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班
今天仍然和昨天一样,在熟悉的旋涡中回忆一起的美好。
星期三,我知道不用去上早自习了,你们走后,教室空荡荡的,世界好像不再属于我。六点四十分,我从楼上下来上操,在一群老师中里找到了我的名字签上,照例排头的同学走一圈,带操老师喊一二三四后就跑步走,我从校门口的斜坡冲进奔跑的人流,融入其中,我努力寻找那一个个熟悉的身影——
体育委员罗艳呢?应该跑在队伍旁边,招呼同学们跑整齐,如果我跟上来,她会上前两步,她打前锋,我压后稍,凌乱的脚步就统一了,人群总是在推推搡搡中前进,很少能畅意得奔跑一阵,我们曾坚持在下操后跑圈,我们自己的操场,我们自己的跑道,有我们自己的脚步,至今仍在耳边扑踏而来。
可是我只看见扬起呛人的灰尘,迷蒙了我的双眼,跟在哪一个班级之后,我总感觉乱了节奏,索性停在球场旁边,等着队伍静下来准备做操,可体育老师找不到排头了,没有你们的操场,显得混乱,我站在蜂拥的人群中,每一个都很陌生。等他们都定下来,我站在空处的一块地上踱着,我等着你们来,我等着体育委员报告人数。地面凹凸不平,只有雨天压过的深深辙痕,靠近坎边的一溜儿青草依旧嫩绿,这么大一块空地,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那儿,那么空阔。
我悄悄的逃避,你们走后我忧伤了很久。
前天我一直未吃早饭,等你们走后,我就和李老师去了黄白马峡谷,我们下河,在曾经滔滔的的河床上信步优游,对深沉的潭呐喊,在干净的石头上躺下,天地便小了,在干涸的河床,想着曾经的涛声。那一个个饮缺水而泛绿的潭,多像一个个深沉的记忆,失水的命运再也击不起层层涟漪。
十九号下午我让你们上晚自习,有重要的事安排,先发铅笔准考证,又交待了好多琐事,总是不够放心,还专门讲了作文,我预测的几个题目都差一点,第二天我看有同学在下面划了个叉,意思是错了,实际上预测本身意义并不大,主要是稳定军心。后来由专门叫了几个同学,说了一些鼓励的话,中考更多像一个节日。
中考早晨我一直等你们出来,看到出来一个就过细打听,你们满意的微笑让我放心了很多。第二天晚自习人就不够了,教室还保留着最后一次原状,只是,我感到你们很快就要走了,我看见你们加紧在填同学录,我让你们先别急,考完试再说。
考完试就太快了。21日下午考完,你们就着手办毕业晚会,同学们都很积极,不亦乐乎,其他班的同学很是羡慕,毕业了,老师带头和你们一起做应该的留念。
你们商量了过程,你们购买了物品,你们邀请了老师,你们搬来了音箱,你们挂起了气球,你们摆好了桌子,你们扮好了教室,毕业晚会开始了。
卢薇和王婷两人主持,两个孩子,认真踏实,聪明可爱,文静大方,一段富有文采的开场白,让人很容易就进入了毕业的氛围,淡淡的忧伤,淡淡的怀念。晚会节目不多,老师的孩子们临时加了几个,又邀请了老师唱歌,接下来,我端着雪碧的杯子和每个孩子碰杯辞行,然后哽咽而下。填完同学录后,安排了我的总结讲话,有好多的话,已是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全部的细节一起涌现……
2006年我分配到八仙中学,秋雨打湿了我挽起的袖子,在人群中开门,在一堆眼神中搜寻着陌生的名字。秋天很快来了,八仙的秋天让我沉浸在她美好的蔚蓝中,纯洁的我只有纯洁的生活。一开始,我就在你们那里找我曾经的校园生活,依稀的年轮都是同心圆,大小不同,但都有过固定的圆心。
我们一起走过那最寒冷的冬天,那最强烈的地震,那振奋的奥运;那一次操场上,我们簇拥着渡过漫长的夜晚;那一次雨中回到教室,干毛巾擦去额头的水;那一次我的生日,你们亲切的叫我小指哥;我说到这里的时候,灯就灭了,孩子们点亮了蜡烛,当昏暗的面孔再一次齐叫我小指哥的时候,同学们,我顿了顿,看了你们一圈,才答应。
最后一学期以来,你们一直听话,学习成绩稳步攀升,同学相处,亲如兄弟姐妹,互帮互助,共同进步,尤其是女同学,总是能够建立秩序,维持秩序。在毕业的时候,我还想起了那些没有毕业的孩子,在旅途遇见你们,我往往有愧疚之感,总有一种功德未满的感觉。
最后一个环节是分蛋糕,没吃,全抹了,刚才还隐忍着哭泣的孩子们有瞬间的回到了狂欢的夜晚。
22日,退了桌凳,教室就不再是我们的啦。前面黑板“毕业晚会”几个字只剩擦掉的灰疤,后面似乎写着“孤独的骡马守望着三间瓦屋”(陈广品写的吧),失去教室的孩子们忽然觉得学校既熟悉又陌生,在烈日下努力的寻找荫庇之处。
下午填报志愿后就各自散去,只剩我手里拿着一沓志愿填报签字确认表,夜晚,在书桌的角落里那一个个名字就像眼睛在烁烁闪动。
给高一三班上课时,我站在教室外,在暮色中努力的回忆教师的一切。教室里有你们走前摆下的桌凳,“班团建设”几个字耷着脑袋,脱离了我们刷过的墙面,靠窗的玻璃碎了,一方过时的报纸悬在那里,风吹来,飘起,安静成一则地方新闻。
太阳落了,像一只通红的眼睛瞌睡了。
月亮瘦削的像一方额头泛着白光。
微暗的火,渐渐的灭了,灭了。
2009.6.24
夜读天书
我们走在晨雾中,应该是这条河最早的人类。我们从上游下来,河沙平铺在潭底,小动物飞翔在我们倒映的天空里。蛮荒之野,未醒之辰,孤独的人很容易把自己想成上帝。
我们回来,两手空空。
睡着的人缓缓醒来,用河水洗细腻的皮肤,捧起潾潾的水,从指间散落。
我在他们醒来时又重新睡去,我总是这样,把你放在体内,在夜晚呼喊,在白天重归平静。
菖
端午的早晨,下了大雨。我仍躺在床上,听着雨从屋外的水管流下,断了一截的水管没有接住从上撒下的水花,发出清脆的水响,再翻过身去,竟然听到了骨骼的声音,摊开的身体,散漫的想到节日,想到诗人,想到植物,想到菖蒲,想到一个清新的节日。
我趿拉着拖鞋故意踏着清澈的水潭,一袭冰凉从我脚趾间漫上来,路过L老师门前,看到了两枝翻白的艾衔着剑一样的菖蒲,挂在门头,像一幅成长的对联,用气味誊写着远古江畔诗人行吟的散句。
菖蒲绿色的刃让人容易想到剑,《本草·菖蒲》载曰:“典术云:尧时天降精于庭为韭,感百阴之气为菖蒲,故曰:尧韭。方士隐为水剑,因叶形也”,故民间传说蒲剑有“避千邪”的用处。
我喜欢蒲剑这个生意的词,我能想到两个武林高手的对决,一人一把蒲剑,绿光忽闪,胜负已定,结果中没有浓烈的血腥和硝烟味道,而是油绿的蒲剑散发着逼人的清气,我甚至能听到蒲剑相击的水声,在巨大的气味里,恩怨了却,蒲剑一挥,君子再见,十年不晚。
我曾经在街头地摊花二十块钱买了一丛水仙,长出来却是一丛菖蒲,记得那个卖花草的中年男人说,你买的这丛水仙半月后会开三种颜色的花,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你还能不知道自己老婆长什么样儿,于是,我决意买下了它,种进玻璃皿里,越长越不是水仙,还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菖蒲味,我很讨厌这种味道,让我时时想起被骗的感觉。夜很晚了,我合上灯下的书,打开后门,阳台如水,山风过来,我忽然闻到了菖蒲的味道,肺腑顿时为之澄澈,我忽然重新认识了我这盘葱郁的菖蒲。
菖蒲先百草于寒冬刚尽时觉醒,因而得名。菖蒲“不假日色,不资寸土”,“耐苦寒,安淡泊”,生野外则生机盎然,富有而滋润,着厅堂则亭亭玉立,飘逸而俊秀,自古以来就深得人们的喜爱。它与兰花、水仙、菊花并称为“花草四雅”。所以,我不后悔,我仍然喜欢这盘不是水仙的水中仙子。
我一直钟爱植物,我们总能从一株植物那里得到有益的启示,兰质蕙心,亭亭净植,俯下身去,看他们的身体,听他们的谈话,闻他们的香味,总有感触。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她安静的生长。
菖蒲于我有深刻的记忆,在“菖”“蒲”的发音中,我能听到清澈的水响,勾起童年的回忆。暑假正是盛夏,我和弟弟妹妹在一条叫响水沟的河里挖菖蒲,清吼吼的菖蒲长满河中,水流过格外清凉,挖出晒干,三毛一斤,烈日当空,我和弟弟挖呀挖,挖不动又扯呀扯,连着水的霍拉声,清澈的河被我们搅浑了上游,把一整蔸菖蒲扔给树荫下的妹妹,妹妹麻利的拆开它们绵密的根系,洗净,扔进背笼,多余的叶子冲走了,都漂在潭的周围,累了,就穿着衣服跳进潭中,洗个澡,浑身透湿的我们更多的感到是在游戏而不是劳动,我们兄妹三个一暑假都在挖菖蒲,挣够了不多的学费。
在端午节,我兀地一直想着一种清新的植物。
风中的薇奥拉
绛色的云挂在细雨的天空,山在暮色中洗过,黛青过后,只剩黑色的轮廓,像刚刚走过的影子仍停在风中,在她母爱般圣洁的抿笑中,我感觉夜晚还有很远,朝阳刚刚升起,一切都在蒙蒙的期待。
雨依旧能打湿肉质的丝衫,富有水分的褶皱靠近了体温,她从雨中跑过,没有看清表情,只有溅起的水声在渐暗的暮色里清脆悦耳。
诗人站在农村中学的阳台上,高喊,我的薇奥拉,风中的薇奥拉,诗人不知道应该有戏剧的矛盾还是要小说的情节,他并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她只是大声的叫出了呛在胸间的音节。他仍然站在阳台里,握在手中的茶凉了,诗人不忍去喝,那山谷之外的风吹过微醺的额际,他的眼睛在一抹暗红中亮起来。
下一步是什么,在中学做一个语文教师是严重的,自己煮米喂养漏风的身体,自己把自己降落在这灵感之地,夏日之后,雨潮闷而生出青苔的嫩绿,不可安放的身体开始呐喊,奔跑,溅起一滩污水吧,让它自由的渐染洁白的裤管,山中自有流泉,来洗去故意的罪愆。
诗人住在被管束的高处,常常在夜晚听到溢出的水声,似一个容器装了难忍的溶液,开始在夜晚生出细腻的私心。同屋的两棵树彼此荫罩,他们的根连在一起,但展出花朵的是诗人自己。
他们商量好在傍晚沿着湿漉漉的公路一直向西。孪生的一对兄弟,彼此没有过多的言语,就像一方小瀑把自己安放在流利之声里。两边褐色的岩石捧着一袭纱衣,她放心的跑起来,牵着从家一路带着的目的。
庙就在路边,供有捏造的神像,诗人在课堂上讲到无神论,但他愿意和薇奥拉一起跪下,祈祷那三个(实际上是一个)目的。只是她在一旁看着,那一刻诗人宁愿相信上帝,一起跪下吧,薇奥拉,但愿原始的符咒像媒妁之言,坐着的神是你的双亲。
薇奥拉,你的理性让人可怕。但你肯定会给我的,当然,你领我们去看了深邃的洞穴,你不相信的东西也许藏在洞中,有路我们前行,无路我们自己挖掘。
涉河的神打湿了脚背,河滩上晾晒酥软的身体,我们对自己的不敬,也伤害到神,河滩铺开,闷热的石头惦记之前的一场大雨。
树叶翻过白色,暴雨在午后就要来临,还是这一条路,那时路外的漆树长出秀红的芽,太阳下冒出油来,它内部的白浆看似干净,粘在肉上便是一块洗不净的脏,深入肌肤,像阳光的毒。很短的一程也让人艰难,清冽的泉呀,在什么路边。
午后之后,人们醒来,又是一截早晨,向下的眼睛盯着水红的拖鞋,大趾加紧拖鞋的鼻梁,几根汗毛吐着细细的呼吸,一层粉腻垫在之间;地灰中爬过一只蚂蚁,它的口中有巨大的午餐。
母亲跟着醒来,母亲唤你回来,你回来时,父亲和他们去了梯田高处,向阳的坡上,有清澈的水响,才插得秧苗适应了成长之地。一条到煤矿的路被染成黑色,从远处看,运煤的三轮车像一只画线段的铅笔,那笔尖是矿工斜白的眼睛。
我们在酒中饮醉,醉后的天空有刻意的云在堆积。哦,这一条泉,平滑过青苔燥热的表面,它的水花,有无尽的温情。再饮一杯吧,她流过我的口唇,继续在山涧奔流,还有散着香气的树叶。
说好的雨落下竟成了冰雹,我伸出的前额,被砸回体内。
兄弟呀,坐下吧,我们不去擦发间的水,让她流吧,哦,悬在发梢的薇奥拉!我们和欢愉的日子蹑足站在鸟鸣的山间,照亮通向王国的路,在你任何的液体中,我将复活,像一枚杏仁,噙在沙哑的喉间,所有的味道,不像真实的苦流入油油的稻田。
从沟口趟过稻田,水从崖上引来,草晨的炊烟,有草木的香味粘在潮湿的雾里,青苔在六月显得真实,山坡曾是天堂,可明天它准备枯黄。我们去路的尽头,在倒下的树上坐下,点燃烟囱,青青的蒲草仍在池塘,少女的清水,波动两片耀人的乐章。诗人的肠胃脆弱如蕊,常常能够想到被照料的午后,一片熟悉的云,把影子俯下来,给他水分,却不让他说话。远处的村镇不远,有一条隧道暗暗地穿过腹中,叠成心形的事被太阳看见,哦,我的薇奥拉,你伸出双手捂住诗人明媚的眼睛,(分叉的年糕我以前怎么没吃过;湿润的毛笔在脸上写下两行五言绝句;水鸟伸长脖子在苇丛里,湖水几乎平静的像秋天,有点凉了。)不让他看。还捂住他焦渴的嘴巴,不让他说。加密的火箭,在秋天晴好之日就要发射,不安的一夜必须绕着我的地球转动。
诗人坐在靠北的风口,吸一口烟,路灯比刚亮的时候更亮了,也许就要关了。天气,夜晚还是凉了,不可把持的火焰渐行渐远,但我不能再目送这巨大的黑夜走向深处。山已经有了八仙这个地名赋予的清气,在有月亮的夜晚,我没有失眠,我应该迅速的留下点什么,就像狗给这个夜留下了红色的哈欠,老人给这个夜留下了露水,破旧的嘉陵车给夜划下的伤口,影子正在一刷子一刷子抹平。它们的陪伴,在深夜不仅仅是一种慰藉。操场上还有一个夜一样的人,在走。我真想告诉他脚步都应该轻些,再轻些,莫惊扰了那些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表情,对,像上帝一样观照着这个世界。
这漏风的身体,始终没修补好。再加上现在的沉重,竟有酒醉的愉快。
这一夜,诗人在镜前用真实记录那些片刻。望着天花板的亮和声音一点点堆积,一点点的多起来,真的,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虽然门并未闩,我却不能答应,好像我真的好好睡了一宿似的。哦,我的薇奥拉,我的闹钟,我醒着的梦中,我梦中的早晨,我等待的那日,有伟大的日出和黎明。
诗人必须在周一的早晨重回讲台,用方言朗诵远古之诗。诗中的图画从眼前漫去,在透明的教室里荡出清脆的水响。
呵,青嫩的芦笋,刚刚出土,山间的雪还有湿润的脚印,桃花含情而开,一切都妙不可言,高处的水忽然落下,像一把潮湿的伞,让我们沉浸之中,你粉红的裙子溅湿了,贴在身上,你脸上的水就要滴下来了,你的手伸在下巴下,噙着有味的微笑。你跑起来,像一只小兽,你张开双臂,声音谨慎而又低沉,在不断的歌声中,传来森林宁静的幽深。
哦,我的薇奥拉,你是一个听话的学生,粉红的裙子,你在晾衣绳上抖开,滴下干净的水滴。
我们约好去柳宗元的小石潭,去“其境过清,不可久居”的山中。
我背上水罐和火焰,出发,山间的叶子闪动,眼睛遮住了脚印的意志。我们去看瀑布吧,周末的我是秋天的树枝,缺少热闹,干枯着,孩子们的到来让诗人向北的房子马上不再寒风凛冽。水不大,河床都是石板,水流过很轻,很干净。
薇奥拉,你端详着细小的瀑布,想象大瀑布的宏伟。你就在在那飞洒的水花之上,你就是那一段安静的虹。高度的宠爱使她飘逸,你站在在彩虹上,许多人悄悄仰望。当她落下来,岩石试图接住,惹起更深的雾。
山坡的石头富有灵性,一个石头动了,一坡的石头都动了,压在下面的动物在呼吸吗,我的薇奥拉,你怕不怕?带着你走穿过森林时,要挽紧我的手臂,我一定要带着你,我保证不离开你。
拄在手中的木头,还在喘息,物质的黑暗冷却了它,脱离枝头的果实,在水中融化。它有充足的躯体,维持一棵树的真理。茂盛的年月,雨过如初。咬合的骨中之声,抖动圆形的火,照亮路旁,站立的石头,犹感冷气上身,睁眼的魂灵,讨厌了世间的景物。芽自腋间而生,她是皮下的一口井,早日的干渴已爬出自身,陷落的泥土捧着你,等着你,一日里,至少的泉源,只流过低处,山坡依旧是苍茫的山坡。
当我们离开石头,她停止了歌唱,飘在潭里的花瓣,扛着下午的沉重,潮湿的蛇呆在草丛深处,缺少喉咙,她弯下来,影子盯着影子一动不动。
诗人或者教师,像极了一个牧羊的人。
羊羔跳过石头,草长在河边,她来喝水,清冽的眼睛,泪花盈盈,暗流撞击礁石的心灵,涨潮的下午,在天空的照看下,逐渐西沉。细密的叶子,安放着不可言说的故乡,夜晚的舌头,过于漫长,羊曾来到草地上,它不想吃草,耷拉着眼皮,我伸手摸到它的骨头,它的胃,它不想吃草,她等待着我去。
偏僻的山村,天空把我们压在掌底。我们穿过泥泞的感情,上帝如情敌,把花开在路边。不同的方向,只有一个目的:你!
十五日的月光里,木屋的榫头因为干燥而透漏缝隙。她躺在床上,呼吸有草药的味道,青春的藤叶,一夜间爬满窗前,张望的一面,有灰色的耳朵,几滴带病的方言,挂在口中,随风而起。小鹿怕冷,试着把脊梁递给墙壁,里面的火光无人照看,它们手捧小灯,在自我因造的黑暗里,慢慢过渡黎明。百合悄悄开放,雨中透过颜色之香,哦,我的薇奥拉,你倚在窗前,额头泛着女神雕像的白光,潮湿的粉尘盖住你的忧伤。时间的果子被鸟兽看中,淌下爱慕的毒汁,广阔的草原一夜枯黄,钟摆叩击的声音簌簌而下,无数被击中的节日,卷潮退去。我没有给它们看黑暗的枝梗,张开双臂报答少女的海洋,蔚蓝的波涛,吻着不能的海岸线。我被关在岛上,啄食这细碎的陈年的麦粒,渴了喝罐中的清水,云中的消息一会儿在瓶中,一会儿在腹里。我像极一个两层洞穴,捂住胸口倒吸凉气,深邃的我因为空洞而无枝可依。塔楼里的钟声传出,落叶的尖枝刺激天空,倒下的影子是其中的一部分,更深的路旁,经过一匹半夜归家的马驹,它的前蹄,有走失的预兆。后来是生活的腰肢间,伸出两只黑色的翅膀,它用一种假设,让所有的真实飞翔,那里黑暗是对光明的确认,就像脉中之象,清澈的流过拿病的指纹。只是世界里的一段木头,缠绕的年轮层层加深,你不能自明,词语之声来自外部,敲击仅是节奏的唤醒。手中握住的年月,干枯成一种失去,相隔不厚,判若两人。
一个人,坐下来。像一棵树,就是一片森林。
走过之后,逃离的灰尘营造了忽然的王国,原野敞开胸膛,洞开的门前,杉尖指向更高的天空,仰望处一片风景。
山坡自由流动,我躺下后,大片的芦苇,浩荡的铺开在夕阳里,一排安宁的石坎有了呐喊的欲望,细碎的虫声不能容忍,阶梯的田野保持原来的沉默,由此往下的目光,结有时间的浆果。蔚蓝色的湖面,已经结冰,我翻开一页,拨动僵硬的稻草,该不会如此容易断裂成冬天脆弱的伤口,如果是,一把雪也能够掩盖理由。那么,堆起来像一堆白色的火熊熊燃烧,我触摸到你冰冷的鼻子和漫长的前蹄;叠起来像一床安静的棉被,我触摸到一段夏天的香气和干净的事情。
缓慢的虫子,爬过青树皮下,噬空有潮的木头,细致的声音咬动柴门。
小鹿在雪地,也有消息,来联系茫茫的世界。
让我们返回夏天吧,你坐下来修补扯坏的衣服,中间流过的水,保持清澈的源头,更远的山间,似有飘荡的几缕河声,如雾无依。我们坐下来,,用两片湿润的鸟鸣连起话题。
那时候,天就要黑了。
不干净的路上,不久前有扫过,卑微的帚痕留在灰尘的表面,雨压住了飞扬的它们,它们比自身还轻,光滑的林间,润过多事的脚印。
盲目的风忘了方向,肉红的叶子旋转着落下,渴望到来的答案,安定详细的明日。
他们或许就是潺潺的疼痛,有过依稀的蒸腾,掩埋的路自暴自弃,穿行也让活着的树木在有了深远的颜色,沉下去,多少被安慰的目标,由主自由吧。
趴在树干上的时间,久之疲倦如叶,表达的过程像挥发一样虚无。充满忧伤的水井里两块晶润的石头,撞击着闷沉的浪花,数不尽暗定的日程,在绳子的摆动中一次次脱落,依旧悬着的轮子转述往事。还是饮自己的酒吧,让石头的苦留在内心。
我们刚刚相遇过的马车,留下冰冷的辙痕,草抬起颤抖的头,汁水挤出平常的根茎,折过的花忽然碎了。完全的挣扎已如丑陋的世界制造自身,我们忍受着远去的光明。变得不再属于任何一部分,不在湖泊和山林,不远不近,闪耀的是虚幻的星辰。微薄的黎明,把病捂在胸口,深处山间,有了雪雾,飞过负伤的鸟儿。太阳的唇边,咯出几声红叶的咳嗽。
我希望小灾再次出现,世界只剩下我们,我给你衣服和书本,我叫你识字,我们去依旧的林间。
词啊,你重回句子里去吧,这是你种下的词,自悬崖折回,满坡石头都有了听觉,层层页岩里,夹着原来的叶脉。那天,我们还是两座上的小兽,同吃一棵树叶,同住一个洞穴,路隐在山间,只有岩石是褐色的。路重复自己,去不同的溪涧,水从上像风一样落下,听清过往的消息。春天很平,铺过转青的山头,烟火渐渐升起,你从林中回来,抱着一枝才开的柔荑。日复一日的年节,爬过喘气的山坡,你从水中来,带有凝重的雾气,我的头发被打湿,裤子也湿了。我被笼罩其间,少有枝叶,多生杂症,肉根里藏有水分。鸟雀趴在沟的阴暗岸边,啜食紫色的浆果,汁液染红嘴喙。榉树和栗树混长,它们的根深入各自,颅内种子发芽。如果是一片草原,我跑起来,像一缕害怕的炊烟,缠在雾里。这儿远离人间,树木自有风烟,冬天瘦削,只剩骨骼。水源静静的晒在崖上,细微如绢,盖在石头上,舌头试过。
我伐细木你割青草,房屋在傍晚搭好,我摘浆果你捧清水,晚餐在阔叶上摆开,夜晚像一朵被凉风吹动的花,我们的呼吸有草药地味道,我们的身体有成长的暗号。
现在我有时间停下来,像一粒露噙在眼中,湖泊趴在右侧,鸟鸣一节节放出,苇塘一阵风后,又暂时平静。
我们的世界只有早晨,人类还未醒来,我们自己耕地,我们自己织衣,在山间像两朵白云,跑起来像两只风筝,我们替人类许愿,黄昏很快来临。
微风从伐木的便道传来,化了一路冰雪,混浊的水淹没了跳石。我感到手中的拐杖叫出声来,她像一只落地的羊,昂头吸风,在自己的影子里,低头吃草。
完全忘记你,忘记我们的性,阳光田野,我们回到树下躲荫,现在并未到来,我几乎忘记我们吃过的青青麦苗有人吃过,你的胴体,碎花裙下,一丝冰凉。
男孩没有长大,姐姐还在园中,姐姐走过,花就开了,我去游戏,我去浇水。
春天来了,又多枝节,我的内心骚动,我希望我们的花有自己的颜色。
我在梦中仍记得我们的洞穴,回到那里,我们仍在暗处放牧,我们几乎不能相见,我们干摸得到的事情。我听不到声音,走失的羊吃了牧场的嫩草,追过上坡,错误如同风景。
这是清明的上午,我献出嫩黄的上部,捧起的生命之火从地下醒来。
阔步迈过的姐妹,没有统一的裙摆和波涛,满山的根系连在一起,烧过的泥土,将有昆虫昂起冰凉的脑袋。
你离开洞穴,又回到人间,美丽的风暴在崖间卷起涛声,扰动我心的泡沫,濡湿了上翘的嘴唇。敞开的木头,住着安静的雪花,那些腋芽藏着水源,被春天一一剥开,你捧着的酒杯,已无西风可饮。
在一个清晨叫醒你的名字,在一个夜晚安定一座城池。
在睡眠的传说之外,我们倒尽所有的水云,让胃和心胸像晴天一样空阔。
我们大步迈过童贞,把影子投进沼泽,一片水草,青青可口。
巨石之上,我们相约老去。已逝的雪重回山中,我们站在那里,恰好在世界的喧哗之中,我们的头发已过深秋,尖锐的指向天空,蛇钻进瓶中,星星钻进瓶中,我在霜封大地之前,乘气味远去,用鼻子游历。
什么地方
什么刺花又开,一袭清凉
什么道阻且长,四野茫茫
什么地方下种,什么地方开荒
什么风吹过去,喝酒的人放声歌唱
什么车轮,载去我的营帐
什么地方你侧身爬过,铺开牙床
什么夜雨潇湘,秋池水涨
什么灯火照影,隔河相望
什么船头,你抖开衣裳
什么地方牵姐姐的手,饮她血红的酒浆
什么地方剪烛,清街微凉
什么地方坐下,握着风雪夜归的故乡
泉 水
故意
我打碎玻璃的黑暗声
我甩砸瓷碗的清澈声
我撕开衣服的疲沓声
我踢翻椅子的挣扎声
我砍到良木的拔节声
我放掉水潭的霍拉声
我猎取皮毛的划拨声
我点燃山坡的凛冽声
我搬动石头的坑洼声
我劈开木头的绵远声
我拆除凌冰的脆生声
我关上门窗的暗涌声
你该回头看看
我故意弄出的声音
时节
她只是一言不发
站在分叉的源头
或者躲着
流入深刻的洞穴
旋转而上的水花
拆掉了欲望的栅栏
她剥开嫩黄的草茎
甩掉河流的缰绳
她不去敞开的原野
她不应远古呼唤她的姓名
她挥舞着阵雨手绢
跑进了山中
宿命天书峡
退水
我忽然听到溢出的水声
滔滔流过表面
混浊的源头
提着明媚的骨头
早晨东方开始发热
腥黑的水煮过仍有咸味
那本来的清明
走过视线之外
彩虹的路口
青草爬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