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慕你总在路上。——不断地有读者这样留言给我。
从不曾试图否认或者分辩,喜欢这样不由分说的错觉,美好的错觉。在文字里,勾画一个随时可以上路的姿势,也许正是我毫无自觉的阴谋。梦寐以求,求诸文字,用汉字码一座无垠的城池,千山万水,茫茫八荒,任我放马牧羊。有了这样的梦境,在现实的牢笼里,才可以暂时忘记楚囚的困境。
几米说,说走就走,是人生最华美的奢侈,也是最灿烂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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羡慕你总在路上。——不断地有读者这样留言给我。
从不曾试图否认或者分辩,喜欢这样不由分说的错觉,美好的错觉。在文字里,勾画一个随时可以上路的姿势,也许正是我毫无自觉的阴谋。梦寐以求,求诸文字,用汉字码一座无垠的城池,千山万水,茫茫八荒,任我放马牧羊。有了这样的梦境,在现实的牢笼里,才可以暂时忘记楚囚的困境。
几米说,说走就走,是人生最华美的奢侈,也是最灿烂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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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 |
等待二月。日历上的立春虽与物候学上的春天无关,但于心理意义上仍意味着回暖,意味着草木初生,南风渐曛,人从萧瑟里舒展开来。
春天总让人蠢蠢欲动,凭空生出些生之瑰丽的想象和勇气,似乎属于我们的季节并没有远去,最美的时光也不过刚刚开始。
虽然二月,总是兵荒马乱。
这是许多年来唯一一个如此安静的春节。读完了林贤治的萧红传记,看完了梅的书稿,读了四分之一的金色笔记,中间还看了几部电影。
梅在节前的电话里,再度提到花好月圆。
写作终归是一件寂寞的事,然而寂寞中却有所依恃,有所希冀,如黑暗中有光,微弱却安静温暖。检点一年的得与失,安慰自己人生收之桑榆,必然要失之东隅,世间哪有两全法来成就人的贪心。然而得失之间如何平衡呢。平衡来源于心理的砝码,而非世俗意义上的重量。我心里明知,除了文字,即使双手捂满,也若指尖流沙,并不能带来切实而持久的满足。
看见他的留言,有清淡的关于疏离的叹息。多少年来,我们在一场又一场的筵席间聚首,离散,他的目光依然温情,叫我的名字依然温柔,但已止于“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了,在我们中间,隔着一条用以忘却的江湖,清浅,宽阔,无以泅渡。鸳梦重温是人世间最煞风景的事,时光迢迢,我们再也没有勇气将这一场镜花水月打碎,宁肯各自怀抱着旧梦取暖。
近来寻得一首旧歌,李叔同《春夜》,可惜找不到音频,贴在此,也算得未成曲调先有情了。沉默日久,谢谢你们依然来看我,愿以此祝福朋友们新年快乐,花好月圆。
金谷园中,黄昏人静,
一轮明月,恰上花梢。
月圆花好,如此良宵,
莫把这似水光阴空过了!
英雄安在,荒冢萧萧。
你试看他青史功名,
你试看他朱门锦绣,
繁华如梦,满目蓬蒿!
天地逆旅,光阴过客,无聊,
倒不如,闲非闲是尽去抛,逍遥,
倒不如,花前月下且游遨,将金樽倒。
海棠睡去,把红烛烧;
荼蘼开未,把羯鼓敲。
莫教天上嫦娥,将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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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
崇祯二年中秋后一日,余道镇江往兖。日晡,至北固,舣舟江口。月光倒囊入水,江涛吞吐,露气吸之,噀天为白。余大惊喜。移舟过金山寺,已二鼓矣。经龙王堂,入大殿,皆漆静。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余呼小傒携戏具,盛张灯火大殿中,唱韩蕲王金山及长江大战诸剧。锣鼓喧阗,一寺人皆起看。有老僧以手背採眼翳,翕然张口,呵欠与笑嚏俱至。徐定睛,视为何许人,以何事何时至,皆不敢问。剧完,将曙,解缆过江。山僧至山脚,目送久之,不知是人、是怪、是鬼。
《陶庵梦忆》里,对一出金山夜戏记忆尤深。一场乘兴肆意的夜戏,多么热闹任性,可是底子里究竟只是苍凉寂寞。
“而我爱你,胜过一切往日的诗”。倘生于斯世,要嫁给张岱。
有些地方是一定要回去的。比如西藏,比如青海。
八月末,与旧友相约从西宁驾车穿越青藏高原,经柴达木盆地进入甘肃河西走廊。三千公里,一路看不尽草原,戈壁,长河,落日。在青海湖畔,朝圣的藏民每走三步,便五体投地磕下等身长头,同行的友人转过头去凝望,久久无言。我知道他心里的感动,十余年前我初次邂逅这一幕,也曾胸中如遭重击,被信仰的力量震撼。
雨中的塔尔寺现出荒凉颓败之相,旅游与声名似乎并没有带给它辉煌延续,一些建筑物毁坏了,关闭了,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倾圯的石墙上长着野草。寺门外的如来八塔上站着发呆的鸽子,并不理会来来往往的游人。相较于内地寺庙这些年的大事修缮,香火鼎盛,塔尔寺的破败,有一种漫不经心的,不予迎和的,岁月流逝里的理所当然。作为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大师的诞生地,安多地区最大的格鲁派寺院,藏传佛教朝圣中心之一,塔尔寺汇聚了来自甘、青、川、藏地区的众多信徒,与抱着观光目的的旅游客装束神情迥异。藏人信佛,上千年的信仰传承,几百年政教合一的历史,信仰已深入他们的骨髓,成为他们日常生活密不可分的部分。散落在人群里的信徒,纵使衣衫褴褛,面容肮脏,神情却无一例外地澹泊安然,绝无都市人脸上惯常见的焦虑烦躁和观光客眼神里的匆遽,倦怠,茫然。
有时我想,佛教在藏地的传承,也像这块土地一样,大道无言,并不需要汉传佛教里的刻苦钻研经籍,参悟话头,冥想苦思,只需心中有信,每磕下一个长头,每转动一次经筒,心中干净,一无杂念,简单的仪轨,笃定的信念,某种意义上,更接近建立在造物主信念上的西方宗教的表象。而佛教的本质却是去神的,融会贯通了东方宗教、哲学、心理学、自然科学等多种内涵的佛学,已经不仅仅只代表一种宗教信仰,而是涵蕴了关于人类终极思考等博大精深的命题。廓然无圣,即身成佛,诸行无常,五蕴皆空,只是这样的教义,在一个缺乏信仰的民族,一个没有信念的时代,不仅仅已经失去悟性的土壤,更甚至沦为禄蠹之辈歪曲利用的藉口。内地近些年借助旅游热大兴土木,建寺庙,造佛像,都不过是末法时期的虚假繁荣,并不代表佛法的真正兴盛。但在任何一个时代,即便是在佛法遭到灭绝性打击的时期,都有坚定不移弘法护法的觉者存在。因为按照佛的思想,灭绝同样也是假象,万事万物原本是不生不灭,圆融完满的。
2009年,一个因为身体原因无法去往西藏的朋友对我说,你来写仓央嘉措吧,借你的眼睛,帮我看一看西藏。他说人生充满悖论,这个时代鼓荡起每一个人的野心,却又无法给予满足。“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它实际上印证了这个时代人的欲望和困顿。那时仓央嘉措的名字并不为人熟知,但在西藏停留过的人,没有谁不知道八廓街的红房子玛吉阿米,没有人未曾听说活佛与荡子宕桑汪波的传说。我应承下来写一本书,写下我眼里的西藏,藏传佛教,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
所以,它原本只是一个承诺,或者,一段机缘。与后来蜂拥而至的仓央嘉措热并没有关系。它不是猎奇,不是考证,不是解读,不是故事。它只是关于信仰,生死,爱这些永恒命题一己的思索与感念,只是自说自话,它借一段活佛与浪子的故事说出热爱,说出迟疑,说出人的困惑、挣扎与放下,说出怀念。读到这些文字心有戚戚的人,是那些途中与我目光相接一笑的人,是行脚路上共我看过一段云水的人,是羁旅之中赠我一枝柳荫的人。因为文字原本只是一种映照,经由写作者之手,映照阅读者心底山河,山川河流的景致,原本就在他人心里,写作者只是提供了一种路径,使向内的观照成为一种可能。
文字一经写下,写作者的使命便已完成。它以一本书的形式呈现,为人喜爱或者诟病,附加意义,贴上标签,都自有其命运。我几乎从不回头去看自己写下的字,无论它好也罢,坏也罢。对作者来说,它仅仅作为一种证据留在时光里,真实地呈现当日当时执笔人的所思所想,他视界的高低,内心的宽阔与狭窄,自由与拘囿,挣脱束缚的痕迹。阅读是大众的,而写作是私人的,一个直面内心的写作者并不需要对他人做出交代,因为文字已经是最真实的袒呈,它如同真实的人,有先天的缺陷与不足,同时又是圆融通透、智慧俱足的,并且收藏某一段时光里的秘密印迹,用专属的语言说出暗语,在漫长的光阴里等待回声。
在青藏高原,一路邂逅骑单车上路的人,徒步的情侣,转山的信徒,每个人的脸上都风尘仆仆,也无一例外地写着平静满足。身体的苦行带来心灵的愉悦,这是旅行和宗教给予人的共同安慰。习惯了群居生活的人,都会渴望一段脱轨的时光,可以选择自由,孤独,离群索居。阳光炽烈的午后,独自晃荡在西北寂静无人的寺院,想起南方那些香火鼎盛的庙宇,川流不息的游客,导游的小喇叭,拥挤在经堂围观法事的人群。在西北,我有来自荒原回归荒原的自由之感,所有的束缚和捆绑都斩断了,蚁一样的人群远在远方,空旷与高远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和松弛。
我想,文字能够带给人的,仅仅是这短暂脱轨的自由,也许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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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梦游者,看见过夜里的太阳。
——北岛
1、“1986年我要在特鲁维尔从6月半到10月半住四个月,比一个夏季还要长一些。待我一离开特鲁维尔之后,我就有阳光亡失之感。”八月末,从西北回到西南,再读到杜拉斯《物质生活》的时候,雨水已经泛滥,秋天忽然之间就蔓延开来,我终于深切地明白了“阳光亡失”的感觉。
在高原的每一天,追逐着日出日落,长途跋涉,不知疲倦,永无餍足。青海湖畔草原上突然出现又转瞬即逝的夕照,美丽得令人无法呼吸。柴达木盆地夜里九点钟的落日,穿过云层投射于湖面粼粼波光,镇子后面的雪山近在咫尺。玉门关外,汉长城的残墙寂寞地伫立在炙人的烈日下,金戈铁马已远,大风吹尽浮沙,惟余一堆黄土。嘉峪关的傍晚,同行的一个男孩子翻越山脊去追拍最后一线阳光,因为跑得太急心脏承受不了,我在关外的大片戈壁草滩里一直往前走,远远看见他踉踉跄跄地回到车旁,身体几乎蜷成一团。日落之后,暮色迅速地漫过来,温度骤然下降,夜风带来远处祁连山脉冰川的寒意,心中却觉得温暖安慰,彼此素昧平生的人,共过这一路风尘,雨水,阳光,雨后的云彩,夜晚的繁星,一样的沉默过感动过,这必是夙昔之因。
2、从乌兰到德令哈,遭遇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车子从灿烂晴空钻进一片乌云底下,瞬间天昏地暗,暴雨倾盆。停车在路边店吃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泡馍,饭后雨停云收,开车出城郊,看到大片大片平整的田畴,黄绿渐变的青稞地,一排排的防风林,雨洗后的蓝天上白云浮动,竟像是柯罗笔下的风景油画,令人对之忘言。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德令哈必以一场雨水迎接我,这干净整洁的高原小城,戈壁绿洲,一定已经不是当年海子游吟日记里的样子。但附着于这个名字之上的寂寥与荒凉,因为这样的诗句,已经成为这座城市的灵魂。对每一个在青春岁月里热爱过诗歌和海子的人,德令哈在精神上的象征意义,已经远远大于它的真实存在。它成为一个人群心灵上共同的秘密地图。
在德令哈,我有一种时空错置之感,除了清寒的高原气流之外,这一大片绿洲实在更像江南初夏的风景,雨后初霁的阳光是金色的,金色的还有大片的庄稼,在地里等待收割。我似乎的确曾在暴雨中匆匆瞥见“塞上江南”的旅游宣传招牌,在走过海西州大片梦幻般的草原进入戈壁之后,德令哈是我们在荒滩中邂逅的第一片绿洲。车子转过三两条空空的街道,便回到了国道。悄无人迹的茫茫的旷野。一座失之交臂的小城,我们也许并没有深入它的核心,我也未曾如愿留宿在德令哈,缅怀1988年的某一个雨夜,孤身西行的海子在小城某一个旅舍的昏黄灯光下,写下“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3、日落之后,天很快黑下来。游人离去,晒了一天的沙子依然温热,我们在鸣沙山顶上躺下来,等待星光。星子是一颗一颗出现的,北斗七星是我能认识的唯一星象,他们在西北浓黑的夜空中异常明亮,排列规则,一望即知。夜里十一点,浩瀚的星云布满夜空。“抬头望去,银河哗啦一声,向他的心坎上倾泻下来。”少年时读过的句子自然涌上来,原来是真的,银河哗啦一声,向我倾泻下来。把我埋在敦煌吧,我想躺在这一片星光下,餐风饮露,可以永年。
第二天去往莫高窟,赤日炎炎,天空蓝的无一丝云彩。在洞窟外,赫然看见挂在沙枣树上空的一弯上弦月,在蓝色天幕上温柔如水,一抹淡淡的白色影子。正午阳光炽烈,每从一处阴凉洞窟出来,皮肤似乎要晒得爆裂开来。在隋唐至明清各个时期的壁画前辗转,迷失和沉醉于应接不暇的色彩流,再望向天空时眼睛已盲,视界里晃动的只有一片纷纷的赤金,朱红,靛蓝,赭褐,铜绿。五色令人目盲,佛经变文何以要用如此艳丽浓重的色彩表达,是否也是一种棒喝。如同梅艳芳流行歌曲里所唱,醉过知酒浓,爱过知情重。色即是空,若不生分别之心,斑斓七彩与长天皓月一色。
4、正午阳光下的张掖大佛寺空无人迹,仅有的游客只有我和一对父女。在藏经殿的造像和壁画前,小女孩专注地听着导游小声的解说,不时追问一两句,对经变文的佛教故事颇有兴味。这初名迦叶如来寺的禅宗寺院始建于西夏,西夏国师嵬咩一日静坐,听得附近有丝竹之音,掘地三尺,得翠瓦金砖覆盖的碧玉卧佛一具,遂建大佛寺。传说这里也是忽必烈的出生之地,马可波罗曾在此停留整年。岁月蒙尘,释迦摩尼涅磐造像前,只有守庙人在整理清水里供奉的一束鲜花。我上前问讯,何以诺大一座寺院空空,竟没有一个僧人。原来隔墙尚有大佛禅院,才是僧人清修之地。
我晃荡在这西北寂静无人的寺院,想起南方那些香火鼎盛的庙宇,寒山寺,灵隐寺,川流不息的游客,导游的小喇叭,拥挤在大经堂围观法事的人群。在西北,我有来自荒原回归荒原的自由之感,所有的束缚和捆绑都斩断了,蚁一样的人群远在远方,空旷与高远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和松弛,思虑不及其他,不参与同行者的争论,不关心路况,时间,车技种种,如果命运既定要将我抛掷于此地,我必毫无怨尤。

5、九月,在微博上读到一段话:我在精神上离群索居,用阅读来抗拒粗陋的生活与不知不觉的堕落,在一片精神乐园里找到宁静的快乐。我想从中看到一种最初状态的不设限的人生。这是一个焦虑的时代,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满心疲倦却无法停止。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在喧嚣的生活里,不断追问,永远没有答案。更多向内追问的人趋向阅读与行走,在精神与身体的消耗之中寻找快感。即使只是倏忽即逝的光亮,也愿为之付出期待,想象,时间,精力。有人说,身体和心灵,总要有一个在路上。
结束远行之后,在卓越和京东买下了一大堆书籍。库切,三岛由纪夫,多丽丝·莱辛,杜拉斯,毛姆,周作人,上瘾一样地买书,读过的,未读的,热爱的,陌生的,几乎买下了上海译文和作家出版社的,能找到的所有清简的版本。在秋分之前,贮存过冬的干粮,塞满时间之外未知的洞穴。再也无法和从前一样,买一本不过夜地读完一本。深夜踟蹰在书架前,拿起一本又放下一本,像一个贪心又无所适从的情人,想要把它们统统抱到床上。读书的节奏却放慢下来,无法再一鼓作气,有时候内心觉得恐惧和焦虑,这世上有那么多的事还想去做,有那么多的路还想去走,有那么多的书还想去读,可是时光如梭,功名催人白头,有生之年,还能拥有一段少年时一样心无旁骛地读书时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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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窗外有五棵女贞,站在窗口看时,仅能看见最边一棵的半边树冠,这已足够,它恰好地制造了窗外美极的景致。风雨能遮去一些,炎夏的阳光亦半遮半透,实在是好。正是秋实的时节,枝头沉甸甸的女贞子,在微风中沉浮,枝干与墨绿而密实的叶子颤动着,沉沉地压下来。六、七月份开花,芳香的花气弥漫在空气里,胸腔也郁闷得紧。据说明时浙江都司徐司马,下令杭州百姓在门前遍植女贞,若果真有其事,倘使长到现在,也一定是很壮观的样子了,只是我不曾去过杭城,只能想象着它的美。但我还是觉得晋苏彦《女贞颂》中的句子,实在是美得不行,“女贞之树,一名冬生,负霜葱翠,振柯凌风。”尤其是后边八个字,描物造型,最为绝手。
西安的街头,成气候者,不外乎法桐、国槐、女贞者流,而“女贞”这名字,就讲究得别致,其实它的来历也是有些说道,明李时珍氏在《本草纲目》中言,“此木凌冬青翠,有贞守之操,故以女贞状之。”先民总还是赋以它很多美好或忠烈的传说,多为女子树碑立传,历时弥久,便为传奇。据说有一中药汤剂,名女贞汤,为太上老君秘方,是专杀女子阴烈之气的,为男子专门打造淑女佳人,亦应为中国人的一大发明。不过女贞的果实女贞子,滋补肝肾、明目乌发,主治眩晕耳鸣,两目昏花、耳鸣耳聋、须发早白及牙齿松动等症,却是明明写在古书上的,而今的药理学证明古人亦并不是虚妄,可见传统的绵久的力。但这样的有功用,果实成熟,却并不见有谁来采,问之于人,说城里污染严重,汽车尾气、烟尘等等已改变了它的药理药效,想来也对。有一年去秦岭深处,见有农人采摘,当时并不知道就是女贞,现在回想起来,就恍惚在梦境之中。
据说女贞子,是不落于地上的,但我的印象里,一场秋末的雨,就能在光洁的地面上看到打落的黑紫的颗粒,行人踩踏之后,地面黑色的污渍,很长时间也不会退去,有时走在树下,心里竟担心它们突然地降落,会将浅色的衣服染黑。亦说飞鸟的饥饿,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进食,女贞子也是可以聊以充饥的,敢情古时的飞禽,也有被逼得无法的时候,不过现在的飞鸟,还有没有进化到无须乱吃的地步,实在是很难猜测的事。还说有另外的女贞的品种,并不要长得那样的高,却正好就能做了绿篱,葳蕤地疯长,我有时奇怪地想,它也要开花结果的么,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姿态。
窗前的女贞的半边树冠,有时总能引起我多余而无益的胡思乱想,以至于烦躁,烦躁极了,我就强迫自己单纯起来,不去看它;静静地躺在床上,眼前却还是闪现着半窗的婆娑的它的影子,我想,我一定是做梦了,这清丽的梦境。想要生活在梦中,也是一种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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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是远行季节。十一年后故地重游,远赴青海,圆梦敦煌,身边陪伴的,已是高出我半个头的英俊少年,在宁静的书案光影里和我说呼伦贝尔大草原日出的少年,怀揣对蓝色高原湖泊的向往,我看见他性情里与我一脉传承的温柔感动。
八月的酷暑让人平静。四季转换,岁月轮回,自然万物遵循其道。如同人与人的缘份,相互陪伴的岁月,即使亲如父母子女,也只是同行的一段来路。不可回头,不可更改,只有此时是属于彼此的。我深爱这情感上与我同质的少年,看见他心性里的成长,懂得安静,自省,担当。也纵容着他十四岁孩子的喧哗,躁动,坏脾气,拒绝成年人世界里的秩序与规则。甚而期许他有嚣张无忌的自我意识,对这个世界不持退缩之心。相信他自有道路,所以不给予他道路。成长必然是孤独的,在这一段路上,只是陪伴他,如同夜晚陪伴他的星月,灯火,温柔的夜色。陪伴他同行大漠,戈壁,草原,湖泊,看到最清澈的天空。
“有时我会想/八月之杯中安坐真正的诗人/仰视来去不定的云朵/也许我一辈子都无法将你看清”,海子八月之诗里的感伤安宁寂静,是草木山川白云苍狗的属性,在青春的风暴中心看见的青春已然消逝。在旧梦里,我看见八月的星光,那一年逗留在高原的日子,泛滥的情绪,在兰州的夜里,打过的绝望的电话。人在年少时,总容易为情爱欲望所困,纠缠于不肯服输,不肯甘心,与爱的本性其实已经相去甚远。十一年后这一程山水,粗砾如昔,在内心的情感里,却已如人世的山长水远,云淡天青。爱过的人,最终总可以温柔相待,江湖相忘。那些为爱恨所困的岁月,遂成为一生中甘美的忧患,因时光的窖藏酝酿,最终蒸发幻化为八月洁白无垢的云朵。
零九年的秋天,来势汹汹的甲流病毒笼罩整个城市,病假的夜里写作《不负》,写到青海湖,塔尔寺,潢中草原,鸟岛草丛中死去的小鸟,塔尔寺的酥油灯,菩提树,墙角晒太阳的喇嘛,旧日记忆如同琥珀,在回忆温柔的包裹里,发着高烧,成为一只透明的昆虫样本。人一生中,离开之后能再次回去的地方不多。有生之年能重回那一片水域,故友重逢,山川依旧,岁月庄严温柔,自是殊遇。想起多年前读到过一段话:人生无求可得,我所得皆是幸运。年少时,眼中所见尽是不平,对际遇坎坷耿耿于怀,如何释然,如何领会。原来只要肯聆听,到了季节,再乖张的人生也已经循服自然之道。在身边少年的目光里,我看到长睫毛落下的影子,看到桀骜不羁,看到寂寞,敏感,骄傲。看到生命的生生不息,周而复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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