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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懈。(2009-11-13 23:06)

午后的艳阳让人心痒难忍,将被子都抱到窗外去晒,然后搭了椅子坐在阳光里读《诗经》,三点的时候,睡了过去,一觉醒来,日头已西。

就这样醉生梦死清闲度日,不是也很好吗?将大块的披肩蒙在头上,暖洋洋地晒着,除了冬阳的橘色光芒什么也看不见,长久以来对自己的警惕放松了。

尘埃。(2009-11-10 15:16)

温度降下来过后,头不痛了,人就精神了很多。又可以听音乐写字。想着趁此机会赶紧把稿子赶完吧。生病是寻常的,且注定是今后必然要常常独自面对的。并不自怜,亦不伤感。人对自己选择的生活,清醒,坚持,无所期待,自我担当。辛苦亦自安宁。

我的伤从来不是我的耻辱,无须遮掩,无须羞愧。它们在时光的田园开花、萎谢,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不为了任何路人。

我的痛是我的尘埃。这一句很好。

流感中(2009-11-08 21:01)

头痛欲裂。依稀听见年轻的母亲在催促父亲起身:快起来,孩子烧得像火炭一样。母亲柔软的乳房也像被烙铁烙红一样,贴在我的脸上。喉咙像着了火,呼吸困难,伸手想拨开母亲的长发,它们捂住我的口鼻了,它们越来越大,每一根发丝都在迅速地膨胀,丰盈,充沛,水藻一样妖娆。我看见自己浑身通红,藕一样胖乎乎的双手双脚在母亲滚热的羊水中踢蹬,一心想拨开那些不断绕到脸上来的水藻。我知道自己在发着烧,和前两夜一样,入睡前喝下的泰诺林在身体里发生作用,被子里有一团就要爆炸开来的蒸汽。院子里彻夜都有说话的声音,小区门卫大声的询问,晚归的停车声,麻将铺子里不眠的男人女人。我知道等这一身大汗淋漓过去,就可以好好睡一觉到天明了,再也听不到这些吵闹。

剧烈地咳嗽。嗓子腥甜,感觉心脏都要被咳出来了。晚餐时阿姨忧心忡忡地看着我碗里又没有扒拉几口的米饭,说,就没见过你这么点年纪爱感冒的,我看你就是饭吃少了,你要像我多吃几碗饭就没事了。我没告诉她这些天她做的菜实在很难吃,我只挑了一点醋溜白菜,其他的筷子都没动一下。还好雨儿的胃口已经恢复,将一碟子糖醋排骨啃掉了大半,放下筷子还又去洗了个梨。

傍晚母亲打来电话,说梦见背我过山梁,果然就是病了。母亲的梦总是很灵验,不过以前背的常常是红,不是我。母亲二十岁生下我,三个孩子里面本来是我身体最好。我常年独自在外,父母也几乎不曾操心过问。放下电话发了会愣,想起甲流初期同事间的那些玩笑,想起私心里也曾真的想,如果被甲流也不是坏事啊,就当难得放一周假。只是没料到每天晚上烧到39℃以上的滋味原来这样难受。

 

无还期(2009-11-01 12:16)

一路看见芙蓉树在开花,夹竹桃在开花。红色的,白色的。忘记了季节的盛开,一如懵懂无知的青春,肆意透支,挥霍无度。中药铺子里陈腐的旧年气息,来来往往的人,搭脉的女医生刘薇时不时走神。熬煮中药需要漫长的耐心,似乎岁月无尽,必须要以这样的方式打发多余的时光。我看着抓药的小姑娘耐心地将熟地当归剪成小段,看着木蝴蝶透明的翅膀被打湿,浸透,沉入水底,看着氤氲的草药味道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蔓延,蔓延。

书稿已过了合同时限,迟迟无法结束,心气浮躁。夜里收到语气熟稔的短信,陌生的号码,经年不见的旧友,记不起名字。“在梦中的城市里,他正值青春,而到达伊西多拉城时,他已年老。广场上有一堵老人墙,老人们坐在那里看着过往的年轻人;他和这些老人并坐在一起。当初的欲望已是回忆。”梦见小然然开口说话,狡黠地绕到我身后又跑开,梦见一大屋子的人看着他微笑。母亲的脸有些浮肿,父亲还在剧烈地咳嗽。梦见他在起身的瞬间关掉头顶的日光灯,从背后抱住我,埋首在我颈间,一动不动。风从半开的窗子里吹进来迟桂花的香气。梦见他的手,苍白颀长,青筋暴露。梦见爬过那双手背的纤细手指。梦见他说,不来,看白云丘陵吧。梦见他在蓝田,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无还期。深夜醒转,双脚冰凉,起身烧水灌热水袋烫脚,看见雨儿房间灯亮着,又是和衣睡去,手里还抱着书。

白云谣(2009-10-21 03:40)

白云在天,丘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复能来?

                                                 ——先秦无名氏
 

                                                 (图转自千江博客)

周穆天子驾车西游,与西王母相会于瑶池之上。她设宴与他共饮,酒意已阑珊,她明白他是要走的,就唱了这首歌给他听。白云悠悠,山川阻隔,不知道有生之年,是否还能再相见?
  生死之约,也不过如此轻描淡写。
  他呢,他会怎么回答她?
  
  她在西天,独自看了一千年白云,才与他有这千年一会。而他,不过一夕停留,又将驾车离去,四处漫游,一路上开满鲜花。会不会有一个时刻,他会在赶路的途中突然停下马车,仰望西天流云,想起她弹琴的样子,唱歌的样子?想起她赠他以流云煮的酒,白云做的衣衫?想起她送他到瑶池。他打马踏过弱水,回头望见天河清清,倒映着她寂寞的影子?
  
  若我离去,后会无期。

清简(2009-10-16 10:20)

深夜。她来说,烟霞,我希望冰肌玉体,谨言慎行,做美好女子,过纯洁生活。可是,我却一直饮食,聒噪,为小事生气。

人为何总要与自己为敌?必要满地狼藉,鸡犬不宁,才能感知此身存在?

欲望太多,似指尖流沙,握得越紧越是徒然。

清简生活,是松开手,让沙子归于土,水覆于地。不觊觎,不挂念,不窃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米沃什:《世界》(2009-10-12 22:00)

信念这个词意味着,有人看见

一滴露水或一片飘浮的叶,便知道

它们存在,因为它们必须存在。

即使你做梦,或者闭上眼睛

希望世界依然是原来的样子

叶子依然会被河水流去。

 

它意味着,有人的脚被一块

尖岩石碰伤了,他也知道岩石

就在那里,所以能碰伤我们的脚。

看哪,看高树投下长影子

花和人也在地上投下了影子:

没有影子的东西,没有力量活下去。

           (绿原 译)

迷失青朴(2009-10-10 09:50)

我迷失在青朴的山峦。修行者的青朴,通往天堂。想起某一年,对自己说,这个苦行僧和清道夫一样的男人,将终其一生和自己的风车作战。那一刻,决定放弃他,放弃纠缠了经年的一段情感,从此以后,天长水远,再不为他的踌躇犹疑所伤。只因我们的世界,始终没有真正相通的路径。

在青朴,始知放下未必便是失去。

 

青朴有一种力量。那是青朴的山川给予修行者的,也是修行者给予青朴的。

如我一样的青朴过客,并不清楚青朴的修行者真正的内心体验。“苦修”“苦行”,这些词汇都是外部的描述和局外的感官,他们觉得苦吗?人类所有朝向内心的活动从来都是甘苦自知,不足为外人道。

修行本来是一种极度私人的内心经验,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没有任何文字可以描述,也没有任何语言能够准确无误地传达。禅宗所以教外别传,不立文字,原是有道理的。任何语言或者文字,都无法代替那个自我抵达的核心。

克利希那穆提不主张苦修,认为思想是无益的,只有经由冥想,才能进入那个无觉知的空间,那里有人类求不到的至福至乐。而冥想之中那没有觉知者的觉知,就是与无限神交。它会打开那扇进入极乐境界的门。

 

毛姆在《刀锋》里,籍由拉里的口,也曾描述那欣喜若狂的瞬间体验:

——“我无法向你描述那一刻的体验,无法用任何词汇,使你能看见黎明到来之前曾经展现在我面前的壮丽景色。那密林苍莽的群山,晓雾静静地笼罩在树顶,那远在脚下的深不可测的大湖。太阳从山峦的一条缝隙中透进来,将湖水照耀得灿银一般。………我从来没有感到过这样的快意,这样超然物外的快乐。一种震颤从我的脚下一直升向头顶,一种从未有的快感袭击了我,那一刻,人好像突然摆脱掉了肉体,混沌的世界一下子澄澈无比,一切的迷乱与挣扎在一瞬间似乎都有了答案……”

印度的修行者,长年各地流浪。他们行走在荒漠古道,长河落日之间,也混迹于难民之中,风餐露宿,尘土满面,衣衫褴褛,形容消瘦。然而双眼炯炯有神,清和,慈悲。他们苦吗?人类之苦,就是他们的苦,人类的至福,就是他们的极乐。他们活在内心的天堂。

 

美丽的门隅,与青朴山水依依的门隅,你曾流连忘返的门隅,是不是也和青朴一样,青草正一点一点拱出地面,而情歌已终日缭绕云端?

青朴(2009-10-05 19:40)

人们说,青朴是苦修者的原乡。

有修行者的地方,就是青朴。

去青朴,本来是想徒步的。既是去往苦修之地,就该放弃现代人对于工具的习惯性依赖。离开工具,难道人类真的就寸步难行吗?

然而云生三言两语阻止了我。他的理由很轻描淡写:工具是必要的,因为人类有太多缺陷,并且自知,所以才会有工具。我无法反驳,也不敢逞强,长年城市蜗居的生涯,腿脚和意志都已经孱弱,并不敢保证自己能有足够的体力徒步爬上青朴的群山。 

 

五点多就起床,去青朴的藏民比游客多了许多。也许因为这并不是旅游旺季。邻座的藏族老阿妈结着长长的发辫,瘦削而轮廓分明的脸,眼神格外清冷,沉静。藏族女子越老越美丽,年轻时节的青涩褪去后,面容宁和,坦然,从容,不惊不惧,有一种圣女一般的光辉出来。那是用一生的辛勤、沉默、坚韧,和坚定不移的信仰,经年累月的磨砺出来的时光印记。像雪山圣湖之水,一泓如镜,倒映着高天流云,湛蓝,清泠,却又深不见底。  

青朴在群山环抱之中。那种美,是世外桃源的美。在西藏,常常会觉得心脏脆弱,那不仅仅因为高原氧气稀薄,藏南谷地,海拔并不很高。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云生在此地多年,眼神里的温柔感动却也并不亚于初来的我。他还年轻,并不克制自己的感动。他与我并排站在青朴的田园,沉默眺望远山的这一刻,我看到体貌上格格不入的你们,内心的情感原来都是如此丰沛,天然无饰。这一定是你们性情中的灵犀相通之处。 

 

传说青朴有108处修行者的洞穴,散落在整个山麓。莲花生修行的洞穴就在山顶。一路走走停停,到半山已经耗时不少。有时会遇见在洞穴门口安详的打坐者,还有简陋的起居用具。似乎他们一直就住在那里。

那些洞穴并无出奇之处,简陋得无法想象,修行者是如何能够长年累月住下来的。也许真正的修行者,在天地之间,早已浑然忘我,灵魂在如此钟灵毓秀的山川之间徜徉,肉身所处的环境,已经视而不见。 

圜悟禅师开示大慧:如何是诸佛出身处?自问自答道:熏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原来即心成佛,不过是在熏风微凉时分的一段禅香。世间万物有情,草木山川,自有真意。自然蕴藏的力量,非人类的智慧能够抵达。佛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春来花自青,秋至叶飘零,无穷般若心自在。便是如此吧。

在青朴的山水之间,我心甘情愿匍匐于苍天之下,泥土之上。

 

无明(2009-10-03 00:22)

佛陀在初转法轮时即已指出,我们在轮回中的一切痛苦,都是源自无明。

有时会想起,“天眼”很可能也是人类众多用进废退的器官之一,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因为我们的无明,而渐渐退化、沉睡,只在极少数真正拥有智慧的人身上依然醒着。这些拥有天眼的人类,因此成为高出于庸碌人群之上的寥寥星辰,怀着巨大的悲悯,试图拯救这些浑浑噩噩蝼蚁一般忙碌的人群。

这与印度修行者力求证悟的“寂静”之境应是一致的,心进入一个完全自由的境界,在完全没有控制、没有对抗、没有时间与空间束缚的世界里,人再也不受来自具体的肉体器官的制约,不受有限的视野的障碍,不受任何思维模式的局限,实现修持者所说“全观”,能够看到凭借习惯经验无法看见的完全的真相。

这是不是也就是“天眼”?

 

“佛陀”的本义,就是觉悟者。是察知到无明的真相,并摆脱了无明的智者。那一夜,菩提树下的悉达多,是不是就是打开了“天眼”,看到了永远也无法用文字描述出来的至乐世界?

那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鲜花遍地?众蝶翩跹?微风轻柔地抚摸湖泊深处的颤栗,星子和月光在湖面舞蹈?就像伍佰用歌声描述的挪威森林:那里湖面总是澄清,那里空气充满宁静,雪白明月照着大地,藏着你最深处的秘密?……我知道,这些有限的经验永远无法真正描述他看到的景象,那是穷尽人类所有文字和想象力也无法抵达的圣境。

是以教外别传,不立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