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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文艺点评

 

就像所有现代革命一样,俄国革命始于“上层”对于自由化的迟疑——其理由已经超越了对于经济的必要调整,以及让国际环境更加有利。毫无疑问,戈尔巴乔夫的创业思路有着某种理想主义色彩:想建立一个更加有道德的苏维埃联盟。

每次革命都是一次惊奇。尽管如此,上一次俄国革命却可列入最出人意料的事件之列。时间回到1991年之前,当时在西方,无论专家、学者、官员或是政客们都没有预料到整个苏维埃联盟及其一党专政制度、国营经济体以及克里姆林宫对于国内和东欧各国的控制会在一夜间分崩离析。自视为未来革命者的苏联国内异议分子,同样也没有预计到这一点。1985年,当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成为总书记时,他的同代人完全没有预计到一场革命危机的到来。虽然围绕苏联体制中存在问题的规模和深度有着各种争论,但没人想到这些麻烦会危及体制的生命,至少不会这么快。

这种普遍的短视由何而来?西方专家对于苏联崩溃的始料未及,或许部分出于一种历史修正主义的思想作祟——称之为反反共产主义——它倾向于夸大苏维埃政权的能力和合法性。然而,另外一些几乎完全没有对共产主义持怀柔态度的人,也对其突然死亡感到困惑。作为美国冷战战略的设计师之一,乔治.凯南在《当代国际事务史》中回顾这段历程时,认为“很难有比它更加诡异和出人意料,甚至乍看上去有些难以理解的事件,先后以俄罗斯帝国和苏维埃联盟面目出现的一个强大国家,顷刻间便土崩瓦解,完全消失的无影无踪”。作为美国总统罗纳德.里根的顾问之一,理查德.帕普斯或许是全美国最专于俄国历史的学者,他也称这场革命“始料未及”。1993年,在保守的《国家利益》杂志上,他发表了关于苏联灭亡的论文集,标题目是《苏维埃共产主义的诡异灭亡》。

于是,可以理解的是,这种集体性误判可以被毫无风险的被纳入一份心理档案中,分类在奇怪和变化无常的社会科学之下,随后便被遗忘。然而直到如今,二十年过去了,一种认为苏联会继续延续其目前状态,或是至多会开始冗长的衰退的假设,似乎仍被看作是理性的结论。

实际上,1985年的苏联,与其十年前相比,拥有类似的自然及人力资源。当然,其生活标准比绝大多数东欧国家低得多,更无法与西方相比。物品短缺,食品配给,商店门口的长队以及剧烈的贫困都是顽疾。不过,苏联经历过比这远大得多的灾难,而且没有为此牺牲哪怕一点点对于社会和经济的控制,在这一点上它们从不让步。

在1985年,没有任何关键经济数据表明这个国家会面对即将到来的灾难。与1960和1970年代相比,从1981到1985年,该国GDP增长虽然缓慢下降,但仍保持平均每年1.9%的正增长。这种漫不经心却很难构成灾难的增长模式,一直持续到1989年。同时,自法兰西大革命以来,一直被视作即将爆发革命危机征兆的预算赤字,1985年也仍保持在不到GDP的2%水平。虽然此后增长迅速,但直到1989年,也不过不到9%而已——这是一个绝大多数经济学家都会认可的数据。

在此期间,石油价格急剧下跌,从1980年的每桶66美元跌至1986年的每桶20美元(以2000年价格衡量),对于苏维埃政权的财政来说,这当然是个打击。然而,按通胀调节后,在世界市场上,1985年的油价要比1972年昂贵的多,这一价格水平高于整个1970年代的三分之一年份。与此同时,苏维埃收入在1985年增加超过2%;经通胀调节后,其工资水平在接下来五年中继续增长,直到1990年,平均保持了7%增速。

不错,经济的停滞明显,令人担忧。但正如卫斯理大学教授彼得.洛特兰德所言,“说到底,慢性病并不必然置人于死地”。即便是研究革命爆发经济根源的专家安德斯.阿斯兰德也指出,从1985到1987年,局势“没有任何变化”。

在执政者看来,政治生态甚至有所改善。经过此前二十年对政治反对派不间断的镇压之后,几乎所有突出的异见分子都已被羁押、流放、强迫移民或是死于劳改营和监狱之中。

这个国家没有表现出任何即将爆发革命的迹象,包括其他传统上被看作国家灭亡的根源之一——外部压力。恰恰相反,之前十年间,正如美国历史与外交学家斯蒂芬.塞斯塔诺维奇所言,他们已经“实现了所有军事和外交目标”。当然,阿富汗看上去越来越像是一场长期战争,但对于拥有五百万人的苏军来说,这点损失不过是九牛一毛。实际上,在1987年之后的辩论中,虽然为了维持帝国而付出的巨大财政负担成为主要焦点,但阿富汗战争的成本本身却并不过分:1985年其花费估计约在40到50亿美元之间,与苏联的GDP相比,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美国也不是催化剂。如果可能的话,“里根主义”政策逆转了苏联在第三世界的优势,给帝国周边带来了相当大压力,比如阿富汗,安哥拉,尼加拉瓜和埃塞俄比亚。然而,苏联面对的这些困难远不致其崩溃。

当意识到潜在的昂贵竞争的征兆时,里根提出主动战略防御的思想具有决定性——但考虑到克里姆林宫完全了解有效部署空间防御武器是几十年之后的事情,因此此时距离军事上的挫败还差得远。同样,对苏联领导人来说,1980年波兰工人的和平反苏起义是个非常令人头疼的事件,同时也是对其欧洲帝国的动摇,但到1985年,团结工会看上去已经式微。对于每隔十二年在东欧大陆承担流血的“和平使命”——1956年在匈牙利,1968年在捷克,1980年在波兰——苏联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且毫不顾及世界舆论。

换句话说,无论在其本身还是世界其他国家看来,当时的苏联都在国力和全球影响力方面达到顶峰。“我们倾向忘记这件事。”历史学家亚当.乌尔姆后来指出,“在1985年,全球没有任何一个主要国家政府能像苏联那样权力稳固,并按照自己的方式制定清晰的政策”。

当然,就苏联为什么会崩溃,有大量结构性推论——经济、政治、社会等等,然而当这件事发生时,这些理由却全部无法解释其为何发生。1985到1989年间,无论经济、政治、人口、以及其他结构性环境,都没有发生急剧恶化,那么,这个国家及其经济体系是如何突然间被大量善男信女看作可耻、非法和不能忍受,以至于走向灭亡呢?

就像所有现代革命一样,俄国革命始于“上层”对于自由化的迟疑——其理由已经超越了对于经济的必要调整,以及让国际环境更加有利。毫无疑问,戈尔巴乔夫的创业思路有着某种理想主义色彩:想建立一个更加有道德的苏维埃联盟。

虽然以经济改良为旗帜 ,但戈尔巴乔夫及其支持者无疑首先修补了道德,而不是经济上的错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在公开谈论这场改革时,无不对精神文明的倒退,以及斯大林主义过往的腐败影响感到痛心疾首。如此一来,历次大革命爆发前夜曾提出过的那些问题,便再次吸引人们绝望的寻找答案:什么是好,有尊严的生活吗?构成一个公正的社会和经济的只需是什么?一个合法与正派的国家是怎样的?这样一个国家,应与其公民社会保持什么关系?

“在这个国家,一层全新的道德空气正在成型”,1987年1月,在中央委员会会议中,戈尔巴乔夫讲话中指出。在这次会议上,他宣布开放和民主化将成为这次俄式改革,或者说苏维埃社会重构的基础。“要开展对于价值观的重估,及对其创造性的反思”。后来,他曾回忆道“我们无路可走,我们必须彻底改变,与过去的失职行为划清界限”,他将其称之为自己的“道德立场”。

1989年,在一次采访中,号称“开放教父”的亚历山大·亚科夫列夫曾回忆道,担任十年驻加拿大大使,并于1983年返回苏联之后,他感觉人民已经忍无可忍,就要发出怒吼,“够了!我们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每件事情都必须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开始。我们必须重新考虑我们的概念,我们的思路,我们对于过去和未来的看法......此时人们已经无法再像过去那样生活——那是一种无法忍受的耻辱”。

在戈尔巴乔夫的总理尼古拉.雷日科夫看来,1985年的“道德社会国家”有着“极为惊人”的特征:

我们监守自盗,行贿受贿,无论在报纸、新闻还是讲台上,都谎话连篇,我们一面沉溺于自己的谎言,一面为彼此佩戴奖章。而且所有人都在这么干——从上到下,从下倒上。

戈尔巴乔夫自由化小圈子的另外一名成员,外交部长爱德华.谢瓦尔德纳泽,则对普遍存在的目无法纪和腐败堕落痛心不已。据他回忆,1984年至1985年冬天,他曾对戈尔巴乔夫讲到:“每件事都已经腐烂,必须做出改变”。

早在1950年代,戈尔巴乔夫的先辈,尼基塔·赫鲁晓夫也曾认为斯大林时代建立在恐怖和谎言基础上的建筑早已摇摇欲坠。但这位第五代苏维埃领导人对于政权的恢复力显然更有信心。戈尔巴乔夫及其派别似乎相信,可以在保持政治可控的情况下拨乱反正。民主化,戈尔巴乔夫宣称,“不是一句口号,而是这场改革的精髓”。许多年后,他在采访中表示:

不仅在经济和社会层面,甚至在文化层面,苏联模式也已经失败。我们的社会,我们的人民,绝大多数受教育者,绝大多数知识分子,都排斥这种文化,因为它不尊重这些人,反而从精神和政治上压迫他们。

这场改革导致1989年革命,多半是出于另外一个“理想主义”理由:出于对暴力的深深厌恶,因此当改革的深度及规模超出他最初的预想时,他顽固的拒绝诉诸于大规模镇压。为了保护这个体系而采取斯大林式的镇压,是对他内心最深处某些信念的背叛。一位目击者曾回忆戈尔巴乔夫在1980年代末的对话,“我们应该在桌子上挥拳”,他做出握紧拳头的样子。“一般来说”,总书记讲到“可能会这样。但这不会令人感到愉快”。

在克里姆林宫之外,这种理想与观点对于俄国革命带来的促进甚至更加明显。一位著名记者,后来成为开放的热情先驱的亚历山大.鲍文,在1988年曾写道,随着人民对腐败、无耻的偷窃、谎言,以及城市工作的妨碍越发“烦躁”,俄式改革的理想已经“成熟”。据另外一位曾与他共同规划激进改革选取的目击者回忆,他预感“大量变革已经蔚然成风”。实际上,这种呈现在上台不久的戈尔巴乔夫面前的预期如此强烈,并逐渐增长,对他的政策形成起到了决定作用。突然间,这些理想被物质化,成为点燃革命的结构因子。

官方意识形态的信誉,用亚科夫列夫的话说,是整个苏维埃政治经济体系“木桶上的钢箍”,此时正在迅速弱化。新的认知为“价值观的转变”以及对于政权的看法改变做出贡献。逐渐的,政治上无懈可击的合法性开始遭到诘问。在罗伯特.莫顿不朽的“托马斯定理”——如果人们把某种情景定义为真实,那么这种情景就会成为他们真实的结果——情形下,苏维埃经济的实际恶化在不久之后成为结果,并因此导致了对于这个政权的认知及评价的根本转变。

1987年,在一本苏联杂志上,一位俄国读者称在自己周围看到一种“认知的剧烈转折”。我们知道他是对的,这是首次从一开始就全程都有民意调查记录留存的大革命。早在1989年末,第一界国民议会的公开舆论调查就发现,经过四代一档独裁通知,并且在独立党派仍然非法的情况下,竞争性选举和让俄共之外的独立党派合法化得到势不可挡的支持。1990年代中期,地区调查发现超过半数受访者认为,“一个健康的经济体”需要政府“允许个体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六个月后,一次全饿调查发现,56%受访者支持激进或渐进的市场经济改革。一年之后,赞同市场经济改革的受访者已经增加到64%。

与那些引爆其他经典现代革命的人相比,传播这类“认识转变”的人们并无不同:作家、记者和艺术家。正如亚历克西.德.托克维尔所言,这些男男女女“帮助创造了那些普遍的不满意识,那些凝固的公众舆论......并由此创造了对于革命变革的有效需求”。顷刻之间,这个国家的“整个政治教育”成为“文人的行当”。

因此,这是在苏维埃俄国。卖报亭前排队的长龙——每天早上六点就开始排起长队,每天的报纸两小时之内便被一扫而空——以及著名自由化报刊杂志的销量猛增,证实了话语权开始转向绝大多数开放论点作者,或者用塞谬尔.约翰逊的话说,“真理教师”们手中,这些人包括:经济学家尼古拉.什梅廖夫,政治哲学家伊格尔.卡尔雅美琴和亚历山德拉.楚帕科,著名作者瓦西里.瑟宇宁、尤里.车尼琴科、伊格尔.维诺格拉多夫和阿列斯.阿达莫维奇,记者耶格尔.亚科夫列夫,列.卡尔平斯基,费多尔.波拉斯基,以及至少两打其他人等。

对他们来说,道德的复活才是精髓。此时,苏维埃的政治经济体系并未要求得到彻底更新,社会准则也没有完全颠覆的要求,但在个体水平上,革命已经发生:俄国人品质的变化。1987年,在《红十月》杂志一篇广为传颂的文章中,米哈伊尔.安托诺夫宣布,“那么,我们身边正在发生什么?”人民必须得到“拯救”——不是因为来自外部的危险,而是因为它们“被他们自己,被那些道德败坏的行为扼杀了高贵的人类本性”。怎样拯救?通过初生的,不可逆转的自由化——不是赫鲁晓夫那短命的“缓和”,而是整个气候的改变。怎样保证这种改变无法逆转?首先,已经获得自由的人,将“对再次成为精神奴隶免疫”。作为俄国改革开放的重要刊物,《红十月》在1989年2月的一篇文章中写到,只要“人不做告密者,不背信弃义,不言不由衷,无论他是谁,是什么名字,都可以都可以从这个极权主义国家中拯救我们”。

为了拯救人民,必须拯救改革开放,但只有在改革开放能够从“内心”改变人民时,它才可以被拯救,这种逻辑的迂回性质看上去似乎并无问题。鼓吹这套逻辑的人们似乎假定,这个国家的救赎需要通过改革开放和让人民摆脱无法逃避的精神沼泽来实现,两者密不可分,别无他途。当务之急是把人民从“奴隶”和“农奴”改造为公民。“够了!”著名二战小说家鲍里斯.瓦西列夫宣布。“谎言够了,奴性够了,怯懦够了。最终,我们要记住,我们都是公民。一个骄傲国家的骄傲公民”。

曾深入研究法兰西大革命的托克维尔指出,与革命爆发之前相比,在革命中被推翻的政权倾向于减少压抑。为什么?托克维尔推测,人民或许“痛苦较少”,但他们的“感觉被放大了”。

像通常一样,托克维尔一语中的。从美国开国元勋到雅各宾派,以及布尔什维克党人,革命者本质上是在同一个旗帜下战斗:提高人的尊严。要寻找尊严,需通过自由化和公民权,俄国改革毫无例外的也触及到这一敏感点。就像《红十月》等杂志后来发表鲍里斯.叶利钦在坦克上的照片作为俄国革命的象征一样,阿拉伯文的互联网页也成为展现开罗塔希尔广场。突尼斯卡斯巴广场,班加西街头和叙利亚小镇上革命运动的象征。把语言和政治文化放到一边不谈,他们的主旨及情感都息息相通。

水果小贩穆哈迈德.布拉齐齐的自我牺牲,引发了突尼斯起义,那是2011年阿拉伯之春的起点,这么做“不是因为他的失业”,一位突尼斯示威者告诉美国记者,而是“因为.....要地方当局对他遭到殴打负责”。在班加西,叛军以大规模演唱开始,“人民要结束腐败”!在埃及,纽约时报专栏记者托马斯.弗里德曼写到,群众们“全部自发组织起来,已经深受压迫的人民不再恐惧,不再愿意被剥夺自由,也不再愿意被他们的领导人羞辱”。1991年在莫斯科,他也参与了报道。

“尊严高于面包!”这是突尼斯革命的口号。革命之前的二十年间,突尼斯经济增长介于百分之二到八之间。随着石油价格高企,本处于动荡边缘的利比亚也享受到类似的经济繁荣。这两个国家的故事说明,在现代社会,经济改进无法替代公民的尊严和自尊。除非我们了解到这一点,否则我们会继续为后苏联时代的“颜色革命”,阿拉伯之春,以及某国或迟或早的动荡感到惊讶——就像对苏维埃俄国那样。“无论‘不可一世的’集权政权为我们提供任何或真或假的好处,上帝赐予我们的尊严令我们不能容忍自己的权利和自由遭到剥夺”,吉尔吉斯斯坦总统奥通巴耶娃今年三月写到。“这就像魔法一样,无论男女老幼,或者有着不同的宗教和政治信仰,人民会汇集在城市广场,宣布自己已经忍无可忍”。

当然,对于成功的重组一个国家来说,美妙的道德动力仅仅是必要条件,而不是充分条件。它可以让一个旧的政权下台,但无法立刻战胜根深蒂固的集权政治文化传统。在一个群众自我组织和自我治理传统极为缺乏的社会里,由道德革命产生的民主机制仍显浅薄,因此或许无法支撑民主制度的运转。就像在俄国一样,这很可能是阿拉伯之春履行诺言的一个重大障碍。俄国的道德复兴要挫败的是七十年极权主义统治下培育的离心及怀疑。而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虽然肢解了一个帝国,但从此之后,帝国思想的遗产让千百万俄国人接受了同样集权的普京主义,以及他“强敌环伺”和“俄国挺直膝盖”的主张。此外,斯大林主义的国家悲剧从未被完全清算和解,它正在俯视着整个道德事业,就像俄国改革的行吟诗人们曾经发出的热情警告一般。

这就是为什么如今的俄国似乎再次进入发起另外一场俄国改革的时点。虽然石油价格的高企和1990年代的市场经济改革为这个国家的千百万人民带来史无前例的繁荣,但统治精英的腐败行径,新式审查制度,以及对于公共舆论的公开蔑视,都已经促使社会的疏远和愤怒达到1980年代的水平。

在莫斯科,只要花费几天时间与知识分子潘谈一下,或用更快的方式,浏览一下俄国人气最高的生活杂志博客,或是登录反对组织的站点,就可以看到那些1980年代的警句——“我们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重新成为人们的信条。自由道德的当务之急是重新焕发生机,而不仅仅是在民主活动家和知识分子的小圈子里流传。今年二月,由梅德韦杰夫主持的自由主义智库——当代发展学会出版的一篇文章,可视作这位总统2012年参选的纲领:

过去,俄国需要自由,如今,俄国仍然需要自由......我们时代的挑战是对价值体系的彻底改革,打造新的认知。我们不能在旧思维上建立新国家。......一个国家,最好的投资是自由和法制。以及对于人类尊严的敬意。

从对这个国家过去与现在残酷的道德审视开始,知识分子对于尊严的寻求似乎同样在短短几年内挖空了强大的苏维埃政权,剥夺了他的合法性,终于在1991年秋天,让这个燃烧殆尽的空壳粉身碎骨。在二十世纪最后一次大革命中,这段关乎探索道义神话,绝对是其中最核心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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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文艺点评

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夏榆  来源:南方周末
 

“我并不认为《丁庄梦》是我最好的小说。我始终认为在作家一生中,遇不了几次最好的小说题材。我遇到了,但我把它浪费掉了。”时至今日,阎连科还在检讨自己的《丁庄梦》。


2003年9月,阎连科来到河南开封尉氏县某艾滋病村,最先看到的是村边土墙上用白石灰刷的三个字“卖棺材”,看到村边墓地上的新坟。


村里有裸体行走的人,裸体是因为感染艾滋病皮肤起疮,因为痒痛无法穿衣。而那些裸体的人,没有人认为不正常。那里的人不看电视,不看书,不读报,不跟外界有任何联系。很多人家没有照明的电,也没有能够浇地的水,没有水浇地,就没有粮食。这里的人靠卖血为生,因为卖血可以换到现金,而卖粮只能换来白条。他们还偷东西,偷着砍伐树木转卖。这是一座绝望的村庄。


至今已去过艾滋病村10次,在艾滋病村的访问经历使阎连科写出他被称为“中国版《鼠疫》”的长篇小说《丁庄梦》。“平原上百里千里的村庄和集镇,都和丁庄一个模样,没有人,没有畜,可各村各庄的房屋都还在,树却都没了。房子都还在,门窗、立柜、箱子都没了,都改做棺材了。平原上光秃秃了,人畜绝尽了。”2005年8月,阎连科写完了长篇小说《丁庄梦》的最后一页。搁下笔,独自坐在书桌前,两行泪水长泻而下。

 

“我原来计划写一部非虚构作品,百分之百真实地记录这个村庄,用最真实、最朴实的文字写一本书。之后再写一部完全释放想象力的虚构小说。”阎连科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阎连科原本想写一部极其疯狂的小说,一个国家的人全部都在卖血:“我原来想写靠卖血,让一个农民变成一个皇帝、一座村庄变成一个富有的国家的过程。我想过一个疯狂的情节:有一条像石油管道一样的血液管道,通到欧洲,通到美国,从无数人身上采来的鲜血流到那边去。你不听我的,我把阀门一关,你那个国家就彻底死亡。这是我在构思这部小说时让我极其疯狂、极其得意的情节。”


结果阴错阳差,“非虚构作品没写,我构想中最好的小说故事也没写。在写作中我退缩了很多,写出了今天我认为是相当温和、相当优美、相当有道德感的一部小说。所以《丁庄梦》其实对我来说是一次倒退,是对我写作才华的浪费。”阎连科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长篇小说《四书》的写作被阎连科视为恢复文学想象力的写作。这部仿《圣经》体的小说以1960年代的黄河故道为背景,表现一代知识分子多难的命运。


2011年5月7日,赴美参加纽约国际文学节返京的阎连科接受了南方周末专访。


艾滋病:多谈点失误
南方周末:在你的小说《丁庄梦》中有对艾滋病村的场景描写,比如“卖棺材”、“坟墓”等等,这也是你看到的情景吗?
阎连科:是,就像我在《丁庄梦》写的那样:进村,村口就写着“卖棺材”三个字。在村头有一片坟地,还有个新坟。有人来检查,第一批查出八十多个,医生不敢告诉他们。后来就今天告诉两个,明天告诉两个,免得一下村里就慌了,告诉到第三四十个的时候,有一天晚饭时间,不知道谁家哭,这一哭,全村家家大放悲声,彻底的一次释放。哭了半个小时,说没声音就没声音了。从此开始,可能他们对死亡的恐惧和痛苦就因为这三十分钟的痛苦过去了。


南方周末:还记得第一次进村的时候吗?
阎连科:我第一次进村,迅速来了一个工作组把我们叫走,工作组组长是他们县粮食局局长,那时候粮食局驻到这个村里,名义是扶贫,实际上就是对这个村的艾滋病进行管理。工作组三个人,有一个是专门烧饭的,工作组其实很害怕,反问我们艾滋病的传染情况。
那个村庄几乎家家不用电,怕交电费,村里只有一台电视在村中间放着,晚上大家都在月光下看电视。完全回到1980年代初那种生活。还有一个村庄的粮食不够吃,因为没有劳动力种地。这个村庄不是36个重点照顾村,所以粮食不够,大量的家庭一天吃两顿饭。
我们建议工作组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这个村地很多,但是没水,各家要从地下井里,一家一个井抽水浇地。当年柴油不停地涨价,买不起柴油就不能浇地,不能浇地就没有粮食,就是一个恶性循环。这个村没有动力电,只有照明电,我们从几公里外把动力电架过来,然后架到各家田头的井头上,买个小水泵,电通上,这就能解决浇地问题了,能浇地粮食也就够吃了。工作组听完就算,需要五万块钱,各家一台水泵,一家需要六七百块钱,三家合用一台,大概要多少钱。大概前前后后折腾去20万块钱。


南方周末:在村子里你住哪儿?有担心被传染吗?
阎连科:我们有两次住在村长家,村长家里比较漂亮。村长的两个弟弟是艾滋病毒感染者,村长就是当年卖血的血头,他有钱后当了村长。我问他弟弟,是不是卖给哥哥,他说:我卖给我哥,我哥会给我钱吗?我哥不让我去,我是偷偷到别的地方去卖。
还有一个特别漂亮的小伙子从新疆出来打工,一路走着唱着,他说他没病,去县医院一检查有病,回来腿软得路都走不成了。我问他当年为什么卖血,他说他学习不好,在路上忽然碰到一堆人,叫他上车,就上车了,被一辆大卡车拉到医院,人家都卖,他也卖了一次,就染上了。
还有一个人,他娶老婆的时候,女方非要多少钱不可,只得去卖血。卖了血把她娶回来,还欠了很多债,又得去卖血还债,结果夫妻两个都有病了。


南方周末:现在你再去那个村子,村民会怎么反应?
阎连科:现在去得不多了,因为大家见你就希望你给些钱,你不能长期给他们以经济的帮助,也是不太去的原因之一。农民太没有依靠了,你去了都要拉住你往家里去,到他们家你就觉得应该帮助他们300或500元,但你没有能力一家一家都去坐,都去帮他们。


南方周末:河南为什么卖血这么猖獗?
阎连科:卖血那几年,我在开封一个医院当党委秘书,那时每天一卡车一卡车地拉着农民来采血。那时候,大家从来没听说过艾滋病。那里的医生经常对来卖血的人讲,不停卖、不停卖,总有一天要把你们卖成肝炎。其实,几乎所有的艾滋病人最后大都是肝炎;在成为肝炎患者后,才成为艾滋病感染者。当时有肝炎的人卖血反而贵一点,因为它有什么抗体了。今天政府反思当年河南卖血现象——政府现在在艾滋病上都给予无偿治疗,其实也是有“补偿意义”的。


南方周末:现在还有卖血的吗?
阎连科:很少有。有也都是合法的医疗行为。现在所有的地方都是用一次性针头。现在我们谈艾滋病,其实是谈如何关心艾滋病人,很少谈在艾滋病工作上有哪些失误。那么多村庄为什么没有医疗卫生学校的学生作为志愿者,去给村庄办一些培训班,讲一讲艾滋病的常识?我去的那个地方全当年是原来的赤脚医生,都六七十岁的人,只能看头疼感冒,也很难有基本的艾滋病常识。

 

中国作家没参与老百姓生活
南方周末:现在怎么看《丁庄梦》的写作?
阎连科:《丁庄梦》的写作是在2005年。那时的念头非常清楚,我们知道1960年代中国的所谓“三年自然灾害”,河南是最严重的,但是“三年自然灾害”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文学的记忆和作家的人格见证。艾滋病河南也是最严重的,但我不知道河南省的总体情况,甚至没有能力知道两个村庄以上的情况。我想我至少可以较为详尽地知道一个艾滋病村的来龙去脉,至少从文学的角度可以准确地告诉后人,某个村在我们经济发展的特殊阶段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后来,《丁庄梦》出版引起争议后,我所做的事情就被人们所怀疑——你去艾滋病村的目的是什么?你写作的目的是什么?难道不就是为让它在海外引起关注吗?


南方周末:在你看来,中国为什么很少有作家以艾滋病为题材写作?
阎连科:是没有其他作家到艾滋病村去。我经常想,我们掌管文化、文学的部门每天都在提倡大家要体验生活。可有某种更深刻、复杂的生活到来时,大家就集体沉默了。没有其他的中国作家到艾滋病村去,也没有作协的领导支持大家去。大家知道的也都是通过媒体知道的;而媒体又只能把一些过滤的消息告诉大家。我觉得,中国作家从根本上说是不参与社会公共生活的,或者说是不参与“老百姓生活”的。今天的作家包括我在内,都过的不是“老百姓生活”了。
我们为什么不是主动、自觉地去感受生活,老是被组织、安排去体验生活?比如“黑砖窑”、“毒奶粉”这样的事件,为什么没有作家去表达个人的看法?从这个角度讲,我们这一代作家,甚至比我大的1950年代作家,比我小的1960、70年代作家,都是有问题的。在这一点上,真是人人要学习韩寒。我们并不是说韩寒就是一个多么了不得的作家,但是韩寒所呈现的公民的态度,是我们这些作家不能比的。我经常说,你可以指出韩寒写作中有无数的问题,但最了不起的是他具有独立精神、独有个性、独特的声音,还有他的公民意识,对公共生活的关注,都不是我们这代人所具备的。


南方周末:作家首先是一个公民。
阎连科:作家首先是一个公民,其次才是一个作家。你必须过一种常人的生活,关心常人的生活,才能写出不平常的小说。今天的中国作家,说心里话大多都不过“常人生活”了。比如日常生活中的残酷,是我们在北京完全无法想象的。
比如,我们村有四五个老人都有病了,觉得活着没意思,几个人一商量同时跳河死亡这件事——表面看,他们有的是没钱治病,有的是孩子不孝顺,因此他们每年冬天都坐在山坡下的河边晒太阳,然后商量商量着,就一个一个跳到河里去了。这种残酷的生活现实,在今天繁荣的社会里,从表面看是一层意义,而深入进去,有复杂的、内在的、更深刻的因素。这种更深刻的生活因素,才是我们生活的一种“内真实”,是生活的“本真”。
比如某佛教圣地,有僧人为了争当方丈而互相算计,A当了方丈而B没有当,A晚上回去时,突然有炸药包在他面前爆炸这样的事,表面看是极端的个案,而这其中却有着与我们今天的现实、文化、金钱、欲望密不可分的因素。它显示了现实和日常生活中的残酷、变异和最根本的特质。


南方周末:这是比小说更小说的情节。
阎连科:我一直说,在我们的生活中,有另外一种生活不被我们所觉察,这就是生活的变异和残酷。比如说,《丁庄梦》中写了那么一个具有道德感的老人,你不能说那个村庄就没有那样的人,但是你也会想到那个村里最好、最温和的人是那个医生;可当你知道你每次进村这个医生可能就去告密时,又知道这个医生要行医就得告密,不行医他一家就会失去最基本的生活保障时,我们对这个医生、对生活本身能说什么呢?要相信,每个人身上都还有另外一个“我”,生活的下边还有我们看不见的生活。


南方周末:跟残酷、变异的生活本身比,文学其实已经抽象化了。
阎连科:我觉得至少文学还是应该把这种残酷和看不见的生活、人的另外一个“我”写出来。生活中没有那么多合理的、逻辑的现实给我们。我们在北京过着非常表面的生活。我们并不知道胡同里面的人的家长里短;不知道有权者的内心和他们背后的生活。所以,我们去体验生活时,是要思考谁去体验生活、体验谁的生活,以什么方式去体验生活。是我们“被生活”,还是我们“在生活”。


《四书》:疯狂的小麦
南方周末:除了《丁庄梦》,对残酷的描写还出现在《四书》的写作中,《四书》好像更残酷。
阎连科:在我看来,我不写那种东西就无法表达我内心对现实的感受。《四书》里有一个知识分子的深长忏悔,那个人是作家,他也是一个告密者。他的忏悔在我们中国当代文学中几乎没有过。作家在绝境中知道哪些人是吃了饿死的人肉而活了下来的,他把这些全都写在必须定期上交的揭发信《罪人录》的稿子上。可其他的知识分子知道他是告密者而没有谴责他——为此,他开始忏悔,把自己腿上的肉割下来,煮一煮请那些饥饿的人吃。他认为他对这些人有罪。他看着人们吃他的肉心里无比轻松。甚至他对自己揭发过也是爱着的女人“音乐”,在她死去他把她埋葬时,他也把腿上的肉割下煮一煮,摆在她的坟前——我们河南叫“摆供”。这样的情节在小说中是残酷的,却也是诗意的,有着思考张力的。我觉得不写这些情节,确实无法表达我内心对知识分子的那种强烈的感受。
我希望我的想象有力量,它不光是想象的高远、丰富和奇特。想象需要有一种力量。我想要借助这种力量,达到某种思考的境地。写一个人的忏悔,俄罗斯作家可能会写一个人跪在俄罗斯的大地上,但对我,却只能是某种极端而生活的行为现实。
比如《四书》有一个情节,其中的一个孩子,像小法西斯一样,成千上万的知识分子在这个孩子的监督下劳动和改造。孩子说:你们不听我的话,我就搬来一把铡刀,由你们亲手把我铡死。结果他就果真把铡刀搬到一堆教授面前,希望不听话的教授像阎锡山部队铡刘胡兰那样把他的头铡掉。没有人敢去铡他时,孩子就说:“你们不敢铡我吗?那你们就大炼钢铁吧,你们就在每亩地上种出一万斤的小麦吧,让小麦的麦穗长得和玉米穗一样大吧。”结果,知识分子们就去大炼钢铁了,作家为了自由,就去真的找了一块地,把小麦种在皇陵上,用他的鲜血当水每天浇地,甚至把10个手指弄破,趁着下雨,满天挥洒自己的血液,让雨水落在小麦上,那些小麦穗就果然长得和玉米穗一样大,小麦灌浆时,他身上最后没血了,就把自己的动脉划开,让最后的动脉血流在麦根——在《四书》中,没有这样的情节,就无法表达我心里最深处对知识分子和中国历史的感受,无法表现我对文学的追求。


南方周末:《四书》完全是虚构吗?
阎连科:完全是虚构。《四书》的写法是天马行空,那个故事来得非常莫名其妙。前几年,我突然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忽然想到有个人有一把枪,他见谁都把枪递过去,对人家说:“你开枪把我打死吧,你开枪把我打死吧!”——这个念头在故事逻辑上几乎是无法成立的,是这种东西挑战着我的想象。我就是希望把这种东西写出来。最后,就变成《四书》这本书。


南方周末:跟现实的复杂性比,跟现实的丰富性比,当今的文学显得疏离。
阎连科:生活中有太多变异、可怕的事情。比如“黑砖窑”事件,我们今天,所有的写作者,还会把它当成个案去看。这是河北的事,这是山西的事,这是河南的事。但是它实际上是中国现实生活中的一部分,它是我们今天中国现实生活的必然代价。
对于作家来说,不管你用什么样的方式写作,不能脱离中国经验。我们说中国经验,不是简单地说一个旗袍、两根筷子那种感受,而是站在世界的角度去说的中国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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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分类: 文艺点评

首页>>文化 “票房有时什么都不是”——专访姜文及其“子弹”团伙
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袁蕾 夏辰 2011-03-30 18:14:37
 来源:南方周末


 姜文指着《毛泽东诗词手迹》:“你看这个《咏梅》,曲牌是《卜算子》,毛泽东从1961年开始写,写完了给人家看,回来又写,又给人家看,一直到他1963年70岁生日才拿出来发表,四十多个字,锤炼了两年。”
在位于外交公寓的姜文办公室里,桌上的字帖书籍堆了齐腰高,这本毛泽东的字帖姜文已经翻了15年。字帖并非“清抄本”,内中一一展示了毛泽东书法反复修改的“痕迹”。姜文把这称作“搭功夫”——跟《让子弹飞》一样,一个精细的“活儿”。

姜文已经翻了15年的《毛泽东诗词手迹》,在姜文看来,毛泽东对字的锤炼和“子弹”的搭功夫是一码事。 

 

目前《让子弹飞》的票房是7.3亿人民币,已经是“有史以来”的中国电影票房冠军。“没有主义,也没有经验。用葛优的话说‘赶上了,蒙着了’。没有那三个演员或者老马,票房得减一半。”姜文把票房和口碑的满堂彩归功于其他主创和投资人马珂。
富二代马珂对“子弹”的票房功不可没,他所谓的“铺张营销”经验很简单,在东五环的某条支路上的路牌,钱花了等于没花:“很多电影花的钱不比我们少多少,但效果只有我们的一半,或者不到。所有人都觉得我们的路牌感觉是别人的10倍,其实只是别人的两三倍。把钱用到观众看得到的地方,你才会觉得铺张。”
票子和账本的成功,并不能让姜文提高对“子弹”的自我评价:“我就是讲一个大家看得懂的东西,对于一个讲故事的人来说,我等于退到了最底线来说话。”
“子弹”是姜文一部“赌气”的电影,“气”来自《太阳照常升起》。那是一部姜文掏心掏肺的“虔诚”的作品,用他的话说:“‘太阳’是上帝送给我的礼物。‘子弹’是我送给观众的礼物。”上帝和观众显然是两个阶级,2007年公映的“太阳”,投资五千多万,最后票房只有三千多万,这部电影也在当年引起了“很棒”和“看不懂”的两极大讨论。
“全世界的好电影不卖钱的很多。我以前说不挣钱未必是坏事,也没多少人听,为了话语权我就弄一个‘子弹’。”姜文说。
在姜文这里,还有比票房更硬的标准:“至少我怎么也要拍一些像《鬼子来了》这样有责任的片子,或者像《太阳照常升起》那样虔诚的片子,哪怕付出代价。责任不行,你虔诚一下,虔诚不行,你责任一下。”

——姜文有“子弹”不一定有“太阳”


南方周末:《让子弹飞》给我的感觉是,这是一部姜文在赌气的作品,你同意吗?
姜文: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让子弹飞》是在赌气。但是,哪一个创作最早没有赌气呢?它可能是一个激发点,但是走起来之后,仅靠赌气的那口气是不够的。
马珂:赌气可能也是一个动力,比如你说现在的工作为什么一个月挣2000元呢?我赌气一个月能挣5000元的,说白了就是这个道理。
姜文:“子弹”当然有赌气,其实就是搭点功夫的事情,就顺着电影规律走。你要真是一个明白人,生活里很多东西你不能只把它翻译成很懂的事,这是不太负责任的。但电影的规律要求能看懂,那你就拍一个能看懂的。好莱坞很卖钱的电影,很懂,但它远离了美国现实。科恩兄弟的东西你看着很有意思,实际上那才是真实的。


南方周末:你曾经说,任何得到都会付出代价,“子弹”的口碑和票房都是满堂彩,你觉得自己付出了什么代价?
姜文:代价现在看不出来。满堂彩主要集中在马珂这个第一次拍电影的人身上,70后的年轻老板,富二代。他的所得比我多,代价也比我大。我就是讲一个大家看得懂的东西,都是简单的,对于一个讲故事的人来说,我等于退到了最底线来说话,说一句明白话。
生活中好多事是不能用明白话说清楚的。用两句话说成一个故事,那纯粹是骗人。我不相信有意思的东西是可以讲清的。电影是可以感受的,你把感受传给一个人,这个人也感受了,像病毒一样。当然,这样做下去可能会远离所谓大电影,或者远离市场电影。
其实就看你想做什么,是不是想要继续往“太阳”这边走,遵循生活的原则——我觉得生活是没有逻辑的,谁哪天从17楼跳下来,说不清楚,但是他就跳下去了。昨天还开心跟你吃饭,今天就跳下来了,你想一辈子都想不清楚。
我觉得如果有足够的财力、足够的机会、足够的心情,拍“太阳”那样的片子是好的,当然,有点过分的奢侈化。
拍过“太阳”的人是非常荣耀的,所以我说“子弹”是它的衍生物品。拍过“子弹”的人未必能拍出“太阳”,但拍过“太阳”是能拍“子弹”的,而且可以拍若干个“子弹”。所以我跟他们说,年轻人不要直接去拍“子弹”,要先拍“太阳”,才能拍“子弹”。这是一句负责任的话,如果直接奔“子弹”去恐怕就有问题了。

南方周末:在你的心理价位上,“太阳”远远高于“子弹”?
姜文:从市场上、从公司运营来说,当然“子弹”是个好东西,起码对于工商、税务运转工作都是一个好事。但对于导演、编剧来说不一定是个好事。因为你在做一件容易的事,当然有的人做容易的事也可以做一辈子。如果将来有足够的钱,我们的公司也支撑得起,还是可以拍“太阳”。但是没有“太阳”就没有“子弹”,有“子弹”就不一定有“太阳”,越往高走越难。


南方周末:所以“子弹”这个硕果增加的是对“太阳”的骄傲?
姜文:“子弹”说不上硕果,就是市场得手。可能很多人看了“子弹”,倒回去看“太阳”,这是我没有想到的。至于骄傲,我一直对“太阳”是骄傲的,但拍完后都归零了。


南方周末:“太阳”真的归零了吗?
姜文:不归也得归,我不是光“太阳”归零,我每部电影拍完都归零,可能也是为了归零才去拍,把它装在里边,你自己心里也踏实了。不然像我这样的人不断在某一个精神层面燃烧是很危险的。“太阳”是一个精神很特殊的感觉,你长期在这特殊的感觉里边是不太容易的。我上次去了趟大理,又找着了一种感觉,可能是高原缺氧。你在那个时候顺着去套着逻辑,套着起承转合,挺无聊的。大家都是东一嘴,西一嘴,也不问中间有多少联系,就把日子过了。那其实是一个真正生活的状态,生活是没有逻辑的。

《让子弹飞》上映首周末票房突破1.7亿元时发布的庆功版海报,目前的票房是7.3亿元,是中国电影票房的冠军。


“子弹”是搭功夫“太阳”是掏心窝


南方周末:“子弹”的前期盘算,包括一分钟一分钟计较这种创作格式,以前在你片子里有这种习俗吗?
姜文:《鬼子来了》就是这么做的。但是,不可否认的是“80后”来了,田壮壮的徒弟来了以后,我们有了很多新风气。为什么让他们来?我不喜欢什么事都自己扛,这是一个恶习。我们团队老中青,50年代到80年代的都有。
危笑:一分钟一分钟的聊我觉得不值得再表扬。老大剪片子按格剪,一分钟一分钟地聊剧本稀奇吗?不稀奇。只是可能大家看了太多十分钟都没什么意思的电影,所以,觉得一分钟一分钟聊剧本有意思。大家是把正常的创作方式当作稀有的创作方式来聊,这是挺悲哀的事。
其实“太阳”每分钟也都是有兴奋点的,只不过它的兴奋点不是按着人们的习惯来兴奋的,它故意反着你的习惯。


南方周末:“子弹”的结局是一开始就定好了吗?
姜文:是,我们从来不是到最后找结局,包括“鬼子”,都是最早就设计好的。你越早设计好精彩的桥墩,就越需要桥板铺得没痕迹,这是搭功夫的事。


南方周末:“子弹”对台词的刻意性也是剧本里一早就有的?
姜文:“鬼子”不也一样吗?我觉得在台词方面还没“鬼子”做得那么精细。“鬼子”太费劲了,“子弹”的演员都是职业演员,“鬼子”80%是非专业的,只有那鬼子和俩老头是专业的,让那些非专业演员说成那样是非常困难的。
其实这样的台词对我们做电影的人来说是基本功,那时候他们就说“太阳”里陈冲和阿蕾台词很有意思,乐得稀里哗啦。我说这很容易,给你笑还不容易吗。有人说“吹牛皮”。我说这有什么吹的,你能写多少东西让人乐,写多少东西让人恐惧,都属于基本功。但是现在这个社会确实是在拿基本功来聊事,怎么也得在基本功之上聊事。


“鬼子”是责任“太阳”是虔诚


南方周末:面对“子弹”这样一个结果,善果也好,硕果也好,你的表情仅仅是说,这事不过如此?
姜文:怎么说好呢,跑起来是容易的,带着球跑是不容易的。像“鬼子”和“太阳”,不但自己要跑得快,还要带着球跑,还要把球踢门里去。撒开丫子跑咱们可能都比马拉多纳带球跑得快,但带球跑就不一样了。但要是没带球的嘲笑带球跑得慢,这是不对的。你看斯皮尔伯格什么时候跟库布里克横过?对着库布里克还不是毕恭毕敬的?这是西方的传统优点。
我觉得人怎么也要拍一些像“鬼子”这样有责任的片子,哪怕付出代价。人不就为了付出代价来的吗,你嘎嘎新生出来,又嘎嘎新还给上帝,有什么用。“太阳”是虔诚的片子,责任不行,你虔诚一下,虔诚不行,你责任一下,都不带球瞎跑,这都不牛,姿势不太对。


南方周末:你所谓的“责任”是什么?
姜文:我们不要用文字去解释“责任”了。你可以没有责任,你可以不带球跑,但是你说我没带球跑得很硬,跑得很快,硬到底,还笑话别人带球跑得摔跟头了,这就没意思了。


南方周末:“子弹”带球跑了吗?
姜文:“子弹”就算我不带球跑一回吧。其实对我们这帮原来带球跑过的人来说,完全不带球也不太容易,也会带出来一堆石头子,稀里哗啦的,跟没带过球的是不一样。所以,我刚才说,只拍过“子弹”的肯定拍不了“太阳”。“子弹”能够口碑、票房都不错,是因为我们带过球。


南方周末:“子弹”的确跳出了票房好、口碑差的怪圈。
姜文:我们当时拍“阳光”也是(跳出一个怪圈),那时候得奖的片子不卖钱,卖钱的片子不得奖。年轻时也是少年得志。我觉得大家应该要有敬意,幸灾乐祸我觉得不太好,这不是幸灾乐祸的时候。后来我也学会跟自己幸灾乐祸,当我学会对自己幸灾乐祸的时候,我觉得我可以拍一个热热闹闹的片子。其实“子弹”也有很多对自己幸灾乐祸的东西:好了吧,妞也没了,兄弟也没了。我觉得最后张牧之从抢钱变成裸捐,对张牧之也是一个嘲讽。
马珂:我看过一个中国社会研究院副院长的采访,说我们所有的城市建设、城市规划,只重地上,不重地下,但地下往往是花钱最多的,看不见的。其实在做“子弹”的过程里,我们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把这个过程放在地下,有了这个地下才有可能出现地上你们看到的这132分钟电影。
“子弹”至少做了这样一件事,用了这么多钱、这么多人把它做成了。做成的目的不光是为了我们自己,是要告诉包括观众、包括同行、包括媒体,电影是可以做成的,而且这样的电影是可以赚钱的,并且能赚不少钱,这是不丢人的。


赚了钱耍横不叫横没钱耍横那才叫横


南方周末:人家说票房是硬道理,你心里有比票房更硬的道理吗?
姜文:票房不是到哪儿都是硬道理的。票房对市场、对公司、对投资人是硬道理。票房在“以电影来挣钱”这件事上说是硬道理,票房以拿电影作为艺术、表达想法来说,它往往不是个道理,它可以什么都不是。
很多票房高的电影,那个导演就没人愿意跟他谈艺术,甚至没人愿意跟他聊天。拿你的一生去挣票房,没什么可聊的,聊点别的他也不会,这就不是一个好的导演。
很多被我们一辈子记住的好电影,不一定有票房,《愤怒的公牛》就没票房,《公民凯恩》更没有。全世界的好电影,不卖钱的很多。这在中国很多人不敢这么聊,我以前跟人家说不挣钱未必是坏事,也没多少人听,为了话语权我就弄一个“子弹”。我不是说拍电影就一定得弄得没票房行,其实我的“阳光灿烂”就有票房。


南方周末:还是票房冠军。
姜文:对,但那又能怎么样呢。我觉得一半是运气,因为我根本没想这个片子能卖,我就想拍一个片子,我自己看着舒服。那时候王朔也不给我写,我就自己写了剧本。我原来想能把它写完就行了,写完我能有钱拍就行了,找到钱我就想能多找一点就行,多找了之后就想着拍好点就行,得奖后想着能发行就行,全是在不断地往上。但我很自信电影一定是很牛的电影,只是牛到什么样,我不知道。我总相信,好看的东西,有意思的东西,大家还是会喜欢。


南方周末:那比票房更硬的道理是什么?
姜文:要看在什么环境里,在哪件事里比票房更硬。如果创作者仅仅迷恋于票房,从此就不断克隆复制,你还能有几天好,几天之后可能就会被抛弃。可能有一天回过头想,那几年这个事拍成电影,居然还卖到钱了。我们看西方电影发展史,一直在重复这个事。
我们是电影从业人员,是搞创作的,创作本身如果被钱给腐蚀没了,这是没意思的。
对我来说更硬的是,无论导演、编剧,要有对创作和对生活的敏感性,以及能够穿过——不要说拒绝——我们不是没沾过,我们穿过金钱和简单欢呼的诱惑,这个是更硬的。不要倒在账本上,倒在票子上,我老说不是票房,是票子上,我觉得这是太没见过钱了。一个社会真正发展起来也不是这样。


南方周末:当“子弹”的数字和票房不断积累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时候差点倒在票子上了?
姜文:幸亏我老早就有了票子,我“阳光灿烂”的时候挣了那么多钱,不到两年就给花光了。我觉得为了票子这个东西不值得。从小我们就不是受这种教育的。有人愿意这么聊是他们的事。我觉得对于一个导演来说千万不应该这样。法国人也起码是用人数来衡量的,他不说钱,这稍微体面些。
赚了钱耍横不叫横,没钱耍横那才叫横,有才能那才叫横。我觉得钱买不来未来,也买不来才能,也买不来智慧。钱只能通过老马这样的人给社会做点贡献才有用,别的没用。现在那么多钱都是中国来的,包括美国的,其实更多的是在找项目,项目靠的是什么?项目靠的是人才,没有这些钱是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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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6-03 1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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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文艺点评

转自黄集伟博客

“人没有身体才能真正符合中世纪的要求,人没有灵魂才能真正符合现代的要求”……王尔德这句话点明了身体的尴尬。在视觉时代,身体以灵魂的样貌混世界,可它终于不是灵魂,它只是“看上去”诚恳、正义或风流倜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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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乱敲钟

(转载)

来了快三年,还没有好好写过剑桥,正好《生活》约稿写“旅居生活”,就写了这篇。因为很快要离开了,也算是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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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一个朋友家的聚会上,我和一位英国老先生有过一场小辩论。

    我说我完全不理解为什么要保留Mill Road上的那些老房子。“如果是保护国王学院、三一学院之类的地方,我完全可以理解,因为它们历史悠久建筑壮观,但是Mill Road一带的房子,说新不新,说老不老,低矮破旧,看上去象贫民窟一样,有什么保留价值呢?”

    “我觉得保护历史遗产很重要,你们中国的建筑遗产破坏得太厉害了。”他说。

    “但是历史遗产也要有选择地保留吧。中国人口城市化进程快,一个以前10万人的城市变成1000万人,如果不把一些老房子拆掉盖高楼,那990万人住到哪里去呢?剑桥房价也高,如果有选择的拆掉一些盖楼,可以缓解房价吧。”

    “我主张保护建筑遗产,是主张保留一个活的历史,所以每一个历史时期的建筑都应该保留,除了那些宏伟建筑,普通人生活过的房子、街道也值得保留,因为它们记录的是历史的另一个侧面……”

2.

    “活的历史”,没有什么比这更能形容剑桥给人的印象。

    第一次到剑桥时,我的感觉是掉进了一个时间的琥珀。

    世上有很多历史名城,但在我去过的历史名城中,没有哪个城市的历史感象剑桥这样“活生生”。大多数古城里,无非是有几个收门票的历史建筑,人们跟着旅行团从大巴上一拥而下,咔嚓咔嚓照一堆相,然后再一拥而上回到大巴一去不返。这个情境里的历史,象一头被阉割的野兽,完全没有脾气,默默地蹲在游人相片的背景里打盹,游人看不到这头困兽瞳孔里曾经辽阔的草原,它也懒得去理会这些游人东张西望却注定一无所获的眼神。

    但是剑桥不同。15世纪盖的图书馆现在可能还有学生在里面看书,16世纪的餐厅还有厨师在里面懒洋洋地做羊角面包,一堆自行车若无其事地靠在17世纪的墙上,学生透过宿舍窗户看到的那颗树和18世纪的某个学生看到的一摸一样,而如果你在一个下雨的黄昏走在Trinity Lane的石板路上,会疑心迎面走过来的那个人会不会是拜伦。

    历史在这里如此稀松平常,你不需要用照相机去捕捉它。野兽就在它自己的草原上奔跑,而你,这无数代人中某一代中的某一个,不过是它奔跑中来不及看清并被远远甩在后面的一只昆虫而已。

3.

    我对剑桥适应的速度有些让自己吃惊。07年来剑桥之前,我生活一个几乎和剑桥截然相反的城市——纽约。纽约人声鼎沸、应有尽有、像个巨大机器一样日夜轰鸣。在纽约的6、7年里,我挤人山人海的地铁,去迷宫一样庞大的卡内基艺术中心看演出,去摩肩接踵的第五大道买打折衣服,去餐馆林立的中国城吃广东海鲜——

    然后我到了一个下午5点大多数咖啡馆就关门了、马路窄得刚够一辆车通过、一年365天大约有265天或阴或雨的小镇。

    几乎没有觉得不适应呢。还是,连不适应都可以适应呢?

    每次下雨,同事都会叹息:“Terrible weather!”我也叹息:“Terrible weather!”

    现在我坦白,我其实非常喜爱雨天,觉得每次下雨都是一场免费音乐会。

    有一次我很晚下班,走在深夜的街上,走到Hill’s road和Lensfield road交界处。雨中的大街几乎空无一人,但是无数红绿灯仍然在勤勉地交替闪烁,街角的教堂边上有一个雕塑,一个瘦长的少年,张开双臂,抬头仰望天空。我想我真热爱这深夜的大街啊,它和白天如此不同,好像一个成人变回了一个婴儿,好像一个密封的房子突然被风吹开了一扇门。

4.

    也有始终无法适应的,就是漫长幽暗的冬天。

    这里的冬天不算太冷,但由于纬度高,冬天天黑得早,最早的时候下午三点半左右天就开始变黑。对此英国人的解决办法是成群结伙地去“pub”喝酒。但是对于在这里无亲无故、又不喝酒的人,该怎么办呢?

    没办法,熬。像16世纪的航海家熬过大西洋一样熬过冬天。

    我的办公室有一个很大的窗户,对着一条小马路,小马路对面是一面维多利亚时代的红砖墙。夏天的时候,墙上阳光灿烂,叮咚作响,但从九月开始,太阳开始冬眠,缩回去的时间就越来越早。这样的灰暗的冬天,与其说让人抑郁,不如说让人心慌,仿佛下楼的时候,窄窄的楼道上出现一个老太太,她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慢慢往下挪,你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能跟在后面抓耳挠腮。

    难怪在剑桥期间,我读书听音乐看电影的热情史无前例地高涨。

    没办法,一整个大西洋呢。

    经常我家里同时打开着好几本书:厕所里一本政治哲学书,床头一本非洲政治书,客厅里一本《外交季刊》,餐桌上一本英国历史,门厅里一本建筑史……我无亲无故的生活基本上就是这样车水马龙起来的。我和自己的关系由此也从愤恨、厮打、打累了各自坐在角落里气喘吁吁走向了和解乃至同舟共济。

5.

    我一个英国学生问我:你对英国的感受如何?和你想象的一样吗?

    我说:一样啊,和我想象的一样缓慢、阴郁和沉闷。

    当然这只是开个玩笑。

    当然也不完全是玩笑。

    若干年后,等我回忆自己在剑桥的日子时,回忆到的很可能是这样一个画面:在一个幽暗的会议大厅里,50个穿着黑袍子的博士们,开着一个叫Governing Body Meeting的学院会议,大家七嘴八舌地热烈讨论一张名人捐赠的桌子该放在哪里,有的说图书馆,有的说餐厅,有的说校长办公室,而我坐在一旁昏昏欲睡。

    真的,一张桌子的摆放位置,需要50个博士花上半个小时讨论吗?

    我几乎都要因此反思过度民主的弊端了。

    严肃地对待小事,是剑桥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地方之一。也许这是英国文化的特色,也许只是经济和社会发展到一定程度只剩下小事可讨论的结果。中国报纸的头条可能是本市领导又引进了一个几十亿元的工业项目,但是剑桥报纸上的头条,很可能只是当地的立委倡议把某条路上的坑坑洼洼填平。

    这种认真对待小事的态度,也反映在教育上。比如,中国或美国任课老师大笔一挥可以决定学生成绩的情况,而剑桥大学改本科生的考卷实行双向匿名(学生不知道哪个老师改他的考卷,老师也不知道他改的是哪个学生考卷),而且每份考卷两个老师改,如果两个老师给分相差太大,还要引入第三个人做裁判。

    作为一个老师,这样的规则是烦不胜烦的。作为一个学生,这样的规则则是可喜可贺的。

    仔细想来,这样的较真精神,真的必须以经济发展为条件吗? 一个学校的老师认真地对待学生,需要花费多少GDP呢?还是只需要一种“认真对待权利”的精神?每次看到有人用经济不发达来为很多中国人不排队、随地吐痰、不遵守交通规则来辩护时,我就想,人均GDP到底和随地吐痰有什么关系呢?到底有什么关系呢?到底有他妈的什么关系呢?

6.

    我问一个学生,你觉得英国文化的最大特色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排队。

    英国人对规则和秩序的尊重简直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剑桥由于马路窄,开车易堵,所以多数人市内交通靠自行车。就如何安全骑车的问题,有很多交通规则,比如要带头盔,晚上要开自行车前后灯,更不用说要老老实实等红绿灯了。我开始以为戴头盔这样的规定,也就是纸上写写而已,我自己反正是不会为了安全骑车而买头盔的。

    但我惊奇地发现,早上去学校的路上,有一半左右的骑车者都真的戴头盔。我还惊奇地发现,几乎所有的人都会装自行车灯并在晚上打开。有一回我的后车灯坏了,还被一个后面的人吼了一声。

    我以前回家的路上,一个十字路口上有一个行人交通灯,还有一个汽车交通灯,绿灯亮时行人灯先亮,过5秒钟左右汽车绿灯亮。自行车属于模糊地带,可以跟着行人走,也可以跟着汽车走。我发现,总有一批骑自行车的人,无论如何要等着汽车绿灯亮了之后再过路口——尽管自行车道和行人道相互平行,根本不冲突,尽管交叉街道的红灯早就亮了,他们过马路是完全安全的。有一回我在行人绿灯亮了之后蹬车过去,又被后面一个人给吼了一声:“你这样骑车是不对的!”

    我心想真是多管闲事,给你送北京去,你一辈子也别想过马路了。

    当然同时也感慨,法治精神发源于这个国家,一点也不奇怪。

    基本上要预测一个国家的民主质量,统计一下有多少人爱闯红灯可能是非常有效的变量。一个有很多国民不但不闯红灯、行人绿灯亮了还不够还非要等汽车绿灯亮才发动自行车的国家,对人类文明做出不成比例的巨大贡献,那是非常地不奇怪的。

7.

     说到对文明的贡献,剑桥大学最突出的贡献恐怕就是它产出过的科学家了。牛顿,达尔文,被称为计算机之父的图林,发现DNA结构的Crick和Waston,写《时间简史》的霍金……以及很多我根本叫不上名字来的科学家们。

     话说也是剑桥校友的李约瑟同学曾经提问:为什么科学和工业革命没有发生在中国呢?

    我想这事难道很费解吗?剑桥大学成立于1209年,与北京的国子监成立时间大致相当。问题是各自都在教什么呢?中世纪剑桥大学的课程包括:逻辑学,几何,数学,法律,医学,修辞,音乐,当然也少不了神学。国子监呢?四书五经,四书五经,四书五经。你说,当全中国的知识分子都在那摇头晃脑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把关于这个浩瀚世界的知识缩减为“人际关系学”时,人家从逻辑、从几何、从对客观世界的好奇心出发,抵达现代物理、天文、生物知识,有什么奇怪吗?如果牛顿出生在中国,20岁的他,冥思苦想为什么苹果往地上掉而不是往空中飞并把这个困惑告诉他人时,他爸爸会不会一巴掌扇过去,说:你吃饱了撑的是吧,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还不赶紧讨个老婆去!

    我以前在国内读研上课时,可怜的老师时不时被学生这样质问:老师你说我们学这些有什么用呢?能不能教点对我们找工作有帮助的东西?

    我很想知道当年牛顿讲授重力原理和月亮轨迹时,是不是也有一帮这么讨厌的人在问:老师你说我们学这些有什么用呢?而如果有人这样问,牛顿会不会反问:难道仅仅满足我们的好奇心还不够吗?

8.

     虽然剑桥对政治和人文领域的贡献不象科学领域那么璀璨,但也不乏重量级历史人物。话说一位叫罗素的老师,由于长期受到一位叫王小波的同学追捧而享誉中国,但罗素似乎并不是剑桥人文领域里最出色的。他的一个学生曾经在论文答辩会上拍着他的肩膀安慰说:“没关系,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看懂我的论文的”。那位同学名叫维特根斯坦,是个终生一惊一乍的drama queen。

    另一位令罗素战战兢兢的剑桥校友是经济学家凯恩斯。罗素老师曾经这样评价凯恩斯,“每次我和他辩论的时候都胆战心惊,因为大多数时候和他辩论都是自取其辱。”

    当然另一位老师又对凯恩斯不服,他既不是剑桥的老师也不是剑桥的学生,但是他任教的伦敦经济学院二战时撤到了剑桥,而他正好在此期间写了一本很牛的书叫《通向奴役之路》。为什么说这本书牛呢?它很大程度上是批评凯恩斯的,但凯恩斯对它这样评价:“无论道德上还是哲学上,我都对这本书完全赞同,不仅赞同,而且深受打动。”好吧,地球人都知道,那位老师名叫哈耶克。

    往远里说还有更多的传奇。1805年,一位同学来剑桥上大学,但是他一点也不喜欢剑桥,觉得它是酒鬼和流氓出没之地。“我找到一个新朋友了,世上最可爱的朋友”,1807年他给朋友写信道,“一头驯化了的熊,我把它带到了这里。他们问我带它来干嘛,我说,要不给它一个教职吧。”这位猛男,名叫拜伦。

    更大的猛男是1615年到这里来上学的。N年之后,他看当时的国王很不顺眼,便伙同其它议会成员把该国王送上了断头台。又过了N年,国王的儿子复辟了,又把该猛男的尸体从坟里挖了出来,头骨取下,插在一个竹竿上示众多年。后来几经周折,该头骨1960年被送回了剑桥大学,埋在Sidney Sussex学院。该猛男,众所周知,是改变英国历史的克伦威尔。

    历史悠久,换个说法,就是八卦资源极大丰富。

9.

    有一天我家网络坏了,就去学院餐厅上网。那时候早就过了晚饭时间,但是有两个吃完饭的女孩没走,一直在那聊天,主题是反恐战争和英国的穆斯林移民问题,两人越说越大声,一个多小时还没说完。我一边为不能清净上网而心烦意乱,一边又忍不住感慨:我在剑桥中餐馆吃饭时,从来没有听到过旁边的中国大学生如此激情洋溢地讨论公共事务,都是新世纪新青年,怎么会如此不同呢?

    当然我也见过激情洋溢的中国学生。一个在这边读高中的中国女孩,报考我们学院。面试的时候,但见她反应如秦刚般敏捷,言语如姜瑜般犀利,“中国迅速地摆脱了经济危机,表现了中国制度的优越性……反华份子们根本不了解中国,中国有自己的文化,不能照搬西方的制度……”每年我还能读到很多这样的来自中国的本科硕士博士申请材料。他们有一套战无不胜的语言和逻辑体系,充满了信念,却丝毫没有困惑。

    但是没有困惑的青春是多么荒凉啊。

    教三年书下来,我发现最好的学生都有一个特点:充满好奇心。他们不是被动地接受知识,而是不断地追问和反问你,更重要的是,不断地追问和反问自己。他们最开始跟你讨论问题,也许会从某个作者在某本书里说过什么开始,但最后总是慢慢地转向经验世界中的问题本身,以此来反思理论的合理性。

    “我决定开始学印地语”,一个学生最近告诉我。

    我吓了一跳,问:为什么呀?

    “因为我以后想研究东印度公司,学印地语有帮助。”

    “可是东印度公司的材料都是英文的吧。”

    “印度方面应该也有印地语的材料。”

    我得承认,一想到以后我回国了很可能再也碰不到了这种仅仅为了搞懂一个问题而去学一种相对生僻语言的学生,便感到颇有些难过。

10.

    在这个琥珀之城,我最喜爱的,是它的墙。

    各种各样的墙。有19世纪经典的红砖墙,有哥特式教堂阴森的大理石墙,有小碎石拼贴起来的小围墙……最不好看的是那种黄中带绿的砖墙,看着脏兮兮的;最好看的是17、18世纪左右翻修的一批学院外墙,大块石料,简洁硬朗,原来大约是米白色的,随着时间的流逝,演变为斑驳的古铜色。不单是颜色,还有光泽,质地,和被时间的小火慢慢炖出来的醇厚气息。

    我在剑桥经历过的最动人一刻,是有一次开学术会议,开到一半溜出来散心的片刻。走廊一边是个大玻璃窗,窗户对着一个中古庭院,院子里是一块绿油油的草坪,在雨中晶莹透亮,雨声的背后是庭院一角的钢琴声。我趴在窗前,想, 这个弹琴的人,应该是一个14世纪的少女,穿白裙子,金色的头发,白血病人,还没得及爱过就已经死去。继而觉得时间也许从来就是静止的,旋转的只是我们这些从黑暗中来到黑暗中去的人。

    去年是剑桥建校800周年。800年,在中国有宋元明清,在英国有帝国兴衰。其间无数帝王将相叱诧风云,无数战士血战沙场,无数文人奋笔疾书,如今他们都纷纷歇菜了,唯有这个小河边上的大学城依然生机盎然。他们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但剑桥大学这个宴席吃了800年还是灯火通明。

    800周年的纪念活动中,有一项是组织剑桥的800个师生给100年后的剑桥师生写信,我看到这个新闻时不免惊叹,好家伙,时间单位都是以百年记的。但转念一想,人家已经悠哉游哉地度过了800年,再折腾个800年也不稀奇。可惜没人让我给百年之后的剑桥学生写信,不然我会像金圣叹老先生那样务实,告知100年后某个懵懂无知的孩子:“豆腐干和花生米同嚼,有火腿滋味”,对了,Mill Road上那家韩国店的豆腐,比旁边那家广东店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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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09 0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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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文艺点评

这两篇影评觉得有意思,存下来。《反基督》不知何时能看到,留着这个评论提醒自己。

 

一、只爱陌生人(作者:卫西谛)

Hello,stranger。这是《Closer》第一句台词,也是最重要的台词。这是一句现代男女之间的密语。你好,陌生人。这是对他或她的召唤,这种召唤背后是一种爱的陌生化。传统的性爱观,总是觉得越亲密越爱;而这出戏却告诉你,越隔离越爱。一见钟情式的爱,在越来越靠近时,情欲随之减退,这种爱反向成为一种背弃。情欲裹挟而来的爱,最最浓烈的时候,无非是一种意淫。好比隔着因特网的文字性爱游戏,又好比在夜总会看脱衣舞但绝对不能触碰的消费。当爱不可得的时候,它最动人情怀;当爱一旦掳获,它化作泥土。《Closer》写的就是现代男女多重的性爱关系、复杂的性爱心理。可是“Closer”被译作《偷心》其实是对这个电影的曲解。这个电影里不是讲谁偷走了谁的心,而是讲谁也不能真正靠近谁。如果要通俗一点的名字,倒是可以叫做《只爱陌生人》。

 

爱的陌生化,在电影里发生在若干场景中:摄影工作室、公寓、展览厅、夜总会、水族馆。场景犹如空旷的舞台,犹如比喻角色的内心和肉体,疏离和孤独,但又如此封闭。一颗一颗都仿佛寂寞的心,只有在来回追逐、相互伤害时才能体会到自我和彼此的存在。《Closer》的情节异常简炼,原是戏剧,明眼人从电影里早可洞悉,去年好莱坞有出差不多的戏《Doubt》(译作《虐童疑云》),也是从戏剧直接拿来,完全没有过场,每一场都是货真价实的人性交锋。七旬老人迈克·尼科尔斯(Mike Nichols)在此重现了他早年拍《毕业生》时的自由精神,大量的人物特写镜头、宽阔的舞台化布景,长镜头和慢镜头,更在冷漠平静的场景中,凸显出角色之间的戏剧力量,尖锐而残忍,纠结而痛苦。开场和结尾的呼应,揭示娜塔莉·波特曼的“名字”的真相,电影闭合成一个循环之圆,仿佛永远走不出的爱与谎言的迷宫。

 

《Closer》也谈到爱的真相。爱没有真相。陌生人之间不需要真相。你永远不知道他/她是否真的爱你;你甚至不知道你是否真的爱她/他。《Closer》里的男女关系,始自“陌生人”,又终于“陌生人”——裘德·洛和娜塔莉·波特曼扮演的丹和艾丽丝天各一方;克里夫·欧文与朱莉娅·罗伯茨扮演的拉里和安娜虽然同眠一床,但我看也像天各一方。友人黄小邪分析这四个角色“丹尼奥为陌生人写讣告;艾丽丝为陌生人跳脱衣舞;摄影师安娜捕捉陌生人影像,试图在表象表情中探究真相;皮肤科医生拉里每日与陌生的患者打交道。这些职业,都关于表象,以及对真相的恐惧”。所以,丹说:“真相有什么好,试着说谎,这是现在世界的流行趋势。”而谎言,对于爱人来说是一种致命武器,但是对陌生人来说往往变成调情秘方。

 

但是,情欲有时却需要真相来满足。那些真相也许形而下到性爱的每一个细节,只有性的细节才能分出爱的胜负,这是现代爱情的悲剧。那些真相也许形而上到他/她的真名,姓名的真实代表着身份的真实,占有一个真实的爱人。可是比起真实来幻影显然更符合爱的需要。丹尼奥直到最后才知道艾丽丝不过是一个随口杜撰的假名;而拉里在夜总会里问出了她的真名却不肯相信。最终在对真相的开掘中,对细节的追逐中,双方都遍体鳞伤,无法愈合。因为这种真相和细节早已获罪,不再纯洁,它们本身就包裹一个谎言。这个隐喻就像,安娜拍的那张艾丽丝泪流满面的照片,那时因为她知道丹尼奥与安娜的偷情,但是当它挂在艺术展上成为最美的艺术品时,爱情的悲哀被误会为美丽。艾丽丝不屑的说,这不过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If you believe in love at first sight, you never stop looking;If you believe in love at first sight… Take a closer look。这是电影的宣传语句,看上去像是悖论。如果你相信一见钟情,你就会不停地寻找。如果你相信一见钟情,就又要再靠近些在看看。现代爱情的种种悖论终于造成那个冰冷结局。只爱陌生人,逃避开所有真相,你的,我的……《closer》谈论了这种逃避的不可能、以及之后的刺痛感。最当初和最后来,画面以外的是Damien Rice的歌在唱:“后来,正如你所说的,我的日子过得很安逸,在大多数的时光里。后来,那短小的故事,没有爱、没有荣耀,没有英雄在她的天空”。尽管唱片听过无数遍,但是当街景中娜塔莉·波特曼向镜头走来时,“And so it is……”,那个声音依然蓦然俘获我心。但它又好像缓解了整部电影带来的创痛感,让它成为一首都市雅皮们可以回味的爱的哀歌。

 

 

二、反基督者(作者:柏拉不图)

有的电影就象一包爆米花,有的电影却象一枚爆破筒。

显然,拉斯.冯.特里尔的这部《反基督者》就属于后者。它太惊世骇俗,就像它的片名一样。它一横空出世,便招来无数非议。在今年嘎纳电影节上,许多影评人和媒体对它都有些招架不住,束手无策。它那间或现实,间或超现实,间或寓言般启示的故事情节,再加上时而诗意,时而诡异,时而极端的挑战观众承受心理的画面,真是令人又爱又恨。

 

这就是拉斯.冯.特里尔。从《破浪》到《黑暗中的舞者》,这位丹麦电影导演一直在向世人证明,在一个商业化电影工业时代里,他是为数不多的几个,拒绝娱乐,拒绝平庸,依然坚守操行的电影作者。因此,在《反基督者》的片尾,他只能以一种致敬的方式,向一个早已逝去的电影大师——安德烈.塔克夫斯基以及他生存的那个时代,寻求精神慰藉。在那个时代里,思想是有力量的,而如今,在我们这个娱乐至死的时代里,票房是有力量的。

基督已死,所以,诱惑猖獗。

 

 

影片以一个极富诗意却又暗藏杀机的序幕开始。威廉.达福和夏洛特.甘斯堡扮演的夫妇二人正在床上忘情做爱,儿子却不小心从窗户跌落下去致死。尽管是一个悲剧的开头,但是很多观众仍然认为这一段是整部影片中唯一具有可看性的镜头,因为它太过华丽。优雅慢镜头渲染的黑白画面,将两人的鱼水之欢和儿子跌落于飘着雪花的窗外的整个过程,,交叉徐徐展开,配合着宛如圣歌般的亨德尔歌剧,将这一悲剧演绎到令人窒息。只不过这并非圣歌,而是一首挽歌。挽歌过后,影片其后的时间就只有夫妇二人,妻子沉浸于悲伤中不能自拔,丈夫试图用各种方法安慰她,不但没有结果,反而越来越恶化。

 

拉斯.冯.特里尔用四个段落将整个恶化的过程展现出来,故事也由沉闷转向恐怖。作为心理医生的丈夫为了治愈妻子的悲痛,把她带到了森林里的度假小屋,想用自然的力量来为她疗伤。起初效果还不错,后来妻子越来越不信任丈夫,逐渐的癫狂到歇斯底里,作为影片片名的“反基督者”的寓意,随着剧情的推进,也一步一步呈现出来。

 

影片借着宗教的名义,反映的依然是男人和女人的亘古话题。在儿子坠死以前,妻子曾带着他到森林小屋里写论文,这篇论文探讨的是关于历史上处罚女巫的种种酷刑。或许在这一过程中,妻子的女性意识开始觉醒,历史上几千年对女性的压迫,在妻子的身上得到总爆发。这种觉醒与爆发,因为时间的累积,必然带着种种的扭曲甚至变态。正如导演李安在《喜宴》里对中国人在婚宴上如此夸张的闹婚时所说的:“你看到的正是中国人五千年性压抑的结果”,《反基督者》后半部大量触目惊心的挑战观众心理极限的镜头正是对这一压抑的应激反映,一如中国婚礼上的闹婚。

 

 

在妻子面前,威廉.达福饰演的丈夫起先一直扮演着救赎者的形象,他试图利用自己的心理学知识来找寻妻子心理最害怕的到底是什么。在排除了自然,撒旦等一系列可能成为妻子最害怕的因素后,他发现在妻子“恐惧金字塔”罪顶尖上的,竟然是作为丈夫的自己!这是一个很大的悖论,一个救赎者竟然成了他救赎对象的最害怕的人。为什么她会害怕他?因为在几千年的人类历史中,一直都是男人来规定女人,正如那些被处以极刑的女巫,凭什么把她们规定为女巫?自然是以男人和宗教的标准。其实这些宗教都是反宗教的,这些男人都是反基督者。拉斯.冯.特里尔在此选择威廉.达福作为影片的男主角,并不是一个偶然,威廉.达福曾经在马丁.西科赛斯执导的《基督最后的诱惑》里扮演过基督。基督,天下最大的救赎者,在这部影片里竟成了一个反基督者的代表。

 

既然丈夫一直扮演着救赎者的形象,那么妻子在后来的报复中,首先就从这里开始,所以我们看到,妻子对丈夫的种种惩罚,恰如当初基督受的惩罚一样。而在这一惩罚的实施过程中,妻子也不知不觉的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女巫,一个反基督者。其实,从她带儿子到森林里写论文时,报复就开始了。而且,报复是从她的儿子身上开始的。她为儿子穿的鞋左右相反,导致儿子脚骨畸形。后来,儿子坠落的时候,她其实看到了,应该可以阻止,但她却没有。为此她的心里肯定也很自责,所以始终没有从丧子的悲痛中走出来。影片中,拉斯.冯.特里尔尽管将妻子表现得很残忍,却又是极其矛盾的,一切皆源于历史的错误。

恰如中国电影始终有一个核心,就是一直围绕着伦理道德展开,西方电影也有一个核心,那就是宗教,其中原罪和救赎又是整个宗教的核心。《反基督者》正是这一核心的体现。儿子死去之后,丈夫为了救赎妻子,带她重返伊甸园,因为一切都是从那儿开始,那是原罪的根源。女人受到诱惑,偷吃禁果,于是产生了对欲望的渴望与忏悔的矛盾。此外这个原罪对当下的意义则是,偷吃禁果的后果就是对孩子的处理,因此,我们看到影片中所有出现的幼小生命最后都死了,包括森林中那三个动物,鹿生下的是死胎,乌鸦的孩子被别的鸟吃了,狐狸在吃自己的孩子,这是一个诅咒?还是导演从宗教的角度,隐喻了丹麦低出生率的社会现状?伊甸园在没有诱惑的时候,一片安详和美,自从偷吃禁果,伊甸园就变成了地狱,这时,他们再重返伊甸园,只能遭受炼狱的痛苦。

 

 

《反基督者》是最冯.特里尔风格的电影,也是最不是冯.特里尔风格的电影。影片的主体架构依然保留了冯.特里尔电影中的一惯风格,如小说般的章回段落,且以文字提纲挈领。然而,即便不用仔细观察,其中的变化也是显而易见。最明显的就是他创立的Dogma95的电影规则在这部电影里已几乎不见踪影,比如:“电影必须是彩色的,特殊打光是不可接受的。”影片的开头结尾均是黑白,特殊打光随处可见,再比如:“摄像机必须是手持的,任何晃动或者手持所能达到的稳定程度都是被允许的。”尽管这部电影依然采用的手持摄影,但是已经尽量避免晃动。此外,最关键的是,冯.特里尔的电影一贯比较注重故事性,但是在这部《反基督者》里,却是反故事的,里面大量的心理描写,如弗洛伊德的梦魇,最终间离了故事。很多影评人说这部电影融合了伯格曼的哲思与《电锯惊魂》的惊悚,但是它的确很难归类,这倒很符合Dogma95的规则:“拒绝类型片”。

 

《反基督者》让我们看到了拉斯.冯.特里尔的改变与坚持,他改变的是Dogma95的电影规则,坚持的仍然是其特立独行的自我风格,就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我从来不会为观众拍摄电影,我只为我自己拍摄。”所以,这部电影在以艺术电影标榜的嘎纳电影节上也招致了讥笑和嘘声,实在在所难免。坚持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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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8-18 0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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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乱敲钟

1970年因受查禁而转入地下的捷克摇滚乐队宇宙塑胶人(The Plastic People of the Universe)的这首歌中写到:他们害怕老人的记忆,他们害怕年少者的天真,他们害怕坟墓和墓上的鲜花,他们害怕……那么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怕他们?

 

 

 

他们害怕老人的记忆
他们害怕年轻人的思想和理想
他们害怕葬礼,和墓上的鲜花

他们害怕工人,害怕教堂,害怕党员,害怕所有的快乐时光
他们害怕艺术,他们害怕艺术
他们害怕语言这沟通的桥梁
他们害怕剧院
他们害怕电影,害怕汽油,害怕上帝/或其他令人敬畏之物
他们害怕画家,害怕音乐家,害怕石块和雕塑家

 

他们害怕
他们害怕电台
他们害怕技术,害怕信息自由流动
害怕巴黎竞赛,害怕电传,害怕加顿伯格*,害怕施乐
害怕国际商业机器公司,害怕所有的波长
他们害怕电话


他们害怕
他们害怕让人民进来
他们害怕让人民出去
他们害怕左派
他们害怕右派
他们害怕苏联军队突然离去
他们害怕莫斯科的变化

他们害怕面对陌生人,害怕间谍

他们害怕反间谍

 

他们害怕
他们害怕自己的警察
他们害怕吉他手
他们害怕运动员,害怕奥运会

害怕奥林匹克精神

害怕圣人,害怕儿童的天真


他们害怕政治犯

他们害怕犯人的家属,害怕良知
害怕科学
他们害怕未来
他们害怕明天的早上
他们害怕明天的晚上
他们害怕明天
他们害怕未来
他们害怕电吉他,害怕电吉他
他们害怕摇滚乐
他怎么回事?连摇滚乐队都怕?连摇滚乐队都怕?
摇滚乐队比别人更遭受
政治镇压

他们害怕
他们害怕摇滚乐,害怕电吉他
害怕电吉他,害怕走在街上和在锁好门后的老人
他们害怕人们写的东西

害怕人们说的话

害怕火,害怕水,害怕风,害怕雪花纷扬
害怕爱,害怕排泄
他们害怕噪音,害怕和平,害怕沉默

害怕悲伤,害怕欢乐,害怕语言,害怕笑

害怕色情,害怕诚实和正直,他们紧张了

 

他们害怕孤独,害怕学习,害怕有学识的人
他们害怕人权,害怕卡尔·马克思,害怕原生力量
他们害怕社会主义
他们害怕摇滚乐
他们害怕摇滚乐
他们害怕摇滚乐
他们害怕摇滚乐

那么我们究竟为什么要怕他们?

 

 

 

* 约翰·加顿伯格,约1400-1468,德国印刷工,欧洲第一个使用活字印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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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经

分类: 乱敲钟

 

 

  陈志武(耶鲁大学金融经济学教授)

 

  今天我讲的题目是当前大家关心的,特别是这次金融危机之后,中国学界、决策层还有民间,都很关注中国以后的走向,社会怎么走?经济怎么办?在经济模式方面,过去这些年,中国经济主要靠投资,特别是靠政府投资带动。由投资带动以后,产生很多制造生产能量(产能)。产能增加这么多以后,就得靠出口市场带动整个中国生产链的不断上升,以这种方式给制造业工厂提供销售渠道。

  但是有一个问题,过去的经济增长模式对出口、对投资的依赖度这么高,长久如何能持续?这是很多学者和业界人士都谈论的话题。过去十几年,很多人在呼吁,包括发改委也呼吁了多年,要改变经济增长过渡依赖投资、过渡依赖出口的现状,必须要调整。但是讲了十几年,到现在,依赖度不仅没降反而上升。为什么呢?特别是这次金融危机的冲击,更加逼我们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提了十几年,愿望表达了十几年,但是到目前为止,不仅仅没减少对出口依赖、对投资依赖,反而还恶化了很多?”

  今天我想就这个话题,从基础制度角度来理解,去看为什么只要中国还是以国有经济为主体(特别是国有资产、国有土地等)、还是让征税权不受制约,只要政府在经济中继续唱主角的话,那么,这个经济增长模式的转型会很困难,这种愿望可以表达,但最后要实现非常难。

  具体讲,我想回答下面这四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经济很难向消费驱动的模式转型,而只能够继续依赖投资、依赖出口?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对于中国,GDP增长速度如果低于8%就不行?从大到小的各级政府都在追求最重要的一个目标,就是要保8。为什么保8对中国这么重要?如果你跟其他国家的经济学家或者老百姓或者政府官员去说,在中国必须要有8%的GDP增长速度,大多数人会觉得很纳闷,如果在美国的话,每年有百分之二三的增长速度就很高了,那就会让整个美国社会非常欣欣向荣。但是,在中国,要8%才能够产生足够多的就业、让老百姓感受到足够多的增长,为什么会这样?去年我在广州跟网易的首席运营官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就向我问过同样的问题。我说:你把中国的GDP增速跟其他私有市场经济的GDP增速做直接比较之前,大致上应该先把中国的GDP增速除以2,才可做直接比较,否则不可以直接比。我待会儿再解释为什么。

  第三个问题:这实际上跟第二个问题有关,为什么中国老百姓的收入增长速度总是慢于GDP的增速,就是大家能够感受到的经济增长没有官方公布的GDP增速那么高,为什么?

  第四个问题:为什么要8%或更高的增速才能产生足够多的就业机会,包括在座的研究生,毕业的时候能够有足够多的工作给大家去选择?为什么中国GDP的增长所能带来的就业机会那么低,比其他国家普遍低很多?

  我今天就针对这四个问题做些回答。

  过去的经历

  首先,我要强调,中国作为国有制主导的经济体,在过去30年做的贡献总体上还是积极的,这可以从一组数据中看到。1980年时,欧盟的GDP差不多是全球GDP的28%,美国占22%左右,中国那时只有4%左右,尽管中国的人口一直是占全球人口的20%或者是更高。1980年之后,中国的经济增长最快,从1980年占世界GDP的4%,到2006年就上升到16%,期间翻了3倍。日本在1980年的时候,其GDP占世界的8.5%左右,但到2006年下降到6%,因为日本在这个期间,除了1980—1990年的快速增长以外,1990年以后基本上是呈下降的趋势,往下走。

  所以,过去30年改革开放的成就明显,当然背后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有一个跟我今天讲的主题最相关的原因是,在过去30年,国有制体系确确实实让政府调动资源很容易,做大的建设项目,特别是基础设施,还有大的工业基地,政府投资的能力,确确实实是非常高,能实现“集中力量办大事”。特别是当我们把中国跟印度做比较时,这一点更明显。因为跟印度比,印度是以私有财产、私有制为基础的国家。那么,在私有制下,如果你要去调动资源,就得像美国一样有非常发达的资本市场来调动,否则就会难以兴建大工程。但是,印度处于一个差不多两边都不靠的状态。就是它既没有非常发达的资本市场,没办法像美国的资本市场那样汇集资源、调动资源,难以调动几十亿美元、几百亿美元去发展大的基础设施或者大的制造业项目;它又没法像中国这样通过政府调动,因为印度不是国有制。比较一下,印度没有很发达的资本市场,又没有国有制安排下给政府带来的调动资源的这种便利,所以,印度的基础设施、工业基础可能跟中国比要差一些。

  我去年10月去巴西的时候,一次跟出租车司机聊天,他说:巴西政府一旦有钱,不是去想到把他们的机场、高速公路和其他基础设施做好,而是想怎么把这钱分给老百姓,发给老百姓去花。我就跟他说:中国的情况恰恰相反,中国政府有了钱,首先想到的不是给老百姓发钱,而是在哪个地方盖几幢大楼、建几个更漂亮的立交桥或者建高速公路或者是修铁路。所以,两种不同的制度安排,带来的开支、消费、投资结构是绝然不同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在学习的时候不仅仅是学经济学,还学了很多政治学以及其他学科。

  所以,过去30年里,国家对资源、对生产资料的控制,带来了一些好处。但是,其负作用也很多,到今天甚至是负面后果大于正面,这种模式使整个经济过于偏爱大型基础设施、工业建设等等,让经济过于依赖投资。这种模式不应该、也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因为说到底,经济发展的目的不只是为了建设,更重要的是人的终极幸福。当然,我知道年纪越大的中国人,越会把发展跟建设划上等号,接着又把经济建设跟投资、跟生产能力的扩张等划上等号。这是很片面的。

  大家可以仔细想一想,当你在报纸上看到这样一个标题——“加快经济建设、加快经济发展”时,你对此的第一个反应、理解会是什么?我想,你可能马上想到:要建很多工厂,要建很多产能和楼房,要做更多的投资!但是在我看来,当生产能力上升到一定水平时,经济发展至少不完全等于产能的扩张,而更多的是围绕生活的幸福,围绕消费空间的扩大,还有特别是金融交易的深化。换句话说,过去这种国家控制生产资料、生产资源,控制资本,做这些大项目,做基础设施投资,产能扩张,做到一定的时候,必须要慢下来,发展的重点必须转移。毕竟,经济发展的目的不是要盖无穷多的楼房,也不是要建无穷多的基础设施,或者无穷多的厂房,最终的目标还是围绕着人们幸福的最大化。—— 幸福最大化的这个目标,仔细去想一想,在温饱解决以后,幸福最大化的目标不再完全跟产能、跟投资联系在一起,当投资做到一定规模时,这种模式必须转变。

  当然,过去30年之所以能够通过不断投资、不断兴建基础设施、不断产能扩张来发展经济,能够不断实现增长,非常关键的一个原因就是全球化带来的市场范围的扩大,让中国的产品卖到世界各个地方去。但是现在,在全球金融危机的大背景下,我们发现这个出口增长原来并非没有上限,不是可以无限延续下去的,到今天,再让海外出口份额往上升很多,已经越来越难。

  所以,今天,即使没有这次经济危机,中国经济模式也到了一个瓶颈口,到了一个没有选择的转折点。改革开放30年成就的背后,也隐藏了很多问题,特别是今天我们不得不反过来面对这些基础制度的问题。这些问题到底是什么?

  国有经济比重越高,民间消费增长越慢

  我们再看一些数据,首先是在中国,民间消费即家庭消费历年占GDP的百分比是多少?政府开支占GDP的比重又是多高?换句话说,把每年民间消费总量除以GDP,对政府开支做同样的计算,然后看两者的变化轨迹。那么,在1952年即国有化之前,中国的民间消费相当于当时GDP的69%,我们说美国人太喜欢花钱了,但是美国今天的民间消费是相当于GDP的71%,所以跟1952年时中国民间消费占GDP的比重基本上差不多。当然我要强调,那时候的中国经济更多的是为了温饱而去从事生产、从事经济活动的,因此,差不多所有的收入都是围绕吃住穿来的。所以,当时的民间消费占总体GDP比例是相当高,可以理解。但是到1978年的时候,民间消费占GDP的比重下降到了45%左右,到1993年继续下降到42%,到最近,民间消费下降到相当于GDP的35%。换句话说,整个过去五十几年,计划经济时期和改革开放时期,民间消费占GDP比重一直呈下降的趋势。

  跟民间消费比重相对应的是政府开支,在1952年时,政府消费相当于GDP的16%,到最近则上升到30%左右,翻了一倍。

  所以,我们总体上看到中国的两个趋势,过去六十年,民间消费占GDP的比重在直线下降,而政府开支占GDP的比重是直线上升,而这两种趋势不管是计划经济时,还是改革开放期间,都没有改变,这是中国的情况。为什么呢?

  为了看得更清楚,我们可以比较其他国家。比如说,美国从1952年到2004年,民间消费占GDP比重从期初的65%上升到最近的71%,所以,美国的民间消费在过去五十几年总体上在上升,当然这个速度很慢。因为到最后,我们如果以百分比来衡量任何东西的话,最高的是多少?100%,你再怎么上升,最终不应该超过GDP的100%的水平。美国的政府消费在1952年时跟中国那个时候的相对水平差不多,相当于GDP的16%,到最近美国政府开支占GDP的比重下降到10—11%之间。因而,美国的趋势是,民间消费相对于GDP的水平越来越高,而政府消费慢慢在下降,从原来的16%,下降到现在差不多10%的水平,这是美国的情况。

  或许我们说美国太富,中国不能与其相比。那么,我们看看巴西,因为巴西人均GDP虽然是中国的两倍,但是它比美国要低很多。巴西在1950年时,民间消费相当于GDP的51%,到2003年民间消费上升到GDP的60%,在2001年和2002年是64—65%左右。所以,巴西民间消费占GDP的比重,总的趋势在过去五十几年也是逐渐上升,当然中间有几年是因为金融危机造成冲击所致,但总趋势是民间消费越来越高。在1950年,政府消费相当于GDP的22%,到2003年还是保持在22%的水平,因此,巴西的民间消费比重越来越高,政府消费总体上没怎么变,这是巴西的情况。

  俄罗斯于1991-92年改革之后的情况大致跟巴西类似。1991年,俄罗斯民间消费占GDP的35%,也就是俄罗斯进行休克疗法之前,其民间消费跟今天的中国差不多,但是现在,这个比例上升到55%。政府消费当初是占25%,现在占GDP的22%。所以,俄罗斯的情况跟巴西、跟美国的总趋势是一样的,其民间消费占经济比重越来越高,但政府消费要么持平,要么呈下降趋势。

  实际上我可以给大家看很多国家的数据,但是因为时间关系,就不给大家谈更多国家的数据了。但是,如果你对每个国家做分析,你会发现下面两个结论:

  第一:在民主宪政国家,因为征税权和政府预算权受到民主宪政制度的制约,政府消费相对于GDP的比重难以膨胀,难以失控。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刚才看到巴西、美国、俄罗斯、日本基本都表现出这一共同点,政府消费占GDP的比重要么不怎么变,要么就是往下走,这跟民主宪政对权力的制约,特别是对征税权的制约,关系很大。

  第二,与国有经济相比,私有市场经济更能使民间消费随着经济同步增长。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刚才看到的这几个国家,每个国家的民间消费相对GDP的比重在过去五十几年都是呈上升的趋势,俄罗斯在1991年后是如此。

  当然,你可能觉得也许我给大家看到的这些数据,反映的只是这几个国家的情况,是经过我挑选的特例,是一些例外。为了说明并不是这样,从做研究的角度讲,除个案以外,我们更应该去搜集一些尽可能大的样本,做系统的分析。

  为了回答这一问题,我跟何乐水同学把70个不同国家的数据放在一起,首先根据每个国家在1980年时国有企业产出占GDP的比重,从高到低分成五等份组,每组包含14个国家,然后,看从1980到2003年间这些国家的民间消费的增长速度,谁高谁低?换句话说,一国GDP每增长一个百分点,其民间消费会增长多少百分点?对GDP增长速度的敏感度有多高?比如,国有企业比重最低(3%)的第一组国家,在这14个国家里,民间消费对GDP增速的敏感度是0.97,也就是说,对这些私有经济国家来说,GDP每增加一个百分点,老百姓的消费就会增加0.97%。那么,这五组国家基本上是这样:国有经济比重越高的国家,其民间消费根据GDP的增长而增长的这个系数就越低,最低的是0.82,也就是,国有经济比重最高的这一组国家,其GDP每增长一个百分点,民间老百姓消费只增加0.82%。当然,中国属于国有经济比重最高的那一组。

  所以,从70个国家的情况看,国有企业、国有资产在整个经济中比重高,就越会抑制老百姓收入、抑制民间消费。

  为什么国有制抑制民间消费?

  从学理上说,为什么国有经济比重越高的社会,民间消费相对增长速度就越低?为什么是这样?如果大家熟悉现代经济学的消费投资预算优化模型,那么,模型有一个基本假设,就是你个人、家庭每天在决定可以花多少钱、可以存多少钱时,你会有两方面的收入,一方面是劳动收入,就是工资、跟劳动有关的收入;第二个非常重要的收入来源是资产性收入,就是资产升值,或者说财富型、财产型收入。这时我们看到,如果整个社会的主要资产财富、产权是私有,那么,那些私有的土地、资源、楼房、股票等等,所有的这些投资和非投资品种的增值都可以反映到每个个人、家庭的消费与投资预算约束中,可以直接进入老百姓的日常开支计算之中,这是私有制国家的情况。

  但,如果是国有制,差别就大了,因为国有资产、国有企业、国有股权,它们升值再多,尽管名义上说全民每个人都有一份,可实际上随便问一个普通中国人,问他:“昨天中石油股票涨了很多,你今天是否能多花几块钱了?”大家知道,他会说“你疯了”!比如前年中石油A股上市时,整个中石油的市值超过1万亿美元,按理说,用这1万亿美元除以13亿人口,每个中国公民在中石油里面差不多有属于自己的一千美元财富,一个三口人的家庭在中间有3千美元财富。所以,任何时候中石油的股价涨10%,每个中国人的财富差不多就增加了100美元!如果是私有制的话,如果每个人直接拥有属于自己的中石油股票,那么,增值之后,会有很多人立即跑到餐馆多吃一顿饭,女士们可能会多买一件漂亮的衣服,是吧?换句话说,如果是私有制,这些中石油、中石化、中国银行、工商银行等等的股权财富就都能转换成民间的收入、民间的消费。大家知道,按照市值计算,工行、建行和中行今天是全球银行排名的前三名,但是这些银行的价值再高、升值再多,中石油升值再多,也不会给任何一个中国老百姓马上带来新的收入感、带来新的消费或再投资愿望,因为大家都知道那些国有资产升值,跟我每天可以花多少钱、可以存下多少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因为目前的全民所有制安排,名义上是全民所有但实际上谁都不拥有。所以,我们每天决定可以花多少钱、存多少钱的时候,不会、也不能把国有资产的升值算进来。

  但是,在私有制国家里不会有这个问题。在1998年、1999年、2000年美国互联网泡沫期间,大家猜一猜美国当时GDP的增长速度有多高?最高的时候只4%。但是,在美国,4%的GDP增速能给社会带来的消费、欣欣向荣程度,比中国8%、10%的GDP增长速度所带来的欣欣向荣程度还要高。为什么会这样?其中很重要的原因,是在私有制下,老百姓分享增长好处的途径除了劳动收入外,还有财产性收入,有资产升值的收益。按照我粗略的计算,美国股市每年上涨的幅度差不多是GDP增速的三倍左右。也就是说,在私有制的安排下,随着GDP按3%、4%的速度增长,人们的劳动收入差不多也按3%、4%的年速度增长,但同样重要的,甚至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资产亦即私有财产这一块可能按照9%—12%的速度升值,也有许多资产分红收入。有了两条分享增长的收入渠道,一个是劳动收入的渠道,一个是资产财富渠道,通过这两种渠道把GDP增长,按照三到四倍放大的效果对老百姓家庭的消费带来很大推动力,所以,在私有制国家里,不需要8%、10%的经济增长速度,社会照样能够欣欣向荣!

  也正是由于国有制堵塞了上面讲到的老百姓财产性收入渠道,在我们把中国GDP的增速跟私有制国家GDP增速做比较之前,大致上应该先把中国的GDP增速除以二,然后才可以比较,否则不是一回事。原因就是,中国GDP增长对老百姓消费增长发挥的作用基本是只通过劳动收入这单一渠道,财富增值这个渠道被国有制封住了。

  这些年,中国的土地增值这么多,但是,土地名义上是集体所有,但实际上、操作层面上是国家拥有,这些土地增值通过土地财政或其他方式变成了地方政府和中央政府可以花的钱。当然更不用说中石油、中石化、中国移动等一年上万亿人民币的利润了,这些本来都可以转移到老百姓的腰包里,可是在目前的情况下,这些转移的通道是封住的。当然,许多朋友会说,如果像现在股市和资产都在缩水的时候,老百姓不直接拥有这些资产不是更能规避金融危机风险吗?因为这些缩水是由国家承担了,这些损失不直接由老百姓承担。不过,我们必须看到,虽然财产会贬值,但中石油、中石化等今天还是值几万亿元,老百姓不拥有这些股权当然不会面对财产缩水,但也不拥有这些价值。更何况,不管是美国还是其他国家,从长远来看资产是升值的。

  在中国,民间消费为何难以增长?

  刚才讲到的可能相对比较抽象,基于70个国家的大样本分析,会有一个缺陷,就是总感觉不太具体。在一个国家里,国有企业、国有经济、还有民主宪政或非民主宪政,到底是如何阻碍民间收入、民间消费的?为了说得更清楚,下面我们具体看中国的情况,看看民主宪政特别是对征税权和财政预算权的有制约还是没有制约,最后以什么方式抑制民间消费增长。再一个是国有制的安排,为什么它会进一步妨碍民间消费增长?

  先从收入的角度看,也就是看每年的国民收入,如果按照三个群体来分,亦即政府、城镇居民、农民三个群体,哪个群体分到的最多、哪个群体从增长中分享到的最少?我们知道,中国目前的征税权基本不是由全国人大掌握,而是由行政部门掌握,差不多各部门就有权去推出新税种或新费种,也可以对现有税种在不受制约的情况下去调高税率,也包括股票交易印花税。

  那么,在宪政层面讲,征税权不受制约到底已经给中国社会的这三个群体带来什么影响?国民收入在他们中间的分配又有什么影响?从1995年到2007年,扣掉通货膨胀的影响之后,仅预算内的国家财政税收就翻了5.7倍,这还不包括土地销售收入、地方和中央预算外的收入!而城镇居民的人均可支配收入在同期间增长了1.7倍,农民的人均纯收入只增长了1.2倍。

  因此,在民主宪政缺失的情况下,政府在国民收入中分到的比重,蛋糕中由政府切到的这一块,在过去12年里不断膨胀。这必然意味着老百姓分到的这一块是越来越小。经济增长的成果由政府拿走的最多,其次是城镇居民,最糟糕的、分享最少的是农民。

  我们也可以换个角度来看政府规模失控膨胀的趋势。也就是,政府财政规模相对于老百姓的收入来说到底有多大?像我们做研究,特别是碰到宏观经济数据的时候,会让老百姓感到太抽象,你说GDP或者政府税收增加多少、城镇居民可支配收入增加多少等等,这些数字对个人来说太抽象。为了避免过于抽象,我把每年政府预算内的财政税收除以老百姓一年的可支配收入,看政府的收入需要多少老百姓的收入才能支持得了。

  为了有一个比较的对象,我们先要问,在中国历史上,朝廷的收入等于多少百姓的收入呢?比如说,清朝乾隆时期(康乾盛世嘛),朝廷一年的财政税收有多少?1766年,朝廷的财政税收4937万两银子。当时北京的普通工匠大概一个月赚2两银子,一年24两。这样算,当时清朝一年的财政税收相当于205万个北京工匠一年的收入,差不多就是205万个北京工匠就可供养整个乾隆朝廷方方面面的开支。

  今天,其他国家的政府有多大?在2007年,美国联邦政府财政税收(不包括地方政府)是25000亿美元,除以当年美国人均可支配收入,这相当于8500万个美国老百姓当年的可支配收入。8500万个美国人的收入可以供养联邦政府。相对于中国的乾隆朝廷来说,现在的美国政府确确实实也是很大、很大,因为乾隆朝廷由205万个北京人的收入就可以养活了!话又说回来,清朝多数时候,国家财政税收差不多只有国民总收入的3%—5%,那个时候是真正意义上的“小政府”时期,尽管我们说清朝以及中国的其他朝廷是那么专制、那么封建,你怎么说,怎么骂都行,但是拿这些数字一看,原来那个时候是真正的小政府典范。当然,不是乾隆朝廷不想滥用权力要更多钱,而是那个时候收税实在太难了。大家都知道,通过运河运粮食都那么艰难,你要收更多的钱,谈何容易呀!不过现在征税、收税容易多了,尤其是有了电脑之后,你逃也逃不掉,这本身也说明在政府的收税能力、运输能力空前提高之后,通过民主宪政制约征税权是多么重要呀!

  我经常说,之所以民主宪政在人类社会是非常现代的事,不是偶然。比如,最早真正建立起民主宪政的国家是英国,那也只是1688年光荣革命以后才完成的历史进程。所以,到1688年才有第一个民主宪政国家,而大多数我们熟悉的民主国家,都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才出现的。

  可以思考一下,为什么是这样?民主宪政是这么近代的人类现象,跟人类技术革命的发展关系非常大。比如,我刚才讲到乾隆时期税收占国民收入3%—5%,那时候尽管朝廷可以随意加税,但现代交通运输工具在那个时候还没有,电脑技术更是没有。所以,没有火车、汽车、飞机这些运输手段的支持,不受制约的权力给民间利益、给老百姓财产所能形成的威胁也非常有限。“天高皇帝远”指的就是这个地理距离所形成的、意想不到的对老百姓的变相保护,还有一个是通信手段的缺失,这也变相把老百姓的私人利益、财产和民间少女更好地保护起来。

  但是,现在有了火车、汽车、飞机、万吨巨轮,还有这个互联网时代,征税能力、搬动运输老百姓利益的能力,真是空前呀!你逃也逃不掉呀!这个时候,由民主宪政把政府权力约束起来的必要性,跟历史上任何时候相比较,都是高得多。因为你稍微不约束政府权力,让权力稍微发挥、滥用的话,给老百姓利益能够构成的冲击和伤害是前所未有的高。这就是为什么不只是在中国,在几乎所有其他国家,民主宪政都是在最近两百年、甚至几十年才变成各社会共同的诉求。

  我们很多人说民主自由、民主宪政,历来就不是中国的传统,跟中国文化很不兼容。我要说,民主宪政不仅不是中国的传统,也不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以往的传统。没有哪个国家在1688年之前就有真正运作好的、现代意义上的民主宪政制度。在这个时候,我们如果稍微不注意,就很容易被一些学者的话蒙住了,他们说,中国历来就没有民主宪政,所以未来也没必要有。想想也对,秦朝、汉朝、唐朝、宋朝等都没有民主宪政,但是这些人就不会跟你讲,不仅中国是这样,过去世界上所有国家都没有民主自由、没有宪政。我们必须考虑到交通运输技术、通信手段以及调动老百姓财产和民脂民膏的能力,必须相对于这些东西来看民主和对权力制约的必要性。

  看到乾隆朝廷以及美国2007年的政府规模之后,我们再来看看从1978年到2007年中国政府规模的变化,国家财政税收每年相当于多少个城镇居民一年的收入?1978年时,国家财政税收相当于3亿3千万个城镇居民当年的可支配收入。那个时候是全能政府时期,至少对城市人来说,工作、小孩教育、医疗、退休、养老、住房等等,这些都由国家包下来,正因为此,所以就要改革。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到1994年、1995年,财政税收相当于1亿5千万个城镇居民的可支配收入。从这个意义上说,政府相对规模在改革开放第一期,是减少了一半,砍掉一半,不过那还是远远大于只需要205万人的收入即可供养的乾隆朝廷规模,比美国政府的两倍。

  但是,1995年的税收体制改革,直接效果是使政府从国民收入中拿到的比重重新大规模回升。所以到2007年,国家财政税收又上升到相当于3亿7千万个城镇居民的收入,比1978年的还要大。从1978年到90年代中期,所实施的改革的确朝小政府的方向迈进;但是,从90年代中期开始,又重新向大政府迈进;最近由于金融危机带来的冲击,政府在开支和投资方面支出增加,再次使政府规模上升。

  相对于农民的纯收入而言,1978年的国家财政税收等于当年8亿5千万个农民的纯收入;1996年时,相当于3亿8千万个农民的纯收入,到2007年这个数字是12亿3千万农民的纯收入。

  所以,征税权不是控制在民选人民代表的手里,而是掌握在行政部门的手里,其结果是征税失控,而且趋势越来越严重。我知道有很多学者,特别是经济学家,很喜欢说中国要加强税收,要让中国税收不断增长,认为税收增加越多越好。这当然使财政部高兴。特别是很多学者最近十几、二十年在世界不同国家跑,去找哪个国家的哪些税种是中国还没有的。回国以后再介绍给中国,以各种名义帮助摄取老百姓的收入。

  另一种不可思议的做法是,一些人把中国预算内税收占GDP的比重跟那些私有经济体比较,说中国财政税收占GDP才22%左右,比西欧国家的低,比美国的17%要高。所以,他们就说中国的征税水平不算太高,说还可以有增长的空间。

  可是,这些认为中国老百姓税赋不高、还要到处引进各类名目税种的人,没有把另外一个重要背景考虑进来,也就是那些国家基本都是私有制国家,而中国还是以国有经济为主导的国家。如果大家去翻翻教科书,就会知道我们建立公有制、建立国有制的初衷就是为了实现共同富裕,就是为了由国家经营企业、经营资产赚钱,不要老百姓交税。至少,老百姓的税赋应该跟国有企业、国有资产的总量成反比,不能够一方面继续保留那么多国有资产,另一方面却还像私有制国家那样去征税。这样的话,老百姓的收入、民间消费还如何增长呢?

  所以,那些学者、经济学家把中国的税收水平跟私有制国家做比较之前,必须把这个前提考虑进去,因为国有经济毕竟还是中国经济的主角。不能忘记建立国有制经济的初衷,否则就是误导人。

  刚才我们看到的是每年国民收入这一流量在政府和民间的分配情况。如果从资产所有权的角度理解,资产财富的存量在国家与民间之间的分配怎样?我做一个粗算,这可以给我们一个大概印象。根据国土资源部的一些资料做推算,到2006年底,国有土地总价值大约是50万亿人民币。按照国资委主任李荣融2007年在《求实》上发表的一篇文章,2006年底全国有11万9千家国有企业,包括央企和各部委拥有的国企,加起来有6、7千家,还有地方政府的国有企业。所有这些国有企业的总资产是21.9万亿人民币。把国有土地和国有企业的总价值放在一起,相当于72万亿人民币的国有资产。我们上面谈到的国家财政税收5万多亿人民币,这只是国家可以花的钱的一部分,更大的是这些资产升值和财产型收入。比如说,2007年如果国有土地和国有资产都按GDP的速度升值,那么,在2007年,国有资产的增值相当于8万亿人民币,因为那一年的GDP增速是11%有余;另外,2007年国有企业总利润中,央企是1万6千亿人民币。8万亿的资产升值,加1.6万亿的央企利润,国家作为资产拥有者,就得到9.6万亿人民币的资产性收入。这9.6万亿,如果是均分到13亿公民身上,每个人就多了7千多元的财产性收入呀。但是,这些钱留在政府手里,政府预算内的5万4千亿财政税收就已经很多了,没有这些资产性收入也够了。

  许多人会说,政府得到财政税收以及财产性收入,不是在给老百姓的民生做很多投入吗?不是为了共同富裕吗?一些经济学家会说,征税是现代国家进行转移支付的手段,即所谓的“第二次分配”,也就是由政府先征税、再用税收帮助低收入群体。这种转移支付、第二次分配不是很好吗?

  真的如此?实际情况可能跟很多学者讲的理想相差很远,因为在没有民主宪政制度安排下,当财政预算是黑箱操作时,你靠什么制度机制保证所谓的第二次分配真正能实现,分配到你希望的对象上,花到民生项目上?所以,我就说,你不能装作没看到,不要装着说第二次分配的初衷是多么好的理想,然后就不去看实际的财政预算是不是真的在进行希望看到的第二次分配。

  还是让我们看几组数据。根据财政部谢部长的一个发言稿,2007年财政税收5万4千亿,在医疗卫生、社会保障和就业福利三大民生项目上的开支,是6千亿元,相当于当年财政税收的15%,那一年有点财政盈余,所以,大致上说政府总开支的15%用在这三个民生项目上。这6千亿民生开支相当于当年GDP的2.4%,分到13亿人身上,政府为人均开支461块钱,这461块钱相当于当年城镇居民一年可支配收入的3%。这些相对数字能帮助我们做跨国比较,因为你不能拿绝对开支数值去比较,原因是各国的富裕程度不同。

  在2007年,美国在同样三项上的开支是1万5千亿美元,相当于美国联邦政府当年开支的61%,这个61%跟中国政府在这三项开支占政府开支的15%可以做比较。1万5千亿美元的民生开支相当于当年美国GDP的11.5%,这跟中国政府这三项开支相当于GDP的2.4%也可做比较,算到3亿美国公民身上,每个公民平均得到的好处是5000美元,相当于当年美国人均可支配收入的18%。

  跟美国比较一下,我们发现,有没有国有经济,征税率的高与低,最后对政府在民生项目上的开支没有直接影响,国有制经济、高征税并不必然意味着更多老百姓福利,而私有制经济并不意味着老百姓得不到政府的好处。当然有人会说,你不能走极端,如果政府不收任何税,是不是也可以让政府在民生上花这么多钱?我是说,中国有那么大的国有经济、光预算内财政税收就占GDP的22%,而美国是私有制经济、其联邦政府税收只占GDP的17%,但是,中国花在民生上的相对开支却还是低于美国。

  关键在于民主宪政制度安排。如果说美国比中国富有,所以不好比,那么,巴西应该同中国更可比了。

  2007年,巴西政府在医疗卫生这一项上就花了GDP的10.4%,而中国在三个项目,医疗卫生、就业福利和社会保障上的开支花了GDP的2.4%。巴西政府在教育方面的开支相当于GDP的5.4%,而中国政府在教育上花了不到GDP的3%。所以,那些“第二次分配”和“共同富裕”的理念,并没有被中国的这些数据所支持。

  国有制和私有制带来两种不同的经济模式

  国有经济带来的负面作用,除了抑制民间消费以外,其他方面的后果也很值得思考。在经济学界过去的讨论中,在谈及国有企业要不要民营化时,往往把焦点放在国有企业的效率比民企的更高还是更低上,从纯粹的效率回报来判断。那显然很片面。要不要私有化,要不要民营化,还必须看到国有经济对整个国家的经济结构、产业结构的影响,是使经济对投资、对工业的依赖度过高,对消费的依赖度有什么影响?

  有一个很容易看到的事实是,前苏联、前东欧计划经济国家,它们当时基本没有服务业即第三产业,连面包都严重短缺,消费品和服务品始终供不应求,是短缺经济。计划经济的中国经济也是如此。那么,苏联在国有制下,整个经济发展重点、投资重点放在哪里呢?放在工业,特别是重化工业包括军工上!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回过头看,尽管70年代、80年代苏联的高科技发展跟美国军事发展基本相当,但如果大家仔细看一下,今天我们在中国用到的方方面面技术,特别是跟生产力、跟生活有关的技术,不管是家电、电脑也好,汽车也好,甚至是火车,等,没有哪一项是苏联当年科技发明创造留下来的。说明他们的发展离民生太远、距离重污染、重资源的消耗性工业太近。

  这是一个很值得思考的现象,为什么国有经济、国家主导型经济都偏爱重化工业,轻视民生类行业呢?国家主导的经济最终把重点放在工业发展上,一点不奇怪。这里我不是说由政府官员做投资决策、做开支决策的时候,他们会不负责任,不是这么回事。他们很好,但是制度激励安排会逼着他们按照某种方式去做决策,如果让我处于他们的位置,我也会像他们一样,把能够控制的资源和钱都花在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大楼与高速公路上,还有就是投资建大工业项目。因为从业绩评估的角度讲,也就是因为我要对上司负责,如果我的工作好坏由上司评定,他的业绩再由他的上司评定,而我们的前途又分别由各自的领导决定,那么,我就要想,拿到这几十亿、几千亿元,往哪里投资、往哪里花才更能让我的领导们看得见,怎样表现对我的政治前途最有利?那我肯定倾向于这些高楼大厦、基础设施,还有那些工业大项目。

  这话怎么说呢?过去几年,我每年带着耶鲁大学的MBA学生到中国访问、参观企业,去年我们去宝钢给每个学生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因为宝钢炼钢车间这么宏伟,轧钢工序那么长,又长又壮观的钢条被那些机器送来送去,又是加热又是冷处理,让这些都是第一次到中国的我的学生们觉得:哇!中国制造业这么宏伟、这么厉害!客观想一想,几乎每个炼钢厂都会这么宏伟,因为它们必然看得见摸得着。但是,宝钢给他们留下甚至是最深刻的影响。过去七年,我每年带着不同的耶鲁MBA学生到中国来,这些学生每次都是对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制造业工厂和高楼大厦留下的印象最深刻。正因为考虑到这点,同时考虑到制造业工厂最能代表中国的经济结构,所以,两种因素吻合之下,我每年都会选一些制造业工厂去参观。既然我的学生有这种偏好、按照这种方式去审视一个国家的经济成就,所有领导也都会自觉不自觉地偏重、鼓励有形的大工程,喜欢那些形象工程,轻视那些对社会更重要但属于无形的项目。

  这就是为什么过去那么多年里,每当领导人为了培养出几所世界一流大学而宣布加倍对北大、清华、人大等大学的投入时,我看到新闻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些大学的校园又要大兴土木、环境又要被糟蹋了,因为他们肯定又要多盖新楼,之所以是这样,是由于我知道,如果我是校长或者书记,如果我把10个亿的钱,真正用来改善教育、改善研究,那我就太笨了。你想一想,什么叫更好的教育?什么叫更好的研究?这些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如果我真的往这些方面投入,十年或者永远都看不出成效,那样,我作为校长的功劳和业绩就永远无法表现出来,看不见。相反,如果我把这些钱花在新大楼上,我的校友、我的领导以及各种来访者很快都能看到,他们来的时候,每个人会说:“哇!你这个校长做得真好!前两年还没有这些大楼,现在到处都是摩登大厦了!”

  所以,由于业绩评估的困难、信息不对称和知识不对称的原因,政府官员在做花钱与投资决定时,不可避免地会倾向于看得见摸得着的大工厂和大基础设施。于是,在国有经济下,不管是当年的苏联和其他计划经济国家,还有当今的中国,都有偏重工业、偏重基础设施的倾向。

  国有经济和私有经济这两种不同的安排,所带来的对经济产品的总体需求结构和产业结构会很不一样。正因为政府主导的经济倾向于基础设施和大工业项目,所以,国有主导的经济对资源、对工业品的需求最高,会远远高于对消费品、对民生服务业的需求。因为为了建这么多高楼大厦、基础设施和工厂,对方方面面资源的需求会更高,然后对环境的污染也会更严重。这是一种偏向资源、能源的需求结构。

  相比之下,我们可以想像,如果整个社会的主要资产和国民收入由民间老百姓掌握,由他们决定怎么花、怎么使用,由此产生的需求结构会更侧重消费品和民生服务品,看淡工业品。道理很简单,如果是我们自己去花钱,特别是由女士们去花钱时,首先想到的是家里要买多少家具、多少衣服、多少日用品、多少养老产品、多少医疗品等;然后到哪里去旅游,到哪里吃饭等等,这很容易理解,由家庭来花钱时首先想到的就是民生,想到自己的生活,而不会是那些华而不实的形象工程。跟民生有关的行业大致有两大类,一种是消费品,就是我们以前讲到的轻工业;第二种服务品,也就是说第三产业。

  两种不同的制度安排带来两种不同的产品需求结构,由此引申的发展机会和产业结构当然会不同。这就是为什么私有制经济往往能带来对第三产业和对轻工业的发展,而现在的和过去的国有制经济都经历了轻工业、第三产业严重落后的局面。需求结构在私有制和国有制安排中出现的这种差别,最后演变成两种完全不同的经济结构,所以在国有制下的国有经济结构必然把重心放在工业上,放在高污染、高资源消耗的重化工业上。而私有制经济必然会更偏重于轻工业、消费品和第三产业。任何国家的经济结构都是它的需求结构所致。需求结构是什么样,会决定整个经济的供给结构。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去想,我们就能理解为什么只要国有经济唱主角的局面不改变,中国经济增长模式就不可能改变,就只能靠重化工业、靠投资然后靠出口市场来发展。否则,经济增长模式的转型只能是一种愿望。

  偏重国有经济的结果使就业难以增长

  在就业的问题上,只要社会资本主要由政府掌握并且由政府把钱主要花在国有企业上,花在工业项目和基础设施上,所能创造的就业机会就不会多。比如,从1990年到2006年,对国有企业的固定资产投资历来是对民营企业固定投资的3至4倍。例如,2006年国有企业固定资产投资为8万亿元,而民营企业的固定资产投资是2万亿元,是4:1的比例。

  那么,在国有企业和民营企业间的这种投资结构,所产生的就业后果怎样?从1990年到2006年,民营企业每年在创造就业,而国有企业每年在丢失就业机会。1998年,那年国有企业在改制,总共损失两千多万个就业机会,而民营企业在那年创造了五百万个就业;1999年,国企丧失了5百万个就业机会,到2006年还是减少了50万个就业。相比之下,民营企业在1999年新增150万个就业机会,2005年新增 520万个就业;2006年也增加了450万个就业。

  换句话说,从最大化创造就业的目标看,过去这些年在国有经济和民营经济之间的投资分配,是非常低效,是最不利于就业机会最大化的。那样做,或许让GDP按照“打肿脸充胖子”的方式虚增,但对民间就业是很糟糕的。这就是为什么中国的GDP增长带来的就业很少,必须要“保8%”或更高增速才能勉强解决每年大学毕业生的就业需要。

  之所以偏重国企、偏重基础设施的投资结构对就业机会最大化非常不利,最明显的例子是像奥运场馆,大概总投资是4千亿人民币,奥运会之后,这4千亿投资创造了多少个就业机会?也许有2000个?如果是这样,差不多是花了两个亿才创造一个就业机会。

  如果把资源投入服务业的民营企业,创造的就业会很不一样。比如,重庆富侨足疗公司,创业才几年的一家公司,在很多城市都有富侨足疗分店,共有4百家分店。这家公司总共雇佣4万多人。它的投资是多少?每开一个分店,大概花几百万,每两万块钱的投资就能创造一个就业机会。这个服务业新就业机会跟投资比值是1:2万,而奥运场馆是1:2个亿的投资。因此,大家能看到,服务业创造就业的效率跟基础设施、大工业项目就是不一样。

  为改变经济模式,民有化改革是必需

  综上所述,为了长久持续的增长,必须改变中国的经济增长模式,具体讲,就必须从事下面两方面改革。第一当然是民主宪政方面的改革,这是最直接约束征税权、约束政府管制权的无限扩张并对财政预算过程进行更透明监督的必要条件。

  第二就是把剩下的国有资产包括国有企业股权注入到32个国民权益基金。一个是全国性的国民权益基金,即把剩下的138家央企产权以及中央部委所属的国企股权,都注入其中,然后,把这个国民权益基金的股份平均分到13亿公民身上,这样才真正实现“全民所有制”,就是把原来的“全民所有制”理想中还没有到位、虚的全民“所有者”给具体落实到每个公民身上。然后,就像现在的公众股权基金一样可以交易。另外,在31个省市分别成立各省市的国民权益基金,把各省国企资产都注入其中,每个省的国民权益基金基本上按照本地公民多分、外省公民少分的这样一个原则,比如按6:4或是7:3这样的比例,将各省国民权益基金分到所有公民手里。最好是允许国民权益基金股份自由交易。

  我知道,关于这一方案已经说了一年多,有很多不同反应。有人说,这些国民权益基金交易起来很难,有13亿人口。其实,我觉得,在操作层面上,今天的中国证券市场和基金行业已经走得很远了,到现在本来就有1.5亿左右的基金帐户。所以,既然这些银行和基金管理公司能够处理好1.5亿个基金帐户,处理13亿国民权益基金帐户,在规模、难度上应该是相差不多。

  另外,很多人说,这是不是像俄罗斯、其他东欧国家那样在私有化?我要强调说“不是”,我讲的民有化改革和俄罗斯当初的私有化不一样,民有化是实现一直追求的“全民所有”理想。我并不是说把国有企业都拆分了,国有企业继续可以运作,而且也可以受到不同政府部门的管制,但国有企业和国有资产的产权收益、财产性收入都应该注入到这些国民权益基金,然后由13亿公民直接拥有这些基金的股权,这样把全民所有制下的所有者给具体落实,这没有违背原来的全民所有的概念,并且也能帮助实现十七大强调的增加老百姓财产性收入的理想。

  最后,关于俄罗斯和东欧国家私有化改革路径的问题,以前有很多误解。对于所谓“休克疗法”改革的结果,我觉得太多学者仍然把结论停留在90年代中期和90年代末期东欧国家的状况上,没有几个人今天再去东欧国家去看看,看今天的东欧跟90年代末期的东欧有什么差别。最近跟一位东欧学者谈到渐进式改革与休克疗法的问题,他说,在东欧,这些已经不是问题,因为在那里改革已经完全结束,而且多数东欧国家的生活水平已经离西欧国家很近。比如,捷克,前南斯拉夫分出来的这些国家,前苏联分出来的很多国家、波兰等等,这些国家的人,不管是决策层还是老百姓,都已经把改革画上了句号,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相比之下,接下来在中国的改革该怎么走,这还是一个问号,还是继续进行时。所以,说“东欧国家的改革是一种失败,中国渐进式改革是一种成功”,这句话在逻辑上还不成立,因为一个已经完成,而另一个还在进行,中国下一步怎么走?我希望提一下这点,大家可以自己去观察、收集数据做一些判断。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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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文艺点评


    追、忆、逝、水、年、华。这部著作,一直是被大众视为阳春白雪,敬然后远之。即便是在小众读者群里,也是被谈论得多、被阅读得少——坚持读到最后一页的更少。那种漫长得风雅、细致到繁复、“把一根头发劈成四根”的文风,适合有钱有闲读者于神定气闲中细细品来,不适合被肾上腺素驱动的后现代那囫囵吞枣的速食文化。考虑到大部分伪知青只知道个“小玛德莱娜点心”而不知道“高低不平的两块石板”、“亲王夫人图书馆里的毛巾”,所以,约略在十年前,一个颇具胆色的编辑委派给我极富挑战的“文普”活:一,给它写一个一万字以内的“故事梗概”;二,把它补入中文系本科生所使用的《外国文学史》教材。


    菩萨、天主、安拉、女神、普鲁斯特的在天之灵啊!


    在文学研究这个领域,《追忆逝水年华》已经被捧到那样一个高度,可以望其项背,但是绝不容文学混混们染指。本雅明论普鲁斯特,那是可以的,大师论大师乃是相得益彰。小讲师论普鲁斯特?马上有人来查你法语水平如何、有没有论的资格。庞德的教诲众所周知:“对这本书的最完美的批评应该只写一段,这一段必须有七页长,而且只能用分号。”莫非你做得到?我很明白学院派教授们的态度,提到这个“它”,总露出老猫偷吃了大鱼那种“妙处难与君说”的微笑,奉行的是谈禅的标准: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错。


    是的,学院派文学批评乃是一种很势利的活动。好在本门的立场素来比较低调。祖师爷教诲说:文学是美人,可以远观,可以亲近,但是不可以解剖,因为人家生得美,你把人家内脏掏出来看看是不是天赋异禀?荼毒美人也。有这个训诫高悬,我们纵然学了一肚皮新批评后结构各大主义的正合时宜的文艺理论,还真不敢捋起袖子刀枪剑戟地乱用,唯恐唐突了美人。这么想想,也就想开了。我耗时三月,读了三遍,兢兢业业写了两万字,完成了这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越十年,年华从起初的潺潺流水变成今日的浩荡长江,开始能够体会普鲁斯特的心情。回首再看美人,不觉得她凛然冰雪,反倒生出一种家常的亲近感,于是鼓起勇气说点什么。我要说的不是意识流、三重视角、时间主题、人物原型、大教堂结构、哲学蕴含那些学院派问题,不,我说的不是“那一边”,我想说的是家常的“这一边”。


    法国文学的主题,表面看是情爱、性爱或者博爱,往深处看,始终有种平等欲求,围绕的核心像双黄蛋,一个是钱财、一个是地位,钱财是资产阶级的多,地位是贵族阶级的好。有钱财而没地位的资产阶级觊觎贵族阶级的地位,有地位而没钱财的贵族阶级妒忌资产阶级的钱财。按照历史的走向,贵族阶级的没落是必然趋势,可是贵族阶级用门第、血统、品位和其他布尔迪厄所说的文化资本勉力维护自己的地位,到今日法国,这种隐形的区隔依然存在。从这个背景看,《追忆逝水年华》真是非常法国。


    在第一部中,主人公小马塞尔的世界有两条道路:斯万家那边,那是资产阶级新府邸;盖尔芒特家那边,那是贵族阶级大宅门。叙述者没有铺陈马塞尔的家庭背景,但是能够看得出来的是,他的母亲家里是地方乡绅,与数一数二的大资本家比邻而居;他的父亲是政府官员,与“前大使”关系密切,综合考虑,他的社会身份当是“半上流社会中人”。不错,这正是萨克雷所说的“势利者”群体,马塞尔对两个“那边”的向往溢于言表,特别是盖尔芒特府以及一切姓盖尔芒特的人,笼罩着一个神秘的光圈。依靠引荐、机缘和不露声色的努力,马塞尔不仅成为斯万家的座上客、与斯万的女儿希尔贝特发生复杂的情感纠葛,还交了圣卢这个姓盖尔芒特的朋友、成了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房客与沙龙宾客,从此跻身于最上流最高贵的小圈子。成年的马塞尔是不够踊跃的花花公子、不太炫耀的食利者、无足轻重而文质彬彬的沙龙人士。家境富裕使他免于生计之虑,健康和性情的缘故又使他对名利看得淡泊,正是因此,除了自己的爱情生活,他以旁观者身份生活在与他人的纠葛里,其中的莫大趣味就是“发现”——却原来,幼年时在叔祖家惊鸿一瞥的红衣女士,就是后来的奥黛特。阿尔贝蒂娜的同性情人安德烈,后来是希尔贝特的同性情人。圣卢所钟爱的情人拉谢尔,曾经是一名低级妓女。可爱的夏吕斯男爵,不仅是同性恋者还是虐恋爱好者。这些发现,有的是电光火石突然揭示的,有的则是细水长流慢慢显现的。在三十年的时光里,马塞尔亲眼看见周遭的人物们像是跳着某种奇怪的对舞,进行着身份互换和对位。庸俗的资产者维尔迪兰夫人在丈夫亡故后两次改嫁,成了新的盖尔芒特亲王夫人。拉谢尔取代了拉贝玛的地位成为一代名伶。有着“爱神”绰号的斯万夫人奥黛特,因为出身低微而一直被盖尔芒特公爵夫人拒之门外,后来成为福什维尔男爵夫人,私底下还是老盖尔芒特公爵的情妇。最典型的是希尔贝特,因为母亲的缘故一直不被贵族世界接纳,但通过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婚姻和遗赠,先是成为“法国最有钱的女继承人”,然后与圣卢联姻,成为高贵的新盖尔芒特公爵夫人——“斯万家那边”和“盖尔芒特家那边”的鸿沟终于抹平。到最后一部《重现的时光》,盖尔芒特亲王府上的宴会依然衣香鬓影、奢华铺张,但是蓝血的老贵族们已经悄然谢幕,资产者的大军移步换形成了宴会的主力。马塞尔在聚会上见到这些“老朋友们”,不免有时过境迁、面目全非之感。我一直喜欢1999年那部同名法国电影,马塞尔彬彬有礼地周旋于宴会之中,时而微歪着头手指支颐,摆出那个时代的标准姿势,他那梦游人一般的恍然微笑,很解人、又有得体的距离感。在我看来,这的确该是马塞尔的标准表情: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评判。


    《追忆逝水年华》可以被视为一部时代的历史,但是更该被视为一部意识的历史、一种特殊的成长小说。马塞尔的对事物与人物的认识随着时光流逝而日益成熟,比如少年的时候他挑剔拉贝玛的演技,认为她不够激情,后来才认识到激情表演才是最拙劣的,朴素表演才是最困难的,到那时方才懂得拉贝玛的优秀。为了体现意识的发展和变化,普鲁斯特沉下心来,让人物在不同的时间地点反复出现,从而像给一幅油画不断着色一样,逐渐形成清晰的“圆形形象”。比如马塞尔倾慕的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在剧院出场那一幕风华绝代、对马塞尔和蔼可亲;而当马塞尔苦苦期待一见时又变得冷若冰霜;沙龙终于向马塞尔开放的那个晚宴上,她喋喋不休、庸俗刻薄、以致马塞尔好几次想告退;到最后她冷落斯万的那一幕尤其显得势利冷漠、令人失望。通过这几个不同的场景安排,一来塑造出公爵夫人这个立体多维的人物,二来折射出马塞尔的认识过程,极写他的期待视野如何被实践所修正和颠覆。


    在心理和意识方面,最吸引人也最复杂的,当然还是爱情。斯万对奥黛特的苦恋,圣卢对拉谢尔的迷恋,他们爱的不是真实的奥黛特或真实的拉谢尔,而是自我幻想中的女人,幻想具有伟大的力量,幻想也往往导致爱情的痛苦。纵然马塞尔通过他人的爱情领悟颇多,但是他自己的爱情,恰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团乱麻。如果不把这个“爱情故事”讲一遍,还真不能显出普鲁斯特的出色。起初,少年情愫,马塞尔爱希尔贝特,山楂花盛开的小径上一见钟情的少女,一个形象和一个名字。当爱情已经毫无阻碍的时候——可惜的是,少年人喜欢戏剧性,没有阻碍那就要创造阻碍——希尔贝特突然冷淡起来。更可惜的是,马塞尔死要面子活受罪,出于爱的负气和后来的误会,这段初恋结束了。数年后,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少女中,他喜欢上了阿尔贝蒂娜,只因为她酷肖希尔贝特。一次约会时,阿尔贝蒂娜的失约使他如坐针毡,痛苦产生爱,在那一刻,马塞尔意识到自己爱上了阿尔贝蒂娜,与此同时,对希尔贝特的情愫已成过眼云烟。阿尔贝蒂娜出身微贱、行踪神秘,但正是嫉妒使马塞尔欲罢不能。从理智上他知道应该一刀两断,并对母亲做了保证,可是第二天他便改了主意,痛哭流涕地向母亲告白:“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因为我再也不会改变主意了,因为我不这样就活不下去了,我一定一定要娶阿尔贝蒂娜。”马塞尔把阿尔贝蒂娜“囚禁”起来,为她一掷千金,但是阿尔贝蒂娜出走了。焦灼中他等来了阿尔贝蒂娜的和解信,但是,人总是抄袭自己,就像昔日对希尔贝特负气而故意冷淡终致弄假成真一样,马塞尔的满腔爱意表达在信纸上,居然成了一封故作矜持的绝交信。等到经过几天煎熬他丢掉傲气拍电报请求阿尔贝蒂娜归来,造化弄人,阿尔贝蒂娜已经在一次骑马事故中去世了。懊悔和绝望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有一天,他在散步时看见了一个风度与阿尔贝蒂娜相似的少女,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希尔贝特。几年的时光流逝,冲淡了他对阿尔贝蒂娜的怀念,一封签名花哨的来信使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爱阿尔贝蒂娜,可是就在此刻,希尔贝特宣布要和圣卢结婚了。再后来,马塞尔与希尔贝特恢复了来往,因为他们之间的障碍已经消除,那就是他对她的爱情。最戏剧化的是在最后一部里,希尔贝特告诉他,她一直爱着他,从少年时代在山楂花斜坡小径上开始,她爱着他。遗憾的是,此时的马塞尔已经毫无兴趣,因为他不再感受得到当初那种爱情未能实现的悲伤——“在这个一切都会耗尽和消失的世界里,同美相比,有一样东西会倒塌、毁坏得更彻底,同时又留下更少的痕迹,那就是悲伤。”


    假如读者聪明一点,不难发现主人公的“思维定势”:得不到的是最好的,得到的不过尔尔,得到不如得不到,现实中的得到远不如回忆中的得到。按照作者的经典表述:“唯一真实的乐园是失去的乐园”、“幸福的岁月是失去的岁月”。所以,小玛德莱娜点心是用来浮现贡布雷的,高低不平的石板是用来回想威尼斯的,全部爱情是用来缅怀的,一切年华是用来追忆的。马塞尔的故事足够拧巴,这才容易让我们一掬同情之泪。我们与他一样,势利虚荣、无益无害;我们与他一样,宅在自我的小宇宙想象着在无尽时光里占据一个荣耀的席位。至于他说,“真正的生活、最终被发现和理解的生活、因而也是真正经历过的唯一的生活,这就是文学。”有多少舞文弄墨的读者读到这里会心微笑啊。过去,我坚信。现在,我存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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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1、今年参加了建国60周年一个歌德纪录片的制作,看了一堆新中国文艺屎,感触很多。但是这些感触不会在片子里体现。

 

2、也因为这个项目开始看老国产片。谢晋的电影美术非常好,场景布置有层次,细节丰富,比现在的导演好。感情戏也拍得好,《牧马人》里丛珊的每场戏都有不同的味道。《瞧这一家子》里刘晓庆太可爱了,夸张得都走形了还那么可爱。冯小刚英达这些致力于喜剧的导演应该回头好好看看这部电影,它完全按照喜剧最基本的规律来创作,误会,巧合,人物关系错乱,演员的表演风格有意识地不统一,一部分洒狗血,一部分正剧,放在一起更有喜剧效果。《大河奔流》是大片,1978年没有电脑特技,黄河泛滥的戏拍得有气势。张瑞芳了不起,她说革命的台词都差点儿把我感动掉泪。《良家妇女》里有些画面已经不是隐喻而是明喻到了性,不知当年怎么通过审查的。

 

3、有一次开会,一个近年采访了很多老演员的编导说,就怕采访老明星,只会说套话空话,倒是演反派的老演员说话比较真实。

 

4、看老电影,正面人物的话现在看来不完全对,反面人物的话也不对,惟有落后分子的话是对的,因为符合人性,符合人之常情。

 

5、今晚剧组请中戏退休教授跟大家谈新中国戏剧,老太太说从八十年代就教曹禺,到几年前退休前还在教曹禺,悲剧啊。

 

6、她曾经同时看大陆和台湾五、六十年代的戏剧,凡涉及国、共内容的,敌我双方可以互换,连相互指责的罪名和方式都一样。

 

7、整晚上她说的最有价值的一句话:“文革以及文革前的历次运动对中国最大的伤害不是经济也不是文化,而是彻底毁掉了中国人感受生活的能力,要恢复这个能力得好几代人以后。”

 

8、我一直认为这十几年来国产电影不好看是因为文学衰落了。她的话解释了文学为什么衰落。以及其他一切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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