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翥鸟

北风

和黑色的土地都知道

此刻

我的心驰骋在牧野

齐腰深的青草

抽打在磨得锃亮的马镫上

清晨的露水拍撒进骏马隆起的肌肉

将昨夜的耳语交谈

蒸发在坚挺上指的马鬃上

原野高高的阳光

找不到我的肉身

任我驰骋

而它在向内

    我看见窗里的我哈欠连连。

    将要去的，是一个去过千百次但还要去的地方。火车上的疲劳，多诱发于目的地的千篇一律。

    从困倦的眼中流淌出的人生，就是从一处到另一处，然后慢慢忘记起点，如果走得足够远，渐渐连前一站都忘记。

    窗里有星星点点的光亮在黑夜里挣扎着，整个世界在向后疾奔。

    我知道在这世界的某处，有一只飞鸟，大约同时，乍离开北方四月的雪地，向某处无牵挂地驰离，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这些脚印划破了我本就凌乱的心，在我那个不为人知的花房中的画布上，崩裂开一望无际的黑色旷野。

故园里仍有一列清晰的石头

它们身上长满了疲倦的字迹

五月的天
吹起了候鸟的风
折断了天边的乌云
它们的翅膀
在北方歪歪扭扭的田塍上打湿

那年月
老家塌陷的门槛上
母亲的眼睛尚未昏花
低矮的星群从她手里穿过针眼
连缀出离乡时也没砍倒的大树
只是那颠簸的怀中
还有一串回望的眼神
如今
被一层层灰色的森林遮得严严实实
林中的窗子里曾有零星的眼睛
在多个并不连续的夜晚
在灰色森林的电光中
寻找着那年针线上的星星

其实
他们不知道
老家门前的那口井
夜夜悬在天上
候鸟的风吹起来时
人们唤它月亮

那天

在街角买了两个菜盒子

咬了一口

发现

那个盛夏已经过去了

味道变了

舌头也变了

那一咬却始终没变

那孩子长大了

老了

那一咬永远是那个姿势

翻开四月的雨

一个不知名的后人

悄悄来看你

他的身上

没有那个颠簸年月的烟火味

他有的

只是你雪天里的那声呐喊

冻雷一般

雪原里某段乍醒的枝儿

惊出了一颗芽

夜
是你留下的空白
你的离开
和别人的离开一样
也不一样

各色装扮的人们
在你的夜幕上填充 堆砌
把猜想和鬼胎折进纸飞机
你的夜
喧闹于昼

你的安静
换来了半个世纪的不安
你的肢体化为
普普通通的风和尘

人们不解你的普通
你在笑
你在笑的结尾留下悲凉的省略号
挂在德令哈的天空
和月一起
隐去

你的白发

是一列远去的列车

在我执拗的地图里

笔下的字句

被你的目光镀上一层风

那是北方特有的味道

直来直去地

修剪着落在城市角落的阴影

好让

你那颗年轻时就种下的热

好好烤一烤

世界在你的笔尖上

成了另一种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