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仅爱你的灵魂
——沈从文致张家三小姐张兆和情书
三三，……近日来看到过一篇文章，说到似乎下面的话：“每人都有一种奴隶的德性，故世界上才有首领这东西出现，给人尊敬。因这奴隶的德性，为每一人不可少的东西，所以不崇拜首领的人，也总得选择一种机会低头到另一种事上去。”三三，我在你面前，这德性也显然存在的。为了尊敬你，使我看轻了我自己一切事业。我先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无用，所以还只想自己应当有用一点。到后看到那篇文章，才明白，这奴隶的德性，原来是先天的。我们若都相信崇拜首领是一种人类自然行为，便不会再觉得崇拜女子有什么稀奇难懂了。
你注意一下，不要让我这个话又伤害到你的心情，因为我不是在窘你做什么你所做不到的事情，我只在告诉你，一个爱你的人，如何不能忘你的理由。我希望说到这些时，我们都能够快乐一点，如同一本书一样，仿佛与当前的你我都没有多少关系，却同时是一本很好的书。
我还要说，你那个奴隶，为了他自己，为了别人起见，也努力想脱离羁绊过。当然这事作不到，因为不是一件容易事情。为了使你感到窘迫，使你觉得负疚，我以为很不好。我曾做过可笑的努力，极力去同另外一些人要好，到别人崇拜我愿意做我的奴隶时，我才明白，我不是一个首领，用不着别的女人用奴隶的心来服侍我，却愿意自己做奴隶，献上自己的心，给我所爱的人。我说我很顽固的爱你，这种话到现在还不能用别的话来代替，就因为这是我的奴性。
三三，我求你，以后许可我做我要做的事，凡是我要向你说什么时，你都能当我是一个比较愚蠢还并不讨厌的人，让我有一种机会，说出一些有奴性的卑屈的话，这点是你容易办到的。你莫想，每一次我说到“我爱你”时你就觉得受窘，你也不说“我偏不爱你”，作为抗拒别人对你的倾心。你那打算是小孩子的打算，到事实上却毫无用处的……
三三，你是我的月亮。你能听一个并不十分聪明的人，用各样声音，各样言语，向你说出各样的感想，而这感想却因为你的存在，如一个光明，照耀到我的生活里而起的，你不觉得这也是生存里一件有趣味的事吗？
……一个白日带走了一点青春，日子虽不能毁坏我印象里你所给我的光明，却慢慢的使我不同了。“一个女子在诗人的诗中，永远不会老去，但诗人，他自己却老去了。”我想到这些，我十分忧郁了。生命都是太脆薄的一种东西，并不比一株花更经得住年月风雨，用对自然倾心的眼，反观人生，使我不能不觉得热情的可珍，而看重人与人凑巧的藤葛。在同一人事上，第二次的凑巧是不会有的。……我也安慰自己过，我说：“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我应当为自己庆幸，……”
三三，我希望这个信不是窘你的信。我把你当成我的神，敬重你，同时也要在一些方便上，诉说到即或是真神也很糊涂的心情，你高兴，你注意听一下，不高兴，不要那么注意吧。天下原有许多稀奇事情，……都缺少能力解释到它，也不能用任何方法说明，譬如想到所爱的一个人的时候，血就流走得快了许多，全身就发热作寒，听到旁人提到这人的名字，就似乎又十分害怕，又十分快乐。究竟为什么原因，任何书上提到的都说不清楚，然而任何书上也总时常提到。“爱”解作一种病的名称，是一个法国心理学者的发明，那病的现象，大致就是上述所及的。
你是还没有害过这种病的人，所以你不知道它如何厉害。有些人永远不害这种病，正如有些人永远不患麻疹伤寒，所以还不大相信伤寒病使人发狂的事情。三三，你能不害这种病，同时不理解别人这种病，也真是一种幸福。因为这病是与童心成为仇敌的，我愿意你是一个小孩子，真不必明白这些事。不过你却可以明白另一个爱你而害着这难受的病的痛苦的人，在任何情形下，却总想不到是要窘你的。我现在，并且也没有什么痛苦了，我很安静，我似乎为爱你而活着的，故只想怎么样好好的来生活。假使当真时间一晃就是十年，你那时或者还是眼前一样，或者已做了某某大学的一个教授，或者自己不再是小孩子，业已成了许多小孩子的母亲，我们见到时，那真是有意思的事。任何一个作品上，以及任何一个世界名作作者的传记上，最动人的一章，总是那人与人纠纷藤葛的一章。许多诗是专为这点热情的指使而写出的，许多动人的诗，所写的就是这些事，我们能欣赏那些东西，为那些东西而感动，却照例轻视到自己，以及别人因受自己影响而发生传奇的行为，这个事好像不大公平。因为这个理由，天将不许你长是小孩子。“自然”使苹果由青而黄，也一定使你在适当的时间里，转成一个“大人”。三三，到你觉得你已经不是小孩子，愿意作大人时，我倒极希望知道你那时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事，有些什么感想。“萑苇”是易折的，“磐石”是难动的，我的生命等于“萑苇”，爱你的心希望它能如“磐石”。
望到北平高空明蓝的天，使人只想下跪，你给我的影响恰如这天空，距离得那么远，我日里望着，晚上做梦，总梦到生着翅膀，向上飞举。向上飞去，便看到许多星子，都成为你的眼睛了。
三三，莫生我的气，许我在梦里，用嘴吻你的脚，我的自卑处，是觉得如一个奴隶蹲到地下用嘴接近你的脚，也近于十分亵渎了你的。
我念到我自己所写到“崔苇是易折的，磐石是难动的”时候，我很悲哀。易折的萑苇，一生中，每当一次风吹过时，皆低下头去，然而风过后，便又重新立起了。只有你使它永远折伏，永远不再作立起的希望。
从文
1931年6月
孩子是世界上最纯洁的种子
/黎冰
儿子学校布置了一份特殊的作业，要求家长写一篇育儿心得。我迟迟没敢动笔。不仅仅因为工作繁忙，实在是这个话题特别重大，而且我心存愧疚，谈不上什么心得。孩子是世界上最纯洁的种子，教育孩子是世界上最艰难的课题——这是我为人父母以后，越来越深的感受。借这个难得的机会，我想围绕孩子的教育问题，谈一些初浅认识，跟老师和家长们学习、交流：
关于学习与玩耍
天下父母心，更多的是关注孩子的学习与进步，希望孩子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而孩子呢？最近新华社公布的一份教育问题调查报告显示，我国中小学生的学习负担越来越重，百分之八十七的孩子希望想玩就玩。我家孩子周末上两个培训班，晚上做完作业后，还要弹一节课的钢琴。有一次孩子在家跟我们说：爸爸妈妈，其实我的工作也特别忙。孩子学习不上心是个问题，学习负担太重、没有时间玩也是一个问题。怎么办呢？孩子头痛，我们也头痛。
我查阅了一些教育方面的资料，跟孩子作了一些交谈，思考着怎样平衡好、处理好孩子学习与玩耍的关系。目前的想法，我总结了一下，觉得应该努力培育和强化孩子的两个观念：观念之一，学得好才玩得好。孩子喜欢打乒乓球，有时候放学后没做完作业，也跟院子里的小朋友屁颠屁颠往小区活动室跑。我不同意，跟孩子讲了学得好才玩得好这个道理，并且绝不妥协。最后与孩子达成了共识：做完应该做的事，再做喜欢做的事。现在，孩子回家后做作业比较自觉，效率也有了提高，基本形成了习惯。前向“天宫一号”成功升空，家人一起看央视直播，辽阔的太空让孩子无限遐想，孩子说长大后想当宇航员，去探索太空、去太空玩。我们赶紧给孩子上了一堂科学课，没等我们问及，孩子自己就说了：爸爸妈妈说得对，学得好才玩得好。观念之二，玩也是一种学习。美好的少年儿童时代，离不开玩耍和嘻戏。我们小时候玩泥巴、玩木头手枪，现在的孩子都喜欢玩电脑游戏、玩悠悠球什么的。我给孩子的政策是：悠悠球、电脑等等都可以玩，而且玩也是一种学习。比如打乒乓球，要学会用力、找角度、顽强拼搏不服输，打好了，也很棒，可以象张继科叔叔那样拿世界冠军，为国争光。再比如跟爸爸妈妈出门旅行，可以观察壮美山河，感受祖国地大物博。现在，看着孩子能够打出一手比较好的乒乓球，能够弹出一章比较好的钢琴曲，能够写出一篇比较好的作文，能够开心地跟小朋友追逐玩耍，我觉得很幸福。作为家长，我们应该让孩子不但有时间去玩，而且玩得轻松快乐、玩出名堂和道理。
关于批评与鼓励
批评和鼓励，是教育培养孩子的两种重要方法。适当的批评可以促使孩子改正缺点和毛病，正确的鼓励可以帮助孩子增强信心和勇气。但往往很难处理好两者的关系，把握不了批评和鼓励的度。批评不恰当或者过于严苛，会伤害孩子的自尊和自信；鼓励不当或者太过，会滋长孩子的骄横自大，对孩子的性格产生消极作用，形成比较负面的影响。这也是一个两难的问题。
我一直对孩子比较专制严厉，这是我的父辈给我的深刻影响。但必须作出检讨，刚好今天是个机会。我家孩子好动，上课小动作多，做事情拖拉，还比较粗心大意。大小考试，从没有拿过双百分。有一次数学考试，两版没有做。我狠狠地批评了孩子，一怒之下还打了他的屁股。孩子先是哭，后来就默默地流眼泪，一改活泼乱跳的样子，好几天不敢撒娇提要求、不敢大声说话，显得特别自卑。这让我意识到，我的批评教育出了严重问题。我跟孩子好好谈了一次，玩了一个互相指出优点和缺点的游戏，孩子讲了自己的毛病，并表示了改正缺点的坚强决心，还对我提出了批评意见。我觉得孩子讲得很对，跟他表示以后一起改正不对不好的缺点。孩子听了很接受，脸上恢复了笑容。这次段考，孩子认真多了，语文、数学、英语都打了高分，进步很明显。我觉得与孩子的谈心很成功，也深刻感受到：在许多时候，我们应该跟孩子做亲切的朋友，而不仅仅是严厉的家长。一定要努力让孩子感到亲和、感到温暖，从而更好地接受我们的批评和教育；在许多时候，我们应该更多地表扬和鼓励孩子，而不是过于严厉地批评和情绪性谩骂。对于孩子而言，有依有据的表扬和鼓励，效果一定会比批评和处罚好。比如学习成绩，分数能够直观反映孩子学习认不认真、搞没搞懂等总体情况，但我们应该更多关注成绩后面的学习习惯，多表扬孩子的每一次进步，多鼓励孩子的每一点努力，要给孩子改正不好习惯的机会。有人说过，没有不成功的孩子，只有不成功的教育。只有当孩子形成良好的学习和生活习惯的时候，教育才是成功的、有效的，孩子才会一天比一天有进步。
孩子是世界上最纯洁的种子，培养孩子需要坚韧和智慧。我知道，在学校的热忱关爱和悉心教育下，我们的孩子正在健康成长、不断进步。感谢老师们辛勤的培养和付出。谢谢你们！
木叶声声飘
/黎冰
（土家族）
菁菁校园
1
岩是我不共戴天的情敌，此前我俩是最好的朋友。大学毕业，岩带着美丽的竹返回了湘西老家，失魂落魄的我孤身一人留在了这座举目无亲的城市。这些年来，我一直生活在失恋的阴影中不能释怀。而这一切，都是岩造成的。就在获悉岩的死讯的前一刻，我还在想象着给这个人以无情的重击。
岩、竹和我同在湘西一个叫坝溪的小镇长大。当我们三人同时考取这个城市的一所重点大学——江城大学时，一时在坝溪成为轰动新闻。镇长亲手将印有“赠给家乡优秀儿女”字样的生活用品分赠给我们，称赞我们为坝溪的父老乡亲争得了光荣。岩除了忠厚老实在坝溪有口皆碑，还有一手绝活：吹木叶。他能用遍及山野的木叶，吹奏出许多美妙的歌谣。这一点使我和竹相当迷醉。刚上大学时，一名老生欺负人，寻衅骂我“龟孙子”，出离的屈辱深深地震撼着我。这时岩出现了，他狠狠地甩了老生几计响亮的耳光。为此，岩受到了学校的通报批评。
岩的死讯，是竹写信告诉我的。信写得很长，一如当初我写给她的情书。竹的信充满了深深的哀伤，这使我生出了丝丝醋意。竹是个美丽文静的姑娘，是江大公认的校花，歌也唱得好，有人叫她“宋祖英”。这时我已深深地爱上了竹，竹含情脉脉的眼神让我怦然心动。一次晚修，当竹谦虚地向我请教某个问题时，我色胆包天地塞给了她一封情书。在这封长长的情书的结尾，我一口气将那滚烫的三个字写了一百遍！竹没有拒绝我火热的追求。此后相处的日子里，天蓝蓝、水碧碧，阳光灿烂而温柔，竹成了我心中不可取代的女神。朋友们都说，冰，交桃花运了，请客。为此我三番五次心甘情愿地被宰，然后再谎称学费看涨请求家里火速支援。
谁料到这竟是一场桃花劫，岩充当了第三者。事情明了之前我从未对岩生出戒心。我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大学四年，我几乎包揽了班上的甲等奖学金。作为系学生党支部书记、校民俗学会秘书长，没有人怀疑我是一名优秀学生。岩除了能吹一口动听的木叶，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跟我匹敌。岩的介入是在离校前三个月。那时岩身患重病住进了校属医院，我成了岩的特别护理，还有竹。竹的父亲是坝溪中学的老校长，坝溪中学条件艰苦，基本没能留住青年教师，在职的几乎全是行将退休之人，老校长希望女儿毕业后回镇教书。竹多次跟我提出毕业后一块回坝溪中学。当这一话题在岩的病床前再度提起时，岩对竹的提议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在岩住院的一个多礼拜里，竹和岩有了越来越多的共同语言。他们对返回坝溪的有关遐想激起了我的莫名反感，当竹每次温柔地请求我一道返乡的时候，我均毫不思索地予以拒绝，十分固执地大谈男子汉四海为家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我需要竹的妥协，这关系到我作为一名男子的尊严。
一次，我带着竹喜爱吃的梅子去找竹，终于发现竹和岩在校园一个叫“情人谷”的地方促膝谈心的时候，一种巨大的耻辱油然升腾。我十分凶狠地扔掉梅子，冲到竹的面前怒吼起来，后来竟粗暴地给了忘乎所以牵着竹的手的岩一计清脆的耳光。血顺着岩的嘴角徐缓地流了下来，岩怔怔地站着如一尊石雕，竹掩面抽泣而去。这一次，我们彻底闹翻了，我不再理岩，竹不再理我，她说我自私、虚荣、粗暴。竹不知道我对她的爱是多么的深，她不知道这以后我过着怎样非人的生活：我一连几天深更半夜独坐在学校后面的乱坟岗上猛抽劣质香烟一如荒野山鬼，后来干脆漫无目的爬上了一趟远去的列车，半月后回到学校胡子拉茬面色憔悴如垂垂老者。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悲惨遭遇。毕业前夕，当岩和竹手牵着手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一切都不过是岩的爱情阴谋，他利用了竹的善良和我的性格弱点。岩是个优秀的小人。
竹在信中说，岩是在一次山洪暴发中，为抢救一名落水老者而死的。死前不久还给慕名前来的外镇教师上了一堂观摩课，岩是坝溪中学的顶梁柱。竹还说，我知道你恨岩，但岩决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小人，岩是真正的男子汉。冰，岩说你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岩一直惦记着你，岩说过有机会想跟你好好谈谈……
在信纸中，夹着几片木叶，这是湘西老家山野常见的木叶。竹说，冰，这是替岩送给你的，留个纪念。你知道的，岩以前经常给我们吹木叶的……是的，竹。从前咱们在一起时，岩常常用这普普通通的木叶，吹奏出串串动人的音符；那声音婉啭动听，俨似一曲古老凄美的情歌。
都市霓虹
2
光阴似箭，时光如水。转瞬间我已年届三十。其实我早已开始对自己的生活益发不满，我甚至已经厌倦了这样行尸走肉地活着。大学毕业时，分配到这个炙手可热的省厅机关，供职于干部处秘书科，同窗好友开玩笑，说：“冰，苟富贵，莫相忘。哪天不留神混出了个模样，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小民。”多年来，我这个江大高材生就一直在他们的戏言中朝夕拼命努力活着。直到三年前，我的态度截然改变，准确地表述可概括为一个字：“混”——混日子，混几个养家糊口钱。什么升官发财出人头地，统统他妈的扯淡！
我之所以满复牢骚和怨恨，很大程度上归结于我的顶头上司牛处长。牛处长当处长前给厅长干了整整五年秘书，鞍前马后伺候周全，厅长荣调前一纸批文，四十不到的牛秘书就成了干部处的牛处长。牛处长老道干练、八面玲珑，当了处长后特别爱作报告，讲话慷慨激昂巧舌如簧，而且字正腔圆台风极佳，一度使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一天晚上，百无聊赖的我准备上八楼办公室打电话闲聊，电梯打开的一刹那，一对贴身拥吻的男女惊悚分开，尴尬中我怔怔地站着睁大眼睛涨红着脸一动不动不知所措；我发现男的正是牛处长，而女的不是他的老婆。此后我一连几天忐忑不安，我强烈感觉到了牛处长对我的百般警惕。
果然不出所料，一个月后，我被调到干部处档案室上班，同事们纷纷猜疑准是我犯了什么错误。档案室除了我共三个人：一个主任，两个副主任，全是做了奶奶的人。三位主任很热忱，围着我唠叨起来：“小伙子，人都有犯荤的时候，有点错误怕啥？改了就是好同志嘛！好好干，干个一两年再调出去……”从此我就开始了我的档案保管员生活。牛处长曾经来过一次，听了三位主任关于我的现实表现的汇报——主要是表扬我埋头苦干，卫生搞得也不错，当然也严肃的指出了我不苟言笑的毛病——后，拍着我的肩膀说：“冰不错、冰不错！我就说过嘛，年轻干部要多岗位锻炼，这样才能成才嘛！岗位哪有贵贱之分，都是工作需要……”我木然地听着，又木然地看着风度翩翩的牛处长踱出了档案室的大门。主任们前呼后拥送走了牛处长，折回来数落我：“牛处长谁？管干部的官啊,冰,你咋就不拣几句中听的话说说呢?这年头就当放屁,你小子也得放啊!”——这就是我在单位里的不幸遭遇。
3
我对组建家庭产生了迫切期望，虽然事实证明我更厌烦我的家庭生活。就在我调到档案室不久，经过我的上司——三位奶奶，不，三位主任的热情撮合，一个名叫“花”的女人竟如此逼真地走进了我的生活。花的老爸——也就是我的岳父，在世时是厅里的一名小车司机，一次陪同领导公干，不幸出了车祸撒手人寰。岳父一个人将花拉扯成人，后来花高中辍学就被安置到了机关食堂做事。岳父去世后组织上念起了他的好处，就给花办理了转干手续，花成了机关食堂数十人中唯一一名“干部”。每次到食堂就餐，花对我似乎特别照顾，饭菜份量很足。她的频频关照和丰满身材终于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开始半推半就与花有了交往。一天晚上，酷暑难耐，躁热逼人。当花穿着粉红连衣裙抱着卡通煲温盒走进单身宿舍给我送夜宵时，我竟没能抵抗住她那脉脉含情的眼睛和剧烈起伏的胸脯的巨大诱惑，一把将她摁倒在了床上，花心里好像早有准备，幸福地闭上眼睛，开始不停地扭动和呻吟——床铺一阵“吱吱喳喳”的响动之后，泛白的床单上留下了几点梅花，生米煮成了熟饭。就这样，我把花变成了十足的女人，花如愿以偿成了我的老婆。
我承认花确有几分姿色，迄今我也认为花并非好吃懒做的女人。花的生活中绝无审美，经常丢三拉四将家里搞得一团糟有如狗窝，特别是十分尖刻世故动辄口舌伤人，时常让我想起乡间骂街的泼妇。这也罢了，妇道人家，难免俗气。最让我忍无可忍的是她的鸡肠小肚，我甚至几乎不能跟单位的女同事正常交往——当然档案室的三位女主任除外，这使我已无异性朋友可言。花并不在乎我在单位的处境，她一直认为我被调到档案室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比起在秘书科达宵达旦加班加点，呆在档案室工资一分不少，事情也不多，清闲，且断了我与年轻女同事打情骂俏偷香盗玉的祸根。花甚至多次当面感谢牛处长的“关照”。我有时竟奇怪地认为花应该嫁给一个呆头呆脑的男人而不是我。
总之对我而言，这场婚姻当真就是一茔坟墓。结婚不到半年，床第之欢渐渐被一种出奇的郁闷取替——先是两口子恶语相向吵闹不断，再发展到甩砸东西互相厮打，后来我干脆卷起铺盖住进了办公室，我就这样苦苦熬了整整两年；其间花曾多次跑到办公室求和，无果后就开始在办公楼里大声吵闹，一口咬定我迷上了哪位“狐狸精”。同事对此议论纷纷，领导开始找我谈话——这使我对花彻底绝望，我决心结束这不幸的婚姻。我讨厌这样的生活，时刻渴望着发生某些大的变故，有时我竟想像着发生了第三次世界大战，日本鬼子卷土重来；这样，富有血性的我当然就该理直气壮地杠枪上阵——在颠沛流离硝烟滚滚的战火中，我必将坚决果敢地击碎这些与我有关的生活。
4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耗着，直到来了一纸通知。省委的这个通知，从意义到部署再到要求，要言不烦、篇幅很长。简单地说，就是要求省直厅办委局各抽调一名年轻干部到湘西边穷山区挂职扶贫，挂职时间两年。厅里支边地区正好是我的老家——湘西坝溪镇。厅党组为此开了半天的会议,据说牛处长在会上口若悬河，极力推荐我去,并讲了三条理由：第一、冰本是坝溪人氏，地形熟，情况清,便于开展支边工作。第二、冰是个典型的“三门”干部，年纪轻,阅历浅,下派一段时间有利于他的成长。第三、当前和今后一段时期，厅各部门工作十分繁忙，档案室相对而言要好,抽个把人出去对工作影响不大。总之，牛处长认定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最后厅党组作出决定，中秋节后，由我前往湘西坝溪报到,挂职坝溪镇镇长。机关同事特别是档案室的三位主任就这点屁事竟对我刮目相看，仿佛我不经意间中了亿万彩票,一时让我沉浸在了莫以名状的兴奋当中。
这几天我的心情特别的好。临走前的一天晚上，我还在拷问自己何以如此兴奋？算荣归故里，还是因为得到了一种解脱？花已经无数次的来找过我，一改以往的凶悍，就像恋爱时那样有了女人味。下班后，我决定回家看看。花见我回家，高兴极了，忙碌着收拾屋子，又赶紧上菜市买回了半只土鸡、一条桂鱼、两瓶啤酒，还砍了斤把我喜欢吃的宁乡花猪肉，做了一桌热腾腾的饭菜。我仍然无话可说，一个人只管饮酒吃菜，花也很安静，不时给我夹菜、斟酒。窗外的灯火次第亮起，霓虹开始闪烁，车马依旧喧嚣；月亮升了起来，圆圆的挂在天际，明亮而冷清。花开始轻轻地抽泣，不时用衣袖抹眼泪，我这才注意到花已显憔悴。花哭着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让人顿生怜悯。当我终于将她拥在怀里的时候，花开始嚎啕大哭，高耸的胸脯象八月的庄稼在秋风中不断起伏。酒精开始在我体内升腾，激起了我长期压抑的欲望，我开始抚摸并坚挺地进入她的身体；花像一只温驯的羔羊，颤抖而夸张地任凭我疯狂……窗外清亮的月光透过窗帘，撒在花的脸上；我突然发现花是那么的迷人：清秀的脸庞流淌着痛并快乐，丰满的躯体如山峦草地——我突然就想到了我的老家坝溪，还有正在坝溪中学任教的初恋情人竹。
这些年来，我已经慢慢忘掉了“竹”这个人。当年在江大念书时，我与竹之间的那些旧事业已模糊，竹已逐渐远离了我的记忆。这个美丽无华的女人，五年前写信给我——当然那是我与竹之间最后一次通信——说起了我与竹、岩之间的事情，曾使我心神难定坐卧不宁：我既为岩这位同窗和兄弟的英年早逝深表惋惜，也深为当年鲁莽冲动与竹失之交臂而充满悔恨。没想到多年以后，我又得去面对竹，真是人生如戏，天意弄人。我在这些信马由缰的浮想中与花完事相拥而眠，花的脸上洋溢着罕见的满足与幸福，白花花的身子搁在我的怀里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中秋节后，这个城市仍然沉浸在不尽的欢乐之中，鳞次栉枇的高楼大厦闪射着色彩斑澜的都市霓虹，欧美风情的中山路步行街商家林立人头攒动，芙蓉大道车水马龙穿梭来往永远望不到尽头。要离开了，我才蓦然发觉自己已经对这座现代都市产生了几分留恋。
省委大院前坪早已准备好了隆重的欢送仪式，社区还专门组织了老年秧歌队前来助兴。我们几十名下派干部胸戴大红花，整整齐齐列好了方阵。牛处长代表厅里前来送行，坐在了主席台后排的边上。不一会，歌舞嘎然打止，省委一名副秘书长开始致欢送词。秘书长的讲话很官方却又不失热情洋溢：“同志们！今天，受省直工委的选派，大家就要奔赴湘西边区了，……希望同志们立足山区，为父老乡亲们奉献青春，建功立业，不辜负组织的重托和人民的期望！……”当我听秘书长说到“大家都是省直机关选派的优秀年轻干部”时，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滑稽；我扫了一眼牛处长，牛处长正襟危坐，表情庄严肃穆。花也挤在不远处的人群中，眼睛直睁睁在看着我，好象生怕她的男人从此逃离她的生活——秘书长的致词终于结束，锣鼓又响了起来，歌舞重新升平，我就此踏上了回家的路；我看见牛处长站在坪里优雅地挥手，花则跟着大巴车奔跑了好长一段路程——别了，让我爱恨交加的这个城市！别了，我在这个城市中一塌糊涂的生活！
坝溪故事
5
这些年来，我年轻生命里的苦乐悲欢，已经在时光的流逝中得到了疗治和抚慰。那些忧伤和痛楚，已逐渐消隐在了岁月的长河中。我得感谢这如火如荼的生活，正如凯旋归来的幸存战士抬头望着和平的天空，他们得感谢那些惨烈的战斗。
自从两年前来到坝溪，我早已疏远了浪漫时尚的都市繁华。我喜欢这山青水秀的湘西边陲，这里原本是我的故乡。两年来，坝溪镇的工作局面越来越好，青山碧水间不知不觉多了些人的精气神。我不否认这里面有我的一份努力。由当年的愣头青年成长为全县年轻领导干部标兵，这是组织上给予我的肯定和关怀。
事实上这会儿我正在总结自己两年来的挂职生活，因为这一切都将成为我人生库存中的珍贵回忆——我已经接到上面的通知，明天上午，我即将离开坝溪这片山山水水。
我特意起了个早床。我决定在离开之前再出去走走。刚走到镇治旁的一个小店边，就被覃癫子逮住了。覃癫子不由分说，一把将我拖进了店内，喊他堂客：“幺妹，幺妹，勺两碗米豆腐，炒几个好菜，黎镇长来了，咱们兄弟喝两杯”。幺妹“哎、哎”地应答着忙活开去。
覃癫子并不癫，四十出头，坝溪葫芦寨人，在镇上做点小买卖。没读过几年书，人倒活络热闹。在他的老家葫芦寨，有口祖坟，据说埋着满清的一位将军。将军是覃家祖上，将军夫人姓向，向夫人没有生养，覃将军逐纳了个张姓二房，年过百半终于喜得贵子。千秋百年后，覃家祖坟一字排开，将军和二位夫人合葬一地。两夫人生前相安无事，后人却生出了事端：向家执意要将向夫人的坟土填高，高过张夫人；张家自然不肯答应。一个是正房而无子嗣，一个系偏房却儿孙满堂，向张两家为这事吵得不可开交。
一天晚上，争端又起，两姓各自纠集后人闹了起来。得到消息，我立即带人赶去处理，覃癫子被我一同叫了去。到现场一看，黑压压的两帮人对峙着，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个个怒目圆瞪，看那阵势，简直是怀了满腔的深仇大恨。覃癫子爬上老槐树下的大石板，喊了：“老少爷们，大姑大嫂，就不怕坟山里的老爷姑奶奶不得安生？象个什么卵话！”人群里顿时少了些声音。“要我说，两位姑奶奶也算是咱老覃家的人，这事儿怎么扯也得听听俺老覃家的不是？”人群里就有人吼：“听你老覃家的要的，你覃癫子可要凭个良心。”我正捉摸着这事就算了了，心想这癫子还真不简单啊，谁知覃癫子下面的一席话，却差点掀翻了天：“老张家的，向姑奶奶是老爷正房，糟糠之妻不是？咱们得敬着。老向家的，张姑奶奶虽说是二房，却为咱老覃家生儿养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咱老覃家能有今天，搭帮谁？张姑奶奶！这坟土谁该高点？我覃癫子竹筒子里倒黄豆，直来直去——向姑奶奶仁慈，老人家会计较那点高低？张姑奶奶的坟山，高点就高点呗，人家……”话还没有说完，下面老向家的不干了，有人就愤怒地痛骂起来：“覃癫子，你这个狗日的，老子今天挑了你的脚筋！”下面老张家的先是帮着覃癫子吆喝，继而两姓人马再开争执。
眼看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我赶紧跳上石板，一把拉开覃癫子，大声说话：“乡亲们，乡亲们！……”人群里慢慢静了下来，有人窃窃私语：“是新来的黎镇长，观音岩久和家的儿子，省里下来的……”站在那么多人的面前，我感觉自己就象一名无畏的地下党员，平生第一次生发出一种无尚的责任和勇气：“乡亲们，大家听我说两句话。第一句话，我想问问，这坟里躺着的是什么样的人？大家伙都知道，这里躺着的，是一位英勇善战的将军，还有两位聪明、善良、贤慧的将军夫人！他们一块儿幸福地过日子，共同抗击流寇和土匪，将军和夫人们相亲相爱，两位夫人情深义重亲如姊妹。没有他们，就没有咱们葫芦寨的人丁，没有咱们葫芦寨的今天！”我顿了顿，继续说：“我想说的第二句话，将军和夫人们希望他们的后人咋样？依我看，将军和两位夫人希望他们的后代子孙，也就是在场的各位乡亲，勤劳、本份，和和睦睦过日子，快快活活育儿孙！”下面一片鸦雀无声，高举的棍棒锄耙慢慢地放了下去。
“黎镇长，那你说说，这个事咋办？”沉默了片刻，下面就有人问。事情已经到了火候时刻，人们的眼睛齐刷刷地朝我扫来，我知道，在这宗法观念浓厚的穷乡僻壤，一不小心，那期待的目光很有可能就变成了梭标。群众最可亲，群众最可怕，此刻我对这句话骤然有了切身的领会。“乡亲们，我不想说我们应该怎么办，我想问问大家，老爷夫人们在天有灵，他们希望你们咋办？”人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老爷和夫人百年好合，生不离，死不弃。寨子里的人，老覃家的，老向家的，还有老张家的，原本一家亲。亲人间的事情，不是鬼子进了村，也不是土匪来打劫，我看再难的事情，也不难办。你们大家说说，是不是啊？”站在身后的覃癫子吼了一声“是”，引发了一阵哄笑。我就对覃癫子喊：“那你来说说，这事儿该怎么办？”覃癫子早已提足了精神：“老少爷们儿，照我看，甭争了，张夫人也好，向夫人也罢，还不都是咱老覃家的姑奶奶？祖上是一样高低，就按祖上的办，一样高低，大家伙看行不行？”——这就是事件的最后处理。向张两家的人终于慢慢散去，寨子里又恢复了夜的平静。此后，就再也没有听说两家为这事争吵了。
此时幺妹已经摆好了两碗米酒，三碟小菜，还特意上了盘爆炒腊猪心。覃癫子拍着我的肩膀说：“黎镇长，黎镇长，想什么啦？来吃，来吃，逮饱喝足，奔个大好前程。”
我怎么会不想呢？去年春上，我们去四十里外的铁拐村开现场会，研究解决铁拐村小学的危房问题，覃癫子挑了一担米豆腐，跟着去做小生意。铁拐村小学那是一间怎样的学校：两个老师，九个孩子，几个年级共用一间教室。说是教室，却只有三面老土墙，风雨来临的时候，房子就在风吹雨打中微微晃动，师生于是赶紧躲开。这样的小学堂，二十多年前我上过，二十多年后，再也不能让孩子们提心吊胆了！我决心在最短的时间里，彻底解决全镇的学堂危房问题：跑省里化缘，上县城打报告，在镇党委会上慷慨陈词，动员乡亲们参与出力……三个月后，坝溪八村四寨的小学堂全部得到了翻新，一幢幢简陋却牢固的崭新小学就这么建了起来。
在铁拐村小学开完现场会，再吃个简便的工作餐往镇上赶时，天就慢慢黑了下来，月亮透过淡云疏叶照到地上，显得冷清而安详。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夜晚。一行人走在山间小道上，刚从师大毕业的镇政府行政秘书小林随手扯了一片木叶，轻轻地放在嘴角边吹了起来。覃癫子摇摆着空担子也来了兴致，放开噪门唱了起来：
对门洗衣的那个姐
好呀水灵
一双贼溜溜的眼
要俺的魂
今儿晚上摸个黑
来敲呀姐儿的门……
一行人笑着骂覃癫子一身的腥味。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么撼人心魂的山歌野调和优美俏皮的木叶声音，这声音在山野间走走停停，不经意间就闯进了人的心灵。
晚风习习，月华如水。我们就这样快活地行走在坝溪的山路上。就在此时，一个噩运却降临到了我的头上。路旁草丛中潜伏的一条银环蛇，肆无忌惮地朝我的小腿咬了一口！我“啊咿”了一声，再走几步，就一头载倒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我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早晨。晨曦柔和的光华与那些山野花草的味道，穿过窗棂上裂开的窗花窜了进来，调皮地倘佯着不愿出去；床头的木柜上，摆放的那些书刊和纸笔已经拿了开去，堆满了瓶瓶罐罐和一些草，草是七叶一枝花，小时候家里种过，是一种专治蛇伤的上等草药。行政秘书小林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轻轻叫我：“黎镇长、黎镇长，好些了么？”原来，事发后，一行人很快就想到了蛇伤，覃癫子立马甩掉担子解下腰带紧紧绑住了我的小腿，一行人轮流背着我迅速朝镇卫生院赶去。到了卫生院，覃癫子又飞快地到附近农户找来了一小把七叶一枝花——后来医生说，正是这些不起眼的七叶一枝花，救了你黎镇长的命呢。“癫子呢？”我问。小林答应：“癫子叔昨晚忙活了大半夜，现在肯定还睡着没醒呢。……”
覃癫子的酒碗已经凑到了我的面前。“黎镇长，就要回大城市了，我覃癫子敬你，当是送你远走高飞！”我没有言语，一饮而尽。幺妹在旁边拍着孩子，赶紧挪身子过来，酒又满上了。这两年在坝溪，我已学会了喝酒，坝溪的酒上不得档次，可喝着养人，喝得痛快！
“癫子哥，我原本生在坝溪，我就是一个坝溪娃子；什么都不说了，老哥，我敬了你这一碗！敬完就走，走出去俺当汉子，当咱坝溪的好汉子……”我端起酒碗一干而尽，眼角开始湿润；覃癫子头一仰，酒碗就见了底。我赶紧一屁股站了起来，轻轻捏了一下幺妹手上小毛坨可爱的脸蛋，走出了覃癫子的店门。
6
这里是坝溪的镇治中心。十里八乡的人们在自给自足的同时，就在这里做点农贸交易。逢农历三、六、九号，是镇上的集市，今天逢九，是人们赶集的日子。简易公路两旁已有不少的男男女女占据着有利位置，在从背篓里或箩筐中往外摆放东西。玉米、板栗、鸡蛋、腊野兔、爬山虎……这些山里的寻常东西，在山外的都市早已分外珍贵。
镇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乡亲们开始客气而热诚地跟我招呼。在路边一个地摊前，我看见了英子。英子正在从小背篓里小心翼翼地往摊子上摆放鸡蛋，一丝不苟的样子就使人想到这是一块念书的料子。英子也发现了我：“黎叔叔，早哦。”我停了下来：“英子啊，到你们龙家岗二十多里地，你才是真早哦。”英子听了就搓着辫子害羞地笑。我知道，山里的孩子习惯早起，他们注定没有城里的孩子娇贵。英子才十一岁，这是一个让人怜爱的小姑娘。一家子六口人，爷爷当年参加自卫反击战牺牲在了南疆大地，奶奶年迈多病，妈妈早几年又不幸得了精神病，家里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妹，老老小小全靠英子他爹扛着。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英子是家里的老大，人又懂事，总是尽心尽力帮父亲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去年九月，英子看着人家的孩子蹦蹦跳跳去了学堂，想到自己都十岁了，还没进过学校门，就伤心地哭泣。英子他爹向老六问了：“丫头，你哭个啥？”英子恳求：“爹，让我去学堂吧，我想读书。”向老六反手就是一个巴掌：“读、读你个屁书！家里这景况，你吃那字儿？！”英子怔怔地站着，血顺着嘴角缓缓地流了下来。
村里学堂的老师知道了这件事，可怜英子，打了个报告到镇里，看能不能免了英子的学杂费用。报告送到了我的办公桌上，这样的报告已经很多了，我没有批。在这坝溪，象这样的孩子，又岂止英子一人？我掏出三百元钱交给龙家岗小学的老向：“向校长，报告放我这吧。你回去告诉向老六，孩子的书，要读，一定要读；学费的事情，我想办法。这几百块钱，是孩子一年的学费。”镇党委龙书记知道了这事儿，一拍胸脯说了：“告诉龙家岗小学的向老头，孩子的学费，黎镇长搞希望工程，我龙大力也算一份。”英子于是走进了学堂。一个学期下来，英子捧回了张大红奖状，村子里的人都夸英子出息，老师也说了：“向英这孩子，聪明，又肯学，这么读下去，准能考个大学呢！”英子双手捧着奖状递给她爹，一脸的幸福。谁知向老六一把扯过奖状，三两下给撕了个粉碎：“能当饭吃？过两天我到夼上张老倌家赊两头猪崽，好好喂！”英子一扭头跑进里屋，扑进奶奶的怀里抽泣起来。
龙家岗小学的向校长告诉了我这事，我决定抽个时间去英子家看看。到英子家的时候，太阳已经搁到山顶，懒散地抛洒着最后的光辉。英子陪同妈妈去了土地峪外婆家，英子爹向老六正在屋坪上扮土砖，见我和老向来了，双手在衣襟上一抹，主宾双方进了屋。落座后，我开始打量眼前的向老六：这个四十不到的汉子，岁月的沧桑过早地爬满了他的面额，头上已经生出根根白发，人显老，看着像五十好几的人。这是一个不幸的家庭，这是一个不幸家庭里不幸的男人！老奶奶把自己酿造的苞谷烧端上了桌，向老六于是不再拘谨，摆出磁碗热闹起来：“来喝，向老师；来喝，黎干部……”
这是一个难忘的夜晚，人世间种种的痛与苦，都拌着那苞谷烧饮进了肚里。起身的时候，我已经略带醉意。我执意留下了两百元钱，对英子爹说：“英子不能辍学。老六哥，咱们图个啥？就图孩子将来出息……”英子奶奶在旁边附和：“哎，就图咱英子日后有个出息……”向老六递给我一支松明火把，又将一蛇布袋板栗往向老师肩上一掴，冲我喊：“黎镇长，黎兄弟，这事儿得听你的，俺向老六就是砸锅卖铁，英子这书，也要读下去；这孩子，苦命呢。”
“黎叔叔，黎叔叔。”英子叫我。我楞过神，笑着问：“英子，上学期成绩咋样？”英子有点不好意思，小声答道：“数学九十五，语文九十八，班上才第三。”孩子的语气充满了倔强，这是我欣赏的。我对她说：“哈哈，比你黎叔叔小时候成绩好啊！放完这个暑假，再加把劲，下学期拿个第一，将来考个好大学，让你爹神气神气！”英子一个劲地点头，清澈的眼眸里凭添了几分坚定的神情。
7
我已经走过了集市，朝观音岩走去。三十多年前，我就出生在观音岩下的村庄里。弟弟黎明在县城里参加了工作，父母就跟着搬离了老屋。这个地方生养了我，观音岩是我魂牵梦绕的土地。我已不必回老屋去，堂兄妹们勤劳操家，子侄们正在茁壮长大，就让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好好生息吧。我拐上了老屋对面的昭山，我想去看看那山腰上的一茔新坟，不，是看看一个人。这个人曾经是我的童年伙伴、少年同学和最初恋人。
现在，我就坐在那座坟墓旁边的青石板上，凭山风吹走我的沉默和忧伤。竹啊，你就这么一个人静静地躺着，安息在了这块生你养你的土地里！
十多年前发生在异乡菁菁校园的往事，还有往事中的我、竹和岩，又一幕幕鲜活在了我的眼前。这些年来，时光的手已悄悄抹去了那段青涩的记忆。我为人夫、为人父，过去一切的一切，本已慢慢淡褪在了生命的流年里；不料多年以后，我再度回到坝溪。我想，我又不得不去重新面对那段往事。
但事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在我走马上任三天后的一个下午，有人推开了我办公室虚掩的门，是竹。片刻的对视之下，我竟一时语塞。竹先是一阵呵呵，笑完劈头就说：“怎么，当个了弼马瘟，不认得咱老同学覃竹啦？这么多年没见面，回坝溪了也不吭一声。”竹调侃的语气，立即打破了屋子里沉闷的气氛。“哪里的话，正准备挑个好日子，去看你呢，这不，你却捷足先登，来看我了。”竹一转身坐在了我对面的膝椅上，抿着嘴笑：“想得倒美，我来看你？我才不拍你这长官的马屁呢！”竹象个孩子，不依不饶：“我来镇上办点事儿，进来讨碗水喝。”我赶紧起身，泡茶，再递过去：“喝，喝吧，朋友捎来的西湖龙井，味道不错。”竹的落落大方，就显出了我的那份局促。
其实我早已知道，竹十多年前从江大毕业，一直在坝溪中学教书，她带的班，连续多年都有学生考取了重点大学，覃竹的名字，早已作为全县支边助教的先进典型，出现在这个地区的电视和报纸上。我还知道，自从岩在山洪暴发中为抢救一名落水老人不幸去世后，又有人给竹撮合了一个对象，县教育局局长少爷。听说后来还真谈上了。“当少爷夫人啦？”我慢慢平息了局促，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问他干嘛？哪门子少爷呢。”竹嘀咕着回应。“局长少爷也要娶老婆啊，总不能当人家少爷都是纨绔子弟吧？我还寻思着想当总统的乘龙快婿呢，哈哈…”我的哈哈还没有打完，竹却突地抛来一句：“别说啦，那少爷死啦！”话说到这里，屋子里又陷入了一片沉静。我有些尴尬地站在竹的面前，看着竹大口大口地喝完了西湖龙井，终于“嘿嘿”地笑着一挥手跑了出去。
后来我才知道，竹与局长少爷的交往，是局长夫人亲自作的媒。局长夫人看上了竹的聪慧、勤快和水灵。局长少爷人本份，找了竹也算是他的福气。可在得知竹曾经与岩有过短暂的婚姻后，一直耿耿于怀，慢慢地，两人就开始疏远了起来。终于有一天，竹进城办事，正好碰到局长少爷与一妙龄少女手挽着手亲密地走出一家商店的大门。……事情就这么结束了。竹后来就一直拖着，年逾三十，还苦苦地打着单身。
我与竹之间已经没有爱情故事，我们俩在坝溪的生活里唯有更深厚的友谊。好几次爱人刘花带四岁的儿子千里迢迢来到坝溪探亲，都是竹给张罗吃住。花早已在生活的磨合中走向练达和贤慧，我和花在婚后这么多年，总算真正走到了一起。花喜欢竹，笑着骂我：“这么好的妹子，你当年瞎了眼呢，呵呵”我听了就傻笑：“这不，让你刘花捡了个大便宜。”儿子蛋坨也特别亲竹，几次要上车回城的时候，说啥也不肯走，哭闹着喊竹“细妈妈”，逗得覃竹“咯咯”笑着抹起了眼泪。
如果没有两个月前的那场暴雨，没有那场排山倒海的泥石流，我敢说，覃竹一定会有一个十分幸福的未来，我和覃竹之间将延续人世间最真最纯的友情。但这一切都成为了永远抹不去的痛苦回忆。坝溪中学前面是芭茅溪，后面是观音山，依山傍水坐落在坝溪镇的一个角落里。那天是周末，老师和学生们都快乐地赶回了家去。竹吃过晚饭，来我的宿舍小坐了一会儿，两人扯着扯着就扯到了竹的终身大事。我已经物色了县文化局一位才华横溢的钻石王老五给竹。王老五姓许，家境好，人又长得英俊，那么多的漂亮姑娘，竟一直没有上过心。在地区青年作协组织的一次笔会上，我俩住一个房间，听我讲了覃竹的情况，小许的眼睛里就多了些光彩，好象一位从此找到了美丽公主的城堡王子。他嘱我：“黎老兄，我这辈子的幸福，就全指望你啦。”这也正合我意。竹听了我的介绍，看来对小许的印象也不错。
现在，竹就坐在我的宿舍里，扯东扯西地等我转入正题。“就明天吧，明天你俩见个面，地点定在咱们坝溪最牛皮的餐馆——张老倌和他堂客开的夫妻饭店，那里推窗就是芭茅溪，举目看见好山水，哈哈！这老妹寻思要嫁人，我这个做哥的，得精心安排你们俩的‘鹊桥会’呢……”，竹听了羞涩地笑着，丢下一句“就你没正经，不坐了”，“噔噔噔”跑出门去。
竹跑出去的样子，象一只山坳间的小糜鹿，再次让我想起了那些碎片中的往事。外面开始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狂风怒号，雷电交鸣。我起身摸过英子爹向老六捎来的苞谷烧，一个人开始想些心事，喝着喝着便沉沉睡去。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过了这个季节，春天就来了，坝溪的满山遍野山花烂漫，八村四寨的乡亲们在幸福的日子里喜笑颜开。锣鼓响了起来，一支迎亲的队伍出现在山道上，新郎倌小许满脸的喜悦，旁边的新娘子覃竹披红戴彩，热烈的锁呐声喜庆而调皮；鞭炮响了，嘭、嘭、嘭……迷迷糊糊中，有人敲我的门：“黎镇长，黎镇长，出事啦，出大事啦，观音山冲下来好大的泥石流，把坝溪中学给埋了……”是小林的声音！我心里一咯噔，翻身下床，拉开门，冲小林喊：“马上报告龙书记！还有，通知镇上所有在家的干部，迅速赶到现场组织救援！”说完，顶着风雨向两里外的坝溪中学拼命跑了过去。
泥石流、坝溪中学、覃竹、埋了——这些沉重的字眼一遍遍闪现在我的脑海里。……天放亮了，救援工作基本结束。一脸泥浆的龙书记正在向县里赶来的领导汇报：教学楼严重受损，学校的一幢单身教师宿舍没了，女教师覃竹不幸遇难……竹，我的同学和朋友，我的好姊妹竹，就在这场天灾里，没了；那么年轻，那么美丽，那么快乐的一个人，没了。我机械地做着现场的扫尾工作，一种痛彻心灵的感觉浸遍了全身心：象山里的黄蜂，上下翻飞扫射着我；象草中的毒蛇，吐着信子吞噬着我；象这沉闷的天地，从四面八方压迫着我，让我感到无助的窒息……
现在，我就站在覃竹的坟前。落日的余晖撒落在我的身上，亲抚着竹的坟茔。林子里的鸟开始呼朋唤子暮归寻垒，匆忙地穿行在树梢间；山下的村落里，鸡飞犬吠。炊烟缠绕处，人们开始从田间地头走回家门……竹，伴着她的那些美丽和悲伤，却永远地安息在了这寂静的山腰上！在这对面的山岗上，就是岩的坟墓。岩的坟墓四周早已长满了花草树木，竹以前曾带我去过，竹说岩是个好人，可惜走得太早，人太寂寞。说到这里竹已是满眸泪花。现在，竹、岩，我的兄弟姊妹，你们遥相守望，永远安息在了坝溪的怀抱里。坝溪的群山环抱之中，有咱们苦难的乡亲朝夕陪伴着你们，有遍野的木叶声声飘来，抚慰你们的伤悲，润泽你们的灵魂……
暮色四合，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我要走了，重新回到那座霓虹闪烁的都市里去。竹，我曾经的恋人，在这个荒山上，在你的坟茔前，我想对你说：路有多远，我的爱就有多长；日子有多久，我的情就有多深。坝溪，你是我今生今世永远的牵挂！
（2006.9-2007.8初稿，以上为修改稿）
注：温家宝总理27日在英国皇家学会发表了题为《未来中国的走向》的演讲。他称未来的中国，将是一个充分实现民主法治、公平正义的国家。中国未来的发展，仍然要靠改革开放，倒退停滞没有出路。只有继续前进，中国人民才能更加普遍和以更高水准过上有尊严的幸福生活。
未来中国的走向
——在英国皇家学会的演讲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总理 温家宝
（2011年6月27日，伦敦）
尊敬的纳斯会长，
各位会员、各位使节，
女士们、先生们：
今天，我应邀访问久负盛名的英国皇家学会，深感荣幸。刚才，英国皇家学会授予我“查理二世国王奖”。这不仅是我个人的荣誉，也是对中国科技进步的肯定，同时也是中英两国科技界友谊与合作的象征。对此，我向你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英国皇家学会，是英国最高科学学术机构，也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科学学会。牛顿、达尔文、爱因斯坦、霍金等科学巨匠，为人类科技事业发展作出过划时代的贡献。在座的各位会员，同样以自己的杰出成就造福社会。我向你们表示崇高的敬意！
担任中国总理以来，这是我第四次访问贵国。这一次和上一次时隔两年，感觉大不相同。2009年初，贵国遭受一场罕见的大雪，同时也经历着国际金融危机的煎熬。我从达沃斯到伦敦一路走来，感受到一种忧郁不安的气氛。我当时说，“信心比货币和黄金更宝贵”。如今仲夏的伦敦，人们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和自信。我对贵国应对危机所作的努力和可喜进展，表示由衷的钦佩！
我要告诉朋友们的是，经过这场国际金融危机的洗礼，中国前进的步伐更加稳健了。在这里，我想说一件事。
2008年5月12日，中国西南部发生毁灭性的特大地震。当时，我站在震中汶川的废墟上，对前来采访的中外记者说，“过三年再来，一个新的汶川会拔地而起”。三年过去了，我们一边应对国际金融危机的冲击，一边举全国之力进行灾后重建。上个月，我第十次来到震区，欣喜地看到：灾区最漂亮的是住房，最坚固的是学校，最现代的是医院，最满意的是居民。我邀请在座各位朋友，有机会到中国汶川走一走、看一看。如果你们身临其境，一定会为这里发生的奇迹感到震撼，也会从中真实地感受到中国的生机和活力。
对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发展变化，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解读；对未来中国的走向，人们也非常关注。我愿意借今天这个机会，谈谈我的看法。
上世纪80年代初，中国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小平，曾提出我国现代化进程分“三步走”的战略构想。第一步，基本解决温饱问题；第二步，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第三步，到本世纪中叶，基本实现现代化，达到世界中等发达国家水平。2010年到2020年，是中国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关键阶段。“三步走”战略的核心和本质，都是坚持以人为本，增进全体中国人的福祉。沿着这条社会主义现代化道路前进，中国必将会有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
未来的中国，将是一个经济发达、人民富裕的国家。集中精力发展经济，不断改善人民生活，始终是中国政府的第一要务。我们将坚持科学发展，着力转变经济发展方式，走绿色、低碳、可持续的发展道路。我们将扩大国内需求特别是消费需求，进一步释放城乡居民消费潜力，使消费成为拉动经济增长的根本动力。我们将更加注重改善民生，努力扩大就业，优先发展教育、卫生等公共事业，深化收入分配制度改革，增加城乡居民收入，加快建立覆盖城乡居民的社会保障体系，让各族人民共享发展成果。
中国经济的振兴和可持续发展，根本靠科技。中国政府已经制定并组织实施了国家中长期科技发展规划。我们持续增加科技投入，近五年，中央财政共投入近1000亿美元，年均增长22．7％。从今年开始实施的“十二五”规划，我们力争把研究开发投入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从现在的1．75％提高到2．2％。同时，我们将加快培育和发展战略性新兴产业。现阶段重点培育和发展节能环保、新一代信息技术、生物、高端设备制造、新能源、新材料、新能源汽车等产业。所有这些，都将促进当前发展并为长期发展提供有力支撑。
从世界范围看，克服国际金融危机，保证经济的稳定、平衡和可持续发展，根本也要靠科技。当今世界正处于新科技革命的前夜，新技术革命和产业革命初现端倪，诸多领域正酝酿着激动人心的重大突破。这场新科技革命，必将进一步深化我们对宇宙自然和人类自身的认识，必将开辟生产力发展的新空间，创造新的社会需求，必将深刻影响人类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从而从根本上改变21世纪人类社会发展进程。科技无国界。让我们共同迎接这一伟大时代的到来！
未来的中国，将是一个充分实现民主法治、公平正义的国家。在人类历史上，在反对封建专制斗争中形成的民主、法治、自由、平等、人权等观念，是人类精神的一次大解放。只是不同社会、不同国家，实现的途径和形式有所不同。人民民主是社会主义的生命，没有民主就没有社会主义。真正的民主离不开自由。真正的自由离不开经济权利和政治权利的保障。坦率地说，目前中国社会还存在着贪污腐败、分配不公以及损害人民群众权益的种种弊端。解决这些问题的根本途径，是坚定不移地推进政治体制改革，建设社会主义民主法治国家。
我们要尊重和保障人权，依法保障全体社会成员平等参与、平等发展的权利。我们要健全对政府权力的制约和监督机制，保证人民赋予的权力真正为人民谋福利。中国曾经是封建主义影响很深的国家，新中国成立后曾经历十年“文革”的浩劫，在开放的环境下又出现一些新的情况和问题。发扬民主，健全法制，加强对权力的有效监督，仍然是一项长期而艰巨的任务。我们要创造条件让人民监督和批评政府，使政府不敢懈怠、避免产生腐败。人民的责任感和民主精神，将带动社会的进步。人民参与社会管理和公共事务越多，推动社会进步的能量就越大。
近些年来，我们在深化经济体制改革的同时，积极稳妥地推进政治体制改革。在推进政府决策科学化、民主化，加强人民对政府的监督等方面，也有许多进步。例如，实行政务公开，政府预算公开，推行电子政务、听证制度和专家咨询制度等。我已连续三年在作《政府工作报告》之前，在网上同网民交流。今年春，我在新华网在线交流时，收到网民来贴40多万条，手机信息11万多条，页面访问量近3亿人次。同这些普通民众的交流，是心对心的交流，可以直接体察人民的喜怒哀乐和对政府的诉求，有利于改进政府工作。
未来的中国，将是一个更加开放包容、文明和谐的国家。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只有开放包容，才能发展进步。唯有开放，先进和有用的东西才能进得来；唯有包容，吸收借鉴优秀文化，才能使自己充实和强大起来。
我们不仅要在经济领域、科技领域继续扩大对外开放，而且在文化建设、社会管理等领域也要大胆博采众长。中国在推进现代化过程中遇到的诸多问题，如能源问题、环境问题、贫富差距问题、司法公正问题和廉政问题等，许多发达国家都曾经遇到过。对各国的成功经验，我们要认真借鉴；对别人走过的弯路，我们不应重复；对世界面临的难题，我们要同国际社会一道来破解。
我们要创造更加良好的政治环境和更加自由的学术氛围，让人民追求真理、崇尚理性、尊重科学，探索自然的奥秘、社会的法则和人生的真谛。做学问、搞科研，尤其需要倡导“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正因为有了充分的学术自由，像牛顿这样在人类历史上具有伟大影响的科学家，才能够思潮奔腾、才华迸发，敢于思考前人从未思考过的问题，敢于踏进前人从未涉足的领域。不久前，我同中国科学家交流时提出，要大力营造敢于创造、敢冒风险、敢于批判和宽容失败的环境，鼓励自由探索，提倡学术争鸣。
我们历来主张尊重世界文明的多样性，倡导不同文明之间的对话、交流与合作。我国已故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上世纪30年代曾就读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并获得博士学位，一生饱经沧桑。他在晚年提出：“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世界大同。”费老先生的这一人生感悟，生动反映了当代中国人开放包容的胸怀。
未来的中国，将是一个坚持和平发展、勇于担当的国家。走和平发展道路，是中国政府和人民根据时代潮流和自身利益作出的战略抉择，是中国积极参与经济全球化、最终实现现代化的必由之路。中国的和平发展，对世界不是威胁，而是机遇。中国已经成为世界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近五年对世界经济增长的贡献率在20％以上。自2001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以来，年均进口近7500亿美元商品，为相关国家和地区创造了1400多万个就业岗位。未来5年，中国进口规模累计有望超过8万亿美元，将给世界各国带来更多商机。
21世纪应是合作的世纪，而不是冲突和争霸的世纪。中国是世界和平的坚定维护者。我们一贯主张和平解决国际争端，反对使用武力。中国将同国际社会一道，共担责任、共迎挑战，继续推动国际体系朝着更加公平、公正、包容的方向发展。
女士们、先生们：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是13亿中国人民的庄严选择。中国30多年的变化，得益于改革开放；中国未来的发展，仍然要靠改革开放。改革开放，要贯穿中国现代化建设的始终。倒退没有出路，停滞也没有出路。只有坚定信心、继续前进，中国才能建设成为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中国人民才能更加普遍和以更高水准过上有尊严的幸福生活。尽管前进的道路上还会有这样那样的艰难险阻，但这一历史进程不可逆转！
女士们、先生们：英国是世界上最早实现工业化的发达国家，在高科技、高等教育、金融服务、医疗卫生、低碳经济等领域，都具有中国所需要的技术和管理经验。中国广阔的市场、丰富的人力资源和巨大的发展潜力，可以为英国经济发展提供有力的支持。中国政府积极推进大型企业、研究型大学和科研机构同英国的合作，鼓励双方高端人才的交流和合作研究。
英国伟大思想家培根说过，“智者创造机会，而不是等待机会”。富有思想和智慧的中英两国人民，一定能创造更多的机会，推动两国合作迈上新的台阶！我对中英关系的明天充满信心，更充满期待！
谢谢大家！（来源:
新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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