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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一、而今听雨僧庐下——读词与年纪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读词心境与年纪阅历的关系,大约类似蒋捷这首《虞美人》描画的听雨。

少年时,迷惑于眼花缭乱的情与欲,遇见清辞丽句里的春恨秋悲,自以为便是词中那个多情薄情的浪子。眼中所见,花开花谢无处不惹儿女情长,动辄柔肠寸断,热泪零落。一点风吹草动,也难免牵引万种情怀婉转。都有过这般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吧,谁又忍心责怪呢。

经历过繁花着锦烈火烹油,渐入中年,生活的表征上走向宽阔平静,波澜不惊,然而精神上却开始趋向荒芜索寞,举目所见,高山在前,大河在后,对此洪荒茫茫,自觉胸中有浩浩大志不能伸。此时遇见那些深闳阔大之词,或寄英雄豪情,或寓身世悲欢,或托难酬壮志,字字句句皆若心声,自然引为知己。

待得人生大幕低垂,霜染鬓发,一生已然趟过激流险滩,历经千锤百炼。至此,勘破我执,见过天地众生,肉身的欲望与灵魂的骚动皆已平息,还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山仍是山,水复是水。此时读词的心境,如同僧庐下静卧听雨,天地清宁,无情无思,虽点点滴滴不绝于耳,竟可以不起一星悲欢。

 

去年春天,因缘际会,得诗人周公度引荐,接受宋词三百首的译注稿约,也借着译注的功课,开启一段重读宋词之旅。九个月的时间里,几近息交绝游,过着老僧一样自律的生活,每日除必要的工作之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粘在书桌旁,有时一坐竟至深夜,沉溺词境,似同词人悠然徜徉于宋时市井,忽然惊觉周遭阒寂,喧哗市声销尽,人间烟火俱灭,竟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慨。

悠然忘机如此,已是多少年来未曾感受过的酣畅自由了。

从十余岁初识诗词之美,到此时中年心境下的重读,时间浩浩荡荡流过,不动声色,只有在意识到自我审美上的志趣原来已经与年少相去甚远,方惊觉岁月的鬼斧神工,从来不是矫饰虚夸。

利刃出鞘的年纪,眼底所见,意念所托,风花雪月,生老病死,都要有一种侠骨磊落的凛冽。那样的光景里,诗词首先是托付情怀的载体,是“我”的衍生品与附着物,代入感自然成为情感审美的第一需求。一见倾心的好词,大多是知己之求,是“原来你也在这里”,恨不能追溯时间而上,与千古知音抱头痛哭一场。而究其实,彼时人生经历单薄苍白,基于情感认同的审美,无可避免地流于偏狭任性。

这一回重读,因首先有做学问的初衷,隔了一段安全距离,不若年少时的和身扑入。更因为中年心性,情感审美上趋向内敛,趋向从容节制,趋向宽阔与接纳,仿佛于无人处自在寻幽探胜,倒无意抵达诸多年少时不曾涉足的佳处,得以领略曾因虚妄无识被忽略的风景。

 

二、此恨不关风与月——宋词中的情爱

 

扬之水论词,有“情欲”说。“爱欲的眼,看花开,是约略轻颦浅笑;看花落,点点也是离人泪。一切都可化作人生的聚散离合。更多的时候,是并无情事,也并无一个撩人情思的旧时秋娘藏在记忆里,而只是由花开花落、雁去燕来、雨丝风片、微雪清寒牵起的一种情欲。所谓空中语,即没有爱恋的对象,不过主观者的情欲而已”, 认为词中种种情境,皆为情欲投射于自然而得的一种生命的感发。

张定浩也曾写:“我慢慢意识到,所有杰出的写作者最终都是相似的,都在书写两样简单而强烈的激情,那就是:对于人世的爱欲,对于人世的哀矜。”

论语有云:“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换了席慕蓉来说,便是:“三百篇诗,反复诉说着的,也只是年少时,没能说出的那一个字。”

情爱是人类繁衍生生不息的原动力,也是推动人类最终走向文明进步的核心力量。爱恨情仇,理所当然地成为构建文学艺术冲突的永恒命题。诗词乃写意文字,以境界而非情节为追求,虽然并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载体,但呈现的情感浓度,震撼人心的力量并不逊色于叙事文本。

词人多情。春去秋来,花朝月夕,无不惹起情思。连拂墙花影动,也疑似玉人来。宋词中有大量的写景咏物佳作,然喜悦的情绪总是稀少而短暂的,更多的是落花飞絮,断云残雨,衰草连天,燕子楼空,处处物哀之情。这样的情感,古今中外亦然。因而聂努达有诗:“当我伫立在鲜花初绽的花园旁边时,春天的芬芳使我痛楚。”张枣有句:“”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就落满了南山。”情与物融,互为投射,比武侠小说里飞花摘叶更能伤人于无形。

聚散离合,在古人,都是庄严的事。浩瀚词林,赠别词占有相当比重,羁旅客愁的主题也是被人一写再写。而一别之后,经年难逢,生离往往也意味着死别。诚如王国维所言,“自是浮生无可说人间第一耽离别”,相思乃宋词最为重要的主题之一。宋词中涉及离别与相思情绪的词,真要算起来,说有大半亦不为过。“多情自古伤离别”“悲莫悲生别离”“人间别久不成悲”这样的句子,千年之下,仍被民间自然引用,文字的生命力蓬勃依旧。

词人多情,未必滥情。载酒买花年少事,虽然也有不少流于俗艳轻薄的应酬词、赠妓词,但大多情境下,词中深情或有所寄托,或实有本事。

姜夔早年来往江淮间,曾与一合肥歌女相恋,留下一段香沁词史的“合肥情事”。白石追忆这一段恋情的词章多达二十余首,是他词作中最为动人情肠、震撼人心的部分。吴文英曾有二妾,不知何故一去一亡。梦窗余生悲悼,念念难忘,亦为之写下大量追怀之词,其中充溢的深痛剧憾、刻骨相思,每读来都令人泫然。

至于东坡追念亡妻王弗写下的“明月夜,短松冈”,已成为悼亡词代表,“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这样的平和的诉说,千年之下,犹不忍闻。

人世风月无边,有情皆寂寞。

 

三、六朝如梦鸟空啼——词境与时代

 

词谓之“诗余”,最初不过是娱情遣兴的笔墨游戏。文论常有“诗言志、词言情”之说,虽然在诗词发展过程中,这个界限分野已不甚清晰,但论及源流与发端,词最初确为“小道”,登不得大雅之堂,大约类似于时下的流行歌曲。像李宗盛歌里唱的那样,“想不到我涓滴意念,侥幸汇成河”,最初不过酒酣耳热之际一曲按捺不住的旖旎小调,也许是市井民间的歌谣,被有心的歌者谱成曲调,再经由文人词发扬光大,进而参与者日众,内容境界也愈益开拓,发出嘹亮新声,将词带向一个不再受制于形式的宽阔境界。

宋,对中国文人来说,大约算得上最好的时代。北宋时期汴梁的市井繁华,自《东京梦华录》《清明上河图》可窥见一斑,文人仕宦上进之途畅通,文治武功的抱负得以施展。“花间”余韵悠悠,晏殊父子、周邦彦一脉,词中意象,虽不脱伤春悲秋窠臼,然整体情绪,端然是岁月静好的样子了。

宋代对文人的友好,还在于尊重个性与自由。尤其是民间,更有一种宽容精神。柳永少年恃才狂狼,因“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得罪天子,被批“且去填词”, 以“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自许,然而却落得终身穷愁潦倒。虽然,却能得民间喜爱,“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身亡后还能得一众妓女筹资下葬,有情有义,也算佳话。姜夔年少孤贫,多才多艺,却屡试不第,仕进无门,流落江湖,布衣贫病终老。但所交游酬唱者,大多为当世名流,得各方资助才勉强存身。千岩老人萧德藻爱其才华,甚而将自己的妻侄女嫁与他。

时代虽算宽松,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即便是庙堂之上,也一样潜伏着汹涌暗流。树欲静而风不止,派系,党争,诽谤,构陷,从来没有消停过,普通人短暂的一生能经得起几回起起落落呢。因而,儒家经世济用与老庄清静无为的矛盾一直潜伏在词人的血液里,诉诸笔墨,便成就了那些千古传诵的绝妙好辞。

东坡、稼轩词一脉,可谓是在卿卿我我儿女情长之外,旁逸斜出的一枝“侠”影。

所谓“侠”,兼有英雄气、儿女情,并非一味的金戈铁马,亦不乏绕指柔情,更有深厚哲学修养与超迈人格托底的自由精神。后世关于豪放词、婉约词的分类,委实过于简单粗暴,不过是解词的方便法门,给任一风格鲜明的词人贴上非此即彼的标签,亦并不相宜。

元丰五年,东坡谪居黄州,作《临江仙》,有“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的喟然长叹,生发“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之念,对宦海沉浮的质疑与厌倦形诸笔端。一贯宠辱不惊得失两忘的姿态,在醉后独自面对静夜大江,细思平生,再不欲端着。这一年,他还写下酣畅淋漓的《满庭芳》,直言“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著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且趁闲身未老,须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在定惠院寓居,作“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之叹,其寂寞孤绝之姿,千古之下读来,犹觉凄清冷寒入骨。

辛弃疾少年英豪,参加耿京义军抗击金人,曾率五十余骑入敌营生擒叛军首领,二十三岁南归后却一直不得重用,几十年蹉跎了英雄志,登建康赏心亭,不由悲歌慷慨,“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陈廷焯曾以此词“不输王粲《登楼赋》”极赞之。壮年被弹劾罢官,在江西上饶闲居鹅湖十年,英雄无用武之地,竟也沦落为多愁多病身。却又不肯认命,至六十六岁调任镇江知府,戍守京口时,仍傲然雄视宵小,发出“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反击。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英雄末路,美人迟暮,一样寂寞。

以宋室南渡为分界,词风一转而为消黯凄清,充斥着六朝如梦鸟空啼”的哀音。其中代表,以易安最为典型。早年闺中词多有洒脱飒爽英气,南渡后竟至于“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一首《声声慢》真是不忍卒读。

南宋覆亡之后,悲苦之音更甚。而遗民遗老之悲,还不能直抒胸臆,只能托付外物,则眼中所见,无一不悲苦。其婉转情肠,往往令人泪下如倾。刘辰翁国亡后和易安《永遇乐》,追忆“宣和旧日,临安南渡,芳景犹自如故”,而国亡后“缃帙流离,风鬟三五,能赋词最苦”,自陈虽辞情不及,而悲苦过之,确非妄言。士大夫的“故国梅花归梦”渐远,蒋捷追念旧日元夕,叹息“笑绿鬟邻女,倚窗犹唱,夕阳西下”,竟是“歌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千古余哀了。纵如张炎,多少当年英雄气,也惟能长叹“短梦依然江表,老泪洒西州”了。王沂孙词悲苦更甚,“一襟余恨宫魂断”,咏蝉一词,已是凄凄绝命之唱。

孤臣孽子的寂寞,无关风月,一样深刻。以此,三百首宋词,所表达的,无非三百、三千甚而三万种不同姿态、不同音色、不同内蕴的寂寞罢。

 

 

四、你来看此花时——强说的意义

 

《传习录》载,王阳明与友同游南镇,友人指岩中花树问:“君言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王答:“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既来看此花,则此花颜色一时明艳起来,便知此花不在汝心外。”

读词,译词,亦如看花。万法唯心造,你我眼中所见,心中所感,都已是一种再创造,是个体经验的激活与呈现。

诗词本不可译,勉力为之,终是强说。放在十年前,我大约连强说也是不肯为的。然而从惊蛰到寒露,真将三百首词译注初稿完成,回头一校,通宵达旦读完,竟有一种感动,似昔年与众友聚饮午桥的陈与义,二十年后犹忆当时豪情。

记得完成译稿的那晚,去附近的大湖跑步,湖上皓月升起,乾坤朗朗,水色山光。脑中忽然再现《临江仙》描画之境,“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竟有呼朋唤友大醉一场的冲动。

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主观意志过于强大,往往妨碍对真相的了知。词风与词人性情偏好息息相关,作词读词尽可以拣择。我个人一直偏好清刚峻峭一类词作,但岁月流逝,也渐渐懂得清疏丽密,各有各的的美好。如穿衣,年少时只穿黑、白、红这样极致的颜色,毫不含混,界限分明。中年以后,也开始选择灰调,一种过渡的颜色,渐变调和的美。选词译词,因个体意识的深度参与,也必然有所拣择。朱孝臧先生选词,也一样拣择心明显,对吴文英的偏爱,可见一斑。但作为译者,则应尽量抑制分别心。因此译注过程中,一直以此警示自己,尽量不要以个人偏好影响评判。

古诗词今译向来是费力不讨好的事。严复谓译事三难:信、达、雅。虽言不同语系互通之难,放诸古今互译亦然,欲将诗词化为白话而不损其情味,怕只有更难。以白话译旧词,总体来看是对美的背叛,对诗意的消解和减损,是通俗化、平庸化的过程。因而,在整个读词译词的过程中,始终战战兢兢,惟愿能以一颗谦逊之心,如同幼童,在浩瀚丛林中小心翼翼寻路前行,以重读领略天地无限之美为首要发心,尚能兼顾以稚拙的语言讲述这一路风景,尽量保留美、再现美,并有所见、有所思、有所悟,便已经是莫大福分了。

感谢周公度的信任和推荐,感谢大星文化编辑赵如冰女士的慷慨鼓励。感谢我的父亲数年坚持每日写作一首旧体诗词的精神支持。感谢我的伴侣对于我写作无条件的接纳欣赏,并引领我踏上了跑者的征途,余生有力量去看更远的风景,去写更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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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1-26 17:22)

按:几乎从未主动为谁写过书评。卢姑娘知我秉性,也从不问我。这回,是我主动说,要为她的新长篇写个书评的,虽然仍然拖拉了甚多时日。旧历年前的最后一天,卸下所有工作负累,终于有时间有心情写一点和仕途经济全然无关的文字,好像这一年的辜负也都值得了。

  

江月何年初照人 

 

《何园烟云》寄到的时候,卢晓梅正在恒河边和猴子一起冥想。她身上有一种天真,是那种不因年纪、经历、环境变化等等任何外在因素影响的纯粹的女童气息。这大概就是结识她的人无一例外都喜欢她的原因。其实我对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人是有偏执成见的,向来避而远之。但卢晓梅段位非常,能让不同种属科目的朋友都感觉舒服。重剑无锋,越是朴拙越有力量。这是她独一无二的魅力。有一天见一句“斯人若彩虹,遇见方知有”,竟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她。

我与青山有时会戏谑她为老好人,她也乐淘淘一派糊涂颟顸状。其实她胸中自有凛冽,亦不缺豪迈。

记得几年前,故事写到寄啸山庄落成不久,眉华跟随大太太玉绣和二爷去青塔山扫墓,下山时玉绣失足掉下山崖。眉华懵懂里初窥人世情爱。这该是扬州最好的时节,所有的故事才开场,所有少年的人生正是霁月光风。即使那一登场就已被复仇烈焰灼伤的世勤,也在十里繁华中惊鸿一瞥到了梦中女孩,种下半生恶业中的善因。然世间好物不长久,彩云易散琉璃碎,此后情节急转直下,启颖远嫁,云儿被逐,玉绣暴死。当日读到此,惊诧于卢晓梅对于笔下人物的狠心。联想起从前她的短篇小说集《花事》,几乎每个故事里也都有突然就被她写死的人,死亡的阴森冷厉不动声色地埋伏在她精心营造的唯美里。遂曾调戏她:看不出你这么温柔如水的江南美人,写起死来竟如此心狠手辣。她一贯乐哈哈,故作得意:哼哼,可见你们都错看了我。

其实,是我们都低估了她。低估了念念不忘的巨大能量,不清楚天分与热爱可以引领一个人走多远。直到,她用了四年的时间给出证明。

  

美是卢晓梅对文字的执意追求。她有文字洁癖,因此无论小说,还是散文,无论是笔下营造的意象,还是文字表达本身,她都容不下它们不美,几近于苛刻。这是她的文章为朋友和读者喜爱的特质,但也渐渐成为她的桎梏。过于密集的美会造成审美疲劳,她对此亦是自知自省的,因此一路写作下来,也开始有意挣脱这一印象。《何园烟云》气象大开大阖,故事情节疏密有致,逻辑之缜密,笔力之老道,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她第一次尝试长篇。小说语言既有她个人特征清晰的突出美感,也注意到跟随故事和人物场景变化需要进行的突破和改变。而最难得的是,一部二十七万字的小说,数度推倒重来,而最终出来的竟是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般,完全感觉不到其中有滞涩生硬的痕迹。

《何园烟云》是有写作野心的。这样一个庞大架构的故事,耗费心力之巨,非亲历者不能窥其万一。我用了一个周末昏天黑地地读完整个故事,过程中一直有些分心,因为总是会忍不住惊叹:这些人物、故事、情节的起承转合,从卢晓梅的小脑袋里是怎么长出来的。这些逼真的场景、服饰、器物,种种细节,不知道她该做了多少功课。

我并未如青青、南希等完整见证过这部小说的诞生,对其中人物故事贡献良多,已耳鬓厮磨亲如故人。我是需要绝对孤独的写作者,写作过程中闭目塞听,从不在意他人评价。这点上我们大相径庭。因此,我从不曾认真参与她的写作过程。那些年,她在小说里纠结沉沦,也会说起故事人物的走向,乃至不断推翻自己的怀疑与痛苦,我也不曾认真给予安慰或建议。但这完全不影响我明白她在其中经历的柔肠百转,明白她从二OO九年念头萌芽,到完稿后几经波折终于出版的曲折艰辛,明白她所经历的所有痛苦与喜悦。并且幸运,正是有了这点恰到好处的距离,让我在小说成书后读到完整的故事时,仍然能带来这么多惊喜。 

 

前几天听绿妖读陈先发的诗,说起“我想活在一个儒侠并举的中国”。我想,这大概是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所有读书人心底尚且守护的最后一点火种。唯有在文字里,可以自由营造一个理想国度:进可羽扇纶巾,建功立业;退则仗剑江湖,快意恩仇。

卢晓梅是典型的江南女子,与人吵架大概也是娇嗲嗲的吴侬软语,这是她血脉中的温良谦逊。但十七年的异国经历,毕竟是要烙下痕迹的,所以她的文章从来不尽然是纯粹的爱与美的故事,其中不仅隐然有虎啸龙吟的剑气,更有对世事人情幽微的烛照与洞悉。正像她自己在后记里写到的一样,她是那么用力地写下里面的每一个字,有一种甘愿牺牲的豪情。她用了四年时间写作一个跨越四代人两个家族的江南世家故事,给予每个故事里的人物以鲜活的生命,用文字建立起一个爱恨情仇的国度,一个儒侠并举的时代。

身为北洋水师名将遗孤的杜眉华,一出场便气势不凡。虽然此时只有十二岁,但隐约已可窥见其故事主角的光辉。卢晓梅给予她的人生,正是作者自己情感审美的集大成。卢晓梅对克制隐忍的情爱有固执的偏爱,就像《纯真年代》里面的纽兰与艾伦,永远渴望,却永远无法靠近,无法得到。我想这是她一开始就为眉华和世勤设定的悲剧。不仅如此,她还为启颖与黄玉飞这一对明明可以顺理成章相爱的男女设置了一个接一个的错过和误会,以至于非要启颖死后才让黄玉飞终身悔恨。但她还是动摇了,在故事里,眉华终于有一个夜晚,勇敢地推开了世勤的门,投入了他的怀抱。为了这个情节,她一定很纠结,所以还煞费苦心地为眉华找好了借口,是已经想好要和启礼离婚,并且第二天就付诸行动,离家出走住到了云儿家里。

眉华这个主角刻画自然是成功的,有点像《京华烟云》里的木兰,乱世中的大家闺秀,是仓皇众生赖以依凭的定海神针,在惊涛骇浪里力挽狂澜,最终迎来风平浪静,自我的人生也得以成长。但相比林语堂先生笔下的木兰,眉华的角色好像总是少了一点什么,无法更深地感动我。书读过半我一直不得其解,直到启颖在去国前夕忽然遭流弹炸死。我心中一痛,才明白眉华没能打动我的原因,不是因为她的角色不动人。而是因为,这个小说里面有这么多鲜活动人的配角,客观上分去了主角不少光辉。

卢晓梅说没想到小说写到后来,自己最爱的竟然是大少爷启礼,这个一开始平庸懦弱的男子,在后半部分故事里却开始角色饱满,有了力量。而我自己最喜欢那眉目寡淡的启颖。卢晓梅给予启颖的起笔并不重要,在眉华浓墨重彩的出场里,启颖的角色作用似乎只是她的陪衬。但“小说写到一半时,笔却被启颖拽着跑了,她的性格也从任性刻薄变得执拗深情,最后的命运跌宕起伏,也是我始料未及的”。不仅启礼、启颖如此,即使是她自认为因为一开始就让他背负复仇命运因而写得生硬的世勤,也是随着故事推进越来越清晰动人。包括着墨不多的一些配角,如豪爽磊落却不解深情的黄玉飞,性格别扭固执的润宁,甚至那早早就死去的大太太玉绣,那似有若无的月下吹箫人,这么众多的精彩的小角色,都在不断用力牵扯作者塑造主角的笔力。 

 

最初卢晓梅给予这本小说的名字叫《江月年年》,取的是“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之意。四代人写不尽的离合悲欢,真是有“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的壮阔悲伤。而我在这个旧历年就要逝去的下午,想起书中种种,想起那些被时代与性格命运牵引的身不由己的小人物,似乎更有“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哀矜。

写作是一个人的狂欢,隐秘而热烈。而贴近的阅读更像是同时经历了一遍作者的写作经历和笔下人物的人生。因而,一定有一些什么永远留下来了。

“多少年以后,当那些小说里的情节都被遗忘的时候,我应该还会记得这个青塔山的午后,那片宁静的、最后黯淡逝去的阳光。这样温柔的情愫,古典,收敛,所以刻骨铭心。”这是卢晓梅在后记里特别提到的一个细节。二爷毕生爱恋大嫂玉绣,他在楼前种下玉兰绣球,只为可以将楼名光明正大的改为玉绣楼;他陪同她给亡兄扫墓,追随她的眼神里都有温柔痛苦;她被老太太设计毒亡,他从此潦倒沉沦……故事里所有暗示叔嫂私通的细节都隐晦唯美。卢晓梅迷恋细节,这也是她独特的功力。我想她最终找到的就是写作的真正意义,再浩大的历史都有被遗忘的一天,但那些曾经付出深情的瞬间,那些刻骨铭心的阳光与阴影,却会被永远铭记。就像我也再不会忘记青塔山的这个午后,眉华在那一小片阳光里领略过的人世深情。

                                                                                                             2017.1.26 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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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7-28 0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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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

自由


多年前,与一出版人初识,颇为投契。他激我志业写作,道,读了那么多书,又有这么好的文字感觉,不写作直如衣锦夜行。

我素性懒散,从来文字只是随意为之,写作结成果固然可喜,素手空空却也并不以为憾。所以回复他道:人爱富贵还乡,我喜衣锦夜行,只要出于自我意愿,皆为自由。

其后断断续续出了几本书。《不负如来不负卿》因缘际会畅销了好一阵,但最热之时也为我有意冷落,对趁热打铁的所有建议一概拒绝。年来终于偃旗息鼓,各大网站库存已经售罄,搜索书名皆为他人续书,心下也淡然,无喜无忧。

这些年,因为时间制约,写作几乎停滞。总有友人催促鞭策,便大抵也以这样的态度回应。明知有时竟会冷落了知交一腔热情,误会我为禄蠹背弃了初心。

人对于生长于骨血里的东西,因为过于珍重,外人看来反倒有一种轻慢之态。

 

我自年少迷恋读书写字,初心从未改变。对于喜新厌旧多情善变的双子座来说,这是我几十年生涯里绝无仅有的从未易移的热爱。为什么要写,为什么一定要写,总有人问。很难一言道尽,其实对这样问的人,也全然无意道尽。因为同道自然不会问,而局外人其实也不必答。

如果一定要回答呢。

钟晓阳在停笔十年之后,重新在《明报》写专栏。钟玲玲采访她:要是人们追问,写作真的重要吗,难道不写不成吗,你该怎样回答才好呢?她回答:我会讲,重要的不是写作,也不是做着的事,只是做着。我比较喜欢做着的那个我。

所以我的回答也只会是这样:我比较喜欢写着的那个我。

喜欢那个身着锦衣的我。至于是璀璨于昼,还是潜行于夜,其实都不重要,于喜欢也没有分别。

 

当然也明白,真正的写作者,仅仅依恃天分是远远不够的。

我的生活经历颇多波澜转折,几乎被传说成勤奋努力的范本。但于自己如此珍视的领域,在写作上我反倒不是个勤奋的人。这道理其实也简单,谋生之道,养心之道,对于我这样典型多重人格的人来说,是全然分开的。一个世界里过于庄重严谨,另一个世界里必然放浪形骸。

这是平衡法则。

我是一个对世俗生活缺少热情的人。哪怕也男欢女爱,吃喝玩乐,养花种草,买昂贵的化妆品和精美的衣饰,花长时间去做美容。但这些更类似于一种职业道德,因为我是个训练有素的世俗生活的参与者。就像旧时青楼女子,自小受到严格的规训,床上卖力出色是习惯也是本分,甚而是尊严之道。然而她们的心却会向往那些不可得的东西,比如爱情。所以我在职场结交那些积极入世的人,雷厉风行地做事,光鲜体面地生活。但在私人生活领域却倾向于爱恋那些无用的器物,喜欢有阴郁颓废气质的人,读与职业生涯完全无关的书,过一减再减的日常生活。

 

写作于我的意义,类似于锚,一次次将经历风暴潮汐的小船带回岸边安顿好。以此,也才有下一次出海的自由。

但如果没有自由,一坨铁也就没有了意义。

有一年,陷入严重的职业倦怠与焦虑期,有强烈的推倒一切重来的意愿。友人鼓励说,依靠职业写作养活自己也是一件有尊严的事。独居写作,闲时种花,倦怠时来一个说走就走的旅行,走累了就地停留,不再朝九晚五,不再看人脸色,更有尊严地活着,这样的愿景,简直美好得像一曲田园牧歌。但思之再三终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其中踌躇犹疑很难一一道出。但最重要的顾虑,还是害怕一旦将写作当作谋生手段,就难免为种种规则绑架,失去主动的立场和自由的心境。后来看到绿妖说,梦想不必然担负谋生的义务,相反,它是我们的亲生骨肉,需要贴身背负,无论得意失意都不离不弃。深有同感,因为只要还有可以称之为梦想的存在,一切的辛苦委屈就都不值得计较。

取舍困境大约是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的。我所唯一能够做到的是,让最热爱的事物尽可能地远离博弈,让自己养育的文字如同春风里的树,自由发芽,自由生长,而不被绳索扭曲成盆景供人赏玩。

这样,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下单词,此心才是定的,此身才是自由的。

以此,一直是个不太配合营销的写作者,文字写出来就任其自生自灭,很少参与其后的运作,有作品偶然能够畅销,纯粹是天时地利之功。基于同样的心态,更不欲为周遭人群知悉,多年来身边甚少人知道我写作,《不负如来不负卿》在排行榜上成绩不菲的时候,渐渐有熟人来寻问,也不愿意多提及,对仅仅出于好奇的不读书的索书者更是懒于应对。

但文字自有其辨识同类的本能。几年来,因写作在网络上收获的朋友渐渐多起来,却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久之,也就渐渐习惯了这样在不同维度里各自存活的分身,互不干扰,有身处闹市心远地自偏的自在安心。

苏子当年说“万人如海一身藏”, 说不定心境也大抵类此呢。

 

所以,我很感谢一路上给予我宽容的人们。感谢几年来对我不离不弃的读者和朋友,感谢再版过程中一直耐心等待我的策划人和责编。旧书再版,对每一个认真的写作者,也许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重读旧日文字如同揽镜自照,必须面对岁月里的青涩、矫情、鲁莽、自恋,种种不足与缺憾,内心时常觉得羞愧。但大动干戈伤筋动骨改动,却又是我不欲为的。因为文字背后的光阴不可重回,时光自有它自己的故事,保留它不美好但真实的面目,也是对成长本身的信任与尊重。

感谢为本书提供图片的虫乙等朋友,为这些旧文字注入新的生命力。

感谢生命中的遗憾,让我不敢停步地往前走,并且相信再见的我们会变得更好。

 

 

                                                       2015年仲夏。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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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6-06 21:07)

“现在是六月,据说是纽约最美的季节。花是初开,叶是新绿,万事万物似乎都是新的,这样我才终于敢回头看一眼过去。在金急雨树下想起你我种种,陡然间非常难过。我走的匆忙,你又如此倔强,始终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交代。但是回心去想,其实也许一切也不需要交代、不需要解释。成住坏空,本是无可奈何之事。这世界上也没人比我更知道你看上去柔弱,骨子里却强悍,有没有我必然都能够活下去,并且活的很好。我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是可笑的。事如春梦了无痕,只是答应我,此后余生,一定要幸福。”

在别人的书里读到一封信,明知不过是写书人杜撰的,却忽然就落下泪来。也许因为这个时间太特别,一个人守在芒种的下午,心思敏感纤细得一丝风都能惊动。

一任泪水簌簌落下。活到中年的好处,是对所有的状态坦然,欢喜流泪皆不觉得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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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2-31 0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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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再版序

 

《不负如来不负卿》出版已经五年。这五年,也是我生命里最风云激荡也最丰饶静美的五年,如同大河奔腾到中流,激流陡峭渐渐转为浩荡宽阔。静水流深,文字表达的欲望淡了,写作的速度慢下来,多年未有像样的作品出来。但这五年来,读者没有忘记我。虽然我向来不是一个热衷于互动的写作者,却依然不断地收获各种温暖与善意。

 

七月,微博里的一个女孩去往色达。她写到:在色达的最后一个下午,转完坛城后坐在对面的楼上晒太阳等扎西的电话,想着当年的那个女子转完108圈后又是在哪个地方坐着揉她发酸的小腿等朋友?离开坛城的那一刻望着天空,忽然很想流泪。同屋住的姐姐说,坛城是个神奇的地方。

陀螺一样高速旋转的周一,读到这样的字,恍如隔世。我回答她道:也许支撑我们坦然接受生活之鞭的抽打,没有怨恨与不平之心,就是因为一生之中曾经拥有过这样一段一段脱轨的时光,暂时脱离惯性与重力定律的支配。被自由之光照耀过的生命是受祝福的。

 

重新签约后,我的编辑给予我足够的耐心,等待我将旧稿认真重读一遍。他说,前些日子与朋友的朋友喝茶闲叙,她说晚上听你这本书都听哭了。他说读完这本书,她就离开北京去了西藏。心中羞愧,这么多年来,不止一次辗转听到这样的消息,不知应该欣喜还是惶恐。也许每个人的一生之中,都需要这样一个契机,提供一种说走就走的勇气。

 

夏末秋初,与同城文友虫乙相约见面。我们在文字中相识多年,却未曾有超过十句的对话。去年在新疆伊犁,与他前后脚错过。这一次有约,缘于读到他写作帕米尔高原的系列。读完“以命换命的河流”,我起意见他,遂留言相询。他在一个阳光大好的日子如约前来寻我。我们年纪相若,少年时求书若渴的读书经历颇为相似,这一聊聊得投机,一直将太阳聊到落山,意犹未尽,遂换了地儿喝酒。

虫乙是地质学者,旅游项目开发是他的专业领域,一年里大半时间都在四处游走考察。我常常在他拍下的照片面前震撼无言,他自谦说只是业余水平,我却觉得与国家地理杂志上见到的美轮美奂的图片简直没差别。

也是这样的机缘巧合,这本书再版,就有了图文的合作。

 

感谢这次再版机会,让我可以对这五年时光加以审视,对辜负与不曾辜负的人和事,最终都求得甘心与安心。五年的时光转瞬即逝也苍茫寥廓,博客上、微博里、身边的人来了去了,去了来了,每个人就像一行书,有的草草逸笔,有的工笔细描,一本书总是要这样参差与不羁才得以成就多姿多彩。长河漫漫,流过去的,留下来的,都印证生命的安静美好,鉴照岁月的眷顾眷恋。

是夜,看见一位兄长在空间草书两行字:且与少年饮美酒,更道远方有佳人。心中豁然而澄澈:岁月浩荡,今日败坏的世界最后也必然轮回重生,干净清洁,如鲜花初绽,婴孩初生,英雄豪杰风云初会。

谢谢生命里所有的遇见。我不会停止写作。拿起笔,写下文字,并且可以和你们在纸上相遇,这是生命予我最温柔的慈悲。

 

 

烟霞旧友

二零一四年岁末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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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2-09 1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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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人

治愈系

旅游

你是世界的旅人。《美食,祈祷和恋爱》里,年老的巫医对每一个人这样说。你走过许多路,遇见很多人,你获得财富又全部失去。

我将这部电影归入最有效的治愈系电影,没有之一。电影由茱莉亚·罗伯茨主演,根据作者伊丽莎白·吉尔伯特的真实经历改编。三十一岁时,吉尔伯特陷入严重的内心困境,对外人看来美满的婚姻和平静的生活产生严重质疑和抗拒,依靠抗抑郁症药物也无法真正缓解。之后经历始料未及的糟糕的离婚拉锯战,与新恋人又陷入反复伤害的怪圈无法自拔。终于决定要依靠自己自救,放弃婚姻、财富、爱情,所有的执念,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从意大利,到印度,再到巴厘岛旅行。从学习意大利语言和寻找美食中重建喜悦热爱;到印度练习瑜伽,静坐,冥想,重新训练自我认识和接纳;在巴厘岛学习平衡生活,最终走出困境,并重新收获美好的爱情。

豆瓣上关于这部电影的意见很不一,甚至有不少的恶评。大多是质疑这个女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莫名其妙的折腾纠结,让自己和周围的人都筋疲力尽,简直就是无病呻吟、无事生非。

我能很清楚的知道写下这些评语的人是怎样的人,就像也能很明白无误地想象到毫无障碍接受并喜欢这部电影的是怎样的人。有人说,每一个人都是一部秘史,没有任何人的经历与他人完全一样。但人类和所有生物一样,一定是分种群类属的。单细胞的草履虫怎么可能理解灵长类动物黑猩猩的想法,南非丛林里的蝴蝶也一定不清楚深海里的鲑鱼为什么一定要千辛万苦回到出生地产卵。而几万条沙丁鱼在遭受袭击时却能够准确无误地向同一方向转弯,雁群里的每一只无论怎样变换队形都知道自己的位置,非洲大草原上的狮子和羚羊能够循着青草灌木上的同类气息找到自己的群体。人类一样。同类的人会凭着气息相认,文字、电影、音乐、器玩,和眼神、步履、声腔、体味这些要素一样,都可以是专属的接头暗号。而决定这些接头暗号形态,只会是经历。

 

我有一个朋友是痕迹学专家。他说,人的身体就是一座痕迹收藏博物馆,没有任何经历不会留下痕迹,而所有的痕迹都不会消失,都会留下特定的暗号可供辨认。古人说白发如新倾盖如故。我相信能够在途中倾盖相逢如遇故人的,就不会是平行世界的生物体。一定会看过同一个太阳落下,同一轮月亮升起,同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并在某段路上为同样的风景停下过脚步,于同样的时间里遭遇过风暴袭击,淋过同一场大雨,感染过同一场疟疾,直至在身体里割除同样的癌变病灶。

卡莱尔说,未曾痛哭过长夜的人,不足以语人生。是否认同这个句子其实是个分水岭,它将豆瓣里反应迥然的这些人们分别安置在南极和北极。

没有人的经历是完全相同的,但万法归宗,殊途同归,痛与痛的肉体反应没有本质的区别。席卷吉尔伯特的内心风暴同样袭击过同一类人,那些夜半醒来发现自己蜷缩在地板上一堆浴巾里痛哭的日子,一定并不是她一个人经历过。她在地球上走过的路途,从罗马、印度和巴厘岛三个地名之间画出来的轨迹,一年疗伤的旅途,因为这部电影和这本书,也不再是专属于她的个体经验,而成为了曾经在路上、此刻正在路上或将要走在这条路上的天南地北的同类者共同的经历。

你是世界的旅人。预言者如是说。

 

作家瓦当写弘一的传记,名之以《慈悲旅人》,我很喜欢。李叔同出家之谜至今仍被称为现代文学艺术史上三大谜之一。他盛年遁入空门,奉行律宗戒律苦行,各种解读甚多。旅人一词大概是第一次用于对他的形容上,却非常贴切。不仅仅因为他曾远赴日本,在书法篆刻音乐美术方面取得的成就。也不仅仅因为他出家后为弘扬律宗,数度抱病赴泉州等地传道弘法。我猜想写作者的意思,更因为在内心行旅上他一定曾经历过俗众无法窥见不能体味的艰难跋涉,最终才找到了自己的路途,一条通往真正慈悲的大道。

 

一直喜欢“旅人”这个单词。很久之前曾发愿要写一本以“旅人”命名的小说。小说终于没有写出来,后来却读到苏枕书《尘世的梦浮桥里》写汤川秀树的同名文章,才知道原来汤川秀树自传的名字就叫做《旅人》。不仅汤川秀树,“旅人”的意象为日本文人普遍钟爱,松尾芭蕉、小林一茶,与谢芜村,竹久梦二的文章里都曾反复提及“旅人”一词。

汤川秀树四十二岁因核力理论方面的成就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在自传末尾他却只平静地叙述了发现介子的思考过程,对获奖后的荣耀一无提及。结尾只是这样清淡的一句: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山坡顶上一家小茶馆里歇脚的旅人。这时我并不去考虑前面是否还有更多的山山水水。

“旅人”是他为自己设定的生命意象,一个永远在途中的人,偶尔歇下脚步来饮一杯清茶,打望一眼四围如黛青山。长路遥遥,喝完这杯茶就继续上路吧,远方还有更多的风景。

与“旅人”的字面意义不同的是,汤川秀树其实并不喜欢旅行。他说自己对出国也毫无兴趣,甚至连坐京阪线都觉得辗转劳累。这样一个深居简出的人,在学问的路途上却走了很远,从中国古代哲学到数学、物理学,晚年还参加世界和平运动大会,呼吁和平利用原子能。很显然的,“旅人”的意象在他的语系里已经无关乎肉体在空间上的物理移动。身未动,心已远。也许古往今来所有真正的思想者,包括科学、哲学与宗教领域的圣哲,都拥有类似内观禅修的能量,不假外求而深自内省,使内心趋向于真理之观察。朝向内心的跋涉长路漫漫,每往前走一步,都需要强大的戒定慧力。而走出的每一步,都能见证莲花开的喜悦,都是对永恒真理的印证,都将具备度化众生的大能。

 

我想起青朴的修行者,长年住在狭小幽暗的山洞里,有人甚至一生都不曾走出洞穴。想起在西藏结识的志愿者,年纪轻轻纤细柔弱的女孩子,在阿里条件异常艰苦的小学校里一留数年。想起繁忙的机场上,蚂蚁一样的人们拖着大包小包行李在地图上飞来飞去。想起旅游车上那些“上车睡觉,下车撒尿,到景点拍照,回去一问什么都不知道”的旅游客,想起据说无论到了地球上哪个城市都埋头在宾馆里“砌长城”的麻将客,想起身边那些环游世界一圈回来四处炫耀,腆腹凸肚里除了腐烂的美食空无一物的饕餮客。

谁是行尸走肉,谁是真正的旅人,何必问呢。

对真正的行路人,不必问走了多远,还要走多久。在这个寂寞的星球上,我们是并不孤独的旅人,前赴后继地走在追逐温暖、梦想、智慧、光明的长路上,以来自心脏深处的勇气聚集能量,以阅读、以书写、以沉思、以上下求索呼应同类。时间不会有一刹那的驻留,旅人的脚步也永远不会停下。就像年少时读武侠,《冰川天女传》开篇,草原上的流浪歌手唱到:“你可曾见过荒漠开花,你可曾见过冰川融化。你没有见过?没有见过呀!那么流浪的旅人哪,他也永不会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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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0-08 23:25)

寒露向晚,有斜晖脉脉穿过窗棂,洒落至厅堂转角。书台旁的一枝茉莉竟长成爬山虎一样的藤蔓,含羞带怯的攀上了西墙。忽想起许久没有给花花草草浇水了,端一钵水出来依次浇过去,一盆杜鹃的半边枝叶枯萎了,另半边却又蓬蓬勃勃地长出了新叶。站着愣了会神,想着是不是该把枯枝剪掉,恍惚记起从前看一篇学生作文:莫在冬天砍树。剪枝不知是不是也同此理呢。

夜色初起时突然漫天烟花洇散,五色斑斓地映在飘窗玻璃上。不知何家喜事,或是又一个楼盘开业。此处住下不到一年,郊野绿地已然被一片一片分割,一幢一幢高楼立起来。早已被圈的野地里尚未搬离的几户农家,大抵也住不长了。

长假末一日凌晨做梦,为人赶写文章。总算完稿之后脱下头箍(或是头盔。为何要带头盔?没道理),脑袋竟肿胀如斗,且有继续膨大之势,心中暗叫糟糕,想着不知这样下去会不会炸掉。此时听得雨起床洗漱之声,方醒觉。头果然隐约作痛,双手箍一箍,幸好大小如常。

下班路上一边开车一边琢磨事情,竟然忘了出口,穿一个下穿就出去了五里地。索性再往前,拐上一条新修路,人烟车流倏然稀少。绿带之外湿地里的野草尚且葳蕤,斑茅的飞絮一团团地散着,坡地上一丛丛的也不知是不是狗尾巴草,毛绒绒的,也被风吹得缺了。艳阳虽在,秋天已然深了。等一场霜降下来,芦苇白头,离离青草转眼就要枯黄。我想着该再买辆自行车代步上下班,沿途且行且赏风景,又活动筋骨腿脚,正是预防冬季蛰伏懒病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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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9-11 20:05)

夏末秋初,一场雷雨将冗长沉闷的一年光景一分为二。

在新疆,我一再地回想八月的诗句,却只能记起支离破碎的单词。八月,诗人都隐匿了,除了安静得睡着的云朵,金色的油葵地,天空浩瀚的蓝,阳光下的戈壁黄土。

路上遇见的哈萨克女童,有清澈凛冽的眼神。低头的瞬间,一抹微云一样的忧伤覆上眉睫。她盛满一杯酸奶递过来,晒成黧黑的瘦弱的手臂,传递过来不易察觉的惊惶,仿佛掌心里藏着命运巨大的谜题。

在伊犁草原,同行的女孩对着转弯之后突然出现的一片高山牧场,不知所措地掉下泪来。我抓拍下她又哭又笑的瞬间,被热泪弄花了的眼妆,美好得无以言状。回到朝九晚五的日子,有时在楼道遇见,相视一笑,交换一个眼神,仿佛掠过伊犁河谷的风,拥有心照不宣的秘密。甚少交集几近陌生的人,那一天,躺在雪山下,我却告诉她,我喜欢她,喜欢对着美景哭泣流泪的人。

世间所有美好的事,都无法分享。经过所有的八月,我是惟愿沉默的人。

 

白露前后几日,晨昏在电梯间里都听见秋虫悲鸣。周末打扫房间,在书柜边窗台下扫出蟋蟀尸身,恍惚了一瞬,想起它曾经从地底努力爬到三十九楼,是为了看看远方风景吗。

进入秋乏状态,早晨总是睡不醒,夜里持续做梦。有一夜,梦见触手可及的海市蜃楼,壮丽无匹,伫立仰望,震撼不能言。伸手触抚,层楼却如茫茫冰雪迅疾消散,在眼前隐没。我在梦中感觉到真实的虚幻感。

大理住过的客栈,一个四处漫游的男人停留下来娶妻生子的地方,苍山洱海边有花有草有狗的院子。前些日子走失了那只叫两千的大狗。今天又看见空间里的噩耗,客栈主人的稚子闪闪,一个精灵一般可爱的孩子溺亡。傍晚皮皮客栈微博里贴出墓碑图:爱子闪闪之墓。

眼泪掉下来。

世间所有要失去的,我们都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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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8-07 11:54)

    夜半惊雷暴雨,声势夺人地宣告立秋。

    自夏至秋,长时间地荒废书写。炎夏时日漫长,心境虽静中也不无躁郁,故而只宜读书,不宜思想与抉择。

  

    ——“人生真的可以选择吗?万事总有因果,有时候我很怀疑

    “其实,我半生都在不断的挣扎当中,从一种困境到另一种困境。也许真正的原因,还是自己始终没有认命的心境,总要向往未知。”

    “我对自己的了解是,任何一种强烈的意念,无论经过多久的挣扎,最后总还是要走向它。这些年来,工作如此,婚姻如此,情感如此。”

    ……

    ——“所以我说,那总要向往未知的性格,就是你的命。”

    与女友的对话,也愈来愈趋向自说自话。

 

    秋天是聚敛季节。大地上的事物终将走向丰美沉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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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5-02 18:33)

四月总是不寻常的。19日,雨烫伤。20日,雅安地震。22日,李父去世。24日,坤诞下幼子。

四月的空气质量持续在轻度污染和中度污染之间。每天站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地之间,恍惚这个世界混沌未开,而时间也从未分野。

每天三次接送孩子,每天陷在白茫茫的WORD文档里密密麻麻似蚊蝇的逻辑不明的字句里面,陷入轻度的职业倦怠期。

夜晚在微博上消耗,大多时候只字未发。

地震之前,夜里常常与阑叶青山隔网对空喝酒嬉闹。现在想来,却仿佛已历经年。四月就这样被掐成两段,含义不明。

五一假结束的时候,在傍晚的大雨里开车出去,在大源的小店里为雨找一双可以穿去上课的人字拖。鞋店的姑娘热心地想了个办法,将一双凉鞋带子剪掉大半,自制了一双伤员鞋。

四月是蔷薇季。但我长久没看见蔷薇了。面对蔷薇汹涌的赴死之心已然忘却,时间和空间一样,一片混沌。

改良主义者言,日拱一卒,功不唐捐。四月过境,花已开至无花,我握住手中砂粒,庆幸钝痛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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