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以降,旷古而来的原始霸道,与一以贯之的宗法王道,使“中华人”的个性一直处在血腥气息弥漫和文化压抑低吟的氛围中。魏晋尤甚,门阀制度、朝代迭让、仕途郁闷,使大批士子隐逸山林,吹笛抚琴,自娱自乐,世谓“名士”,此时能慰藉心灵的思想资源只有道家了。中国的文人向来没有一个固定的阶层,或者表达空间,他们只有自我的碎片在彼此间游走,走着机巧的捷径……
魏晋,佛学入华前夕的这段峥嵘岁月,也磨砺出世界文学之林中独具一格的慷慨悲歌、沉雄激昂的豪迈特质。用慷慨”、“风骨”、“沉雄”诸词汇作描述,“近求诸身”地表达了每个生态内境中浑然一体的情状。这不是佛学的“心识”九次第中佛性的用途,这是率然天性遭遇苍茫大野与人世逆境的血脉长啸,主导地启蒙了被后世钦慕不已的大唐气象。
新近的科学成果发现:人的腹部还有“第二大脑”,拥有1000亿神经细胞,“第二大脑”下意识地储存了身体对所有心理过程中的反应,这一神经系统独立运转……向大脑传递更多的信号。中国古朴的老子哲学就在这儿建立了根基。老子说:“玄之又玄,是为玄牝之门”;《黄帝内经》也以“五藏说”厘清了神、魂、魄、志、意的生态位所在。经络学说则以奇经八脉中的“环带脉”说之,道教炼丹术也把这儿看做“养婴”的地方。弗洛伊德却提炼出“生之本能”的概念。皆然指向生命之根。也就说一个低生态位的直觉式思维模态。
——都恰恰此时。
【亦《红》补白】系列之二 :
“英才俊彦”新解
透过一清朝人的眼光,我们看到一个人:“其人身胖,头广而色黑……”。他说:这人就是曹雪芹,作了一部《红楼梦》;我们惊诧:是悼红轩主人?——难以置信:这样一身的浑莽劲儿和“小小少年”宝玉的原型,其生态征象怎么也无可比拟呵!
且又有说他:“性任侠,为乡里雪不平事,几絓文网,交友多道义……”——就是那自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推了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堂堂之须眉,诚不若彼一干裙钗?”;开卷即云“风尘怀闺秀”,因而“正邪两赋”的曹雪芹?
——是也?非也?终然,一头历史苍茫的雾水。
有资料发微:
裕瑞《枣窗闲笔》载有:
“其人身胖,头广而色黑,善谈吐,风雅游戏,触境生春;闻其奇谈,娓娓然令人终日不倦,——是以其书绝妙尽致。”
潘德舆在《金壶浪墨》中记载:
“或曰传闻作是书(《红楼梦》)者,少习华奢,老而落魄,无衣食,寄食亲友家,每晚挑灯作此书,苦无纸,以日历纸背写书,未卒业而弃之,末十数卷他人续之耳。余曰苟如是,是良可悲也!吾故曰其人有奇苦至鬱者”。
若依照中华乃至“我大清”的人物品评标准,这就是旨在“新红学”的周汝昌先生所定评的:“英才俊彦”抑或文化英雄?
——是也?非也?终然,一头历史苍茫的雾水。
那么,我们暂且提出一套人类新世纪“现代性——生态性族群二维膜”的文明方案,加以参照怎样。
福柯说:现代性也是一种态度,不仅仅是超越的时空流体。满清赢得历史的契机,铁骑践踏山海关的同时,也踏破了中原华夏文明的河床,文化之泉源激荡、漫漶、堰塞……(待续)

【亦《红》补白】系列之一:
旗奴与身份归依
与中原父老、江南士子沦为满族人的“亡国奴”相比较,曹雪芹的祖上早在山海关外就成为“我大清”的奴隶了,隶属于“正白旗包衣人”,且以汉军旗人身份追随多尔衮的大军入关,故而炫世曰:“随龙入关”。因此,“我大清”的口头禅,曹家人尽管也犹可说得,然而内心底气却要馁弱得多。相比内地汉人确是占尽了优越感,那么地挨近“主子”;相比正、镶“红、白、蓝、黄”八旗氏族,却又是“包衣”、“旗奴”。这一尴尬而混淆的身份已像游魂一样,势必惊扰着无论后世多么荣华富贵的曹府几代人——即便家败后,沦落民间的“悼红轩”主人雪芹——概不能例外。
假如满清没入关、不融合进中国谱系的“二十四史”,前身为明朝戍守将官的曹家祖上,即使降金、入清,或以汉军旗人的身份——“包衣”也罢,并不会多大程度上遭受这种族群归依、身份认同的深层拷问;或者清军入主中原后,倘若把已获军功封赏的曹氏逐出“旗籍”,迁返曹家汉人的族裔籍贯,至于这个“诗书簪缨之族”是否就是汉朝开国元勋曹参,抑或三国枭雄曹孟德的后裔,无关紧要,关键是曹家获有了同一的身份,认祖归宗。
偏偏皇恩隆重,“随龙入关”的军功不说,单就曹府里出了一位“乳娘”孙氏,哺育过在位六十余年、大气磅礴的康熙皇帝,就足以让曹家区别于一般汉族的藩王巨宦,富贵殊遇泽及几代人,正如曹雪芹在《红楼梦》第五回里说的:“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传流,赫赫扬扬,已历百年”:曹玺及孙氏曾诰封工部尚书、一品夫人;曹家有半个多世纪,以内务府“家奴”和宠臣的身份外派,连任肥缺的“苏州织造”、“江宁织造”、“两淮巡盐御史”;乃至康熙五次巡游江南,会撇开行宫,却驻跸在这个“旗奴”身份的世家里,而且被恩准“接驾”了四次 ,其盛况即便一向好“脸面”的赤裸当下中国人生活中,亦可以想见多么荣幸!
可是,这一切并不能摆脱掉曹家原罪般的“旗奴”那个游魂身份——因为它不仅根源在强势的满清对大汉族羸弱的歧视,对投诚军卒的奴化管理,而且本源地来自汉字、汉语境这一自我构件的人文宿命。在分外讲究宗族、臣属、忠奸的汉语文化氛围中,曹氏后人回归到族群属地及母语语境必然要备受这份灵魂的拷问了。
据“红学”前人考证,已知:
到雪芹的曾祖曹玺、祖父曹寅,“诗书簪缨之族”的名头已享誉江南。曹玺已是能文之人,到达江南后,多结交名士高流;尤其曹寅,诗、书、词、曲的造诣极为卓绝,有诗词集行世;他在扬州曾管领《全唐诗》的刻印;他自己又刻有二十几种精刻的书籍;家中藏书丰富,光精本有3287本之多。
——胡适说:“可见他的家庭富有文学美术环境”。
这“诗礼传家”的门风熏陶了《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自不必说,然而汉文化语境的人文思想、情感特质,也隐隐地折磨着曹氏这一家族的性情底蕴呵。考据家的胡适先生看到的只是一个备受钦慕的外观社会表面,而不是萦绕曹氏族裔的内在心理层面。依照文字符号的“能指”和“所指”,胡适看到的富有人文气息的曹家,下意识地必然被汉文化的价值观所“自裹”(即自相缠绕)了。究其实,在文学上的表现就是《红楼梦》的情感基调,虽然看似一脉相承了“花间”、“婉约派”的审美意趣,但并不入汉语境主流的气象底蕴。
上述,在曹雪芹则是自觉的回避着,与其说继承、容纳、归依,勿如说融身在“旗下人”鼻息里的曹雪芹也像纳兰性德一样,别开生面地“殖民化了”汉语境气象,假借贾宝玉和几个闺阁女子,从更细心处,挥发、萃取了华夏汉族的情感特质。鲁迅说:《红楼梦》始开“人情小说的滥觞”。周汝昌先生说,曹雪芹乃“新的英才俊彦型”文化英雄——我们都予以确认。
——是到曹雪芹这儿,汉语境的“情器”特质,忽而个性清新、真挚率性了。脂砚斋对《葬花吟》批注时写到:“不言炼字炼句、辞藻工拙,只想景、想情事、想理,反复推求悲感,乃是玉兄一生之天性。”
清朝开国之初,主动推行的“汉化”政策,虽然减低了汉人接受异族侵略、统治的心理阀限,藉此曹家人也可找回一点儿族群大命运的认同感,但是我们还是借助曹雪芹的作家视觉,通过一部《红楼梦》感受到曹氏族人情性上的诸多乖张,又何尝不是在“我大清”统治下,满、汉文化激化交融中的一个异质纷呈、文学性的缩影呢。汉文化语境从秦汉、唐宋、明朝一脉承传下来的主体“自在”氛围,至此多了“他在”的异质了。所以脂砚斋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说出:“古今未有之人,亦未见之文字。…… ”。
族群归依和身份认同,从曹玺、曹寅到曹雪芹不是在环境生活中完成的,而是通过文学性活动、汉字、汉语境的心理、情感上完成了归依,尤其后者通过以汉字为载体的“襟怀笔墨”写就了一部《红楼梦》。借用一下作者的题记:“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是啊!
虽然编制在《八旗氏族通谱》的曹氏,身在族群属地、认同了母语,并做出了归依的姿态,却因为现实的无可复制、模拟,显而易见会让仓惶的归依之路脚踏实际的虚空,然而人类属性寻求同一性的趋向,个体心理寻求身份认同的愿望,还是赋予了曹雪芹笔下优美、清澈、明洁的另类汉语风格。不是从古典中国“神思”的那种“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
神思之谓也。文之思也,其神远矣。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刘勰《文心雕龙
·神思》)的融汇特征,而是文学视域向个性化、日常化、细节化作了现代性拓展。
文学性特征具体表现为:失了汉语主流男性话语的凝重、豪迈,多了女性话语的唯美、婉约;失了婉约派的婉转、曲幽,多了自然天性的率真、清新;失了“天人合一”的泛自然主义倾向,多了人性次第展开的日常生活层面;失了汉文化中“出世”、“入世”恶性循环的因果链,多了以爱情主题为现实主体的人生轨迹……
尽管京都西山黄栌红叶遮蔽下的曹雪芹依然沾染着汉裔文人的习气,荣、宁二府、大观园依然是中国式官宦世家的审美情趣,宝与黛、金陵鬓钗依然是汉家公子、小姐们的日常化铺陈,但是被历史境遇和家族遭遇赋有异秉才华的悼红轩主还是内涵地表现了两个族群文化交汇、沟通时,必然要产生的一种文化新特质——心灵的情感流程。
——或澎湃、或潺湲,而附丽其上的,就是汉裔旗人的曹氏一族的归依之途吧。
譬如:歌德的《少年维特的烦恼》之于德国,紫式部的《源氏物语》之于日本,至于《红楼梦》这一古典中国“心灵的情感流程”的发源,奈何以汉裔旗人的曹雪芹作为代言,或者说被赋予了揭示这一心灵历程的使命,试看拙作【亦《红》补白】系列之二:《“英才俊彦”新解》。
沙丘城·耐烦居 09.3.15.
不知我者谓何求?幺女嘤嘤称小头。
首都醒来入早市,身份悬系走盲流。
惺眼冷对西窗烛,酷脸牵挂南亩牛。
虚构已乖当事人,亦真亦幻我春秋。
——旧作。2001年。北京。
备注:
鲁迅的《自嘲》
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
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