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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杂谈 |
人心里都藏着一个黑匣子,装着失事的真相。只是,折射着时光的沧浪之水,所有的真相最后都成了幻象。
十七年是多久?长不过头顶一根白发,短不过眼角一寸皱纹。
时光的无情,莫过于与一个人少年相识,青春睽违,人到中年却又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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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浮生半日闲 |
夜的帷幕落下来的时候,桥栏下的流水也慢下来。
端午在华阳河边,与头顶的一株老柳,脚边一畦不知名的蕨类植物,几只自来自去的麻雀和画眉,一起消磨掉整整一天。至夜,却将胡乱涂鸦的笔记本落在了斗兽场的环形看台上。不知那些胡言乱语,为谁捡去一笑。
等到宴席尽散,已是深夜。仲夏的夜风竟然寒意沁人。一包烟剩下三支,三瓶酒见底时,听见时光倒流的声音,清晰可闻。如同那个下午,注视桥栏下一往无前的流水,在一个猝不及防的拐弯处,转出一涡清冽的漩水。
在蕨边。那个丢失的笔记本里,日后能记住的,恐怕只有这三个字。
卡尔维诺说,阅读就像在丛林中前进。
过度的阅读带来戕害,如同行走在一片不见天日的密林,澳热,潮湿,遍布肥硕饱满的浆果,艳丽如血的罂粟,也躲藏着不明的邪恶生物,蚂蝗,毒蜘蛛,吸血蝙蝠,食人树。
迷失其中,渐渐忘记自己的语言。
“对于这世界,我已无话可说。”这样的话不是人人有资格说的。勇气和钙质一样,一年年从身体里流失,最后剩下委顿乏力的一堆肉体。年少时无知无畏,才敢说不甘。十年光阴,只为了这两个字争强好胜,种种困厄也只以为是砥砺。荆棘繁花,瓦砾珠玉,因为贪心,所以不辨。所以言笑晏晏。所以高朋满座。所以不醉不归。
言语亦同财富、健康、欲望一般无二,急功近利的透支之后,漫长的岁月,必然要用沉默偿还。
花开花落两由之,岂有豪情似旧时。
世间种种,岂无前因。禅宗有桩著名公案,百丈怀海每上堂讲经,常有一老人随众听法。一日不去。百丈问:“立者何人。”老人云:“某非人。昔年迦叶佛时曾住此山。因有学人问:‘大修行底人,还落因果也无?’对云‘不落因果。’遂五百年堕在野狐身。今请和尚代一转语。”百丈云:“汝但问。”老人便问:“大修行底人还落因果也无。”百丈云:“不昧因果。”老人于言下大悟,始脱狐身。
一字之乖,原来大谬。前年初识某人,暗暗欢喜他一句“内心清明,不落爱憎。”如同陌上遇故人,只以为山长水远,风清云淡,不落窠臼。一日复一日信马由缰的话题,晕染出一段一段水墨写意一般的织锦。那一寸光阴,秋意迟迟,当真是“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歇”,有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寥廓清欢。浑然不知已堕在野狐身五百年。久后曲终人散,有一日长夜霍然无梦自醒,月色溶溶,纳兰的句子涌上心来,“想铜驼巷陌,金谷风光。几处离宫,至今童子牧牛羊。”无端端生出兴亡之叹,心下泫然。方知世间因果,并无一人幸免。
容易原谅喝醉的人。
(自然,解酒浇愁的除外,酒的功用一旦沦落到此,便不足道。)
醉后多言的人是单纯的,有童真的稚气可爱,不复人事的历练和世故。知醉而缄口自持的人令人敬重,亦因敬而远之。但一直告诫自己,哪怕喝醉,也要这样做到。持重而冷静,有隔岸观看漫天烟花的心喜与疏离。
这一夜并无不同,在热闹之中,亦在热闹之外。
不复少年轻狂。
从此只是个无趣的人。乱花过眼亦不心惊。
一路霓虹。下车时,夜空墨蓝,深邃,漫天纷扬若有若无的雨丝。园子里灌木的阴影层层叠叠。
莫问三千里路,佛在哪端?赵州只道:摘杨花,摘杨花。
五月。立夏。天凉。
夜深无话。说不出抱歉,如同说不出喜欢。
春天过去了。
所有的相知,最后都要相对忘言。
谢谢你来看我。
……“待他年、君老巴山,共君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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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杂谈 |
突然很想念那长在山野的桐花。幼年的田园,记忆里落满繁花的五月。一别经年,果真已是“桐花万里路”了。
有一天,有一位锡兰的游方僧到长安来。皇帝久仰高僧的大名,请他到宫里宣讲佛法。那和尚在皇帝对面坐下,没有讲佛家的经典,也没有讲佛陀的事迹,只是讲了他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他说月圆的夜晚航行在热带的海面上,船尾拖着磷光的航迹。还说在晨光熹微的时候,在船上看到珊瑚礁上的食蟹猴。那些猴子长着狗的脸,在礁盘上伸爪捕鱼。他谈到热带雨林里的食人树。暖水河里比车轮还大的莲花。南方的夜晚,空气里充满了花香,美人鱼浮上水面在月光下展示她的娇躯。皇上富有天下,却没见过这样的景观。他起初想把这胡说八道的和尚斩首,后来又变了主意,放他走了。
锡兰僧走时,送给皇上一个骨制的手串,上面写满难认的梵文。
皇上在密室的天窗中,看到天上的大雁飞过,看到檐下的铃铛随风摇摆,看到屋脊的阴影在阳光下伸长,消失,又在月光下重现。看到瓦上雪消失,岩松返青又枯黄。转眼间几度寒暑,他不招后妃侍寝,不问天下大事,只向送饭的太监打听锡兰僧的消息。……
——突然就喜欢上了这个故事,喜欢上了这样胡说八道的方式。当他说:“你是锡兰僧,我是你路上珊瑚礁上的食蟹猴,你转头看我,我本来正在伸爪捕鱼,却突然看见你和你手里的骨串,差点被船上的水手捉了去。”
……
为何昨夜我梦见你?
此时清晨的薄光正轻拢鬓发
记忆怵然返家,仿佛打在脸上;
我抬起胳膊,探出窗口
看着那苍白的雾。
那么多我以为深深忘记的事
随着隐约的苦痛回到心里
——像那些寄出的信终于到达
而他已离开住址多年。
——周公度译菲利普·拉金《为何昨夜我梦见你》
以二十四节气计算这一年的痕迹,
以窗前花与树的枯荣
判断来信的日期,
以世间所有的深夜
为敌,复为友;
以地球上每一座你走过的城市
来做我的梦境。
——周公度《梦境》
我的梦里要出现雨水,出现院落与鱼。
——周公度《梦境》
公子写到梦境,笔墨便如花。
那些如花的梦境,在深夜,总以为刻骨铭心,清晨醒来便忘记了。人不过朝生暮死的生物,以为长过一生的,其实,长不过夜与昼交替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