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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東方現代主義水墨的創造者 --- 陳老鐵 當今的美術評論,精英的美術批評家不多,而精神低微者不少,美術評論十分庸俗並充滿臭銅氣,美術批評缺少正氣,缺少新見地,新精神。批評家缺乏公正和高水準的結果是集體公信力與權威的下跌。
我們這裏高度評價石齊的藝術,首先在於我們正處在一個變革的全球化文化環境中,我們應該建立新的水墨標準,我們今天的藝術大師一定是具有國際文化特徵的,一定是原創的和融貫中西的,一定是具有強大震憾力和陌生性的藝術語言的,在中國當代我認定石齊是這樣一位大師。 石齊的作品具有新的立體主義特徵,既具有深厚的中國畫的筆墨功夫又有現代藝術的元素,在70年代石齊早期的《養雞圖》中人物的褲子耍的筆墨和色彩讓人很過癮,而且在當時中國畫的色彩還是人們不太敢嘗試的課題,在當時作為黃胄學生的石齊來說,他並沒有被黃胄的光環遮住自身的光芒,他從思路上就先行黃胄一步,大膽的從中西兩個方向進行突破。 70年代石齊已經開始大膽的使用色彩與墨的對比,從表面來看石齊不是個瘋狂的人,可是在畫中卻透出抵擋不住的一種自我的非理性的甚至是瘋狂的因素,這些因素導致了畫面的結構、筆墨、色塊、語言、表現等深層次的大創造,這些因素形成了他自己獨特的有深度的創新與變革,這是和石齊具有深厚的筆墨功夫密不可分的。 石齊同時把幾種矛盾的看似水火不容的因素巧妙整合,融合在一起,象色彩和結構這一塊,傳統中國筆墨這一塊,把這兩大體系整合在一起是一個很艱難的過程,這兩種元素在一起的衝突是很激烈的,但石齊卻在自己的中國畫創造的平臺上把他們和諧的融合在一起,這是很高超的。 無論是李苦禪的“借古開新”李可染的“西為中用”的利用素描的效果,從枯筆、潤墨這些技法上說只是一種協調性元素的延伸,而石齊則是在中西結合部上進行了大膽的創造,他是把中國的西方的、造型上的色彩上以及中國畫筆墨這些所有的矛盾元素揉在一起創造出的奇跡。 判斷石齊藝術成就的價值體現在什麼方面呢?首先他看不慣中國畫老一套的東西,他希望創造和變革,他本身具有極其深厚的筆墨基礎,再利用自己豐厚的文化資源,為自己開創了現在這樣一個可喜的局面,其次,從中國水墨歷史的發展來看跟西方也明顯不同,中國具有自己的社會文化特點,中國畫筆墨實際上是中國古典文化和農業文明的一個產物,而石齊是把這種傳統的東西進行了轉化和昇華。 回過頭來看石齊早先學過工藝美術、有色彩的基礎,這種異水墨的文化基礎拓展了他前行的思路,石齊是處在東西方文化交融格局的人物,實際上也是順應時代和理解時代的一個人,他充分的把時代所給予的東西利用起來,把觀念和文化進行變革,則成就了今天我們看到的水墨經典。時代造就英雄,石齊的畫永遠有新鮮的血液在流動,今天看到的今天畫出來,明天看到的明天畫出來,甚至一些還沒看到的也把它預見出來了,每個精神層面的表現都用筆墨和綜合材料的語言表現出來了,石齊是表現型的大師,比如,這裏一塊墨已經不是傳統的那塊墨的意義了,而是一種沒辦法解釋的下意識的東西,是個人生命感覺的一種力量利用紙、墨、色彩把這種力量物化成為一種語言、一種境界。 石齊表現出來的東西和自己心境有直接的關係。每張畫都表現出當時的一種生命行為,也可以說石齊本身就是一個猜不透的謎,看他的畫冊揣磨不出這個人的時候,根本就弄不懂,根本就分析不出來,畫作充滿了生命、變化、絢麗、跟生活中的人是合不起來的。 石齊是一位國際文化型的水墨畫家,是中國當代水墨畫創新型畫家的典範與風向標,中國傳統的水墨實際上是一種本土的農業文明的產物,他打破了這種幾千年農業文明的桎梏,去跟世界文明、現代文明接軌,形成了一種中西方都認可的形式,這個成就的產生以及文化定位跟李可染是不一樣的,判斷一個人的價值一定要看他具有怎樣的歷史意義,歷史意義必須是原創意義,而石齊的作品就是具有巨大的原創意義。 石齊的作品充滿了力量,《獨尊》即使擋住了畫畫的某一部分,還是會有一種張力、衝力吸引著人,這是一種形式的力量和一種生命的力量在往外迸發,也就是說即便沒有很具象的東西的出現,可仍然具有強烈的感染力和無法遏止的衝擊力,可以說是一種下意識的表現了中華民族的“剛性文化”,這是一種中華民族陽剛的力量,這種力量很奔放,這種視覺衝擊力來自結構的堅實,這是別的畫家根本無法做到的,如齊白石只是借用了“八大”的筆墨來表現一種生活,一種情趣,根本沒有文化轉型的意義所在,而石齊的作品則具有深刻的文化轉型的歷史意義,石齊的作品在視覺力度,結構剛性,畫面厚度,當代文化的觀念,語言矛盾的複雜性衝撞性與矛盾的大智型化解能力等方面都壓過了齊白石,我為我們的民族出現了石齊這樣的藝術大家而感到自豪。 石齊大量使用了弧形的緊急的激烈的線絲,這種線有時用色線有時用墨線,這種線的性格不同于黃胄的速寫線,也不同于米羅的趣味線,而是石齊樣式線,這種線象幽靈一樣在石齊畫面中起到了一種阻擊體塊提亮畫面的作用,這種不規則靈動的線與堅實的體塊形成了對抗與衝突,這種線已經成為一種視覺樣式提示了石齊的視覺風格特徵,石齊的白色金色細線就象李可染圖像中大黑山擠白瀑布和小白房子一樣成為一種不同樣式的視覺風格。 我們可不可以把石齊放在世界藝術發展史中來比較,答案顯然是肯定的,而且把石齊與世界級藝術大師波洛克,德孔甯、米羅放在一起仍然具有強大的文化抗衡力,當石齊從地域文化中脫穎而出進入國際文化後,他的藝術價值已經不能僅從中國美術史的角度來評價,而是可以把石齊的作品擺在波洛克、米羅的作品旁去判斷他們各自在原創,視覺、力量、結構、空間等方位的份量與不同的歷史價值。 石齊的水墨由70年代柔性的封閉的狀態向90年代開放的剛性的水墨框架進行了十分有力的轉化,石齊的這種轉化是具有十分重要的歷史文化意義,石齊的國際文化在具體語言與形象上表現在,抽象性與具像性並置,彩色塊體線型較多,石齊的境界也是具有某種觀念性的軟境界這種國際性還表現在石齊作品的開放性和富有張力的畫面格局,石齊較多使用了緊張的猛烈的強勁的線、塊、體,這些因素反映了他內心的某種焦慮,心態與心境,他生活中的壓力在作品中得到了釋放,從這點看石齊國際化的主要元素是表現主義,這和石齊本性有關,石齊先生不是一個誇誇其談的人,他生活中的喜怒哀樂甜酸苦辣都表現在水墨作品中,這種藝術創作方式本身就很國際化很現代。 石齊是一個富有激情的人,這種本性的發揮註定了他要從寫實走向寫意,再從寫意走向抽象,這是一條必由之路。 石齊水墨在70年代與80年代以筆墨為主體,石齊在筆墨方面吸收了吳昌碩,李可染、徐渭的東西,如吳昌碩的雄渾,大氣,李可染的屋漏痕,徐渭的奔放,筆墨是石齊作品的文化根基,如果在石齊創作中把筆墨元素抽去石齊的作品價值就會大打折扣,石齊的主要價值是在於在中西兩個點的交融與碰撞,中與西單獨擱置不是石齊的最高境界,所以談石齊不能回避他早期的筆墨發展,石齊筆法剛中有柔,畫法奔放而力透紙背,潑墨大黑中見通透,潑墨潤澤而豐富,石齊筆法豪邁而大氣,墨色淋漓而暢快,石齊淡墨豐富其色階在2與4之間變化,重墨黑且亮,石齊作品的墨白灰色差把握極好,再加上強色,這使得他的畫遠觀衝擊力根強,這就彌補了中國畫外弱的毛病,使得中國水墨在國際舞臺上改變了小弱散碎的視覺形象。 石齊學習吳昌碩,李可染、黃胄但創造出了屬於自已風格的筆墨,石齊的氣質使得他的筆墨風格呈現出雄辣野渾松的特色。石齊在經歷了70、80年代的水墨文化積累後,在90年代進入了綜合期,也可稱為整合期,既多聲部多元素的配置時期,李可染當年稱讚石齊畫面中用多種語言表現,這說明李可染獨具慧眼看到石齊閃光超人的藝術特點,石齊是一個不畏艱難的藝術鬥土,他很善於同困難做鬥爭,他要攀登藝術的珠穆朗瑪峰,他喜歡複雜,喜歡繁,喜歡在錯綜複雜的矛盾中尋找生機與藝術的快樂。 現代藝術大師實際上是新原素的發現者與新原素關係的配置者,如米羅、波洛克、戈爾基、畢卡索,新元素的配置可以豐富現代藝術的語言文化,如石齊作品中題字書法尖角而屋漏痕,澀而雄強,孤形細線流動而盲目,下意識而神秘,色塊堅定中透出書法味道,粗筆皴法強勁而奔放,寫實的手部和頭部,擠出的空白,冷暖色的衝擊力,滴灑的流淌的色痕,拓印的,渲染的形體,勾勒的線條,石齊之所以在一幅作品中使用如此多的語言來表達,這也許是石齊認為這樣才過癮,才能達到一種畫面效果,這裏要說明的是這些元素整體都控制在石齊的激情和境界之中,這些東西都是在為石齊個人的感情和性情服務,他象一個最高統帥在指揮著他的土兵們衝鋒陷陣,在東西方藝術史上我們還不曾看到使用這麼多的新符號元素,八大山人和徐渭如果能活到今天是否會驚訝石齊的作品,石濤說“筆墨當隨時代”,今天石齊用他的畫說明“符號當隨時代”。 石齊作品尤其是90後的作品,畫面表現出一種十分緊張的令人呼吸急的畫面現場感,我可以從畫面上感到一種讓人心理上十分壓抑的緊急的形式,石齊這種現場感在東西方藝術史上都未見過,水墨宣紙的平面作品讓人感到這樣一種緊張感,一種工具感,一種材質感,一種空間感,一種澀糙感,十分不易,十分獨特,十分前所未有,十分的開天闢地,我個人只有在看波洛克、李可染、德孔甯、石齊的作品時才會產生這種令人呼吸困難的情況。 90後石齊作品出現了較強的板硬毛澀蒼茫的風格,這種硬板有著很強的綜合材料傾向,水與墨的因素被大量消解,這類作品是一種十分危險的舞蹈,因為它跳躍在水墨的邊緣地帶,它正在遠離傳統意義的水墨,但它又保持了筆性,氣勢、蒼渾、勁健的傳統水墨文化專有性,這就使得它的文化屬性上並沒有沒跑到西方文化上,而是中國水墨向現代轉換過程中的新創造,看樣子界定中國畫的標準不一定非得是水味水性,缺乏水性的形態只要保留了中國畫的氣勢和筆性就不會跳到西方去。 石齊像畢卡索一樣不斷變化和喜新厭舊,我們縱觀他從70年到2000年30多年的創造,可以看到他的這種藝術性格,這也說明,他是一個勇敢的探索者。一個喜歡藝術冒險,反感一成不變的人,在這一點上他與李可染完全不一樣,李可染是一個極穩定的藝術家,他找到一種筆法和造型後就固定下來了,而石齊每一張畫的情緒與心態都不同,這就是表現主義的藝術本性。 石齊作品的空間格局很大氣,他的空間構成上氣機通暢,畫面上留了適當的氣眼,這使得他的作品滿而不死,豐富而通透,他使用的方形體塊在畫面中既加重了畫面的板硬感,又使得空間向更深層進行滲透,石齊使用了一些不規則的符號去破方硬的體塊,石齊在空間結構上大虛大實,大松靈大堅實,名種不同傾向的開體符號在互相擠壓衝撞對抗和相生相剋。 石齊對待宣紙的態度前後不同,在他早期以筆墨為主體的時期,墨與宣紙紙性相合,90年代則基本上無視宣紙的本性了,也可以說是在摧殘宣紙,這種粗暴踐踏宣紙的表現主義趨勢,完全可以不顧宣紙的傳統性,宣紙的滲透性,傳統的文化與媒材關素是柔碰柔,而石齊則發生了變革,他以硬壓柔,硬擠柔,硬撞硬,當然這一切都是為了表現他自已的情感,他的內心和他的生命。 隨著時代的變遷,所有藝術本體以外的光環被淡化後,藝術本身的學術價值將成為人們判斷藝術成就的唯一標準,我相信石齊的三象主義(具象、印象、抽象)的創造隨著時代的變化會放射出更加燦爛的藝術光芒。 |
林风眠是20世纪的杰出艺术家。他成熟早,艺术探索期长,对艺术专心的程度高。在致力于中西融合的画家中,他付出的劳动最大,成就最突出。由于种种原因,林风眠及其艺术被长期冷落,但真正的艺术家和他的艺术的价值,总会被认同。对研究者来说,林风眠的绘画艺术有个最重要的课题,一是它的精神内涵,二是它的形式创造和语言运用。


美和爱——诗意的孤寂
从本质上说,林风眠是一位纯真的艺术家,而不是一个社会活动家:他既缺乏活动家所需要的对变化着的环境有灵活的应变力,也没有要主持画坛、令群英拜服的领袖欲。他对于艺术教育是充满热情的,但既然在这块地盘上已难以发挥热力,他就毅然且安然地专心于创作。而且,融合东西方艺术,是他早在巴黎求学时期就已确定的奋斗方向,能寂寞耕耘也正中下怀。在远离文化中心地带的南岸土屋,一住就是六年多。作家无名氏曾去访问他,在居室里看到的是“一只白木桌子、一条旧凳子、一张板床。桌上放着油瓶、盐罐……假如不是泥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墨画,桌上安着一只笔筒,筒内插了几十只画笔,绝不会把这位主人和那位曾经是全世界最年轻的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校长的人联系起来”。⑿他每天都埋头作画,醉心着水墨和油彩的交合与新生。据李可染、席德进等回忆,他的屋里总是放着厚厚的裁成方形的宣纸,画起来很快,有时一日能画数十幅。
从1938年至1977年,整整40年的漫长光阴,林风眠始终作着寂寞的艺术探索。这期间包括了重庆时期(1938-l945)、杭州时期(1945-1951)、上海时期(1951-1977)。三个时期略有变化,但内在的精神追求是一贯的。就题材而言,这一时期主要是风景、仕女、禽鸟、花卉、静物和舞台人物。作品的色调明朗,情绪转为平和,对现实人世的实感演化为对自然和虚幻人物情境的描绘;水墨和彩墨成为主体形式,油画渐少甚至不见了。激越的呐喊和沉重的悲哀转换为宁静的遐思和丰富多彩的抒写。笔者在《论中国现代美术》一书中对他这时期的审美情调作过简单概括,说它们“有明快、艳丽、热烈、清淡、幽深、忧郁、寂寞、孤独、活泼和宁静”并在总体上“涌动着大自然的生命,编织着美和善的梦境”。⒀长达40年的探索也经历了变化,如画题渐次广泛,情感渐次深挚,形式语言渐次成熟完整等。但基本的审美追求是一致的,那就是美与和谐、内在抒情性。
你看过他笔下的小鸟么?无论它们是独立枝头,还是疾飞而去;是在月下栖息,或是在晨曦里歌唱,都那么自如平和。抚琴的仕女,灿烂的秋色,窗前的鲜花,泊留的渔舟,江畔的孤松,起舞的白鹭,也都奏着同样的音韵,没有冲突、倾轧、黑暗、丑恶和肮脏。它们独自存在着,自足自立着;它们沉静而自信,把力量隐在内里;它们远离血与火、是非纷争和喧嚣的市俗纠葛。它们从不张扬跋扈,狂怪奇异和歇斯底里,也不孤傲冷涩或顾影自怜。这个和谐而美、绚丽而宁静的世界,不只是为了躲避什么,也是为了寄托什么和指向什么。疲惫受伤的灵魂可以在这里歇息,情感的倾斜能够借此得以平衡;花卉禽鸟并不喻比抽象的人格伦理(像某些古典花鸟画那样),也不是市井铺面上炫耀媚美装点高雅的摆设。无月份牌般的妖俗,也无文人土大夫式的古雅。这是一个深刻感觉到人间痛苦与不平的艺术家在相对与现实隔离的、温馨自足的境遇里贡献的艺术美。这美,诚如林风眠自己所想象的,“像人间一个最深情的淑女,当来人无论怀了何种悲哀的情绪时,她第一会使人得到他所愿得到的那种温情和安慰。
林风眠的仕女和裸女,不同于任何古今仕女画和西方式的裸体作品。他用毛笔宣纸和典雅的色泽,捕捉着一种幻觉,一种可望不可即的美。如果说古典仕女画多传达压抑和遮蔽着的爱欲,西方裸体多表现张扬着和敞开了的爱欲,林风眠的作品就介于两者之间,表现的是升华了的爱欲,感觉朦胧化了的女性美和肉体美。感官刺激淡化了,对肌肤质感的描绘转移为对姿致情态和文化气质的塑造。爱欲的流露敞开了,但又是东方的、中国的、潜意识的。它有古典仕女的风韵,又有马蒂斯式的轻松优雅;无珠光宝气的华贵,亦无堆粉积脂的香艳;一方面流溢着异性的温馨,又一方面透露出对人欲物欲的厌倦。并无“落花无言,人淡如菊”的感怀,却可以感觉出“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老传统的影响。不妨说,这是林风眠创造的融古今中外为一体的女性美。
林风眠第三阶段尤其是50岁以后的作品不乏轻快、明丽、辉煌的色调和情境,但许多作品笼罩着一层孤独寂寞的薄雾。林风眠一再重复这寂寞的意境,或者并非有意,只是喜欢而已。但正是在无意中的情感流露,才发自灵府。真诚的画家选择某种形式和结构,创造某种境界,总是与他的某种情感倾向和意识层面相对应的,诚如心理学家所说的“异质同构”。
林风眠早期的水墨画还有灵动飘逸的特色,后来渐渐转向沉静与孤寂,即便那些热烈浓艳的秋色或和煦明媚的春光,也带有此种特色。当然,林画的孤独感并不是空虚感,也不同于佛家说的空茫境界,更没有现代西方画家如契里柯、达利作品中那种荒诞式空漠;换言之,它只是一种寂寞,一种独自欣赏世界的自足的寂寞,不妨再作个比较:八大山人的画也充满孤独,但那是孤独而愤,演为清狂。浙江笔下的黄山也透着一种孤独感,不过那孤独化作了冷峻,直在他那钩所的松石和严若冰霜的境界中显示孤绝清澈的人格。蒙克的作品也是孤独的,然而蒙克骚动变形的画面没有宁静自足,只有受伤灵魂的恐惧和痉挛。林风眠作品中的寂寞孤独感是诗意的、美的。这诗意既来自艺术家对自然对象(亦即移情对象)的亲切和谐关系,也来自对个人情绪的一种审美观照。而这,又深植于他的气质性格、文化素养和人生际遇。林风眠幼时受祖父的影响最深。他祖父是个倔强、勤劳的山村石匠艺人,最疼爱他。直到晚年,林风眠总是怀念儿时与祖父在一起的情景,记着老人家“你将来什么事都要靠自己的一双手”的教导。他毕生独立倔强,数十年孤身奋战而始终坚定不移,以至作品也表现出虽孤寂却刚正的特色,这正透射出石匠祖父默默雕刻石头的精神。
林风眠艺术的精神内涵由前一时期向这一时期的转变,从客观方面看,是跟环境的压力(如前述)直接有关的,因此有不得已而为之的因素。但这转变与林风眠的艺术理想和气质心理并不矛盾。而他对艺术的观念,向来不特看重题材,而看重情绪和审美自身在这点上,康德美学的影响(直接和间接通过蔡元培的美学思想)是明显的。他努力追求能够超越具体的社会功利和有着普遍性与永恒性的审美价值,因此包括他早期的油画创作,也不是为宣传和配合某种社会政治任务而作的。林风眠的执着纯朴的艺术求索不免孤独,他在各时期总被人觉得“不合时宜”。细心的观者可以发现,林风眠艺术的疏远政治主要还不是出于某种政治如何,乃出于他对艺术本质和功能的看法,以及对艺术创造本身的痴情。他为此曾被批判为“形式主义”、“情调不健康”,乃至遭受政治上和肉体上的迫害。这真是一幕悲剧。像林风眠这样偏重于吟咏自然美、表现生命的诗意和善的理想,不也是可敬、可贵的么!
古装人物和戏曲人物也相对增加了。有些还沿着60年代的形迹,捕捉动势,探索变形,赋予舞台人物以新的感受,如《芦花荡》里的张飞,《白蛇传》里的青儿和白素贞,以及《宝莲灯》中的人物。80年代的《火烧赤壁》,借鉴舞台形象,用平面切割、符号象征和狂放的直线,以及黑、红两色的对比,刻画出空前强烈的戏剧性场景。画家对力与美、善与恶、历史与现实的感受,都收纳在悲壮而纷乱的画面中了。
如果上述阐释不算太主观的话,那我们就可以得出一个认识,即林风眠不是以描绘和表现20世纪中国社会革命和相应的革命意识的艺术家,而是以描绘和表现充满个性色彩的20世纪中国人社会心理和生命情感的艺术家。通过他创造的艺术世界,我们感受到真诚、善良、美和力量,看到一个本分、执着、坚强、纯真的灵魂。还可以体验到一个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明了的心灵历程。在中国现代美术史上,有几个画家的作品能像林风眠的作品这样,展示一个如此丰富、完整、漫长,且扣着历史步伐的精神世界呢?






蕊語君是清風敬重的友人,她總是自謙地稱自己是個“畫者”,稱自己的博客是“楊蕊語的視界”。
在這個“視界”裏,蕊語君觀畫裏畫外,度藝術人生。
剛聽說蕊語君要重習國畫,不久,她的新水墨畫作——《裸行天下》系列——便在“楊蕊語藝術工作室”裏潤養著我們的雙眸了。
蕊語君一定很忙,她既是楊蕊語藝術工作室的畫家,又是新開的蕊語博友沙龍的主人,還是一個天使般孩子的媽媽,這些角色都放在她瘦削的肩上,可不輕鬆。
這不,你聽她說,“昨晚應邀去了崔自默的畫廊,他是范曾的弟子。我們畫了十多幅畫,我兒子也畫了不少。居然忘了時間到淩晨才回的家。”
她來書院做客的次數不多,但每次來,蕊語君總不忘帶來她的友情與溫暖,即如最近這次吧,離開書院前,對清風說:“最近寫了很多新文章,要小跑著才跟得上呀。”
啊,真是身在此山雲霧繞,蕊語君不說,清風還沒意識到,經她提示,清風也猛然覺得,自己最近是寫了一些東西,開始反思是否寫得太多了些?
【二】
夏日的午後,亞熱帶陽光透過窗口撒進清風的客廳,浮印下一片斑駁的光影,清風的思緒伴著這舞動的光影明明滅滅地閃爍起來……
清風無厘頭的想起了董橋,想起了董橋寫馬克思的一篇文章——《 馬克思博士在海邊度假》。
文章不長,清風輕輕讀了起來——
一八八○年夏,馬克思帶著一家人到肯特郡海邊避暑勝地藍斯蓋特(Ramsgate)度假去了。倫敦人很喜歡藍斯蓋特,說是氣勢、韻味十足。《傲慢與偏見》裏威克姆想跟達西的妹妹私奔一節背景正是藍斯蓋特;珍·奧斯丁一八○三年也到過那兒;詩人柯羅律茲每年夏天都去游泳;寫《珊瑚島》的貝倫泰恩一度在那個消夏勝地搜集資料寫小說。美國人約翰·史溫頓的《英法四十日見聞錄》中記他到那兒拜訪馬克思的情景,說他依約趕到那所小別墅,馬克思夫人燕妮在門口招呼他;燕妮文靜和藹,說話聲音又甜,很熱誠帶著他進去跟馬克思聊天。馬克思那時該有六十二歲了,連年潦倒還要拼命用功,老來雖說手頭鬆動得多,人到底已經顯得疲倦了。他平日在倫敦家中過寧靜的學者生活,清早七點起床,喝好幾杯黑咖啡,然後躲進書房看書寫字;兩點鐘草草吃過午飯又伏案工作。晚飯後出門散步,回來又在書房裏泡到午夜兩三點鐘。書房在樓上,窗子對著公園;壁爐兩側各擺大書架,書籍報刊手稿堆到天花板那麼高。窗前兩張桌子也儘是書報。書房中央有小書桌,桌邊一張皮沙發,馬克思累了要躺在沙發上養一養神。一屋子書報誰都動不得;他自己心中倒清楚,一紙一卷一找就有。那幾年裏,該寫的文章都沒有寫,天天盡忙著記筆記抄資料,農耕、化學、地質、歷史、銀行、貨幣無所不記;但丁、莎士比亞、普希金、巴爾紮克的作品他到老還常常翻出來溫習。讀書太多,反而耽誤了自己寫字。那天下午他跟史溫頓談俄國,談英國,談德國,談法國,談整個歐洲的前景,談美國社會問題,談他的《資本論》譯本。史溫頓嘆服他學問這樣淵博,忍不住問他說:“你現在怎麼什麼事都不做了?”馬克思笑而不答。
窗外暮色越染越濃,馬克思帶史溫頓出去散步,穿過小鎮走到沙灘上去。燕妮、馬克思的女兒、女婿和孫兒都在;這位老學者走出書房跟兒孫一起度假興致很好。他們在海邊喝酒;馬克思凝望呼嘯的波濤,想到身後的榮辱:“經濟是個汪洋大海,有許多問題是書上沒有的,要求我們到實際中去調查研究,提出解決辦法。書要讀,報告要聽,但讀得太多不可能,單聽報告也不行。”《人民日報》配合中國經濟體制改革而寫的《理論與實際》這樣說。馬克思自己和他那個時代的人都說他是經濟理論家;他的經濟理論的基本設想不斷給提出來討論,有人嗤之以鼻,有人死命捍衛。其實,這套經濟理論始終沒有在任何一個時代裏成為經濟學說的主流。比馬克思的經濟理論影響更廣、震撼更大的是馬克思關於資本主義社會之演進與結構的學說。這套學說豐富了他的階級鬥爭論,為受剝削階級設計出完善的政治組織,拓而廣之成為普遍規律,到處爭取這個階級的利益。於是,歷史的傷口流出來的這一注血,終於滲進了百年以來所有社會問題的研究道路上。每一個國家的各個階級、集團、運動、領袖,所有的歷史學家、社會學家、心理學家、政治家、評論家和作家、藝術家,只要他們立意分析社會生活特性的演變過程,都會直接間接受馬克思的啟發。馬克思只是一位肯用功的學者,他的著作當然不是'包醫百病'的'靈丹聖藥',卻是願意關心和思考社會問題的人書架上不可不備的書。這些書無所謂過時不過時;古老的經史子集到今天還有參考價值;人云亦云、奴顏婢膝去歌頌這些著作,用馬克思的刺刀閹掉自己的思想,才真的是過時的勾當。
“掌握理論,要認真讀書”。馬克思只喜歡讀書,不喜歡整理書房。他把四開本、八開本的書高高低低胡亂插滿一架子,既不講究裝幀好壞,也不注意印刷優劣;每本書裏處處是折了角的“狗耳朵”,好多段落都劃了線又塗滿眉批。他的腦子永不休息:做學問的學者是經常思想的空想家,也是經常空想的思想家;不做學問的學者則連空想都不會,正如沒有學問的政治家只會空想一樣。長年度假當然不好;幾十年都不去度假更糟。只會空談“學習”不會思考問題的學生馬克思看不上眼。思想不必穿制服,書房不必太齊整;輕輕鬆松喝幾杯黑咖啡,做個躺在皮沙發上養神的“馬克思的後代”,總比讓人指著鼻子大罵要舒服。講了三十多年的“學習”,現在該是“思考”的時候了!
天黑了,海風越吹越冷,燕妮她們早就先回小別墅去了,史溫頓也要趕著搭火車回倫敦。馬克思喝掉最後一杯酒,慢慢走回去:現在是什麼事都不做的時候了;馬克思博士疲倦了;他在度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