下,并不是所有人都跟你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如果自己不想妥协,那么必须得忍受不公和独孤。

 

对于我昨天而言,那像是一个阳光照不到的阴影,藏着太多的不堪和愤怒的情绪。我极力否认和忘记忍受不公和孤独的岁月。它并不美好,我自欺欺人的试图删除它存在过的证据,从联系方式,一张照片,一个名讳开始。那是一场海啸,席卷了所有的石墙和木桩,我在等满地的支离破碎后,有阳光明媚的日子,可以持续很长的时间,让我在原地建筑新的人生。

 

贾宏声和自古以来一切有才华却拥有毁灭性人格缺陷的人一样,有一个完好的自我价值体系。当他的追求自我信仰的路上,碰到不可避免的现实阻碍的时候,处理的方式要么是视而不见的逃避,要么是扭曲的对待。高行健说,古时候的文人,尚可去寄情山林和寺庙来清净的过下去。而毛时代以降,山林和寺庙都不再可容人。他们只能沦为弱者,一群面对现代进程,惶恐不知所措的,拿着最原始的盾牌抵制火药枪弹的悲情武士。此地无人生还。

 

他们那一年代的人,经历了从民国后,中国最理想却又最短暂的时代。一切百废待兴,新的思潮已经到来。摇滚,诗歌,和各类喇叭裤的兴起,他们沐浴着光线中,自由的奔往精神之父的方向去虔诚朝拜。可这注定是一个偶像倒塌进程中的初始,人文的纸帆船在商品经济大潮的面前摧枯拉朽得不堪一击。时代给了他们希望和激情,也给了他们迷茫和孱弱。他们看似是应运而生的宠儿,实则要在往后的许多岁月里反省自己遗腹子的处境。

 

我仔细的拼凑过关于贾宏声的资料。他加入的豆瓣小组里面有“周迅,张楚,有时就想躲起来,病危通知书,我只是不知道拿自己怎么办,间歇性心理低潮症,优良烟民自救,社会底层生存手册,昨天我们都在精神病院,未亡人,我喜欢和我自己演戏,现实鼓励自助联谊会,还有贾宏声,坚持住”等等。

 

这些标签大致可以看得出他的生活一些小细节,他有时候无助的像个孩子。但他又能清楚的认知到自己的病症,为此还做了很多努力。但在无法认可他的现实面前,他自身的梦想和努力都被碾成了碎片,没有一分的存在价值。贾宏声他所能希冀着的不过只是一场昏昏沉沉的猩红热,在热病里,没有现代性的时间。只想把那短暂的理想主义时期拖得漫长,再漫长些。那看上去仿佛一直都是昨天。

 

小学的时候,我就无比憧憬着一夜长大。在早操的时候,羡慕着年纪高的学生的站位。好像他们的站位就真的要比我好一般。过去和当下,永远都充满着饥渴和不满。他们像一个个响亮的耳光,反复提醒我梦想总是在未来。

 

昨天是充满不合时宜想象和拥有强烈情感的一场病。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昨天,有太多的人耽溺于此,不肯出来。可我十足的厌恶它,因为,社会从不同情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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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2-25 18:32)

“我们根本就生活在一个悲剧的时代,因此我们不愿惊惶。大灾难已经来临,我们处于废墟之中,我们开始建立一些新的小小的栖息地,怀抱一些新的微小的希望。这是一种颇为艰难的工作。现在没有一条通向未来的康庄大道,但是我们却迂回前进,或攀援障碍而过。不管天翻地覆,我们都得生活。”

                                                                《查太莱夫人的情人》劳伦斯

 

 




在被太阳光线都被吞噬的时辰里,普罗米修斯盗火之后,人类都会在每个黄昏后因为源于对黑暗的恐慌而描摹出喧嚣和光热的形状。过年也是从古老沿袭而来的恐慌,中国人需要制造鞭炮和锣鼓声,亟亟的驱走那些凸显其外或者箴口不言的阴霾。这和很多其他的节日都很相似,前尔德节之于穆斯林,耶诞之于西方,纵情欢愉又颇多掣限。我看到平日里忙着扮演不同面孔的人们,终于卸了妆集体开始要把日子过得像某种仪式,就会觉得此时的中国其实不外乎是座麻风病盛行的村庄。大家可以摇着铃铛,串联在一起,可以点起篝火,映着红红的火焰开始饮酒服用同一种植物,他们不停聊天,看着电视手机说谎,彼此媾和。

布莱希特说,一切艺术都是为了一种最伟大的艺术, 即生活的艺术。而舞台上所展示的事件, 既要让观众觉得他看到的就是真实生活, 同时又要明确意识到自己所面对的仅是一个舞台上的艺术虚构而已。与此相悖的是西方的最源头的希腊戏剧理论——观众应沉浸于情景之中并产生怜悯与恐惧的情感共鸣体验。这便是极限的幻觉。你处于一个黑暗的洞穴里,却只能看见眼前的皮影戏,这是九连环的传说,却占据着你整个眼球,只能信以为真。人们都举着火把,手舞足蹈,或多或少的成为这个世界舞台上的一个应景道具。我时不时的会想,我看向他们的目光,是善意的怜悯,还是因为自己也无法不属于这一群乌合之众,涌上的无奈的不争。

一直觉得在末法时代,有人自塞其耳,有人高声大叫,还有求人不闻。过年时,算是难得的温情回顾时刻,其实未尝是真的天佑恩泽能扫除垢秽,只不过人们集体在鱼肉和硫磺石硝的味道里,拒绝去再触碰那些不够美好的记忆。这是古人的智慧,让子孙后代在每年的时候能有一次的锦上添花或者度过一个安全的免疫期。可在改革开放之后,再没有粮票布票,没有计划经济和大食堂,也没有军绿色灰黄卡其布的集体,咨询信息的爆炸呼啸而来,中国的人民终究是四分五裂,各自为命了。

母亲为八十岁的外婆买了一件大红底镶金团花的唐装,在年三十的时候,外婆一头银丝,抽着烟听着戏,坐在饭局高座。年龄从未让她失去一点点的精明,高寿似乎对她没有造成任何折磨。寡居的几十年里,她倒愈发沉稳得像一个女政治家。她满面红光的看着孙子带回的未婚妻,接受祝词,分派红包,接在国外子女的越洋电话。

岁月真是神奇的事情,它让命运变得意想不到。在外婆的少女时代,她万万不会想到在日军来袭的南京从小要到处逃难,不幸碰见的日本军人不仅没有杀她还会给她水果糖。刚刚建国后锦衣玉食的她,在国共清算时,父亲会安上历史反革命的罪名有牢狱之灾。她也不会想到有未婚夫的时候,会被组织安排嫁给一个从朝鲜战场上回来的军人。她也不会预想到,在子女都成家立业的时候,要接受丈夫的猝死。而今外婆颤巍巍的,像一只年迈的银狐,皮毛齿爪不再光顺,却蜷在种群的窝中,作为最高的智者受到尊敬。

在席间,外婆说起她的弟媳,在几个月前老人得了忧郁症,却无人察觉得出来。在年前的时候,忽然自己一心求死,向自己的脖子和手腕都割了几刀,虽然经抢救下来,却已是割伤喉管,无法再言语,现在只能住在儿子家接受照料。舅爷在前年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他们夫妻两人识于微时,共伴半个世纪,鹣鲽情深。在舅爷生病的时候,她一心服侍在窗前,舅爷排泄困难,护工见到这种状况都蹙眉不愿做,她丝毫不怨言,自己亲自端屎接尿来照料了一年多。可最终舅爷依旧油枯灯尽,撒手归去。老年丧偶,其实是人世间的一大悲恸。要从几十年的生活习惯中摆脱出来,整个人生和屋子里都晃动着逝去的人的影子,每个清晨和黄昏,想必都是露冷寒衾的。从此太阳再好,雨有多急,谁人知,谁人又愿意知?

老人的心理的诉求在现代而言是非常需要的,可这种需要却往往被人所忽视。这已经不是他们的时代,所有的E电子信息都不属于他们,而接触这世界的唯一渠道只有通过电视和报纸。他们是一个孤立的群体,这个群体中还充满了衰老和同伴随时死亡的气息。未来的消亡不可展望,现时都是别人的天下,他们拥有的只有大把空闲的时间,和虚弱的躯体来进行回忆。

舅爷和舅婆是在他下放的时候结识的,在生产大队中,他们都是抬不起头的人,一个是家族历史反革命,另一个因为家里拥有土地和店铺被定义成地主。在辛劳而枯燥的日子里,两个同被孤立的人一起携手,相互怜悯体谅,最后并肩扎根在那片土地。舅爷再也没有想过要回宁。我无法想象,在那些岁月里,他们如何度过新年,是丈夫给刚坐月子的媳妇喂红枣糖水,是一起共剪西窗烛,还是一人擀面一人手指沾着水在煤炉旁包饺子。他们厮守的时候不知有没想过,将来何时要不得已遗弃对方,让他一个人,做两个人的梦走完剩下的人生路。

今昔对比,真是晃晃刺人心。舅婆的子女老实,没什么出息,安分守己的在国企当工人。条件本身就不宽裕。舅爷的沉疴又负担了很久的医药费,这次舅婆的自杀,按照规定,医保是不予报销的,这笔钱又是一大笔开销,简直雪上加霜。寅虎年,千门万户曈曈日,自不知别家要捱着酸苦去过一个春节。

莲子节前跟我说,她过年不回成都了,可没多久就传来她大姨的子宫癌转移的消息,医生说只剩下两个月的时间。她的签名改成,人生不过见一面少一面。其实也真的是过一年少一年。这么看来,其实过年无论是悲喜,不外乎都是让人觉得时间存在感特别强的日子。它提醒着你已有的开心时光,消逝的和还在追寻的日子数量,濒临死亡的倒计时,它像一个时刻准备着的开启状态的准备按钮。

可不论怎样,人们都到达了这个节点。所有的仪式,让我们自身觉得真实。原来,我们还真的这么努力和真切的踏在这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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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1-22 07:43)

 

《西楼记》的《楼会》一出中于舒夜见名妓穆素徽抱病幽会西楼时,心里按不住倾慕,上前寒暄道:“听闻你被接去玄墓看梅花,故此拜迟勿罪。”

 

旦垂首低语:“好说。”那苏白拖长了音,最后埋下去像随垂下去的臻首一般,要飞起两片霞光好待人静静观赏。

 

生又问:“不知梅花几许?”

 

旦别过脸答道,“奴家有病,不曾上岸, 望去白茫茫一带,想是盛的。”

 

那巾生又堪堪笑来,凑着那旦的话头接了上去。“梅花乃孤洁之高品,远观胜如近觑,倒是不上岸的好。”

 

旦依声说:“便是。”

 

这一段对白,端的是无限缠绵,郎情妾意。短短几句就把来龙去脉和一腔爱慕都婉软的炼成一匹绸缎横盖了两人身上。莺娇燕懒,鹣鲽情深。在现代看昆曲,总觉得戏台上的一板一眼都充满了郑重其事的形式感,从一个步趋到一个手势,眼角眉梢都是在认真的在做戏。可偏偏是这样的认真,却是迷魂。在南曲中,演员用的极多都是书面语,可水磨腔一提,就好像土龙被点了睛,扑腾的飞龙在天了。

 

对白里面的“望去白茫茫一片,想是盛的”、“倒是不上岸的好”这两句一唱一和,呼之欲出的又留着余白,教人有想不完的袅袅情。但要是胡兰成在文章里动辄,什么亦是好的,什么想是忒地如何,更加上安好贞静一般的词汇,总是觉得是脂粉敷面却泄了几缕石灰芒硝味,张嘴说来时扑扑簌簌掉下来,禁不住要人倒呛几口。

 

仔细辨来,望去白茫茫一片和不上岸的好,恰恰又是中国文化里独有的。这样的不求甚解,是雅兴,也是自我消遣的得意方式。唯心的沾沾自喜,但真的是体面,有种宏观上圆圆融融的大气。

 

回想起过去的二零零九年,有太多的事情不能细究,不然大喜大悲终得感慨急景凋年,誓言都幻作烟云字。所谓的生老病死荣华富贵,人生疾苦五阴炽盛,在隔岸观火之后,也只能回忆起说,那都是白茫茫一片,想必是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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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11 09:58)

 

 

 

每个冬天都是那么一致的趋于动物性。情感阙值随气温不断下降,冷掉的食物,过期的情人,长长的像魇住的睡眠,自己好像只剩寒潮来袭并发症后的本能。

 

药片,加湿器,毛绒袜子,我不是鸟儿,不喜欢这样室内没有暖气湿冷的南方。夜晚的时候,稀稀拉拉的雨点敲在雨篷上,像变了音源的钢琴声。一钝钝的,又明亮又喑涩的轰击了下来。它无调性,只有不间歇。震得耳朵嗡嗡然,有那么几刹恍若再闻德彪西。

 

昏暗的下午,Skins里面年轻漂亮的躯体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这些年轻人还没有发育得完全,脸蛋很光洁,乳头是淡粉色。他们有迷惑的表情,深情款款的说着谎话和脏字。只要有药片、性和音乐,就可以面对惨烈的人生。他们的世界,一切都在摧毁,但爱情始终是危在旦夕却牢不可破。

 

我对青少年的任性和毫无节制缺乏同情。这是一丝带有嫉妒的成分。他们的灾难,浓稠得化不开的狗血我们好像都经历过。对于自己的过往,那些歇斯底里和脆弱,我们冷冷得看它们繁衍下去,毫不缅怀和热爱。因为有更多的责任在前面埋伏着,像一个伺机者,要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时刻跳出来用无望伤感袭击你。那些如今衣冠楚楚的美国中产们,都是在垮掉一代中差点在喷满精液的高潮中窒息而死的遗腹子。他们晒着带着肉褶的皮肤时候,绝口不提彼时的故事。

 

那些被用劲了力气的时光。遥遥的,颤巍巍的,和那些过度热情的可怜儿一起死了。我不知道这持续糟糕的青春期和挫败感,将要怎么样的蚕食自己。我们没有信仰,没有传奇,只有恐惧面对这分裂成分子,原子的世界。什么都是粉末,它们是速溶的,可以即食下咽。

 

我们和社会只有一层保鲜膜的距离。仿佛一切都触手可及,可等了天放晴,这个世界却不是我们想象的那般。它充满着谎言和戏谑。所有的所有像变了质。但又或许是我们过了保质期,它们才尝起来是那么不是滋味。

 

其实谁都没有同类,都在带着善意的对他人的怜悯,可笑的站在地上孤立无援。我痛恨所有的井然有序,所有的彬彬有礼。甚至爱情都是带着礼貌的热情,没有破坏和侵占。所有的事实变成了一种理论。我怀着敌意揣测,那些比我年轻的肉体会将秩序冲毁时,两个少年却告诉我,关于二十年前的天安门那并非是一场劫难。他们远比我们坚强。并非因为对客观的无知,而是在车面前,他们永远不会选择去作螳臂。

 

所有的牺牲都只是对自己有意义。没有后人会惦念这微不足道的恩泽。我们曾默默承担的,其实也微不足道。只是在这段费劲周折,开始不断质疑的时候,是不知尽头的灰色光谱。大把喘气的时间,好像是升格的镜头,一点一滴的划过了皮肤。1986420日,Horowitz在莫斯科的雨中用82岁的手指弹奏舒曼的《梦幻曲》的时候,六十年的异旅芥蒂才能悉数尽释。

 

在每个冬天我都盼望能爱上一名幻术师,他不会撒豆成兵,也不会五行遁术。在他的国度,食物只是一杯蘑菇奶昔,最后撕下一片肉蔻和大麻叶来作调味。你们的笑声和泪水都会变得很远,只要一缕光照下来,泡泡就会飘起来,像雪纺的灯笼。那里的空气从不残忍,没有药水味,香甜得可以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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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1 12:24)

 

在你之前它们已开拓了你要占据的孤独之地,
并且比你更习惯于我的悲伤。

现在我想要它们说出我想对你说的话
为的是你能听到如同我希望你听见的话。

                                                                                                    ——聂鲁达



你长我十又一年,近一次天干地支的轮回。年兮日兮如风拂书纸,愈翻至后面,才恍然人之老矣,就如纤维一般会泛黄,薄脆。可每与你相处时,我却浑然不觉。

初次见面,你指节修长霹雳啪嗒在咖啡馆打字,藕灰直筒裤漆光羽绒外衣顶着蓬乱的锡纸烫头发,像绿野仙踪中逃逸到现代都市的铁皮人。时隔一年,在白炽灯下打量,这才细细看到你这双手有刀疤,粗糙了。这才不知怪这秋燥恼人还是上季冬日室内的暖光诚是欺目。就这么平白的夺了我记忆中那双葱削挥舞的手。


与我交谈时,你也不似一个长辈,要输以这些主观色彩浓厚的意识。只是偶尔在书店买书时,你指着某一隅说,这本很好。但通常这样的书,我却又是不会买的,甚至连翻阅的兴趣都没有。你对历史,对社会现象都要进行反省,着眼又宏大又微细。你天生热血,对在权力和政府的对立面,弱势的,坚持真理的,被牺牲的群族有着同情。你热衷的那些民主民生,而又是浩然的,飞扬的,沿着古典一脉的文史哲带着书生节气。

又因为同是读书人,我同你都有一些矜骄,刻薄。倘如,你说我怕成为前车之鉴是假,前夫之鉴才是真。我总是会被激到无言,笑你,年老,还不容人。但和你交谈却是酣畅,金陵这么狭小,中虽隔了十年,可竟是有这么多的共同记忆。从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香薰的高分子精细化学,再沿了白衣彩绣靠旗的幢幢人影,从兰苑剧场里咿呀呀的皮黄一转。哗,彼此碰面,才乍然晓得,原来这些都如我所闻,如你所至。

这么段时日来,也不知是乱世亦或盛世,纷纷的时事像泥尘一样坠落,又像极了人声鼎沸漫撒的雪花片。那闭闭合合的峰会,颤了地球的总统就职,喷溅了无数口水仍然惶惶的核问题,日渐融化的冰川,新能源的屹立在溃不成军的金融危机。你平时闲散逍遥,饭馆,学校,书碟店照常去逛。但便散了形骸,你也是一心聚焦了时政,时不时要给我看好多评论。六十庆诞时,让我读李慎之的《风雨苍黄五十年》,还有关于文革名人的记忆,二战时候欧洲公共知识分子的风骨立场。


古鸡鸣寺,曾是好佛的梁武帝和达摩讲禅处。你常约人去那里礼佛。兴许是年事渐长,你说脾气已改了好些,还道我,是不饶人得厉害。但又补了一句,最是这样的人心底才是善良。我听后,心底是感激你的。这些年,我越发懒散,厌倦强打笑颜和委婉对待陌生人,对味的朋友和不在一个生活交集里的人,只有二进制。你可是在我身上看见你先前的模样,像夕照时的日晷斜影,才如此体恤。

在鸡鸣寺六层药师塔上,能瞧见慈航桥连着台城,台城外又是鹦鹉洲凄凄,达摩自此一苇渡江去也。你踟蹰了整个的青春,终于在而立之年的时候一纵身,结了婚。我看你相片,还是长发,因为太过消瘦嶙峋,颤巍巍的撑着浆挺的衬衣西服,对镜头时不自然,笑得如偶人。你像是疲乏了,还是觉得时光耗不起,急急的要觅一个安稳的守灯人。

我和你说,你还等得起,还有人在阑珊处值得等。每每欲开口,却自己笑过。这你是懂的,你生平从不缺“服气”一味药。你是过了青春期的修罗,某些事还要斗,心底忍不住开始戚戚焉。皮相护得住,教人瞧不出究竟,可年纪数字确是会令自己募地惊跳。你和我说的越发多的是,去菜场买了什么菜来烩,在切萝卜拿来炖排骨汤。白天上班出门要带饭预留给中午吃。你又说,你开始学这样的生活。因为可能以后这一辈子,就要这么生活。

你曾不解我形色匆匆,红了眼要遁走。逃离其实和追逐其实不外乎一个模态。我追的是托了希望盛着光的未来,逃的是没有底气又不为人所知的过去。你站在现在的这个据点,望着我。我也望着你。彼此间不知悲喜怜悯,亦是豁然通晓,还是都掺有些。

艾吕雅说过:“男人只会变老,不会变成熟。”我想这个男人形容的应该是这个时候的你,你不是不懂得世故,不是不懂得圆滑。你老去的时候,依然带着真诚,还固执着底线。就这一点而言,我望向你的时候,是觉得快乐的。

所以祝你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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