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主按:我这里文章的现实品格、心灵深度、文学含量、精神光点、道义矿富明显有限。今天这篇试着调剂一下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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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故乡
王祖文
一
我站在2009年新年的窗口瞭望着故乡,我的灵魂飘动着故乡的年味,我的脑海里充满了故乡的画卷:我的农民父母年货办齐了吗?我那仔细了大半辈子的母亲过年舍的吃穿吗?陕北子洲县城的秧歌多不多?扭的秧歌还是那么醉心醉肺吗?农家过年的细长的豌豆杂面还是那么香嘴香头吗?村庄里的搬水船娱乐节目还是那么让人笑得捂住肚子站不起来吗?想着想着,我明白:我的骨子里依然是故乡人,我生命中最柔软的地方依然与故乡有关,我情感中最敏感的部分依然和故乡不可分割。我不禁感叹:1988年,当我从那所窑洞大学毕业分配到陕北子洲,我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逃离了故乡,那种势头,任何力量不可阻挡。当时,故乡在我的眼里,是人生的羁绊,是理想的牢笼,是拴住梦幻的绳索。我只要在故乡工作一天,故乡那寒冷的风,故乡那荒秃秃的山仿佛就将我同化,同化成庸常的我,我仿佛多在故乡停留一分钟,我就会随时窒息在这块土地上。
我走出了故乡,是那么无情而又狂热地走出了故乡,走出了21年,走出了千里之外,我深切地体会到:我在外漂泊21年的日子里,我最大的家产就是对故乡的思念,时间愈久,思念愈长,思念这首歌是世界上唯一断不了头的歌。即便你的骨头化成骨灰,即便骨灰撒在故乡的田野里,那思念的歌儿依然会响彻在故乡的天空。
二
北方的窑洞大学让我开阔了眼见,让我总是对黄土高原外面的世界产生极大的好奇与向往。1988年7月,我走出那所大学后,我的心突然悬空了。四年大学,两度考研,我不仅没有如愿走出高原,反而乘着命运造就的车子直达子洲。在抵达故乡的同时,我带着我的大学纪念册,我的同班一位女同学的留言最能再现我那时的落魄和失魂:
“临别之际,我只想给老同学正儿八经地说几句:我觉得一个人要正视周围的一切,这样才能达到心理的平衡,而这对一个有追求的人士至关紧要的,四年来,我觉得这一点你做得很不够,尽管如此,我还是祝你成功(作者注:这是她针对我大学两度考研失败的留言)!”
回到故乡,有消息说,我有可能要到乡下的中学教书,我听到这消息时,我的灵魂几乎要粉碎了,我的心灵漫过了泛滥般的愁水,全身潮起了泪水浸泡过的滋味。故乡在我的眼前突然没有了任何光彩。我要飞,飞得高高的,飞得远远的,飞得越快越好,最好一分钟都不要等待,最好一秒钟都不要迟疑。此刻,故乡是什么,故乡是扼杀我生命的祸首,故乡是我心灵的对立面。我骑着自行车在故乡的马路上飞弛着,我在寻找着起飞的路径,我在查勘着起飞的跑道。我仿佛置身在黑夜,到处是黑黝黝的,我要从黑幕中突围出来。
我要飞出故乡。
三
起飞是人生的脱皮,起飞是灵魂的熬煎。所有的熟人都不希望我此刻起飞,我不得不靠自己的激情、自己的理想在北方的大地上凭运气寻找着自己的降落点。下延安、上银川、过酒泉,凭着一腔热血、凭着三篇发表的文章,凭着年轻人的膨胀的狂妄,我要飞往适合我生存的地方。可惜,天下这样的好事实在太少,我每到一个地方,每遇到一位官员,对方的脸都僵硬的像冬天的黄土高原的颜色,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多余的话语,偶而幸运碰上一位好心的官员,给你赠送的是这样的话语:“年轻人,社会上事情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娃娃,不行的!”
我清楚地记得:我拿着两瓶低档酒进了那家人的门,那家的女人说我的酒档次太低了,把我轰出了门。那一刻,我知道城里的门不是什么人都随便可以开启的。
我清楚地记得:我敲一领导家的门找领导时,那领导的夫人出的门来便吼:“敲门干什么?他在被子里藏着吗?在褥子里掖着吗?敲什么敲?”我纳闷:这女人怎么这么凶?
走出故乡对一个赤手空拳的人来说,真的不容易的。我不明白是故乡的引力太大,还是城市的密码太复杂我无法破译?我每向前走一步,总感到后面有东西拽着,前面有物品顶着,我感到了被撕扯的痛苦。我的眼前是一片黑暗,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我不知道我的路在何方。我只知道,在1988年的夏天,我独自穿着粗糙的衫子疯疯癫癫联系工作的窘态。我每敲一个地方的门,是那样的沉重,我的肚子饿得有些发慌。最艰难时,我身上只有5元钱,我靠5元钱维持了5天的生活,每天靠两小碗铜川体育桥市场的饸铹面食充饥,当这钱花光时,我不得不临时走上打工的路,当了一段时间的背大石头的民工。
背上大石头的时候,我在猜测着:我大概是1988年中国北方此刻唯一的靠背石头谋生的大学生了,也大概是唯一的斯文扫地到如此地步的大学生了。
走出故乡,不仅有肉体的折磨,而且有灵魂的熬煎;走出故乡,不仅有斯文扫地的一面,也有泪水浸透心灵,让我不忍将心灵的苦味再现出来的一面。是啊,既然已经从故乡启程了,再大的难、再沉的疼、再咸的泪能阻挡住走出的步伐吗?
四
我终于落脚到了铜川,落脚到了税务。我永远不会忘记帮助我落脚到这里的恩人。尽管他早已长眠在铜川的土地上,他是我生命中的贵人,他活在我灵魂的深处。
那是1988年的12月11日,我到单位正式报到。此前5个月的日子是极其难熬的。故乡我一分钟也没有工作过,工作从这天开始才计薪,当我独自背着铺盖卷儿走在上班报到的路上。我的情感却复杂起来,一方面是一种满足,走出故乡的满足,一方面却是两重的失落:一重是被分配到一个高山税务所,一重是专业不对口,学中文的干了税务。但是,人们却说这是个好的行业,这确实是个不错的行业,但我内心真正喜欢的需要的东西我知道是什么。
陈炉是中外闻名的陶瓷古镇,但陈炉怎么也走不进我的内心,陈炉山上到处是瓷罐瓷盆,我感觉我好像被瓷罐瓷盆扣住了一样,陈炉的山很高,高的阻挡住了我灵魂的飞翔。
我有全身的劲但好像使不出来,我突发一个奇想:我想拼命干出成绩,我想靠成绩把自己调进市里,我甚至想亲自下到百米以下的井下看看工人们究竟是怎样生产的。很快我发现,在5个人的税务所自己要很快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成绩是仿佛比登天还难的事情。我的灵魂简直成了一艘开不动的船。
风很冷,水很硬,雪很大。我人生的根很难在这里扎下去。我大学的一位实习老师左民先生雪天上高山上看我。我酒喝得一塌糊涂,清醒后,我听在场的人说,我喝得不省人事,竟然流着泪,喊叫爸爸。
我不知道我的梦该怎样起飞,我在试探着、我开始写起了新闻稿,第一篇是最低级别的,给区广播站写了一篇完成税收任务的新闻稿,采用了。采用了,心里就有一丝阳光拂过,而我的同学已经在其他地市的电视台几乎天天采写的新闻被省台播出。人的业绩的差距因工作起点的不同开始毫不留情地呈现出来。没有什么能改变自己的好办法,只有写新闻稿也许是最无奈的一种办法。两年,其实不到两年,我已经在当地的党报上发上去了三十多篇新闻稿件,我因此而很快调到了市里。
得到调走的消息,我交接着手续。我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我的步子轻快了许多,我仿佛扭着秧歌下了高山,这里的一景一物仿佛都顺眼起来。老所长提出要为我照欢送照时,我表面上虽然答应了,我内心却在说:真是多此一举!繁文缛节小心影响了我的好事!
看看我是多么自私自利的小人啊!在下山的车上,我想的更多的是:好歹总算下山了,如果一辈子待在山上面,那我这走出故乡就走出了人生最大的悲剧。车子快到城市,我的心甚至生出了激动,生出了好久未出现过的诗意。我真想用最快的方式告诉我故乡的父母:我终于靠自己的能耐一分钱没有花费回到市里了。我的耳边仿佛听到母亲自言自语着:烧了高香了,烧了高香了,穷汉人家的娃娃老天照应着哩!
第一天,穿行在城市里上班的时候,望着茫茫的人群,我突然感到了一种新鲜,新鲜的内核是陌生,我的灵魂有种浮在水面急忙落不到实处的感觉。
五
走出是一种梦幻的召唤,走出是一种理想的奔赴。
1992年,我又想到了走出。我独自悄悄地来到山东潍坊人才交流中心。我好奇地在那楼梯间打量着,寻找着有关合乎我的职位。但是我没有找到。
我站在楼梯上,我想就地旋转,旋转几圈,我感觉旋转的姿态就是我此刻的姿态:那种找不着沉稳落地的姿态,那种迷茫的姿态,那种懵懂的姿态,那种自己和外界不好结合的姿态。我真有点搞不清我是谁,潍坊是属于谁的。人才交流中心主任刚刚上班,我和他聊起来了,他的话语我至今清晰地记忆着:
“小伙子,税务行业是个不错的行业,人啊,宁可当个鸡头,不要做个凤尾。我们这里的自然环境是好一些,但你只能到其他行业,这对你未必好哪!”
温暖,异地的温暖,陌生的温暖,异样的温暖。我此次虽然没有成功,但我收获了一种意外的温暖。它如天上流下的一滴水,咚地滴在我的心房,让我有一种天籁般的感觉。我是有些异样,因为那时搞人事的官员的脸是僵硬的,几乎清一色的是那种冬天的黄土高原的脸,那种目光似乎和外界的距离非常遥远。
我站在潍坊的街头细细揣摩了这几句话,停了不到10分钟,我突然来了一个急转身,我转向了返回的路,我第一次意识到人在走出的同时,有时是需要后撤的,后撤也是一种人生;后撤,才能立稳人生的脚跟;后撤,人生的气韵才能下沉;后撤,自己才不至于轻飘悬空。
这话语像水泥和钢筋一样将我焊接成了税务人,这话语的意义不完全让我感到了一种陌生人人性的温暖,恰恰是这句话的潜台词让我反复体味:小伙子,税务行业不错,放着好碗不端,偏要到处瞎折腾,未必好啊,快快收心,快快回去好好干啊!这话语让我最终打消了跳槽、再次走出的想法,我的青春和理想需要在税务行业里挥洒光辉,我的智慧和才能应该在税务行业里奔腾写意。
人啊,这个在走出和后撤中旋转的精灵,这其中的每一个步点踩出的声音莫非是冥冥中的巨手操纵的?莫非是从故乡走出时就定好了基调的声音?
六
我要让自己的灵魂沉稳落地,我要寻找灵魂的家园。我那时所在的单位实在是一个适宜精神生长的单位。每天全国天南地北寄来大量税务报刊,办公室长期坐班的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刚性的工作任务,类似俗语所说的养老单位。这样的环境最适合读书写作。最适合放牧灵魂。
我开始学着创作。我有的是用不完的精力。每天中午家中吃毕,从不午休,当我骑着车子路过不远处我办公室的斜对面,我几乎天天在同一时间可以看到本市一位有名的实力作家在楼道洗脸、在短暂休整,那是创作累了后的细节。我在我的办公室开始写作。我的写作目标很低,只要在税务报刊上能发表就基本满足。
写作是极其辛苦的。楼下是酒店,每天中午,食客酒足饭饱上楼解手,一些就餐的同行看到我辛苦写作大惑不解,我为此也有心理失衡的时候。有一次,我坐在地板上一张一张查阅一年来的四、五份报纸,直至查的我坐不起来,那一刻,我领略到了写作的辛苦,那是和农民种地,工人做工一样的辛苦。
辛苦总是和快乐相随的。在那间房间里,我第一次收到浙江《现在》杂志给我的一个中篇小说423元稿酬时,我激动的在院子里大呼小叫狂跳起来,我手里高举着汇款单,在喊叫着,在转圈着,惊的院里乘凉的人们睁大了眼睛。那一刻,我感觉我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感觉我的灵魂放出了从来没有放过的光辉。
每天中午,经常出现这样的画面,我一手拿着烧饼,一手握着笔杆,一边草草地喂饱肚子,一边不休息在写作着。写作给我带来的精神上的极大慰藉,我只要沉浸在创作中,那种快感让我忘记了商朝滚滚,忘记了尘世纷扰。我好象遗世而行。我找到了实现自己生命价值的方式,我知道我在这里的具体工作税务学会税收调研大概在同行中很少有第二个愿意来这里坐冷板凳受寂寞苦的,但是我却愿意,因为这里非常寂寥,你除过写东西以外,你在这里再什么也干不成。
准确地说,我在这里从事的是税务文学的创作,因为有整块的时间,因为有大量对口的报刊,因为有自己的浓厚的兴趣,这个本来最清贫的地方反而成了最适合我灵魂放光的地方。嗅一嗅我那时的文字,看一看我那时的文章,我的文字底色竟然几乎清一色的是故乡的颜色,那文字中闪露出的香气竟然混合着故乡的饭香酒香,竟然飘动着故乡的炊烟味,这是我写作的起步阶段,我怀疑是否有上苍的巨手在调控着我的思维,要不然我为什么一下笔就是故乡味道的文字。故乡啊,你用什么魔法在吸引着我的灵魂向你日夜跪拜?
七
我的灵魂在这外乡的牧场里放逐着。
在文字的家园里行走犹如在荒原中独自跋涉,我如一只在野地里独自行走的羊,无援无依。在我的所有故交中,很快就没有人走我这样的路了,这实属正常。我记得2007年我的一位故交这样对我说:“我们那个地方的人是看不起搞文学的人!”我惊愕了。我不知道她出于什么样的心理说出这样的话。我顾不得这些,别说从1991年开始的写作了,即就是置身2008年新年的窗口上,我也顾不得这些,我知道孤独前行,尽管很不热闹,尽管很不风光,尽管周围未必有温情的风,但只要你走在这样的路上,你就要有迎风破浪的姿态。
只要灵魂有所依托,经历再多的苦与疼又有什么呢。其实人活在世上,一旦灵魂迷失,一旦灵魂死亡,空有肉体,其自身的价值又有多少呢?
2005年的大年除夕的清晨,我回到故乡,我独自在清晨登上了我们故乡村庄的最高峰。我环顾四周,沟壑纵横,山有多高,沟就有多深,满目的荒凉。一块一块的荒地、一道一道的深沟让人顿生凄凉之情,我望着远处的高高的山头,看见有一位男子正在晨练,头顶上不知名的小鸟以矫健的身姿飞翔而过,留下美丽的剪影。在这荒凉的陕北高山顶上,有这样热爱生活的人,你简直不敢置信,但这是事实,这一幕让我看的真真切切。那时,我激动地矗立在山头上,用目光向远处的那位男子致意,我向头顶飞过的鸟而敬礼,我突然感觉那横空飞过的鸟儿就是那男子的灵魂的化身,是故乡人的化身。是的,这是一种天然的大诗意,这是一种难得的自然美。我想只要你是故乡的游子,当你此刻和我一样站在故乡的山顶,看到眼前飞过的鸟儿,你就会看到自己的不屈的灵魂。
人,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看到自己灵魂的,但,当你真的看到自己的灵魂时,你突然发现你在外乡所获得的一切成就都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充其量不过是故乡的小鸟,你再飞得高,你飞不出故乡的天空。同样,你在外无论经受了多少酸苦,经受了多少委屈,经受了多少污辱,只要你看到这一幕,你都会破涕为笑。因为小鸟只管飞翔,它不管荣辱,是的,灵魂不承载那些与前行无关的东西。灵魂只依附的是风,是流动的空气,它要顶着风雨,一年四季不间断地飞翔。
飞翔就是灵魂的姿态,飞翔就是灵魂的宿命,飞翔就是灵魂的本色。
八
走出,还是后撤,近乎一道魔咒,你读不懂,你解不开,你无法选择。
2000年的冬天,那座古城的门为我拉开了一道窄缝。在这之前,我做梦都向往这样的地方。
天上的雪花漫无边际地飘洒着,我的头发被雪覆盖。我和征求我意见的人一前一后走着,他说:你好好考虑,来,还是不来你自己决定!我走着,听着,但我在面对走出的事情上第一次没有了主意,我感到有太多的风险、太多的困难、太多的麻烦、太多的问题让我无法选择。
人生的选择真的有时太难、太难。看上去是好事情,实际莅临了往往未必是好事情;看上去是坏事情,到头来却变成了好事情。我的生命已经不再年轻,我不敢拿自己的快乐和幸福做赌注,我不敢拿自己的人生做赌注。
那段时间,我一次次问自己,问可以问的人:我是去还是不去?没有人可以给出我正确答案,包括我自己,也解不开这样复杂的人生命题。
1988年的那次走出,是狂奔、是决裂、是拼命、是义无反顾、是不需过多的思索,但这一次,我是万分迟钝,是万般犹豫。后来,我自己说服了自己,我主动放弃了出走,是的,主动放弃!
这样的选择是对是错,真不好说,人生的选择往往很难用对错来评判,但这一次选择让我的心灵浸透了五味,让我时常在心情不畅时品味这次选择的得失,当然当我心情快乐时我又会把这次人生艰难的选择忘得一干二净。
其实选择往往比走出更难,因为走出是选择后的动作,而选择是走出前的决断。选择是自己对自己的比拼,走出是自己对别人的比拼。选择多的是在哲学的层面上运行,而走出甚至不乏诗意,尽管这诗意有时充满了凝重。
经历了这样的选择后,我对生活在故乡的人、对生活在基层的人、对生活在低层的人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敬畏,我也对厚重、对沧桑、对生活这样的词语有了我自己独特的理解。而这种别样的感受是属于我的,它很神秘地构成了我人生的底色,构成我文章独特的气韵,构成我对故乡的一种特殊的情感。
九
我生活的城市铜川旧城公园的塬上面有一个塬畔村,站在塬畔上面,可以将这座城市尽收眼底。陕北黄土高原的地形、地貌在这里来了一次集中的缓冲,但山、沟、塬、峁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见。放眼四周,你会发现这里的山虽然不高,塬虽然不大,但是,足可以将人的梦想锁上,可以将人飞翔的羽翼困住。这塬畔上面是一个城里人锻炼身心、洁净灵魂的好地方。这里远离人烟、地势开阔、在这里锻炼的人们喜欢对着对面的山塬长吼。即便是2009年大年初一,在这里依然有登上山塬长吼的人们。这成为这个城市上空的一处景观。
我的长吼与别人有所不同,在我长吼的过程中,总会面对陕北的方向长吼那么几声。当我思念故乡的时候,当我逢年过节的时候,当我心有块垒的时候,我总会独自一人面对故乡长吼。有时,吼着、吼着,眼圈湿润;有时,吼着、吼着,我仿佛看见我故乡的院落里我的父母进进出出,我仿佛看见故乡的坡道上成群的羊只咩咩地走过,我的耳朵里仿佛传来了牛驴脖子上铜铃铛的声音,那声音反而将寂寥孤寂的影子拉的更长,将我的思念、眷恋拉的更长。
每次长吼时,附近路旁的两边的小柳树树梢感应似地摇摆起来,如有山风吹过,风摆柳枝的意境便呈现出来,我感觉我那吼出的思念的气流、酸楚的气流、无法形成语言和文字的内心最隐秘的气流吹动到那柳树梢梢上了,你观察那每一枝树梢梢,清一色的向下低垂,这姿态莫非是远离故乡的游子的思念压成的?莫非是游子那难言的辛酸压成的?莫非是游子伤感的泪珠压成的?
这里柳梢的姿势,就是我的姿势;这里柳梢的语言,就是我的语言。柳梢默默地在这荒塬上诉说着,诉说着自己的心语,每一声诉说,是那样的凝重,是那样的饱蘸着心血,是那样的牵动肝肠。
看看这柳梢的姿势,听听这柳梢的语言,你会发现每一个在外的游子,几乎都有一本自己辛酸的故事;你更会发现,那些凡是能说出的、能写下的、能面世的故事恰恰未必是最酸楚的、最精彩的、最动人魂魄的。是啊。语言、文字、话语与事实的真相相比,永远是蹩脚的,永远是不能抵达事物最内核的心脏的。
我为什么要长吼,因为故乡在我心中;我为什么长吼,因为摆动的柳梢撑不起我沉重的思念和无言的酸楚!
长吼,是我在远方与故乡对话的一种方式;长吼,是我和故乡对话的独特语言。这语言,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说出的;这语言,也不是任何翻译家能准确翻译的。
十
当你走出故乡后,你突然发现你对故乡的情感有时凝结在一种吃食一顿饭食上。
1996年大年除夕,我在铜川过年,我的思维依然是陕北的过年模式,我想中午应该也必须吃炸油糕的。只有吃了油糕才有过年的感觉。我骑着自行车在满城的市场转悠着,寻找着,我直至转到很远的市场搜寻年糕,那种用小米蒸熟的年糕,但是,我没有找到。
返回的路上,一种浓重的失落袭上了心头,一种很不好受的滋味统治了我的全身。这就像幼小的时候期盼母亲给自己买两粒水果糖落空了似的,像上学时期期盼买一只好钢笔落空似的,想青春期爱上一个女子而失恋似的,像工作后竞争一个职位失败似的,我骑着车子,每登一下脚踏,我感到非常吃力,那种因情感渗透了的吃力、失落弥漫了我、包裹了我、浸透了我。
我非常吃惊、我非常纳闷:我的口味怎么如此顽固?我对年的期望怎么如此怪异?
故乡是种在身体里的种子,那根一旦扎下去,再现代的锄草机、挖掘机都是清除不了的。没有这样经历的人,再有想象力,也是无法体会这种情感的。
2008年的除夕晚上,我在电话里操心着故乡农民父母的过年,我说:我们这些在外的游子,回不了家,只能给家里寄点钱,只能将思念的粥熬的更浓更纯。我的儿子听了我的话,哈哈哈地在客厅里笑起来、跳起来,一脸不屑的神情,大喊:丢人啊,丢人啊,说陕北那山沟沟有什么可思念的啊......假,太假了,丢人啊!
我很吃惊他的不解,就像他吃惊我的不解一样。我没有办法责怪他,因为他不是那个地方出生的,因为他还没有走出的故事啊!因为我的故乡几乎在他看来与他无关啊!
他越是讥笑,越是不解,反而越加重了我对故乡的心灵回望。
每年的除夕,天下的世界于我无关,我与我自己无关,我只属于故乡。
十一
2008年的隆冬,我回了一趟故乡。那个属于陕北子洲县马蹄沟镇高家沟的我的故乡。
一踏入村口,尽管眼前山寒水瘦,尽管寂寥冷清,但我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自由、一种久违的舒坦、一种久违的童心的复苏、一种说不出的亲切。
这不是矫情,这不是滥情,这是那种由衷的情感,这里的一切一下好像都顺眼了,都可以让我的一切闪亮起来。我感觉我的周身好像有一种从生命深处升起的暖意弥漫开来。我知道,这里没有互联网、没有摩天大楼、没有车水马龙、没有图书馆、没有超市,但这里只要有一声鸡鸣、有一声狗吠、有一个村庄的熟人走过,你就会感到一种贴近:与故乡的贴近,好像幼小时贴近母亲的乳房。
走出,曾经是那样的决裂和无情;走入,却又是这般的深情和爱恋。人啊,为什么在同一条村道,在不同的时间会有如此反差的体验?
1973年陕北大旱时,家里穷的几乎揭不开锅,母亲总是那句口头禅:天下那里都比咱们村高家沟强,娃娃们长大走的越远越好。
1979年,生产责任制虽然实行了,但我们的光景并未以最快的速度翻身。母亲心思着:准备将我的三弟给别人抚养,母亲说:放在自己家受罪。
1988年,当我大学毕业时,母亲说:我大了、二弟也大了,不行让二弟走出去当上门女婿去。
......
母亲是期望自己的孩子走出的,尽管走出的方式多种多样。
2009年的今天,母亲67岁了,母亲依然想走出。当然,这时候,她吐露出这样的想法是对关系最好的人说的。关系最好的人说:那里也比高家沟强。
在故乡的人,思谋的是走出。
2006年,我回到故乡和故乡年龄最大的老人攀谈。老人给我算了一账:他从1949年算起,算了村庄走出去多少人。算的结果是村里在1990年以前,走出去的人基本和在村庄里的人数量相当,而到2006年,村庄走出去的人是留守人的5倍。
老人说的有些伤感:人们都走出去了,这村庄越来越孤零零了。老人其时83岁了,这是村里对留守抱有特别情感的老人。
但走出的人的数量在这里摆着:外面的世界是比村庄精彩!
精彩总是和无奈相伴的,每到逢年过节,天南地北的人总是没有商量地回来了,这是与年的召唤有密切的关系,但仅仅是这样的关系吗?
为什么出去的人常想的是回来?为什么在村庄的人多的想的是出去?
十二
站在2009年新年的窗口,早晨,太阳的光芒洒进了窗口,洒到我洁白的稿纸上,洒到我刚刚播种下的文字上,我的心理生起了一种别样的感觉。
此刻,我面对故乡,我遥望故乡,我思念故乡的情感一浪一浪涌了起来。我的鼻子有些发酸,我的眼眶有些潮湿。我用文字向故乡拜年,我用文字向故乡敬礼。我明白:为什么一提到故乡,我的文字总是那样凝重,总是那样诗情,总是那样深情,总是那样激动。我想:在更远的将来,如果再提笔写到故乡,那种凝重,那种深情,那种激动会更深、更深。
能不深吗?
你再无职无权,故乡不嫌弃你;你再无能无为,故乡不嫌弃你;你再无钱无势,故乡不嫌弃你;你再无名无利,故乡不嫌弃你;你再无姿无色,故乡不嫌弃你;你再无业无绩,故乡不嫌弃你。
是的,即便你是沿街乞讨的乞丐,即便你是身染重疴的病人,即便你只剩下一把尸骨,只有故乡那宽大的怀抱能接纳你。
任何人,大概只有在故乡面前是平等的。
十三
我现在面对着故乡,春风拂动着我的周身,我的灵魂遨游在故乡那蓝蓝的天空上。
走出故乡的当初,千真万确,就是为了逃离故乡。
这一点上,我确实愧对生我养我的故乡。
今天,站在新年的门槛上,我突然知道:我走出后所做的一切,恰恰不是为了逃离故乡,相反,想以另一种形式至少不给故乡丢脸。
我不是大人物,我真不敢说为故乡增光添彩的话,我是小人物,我只能说不给故乡丢脸。
是的,曾经是越离故乡越远越好,今天,我却用心、用情、用泪、用字抵达着故乡,走进着故乡的心窝。
我并没有到落叶归根的年龄,但我不能不思恋我的故乡。
我清楚地知道:我的故乡像我本人一样,有种种不美丽、有种种不如意的地方,有种种需要完善、重塑的地方。距离远了,容易产生美,容易审美,但我绝对不是一个故乡唯美论者,我也不是一位故乡主义者。我知道:天下没有唯美的故乡。我永远清楚这个道理!
望一眼我的故乡,走出去的我用飘洒的热泪向您致敬;
喊一声我的爹娘,走出去的我用奔涌的热血向您祝福!
故乡是唯一的,我走出的弧线是唯一的,我祝福的方式是唯一的,我期盼的目光是唯一的,我灵魂贴近故乡的角度是唯一的,我这唯一在此刻是过滤了杂质的。
收下我这唯一的祝福吧,让我把这唯一献给我曾经逃离的故乡吧!
故乡,我在远方。
远方的我,正行进在思念的路上;
远方的我,正行进在前行的路上!
2009.4.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