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好好

春  夜

月亮，金盏盏

高明的铁匠，他打制金色的事物

目光欣喜。我们的目光

落在金盏盏的月亮上

内心纯洁。 

所谓的沧桑，衰老

不过是你已被尘世拧绞

生命善美的汁液

在许多的一瞬间抽离

我们杀死了我们自己

我们救活了我们自己

在生和死之间

用月亮和青草坚固步伐

救世的公主把她的魂灵分成十份

所以我们有着同样的眼神

下垂的眼脸，温柔的内心

说同样的话，心思缜密

彼此杀戮，彼此拯救

春 江 花 月 夜

金色的铁打制得何其光滑

青草也光滑得不似含着生命

月亮和青草之间上升的道路

嫦娥飘飘的衣袂，光滑地颤动

如江湖中的侠士

在一夜夜月亮光滑的延伸中

不动声色的微笑

手心炙热，那是欲望在作祟

如何成为果真纯洁的人

遇见救世的公主分出的十份魂灵

琴瑟和和。之前的杀伐果决

我们杀死了

迷宫中的蚁行

坐在巨大的迷宫

剥茧抽丝

谜如星云

以无法破解的方程式

悄然扩张

抽丝的女人

月光照着她的裸背

她的背

正如月光的镜子

经历过巨大贫穷

无气力的虚弱

在尘世间蚁行

的人

圣 天使

关于羽翼，爱，和音符

爱的琴弦

只一根

在市声里

一抔泥土

心是虚的

画中人笑吟吟

拖着丝绸

发亦如丝绸

用古典的额

照亮脚下

眼睛里的焰火

看见生命的废墟

信步前庭

和之后的移步抽身

中年的荒寂和唐突

敲门者站立

丝丝缝缝里长河落日

荡然无存

2012年5月24日晨

想说的话

沙枣花开了，开了，开了

打更的人不说平安啊平安没有水火

他在我的窗外对着月亮敲锣

他说沙枣花开了，开了，开了

锣声轻微，发出沙沙沙的……

我听见了依依和眷念。打更的人老啊

老了的人对着月亮打更

老了的人走着走着就坐在了地上

我看见了他的泪，老泪啊

从前我不疼惜他，今日我侧耳听

他对着月亮说着，我想说的话

我看着你写字

我说要写就写，沙枣，两个字

此时你年轻，书生意气

捧回许多人间的滋味给我看

未见你之前我已扎上白手帕

2012年5月20日夜

短篇小说

净琉璃

张好好

    每次回来必有的节目，挨个给她们俩搓澡。坐在马桶盖上。这马桶是便宜的普通货，要常常下力气刷洗才能防止沾垢，更不会有自动喷出温水冲洗的功能。浴室为了省钱，索性只挂了一个布帘。幸好布帘上的梅花漂亮，浅灰的底，黑的枝干红的团团的花，房子倒有了和普通住家不一样的罗曼蒂克味道。她们俩，对外号称是双胞胎姐妹的，一个黑，一个白。但是都长得好看，笑起来颇有沉吟的韵致。她们那样喜欢她，她的味道渐渐地浸入到她们的骨子里，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几年前，她们还不过是个孩童，自告奋勇扛着橘色的帐篷去小公园的绿草地上搭建她们的临时小屋。她刚刚拔了牙，腮帮子肿着。拔牙的时候身边没有站着个人相陪，只能把手搭在护士的胳膊那里，以便疼痛的轻重及时传导过去。坏

百年十年一日

我给你灯光，给你爱

在灯光的阴凉里轻轻走动

我们烧滚烫的水，沏茶

我们用温热的水，洗去尘埃

听水拍溅的声音

百年十年一日，的尘埃

慢慢地我们不再哭泣

有时静默看对方，眼圈微红

说起预知的远去的时光，或是

正在迎面走来的悲壮的思索

那些消逝的岁月，我们在雪里取暖

在燕子的旋转里迎接春与秋

奶奶说，万万不可伤及燕子啊

百年十年一日，的岁月

我们在灯的阴凉里说起屋檐，檐下的呼吸

光在里面。他们给我们灯，给我们爱

在灯下，我们的亲人一个一个

有的远去，永不回来

有的隐遁，埋头做心的匠人

百年十年一日，的失散

而我们，两个相爱的旅人

今日重聚，在未来的每一日

我给你灯光，给你爱

用滚烫的水沏茶，用温热的水洗去尘埃

听水拍溅的声音

有时我们静默相望，眼圈微红

说起许多许多的故事，和遥远的

就要发生的故事。它们就是我们的

高高

真  像

地球轻轻斜一斜身子

真像你清朗的肩膀

命运开凿我们，飞花扬屑

我们雕琢疾逝的时光

这些凿痕真像白蚁走过的旅程

踏着月光的行板

行板已不在

而我们依然踏着月光的行板

相视一笑，行板的韵脚起伏

真像聋哑人的爱情

他们用目光说，我在，在，在

很小很小那样的孩子

可以在手心里扑腾扭转

大哭大闹。于是舒坦了昏沉睡去

你说我真像一个面庞挂着泪珠的孩子

2012年5月17日凌晨

那里多么柔软

世间所有人类的仪式都比不上

比不上啊……你看，五月里白蔷薇她便来了

而我们正好地打她的身边走过

许多的词语，和词语立体呈现的

时空中的啊……真切的事物

它们在词语中是一个一个吉祥的符咒

我们用清洁的口水写下它们，在你我的掌心

和心里啊，心里啊。它们便摇摇摆摆

应时节而现。这多像魔法。这无中生有的魔法啊

世间人类的仪式。哪一个也比不上我们无约的有约

那一天我们在很高的山上，看正在长大的粉红苹果

漫山遍野啊……这圣洁的果子，这磨难的果子

这结良缘，白头永相依的写着符咒的果子啊

我们如古老的巫婆，用口水点我们的心

心那里是符咒涌现的源头。那里多么柔软。

2012年5月14日夜

安静如天使

张好好

    周岚和林微的住处离得不远。隔着一条水渠，周岚在北，林微在南。之所以用住处二字，是因为虽然周岚是北京土著，有属于自己名下的住房一座，而林微的家不在北京，她借住的房子是大学同学吴淄博闲置的一个四合院里的一间。院子的隔壁是一家公用澡堂。是一个大院子，草编的门帘，挂着一排红灯笼，高高地挑着。仿佛一家客栈。白日里出奇的安静。隔着院墙，可以闻见浴室特有的味道，汩汩的水声，依稀是有的，仿佛潜流的奔涌的洗澡水正从林微的房间底下流过。

    周岚喜欢打一把纸扇。上面有自己画的渔翁渡河的水墨画。渔翁大大的斗笠，林微总是不经意看见，目光会短暂地停顿。似乎有可以探究的深意，但其实什么也不是。

    又想什么呢！周岚在那个夏天这么断喝一声，是常有的事情。她的目光炯炯，嘴角里撇着笑意，鼻子也似乎咻咻着。像吴淄博的那只狸花大猫挑衅时候的样子。林微把她的感觉告诉周岚。后者倒不生气，丢了扇子哈哈大笑。狸猫有名曰盼盼。吴淄博去火车站接来林微，车停在胡同口，朝着朱红大门的院墙一声大喊，盼

水

水是否有生命力，一眼就知晓

当水欢乐，我们也欢乐

它们高歌，或者婉转细语

它们静默，或者暗淡死寂

生命的秘密，我们已渐渐洞悉

比如大地的身躯，水在其中

便是这深深的血管。而人类注入

贪婪之后必然生出的污浊

有人生来为欢乐的水所造

有人生来为死寂的水所造

有人保守并创造欢乐的水

有人把水分子里的欢乐灭绝

世界上所有的淡水河必将逝去

世界上所有欢乐的人必将承担

生命的秘密就这样为我们洞悉

有那么一天，人类直面灭绝

大地的躯体充塞污浊的水

这水，它的名字叫做人类

2012年5月12日夜

我只知它是胜者

这个春天我的笑声最大

又担心命运之神小小的愠怒

于是静坐家中，一夜夜摩挲一只顽玉

万幸的是，一亿年的风霜雨雪

飞沙走石，它自己的颠簸，摔打，深埋

全都如浮云。只剩下静静的它

它是谁？

我只知它是胜者。对于它自己的命运

在它自己的命运中。在所有别的命运对它的强加

在它自己的顽劣对自己的强加

在它走向归真之路必经的粗鄙，低贱，猥琐

在它猛然预知前路必然遇见的来者

2012年5月11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