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博文《颤抖》
初冬，门前池塘翻着旧辞典
一整天颤抖
深夜像我一样绷紧头皮
任月亮磨砺
群山潜伏，这些千万年的围观者
和泥土下的死者一起屏住呼吸
窥探锦鲤跃出塘心，这飞升的手指
欲为夜晚的冬天指路
又如种子重重植进波网
众昆虫蛰伏，螃蟹咬紧牙齿
父亲的梦中诸神光亮颤抖
我，另一个围观者
冰水中双手如鱼想脱离我
塘堰四周众树纷纷派发过期碟片
如栅栏分割天外飞霜
《颤抖》
初冬，门前池塘翻着旧辞典
一整天颤抖
深夜像我一样绷紧头皮
任月亮磨砺
群山潜伏，这些千万年的围观者
和泥土下的死者一起屏住呼吸
窥探锦鲤跃出塘心，这飞升的手指
欲为夜晚的冬天指路
又如种子重重植进波网
众昆虫蛰伏，螃蟹咬紧牙齿
父亲的梦中诸神光亮颤抖
我，另一个围观者
冰水中双手如鱼想脱离我
塘堰四周众树纷纷派发过期碟片
如栅栏分割天外飞霜
《生病诗》10首
张选虹
《哮喘》
一夜积雪苏醒，在旭日中
哮喘，春风汩汩响
却不能为白雪送来新鲜的氧
世外的花开了
世内的心还坚守着，捂住哮喘
一律在花粉里过敏
早起的鸟儿不哮喘，灵魂瘦
蚂蚁在尘土中的哮喘低过遍地嫩芽
老鼠在我梦的外面咳嗽
邻家老王胸闷，每遇冷空气
就喘个不停，他吐出的个个都是
空洞但热血的词
每个身体里都有一座叫老宅的故乡
它在我们的血流里反复气紧
但从不衰竭
深夜，满月躲过山岗
在奔腾的流水中哮喘
《灰指甲》
春风中灰指甲染上柳绿
仿佛身体深处鲤鱼的鳞甲投胎红尘
灰指甲在指端挣扎
这逃出身体的薄骨头，比脸灰
但阻止了生命开始结霜
捧着诗集，灰指甲如溢出的变硬墨汁
萎缩的痂，无魂的词组
终敌不过坐南朝北动荡的灰池塘
有时天空低垂，暗似上帝的灰指甲
我们活于它颤动的风云，在它的滋养下
满头白色根须向它长
暮晚风快，窗口灰指甲不动
这十个生锈的站台，多少肉体因此出发
驶向晚霞的废墟
《白血病》
被肉体漂白的血
在夜晚四处
漏风
闪电不停，刺进窗户
仿佛一个个外出灵魂的
回光返照
雷释放了瘤
这天空纵情的淋巴渴望
大地的脊髓
闪电闪个不停
剪着我的手和脸
剪着草木
《糖尿病》
黄昏血的糖开始挣扎
低过寒风
这暮冬的热血需要救助
一队鱼正从湖底派出救援队伍
但鱼的血太冷，冷过
生活的盐
静止的湖水时常昏厥，像我
老去的爱情
紊乱的身体太甜
所以苦
静静的落日正在失明
它的糖闪亮
《脑溢血》
不等头顶积雪如歌
今天紧锁的光阴突然决堤
高压的不是天空
是如针的鸡毛蒜皮
梦中热血找到了突破大脑的理由
它左冲右突，逃出神经的隧道
遗弃思想，阻塞
道德、爱情，故乡深藏于骨肉
救护车急驰于另一隧道
多少激动的时刻
这看不见的飞血，跌向深渊的
泪水，模糊一世沙尘
《关节炎》
天空潮湿，抵不过
石阶一路向上的蓬勃青苔
肉体风急、无雨、寸断
日子重了，目光轻了
骨节沉默，一如书架上
堆成脊椎的缄默
被深深挤压的汉字的冰雪
任发黄炎症的书页尘封
无史可载，无志可修
隆隆驰过深患关节炎的火车
总在梦中的长长雨季脱离时空
痛在青山外
《抑郁症》
晚霞的拖网系紧群山的孤独
春风也无从逃脱
向桃花开放的窗如舌，细饮西山之光
在人类纵横交错的纤陌上飞
一只匆匆的菜蝶乱点花心，它没有
彩蝴蝶可倾述，难以哭泣
自责、内疚，重度失眠，尘世不破
激动的总是一江流云
疾速的流水没有村庄忧郁，没有
窗里人寂寞。光影中如虫柳芽
齐齐咬破枝条，闷在深水里的鱼
产下纷飞落花
无用的人！心不在肉体里
六十公斤的忧郁，一枚羽毛的
幽暗喉咙，更与何人说
《失眠症》
深夜，数着日子，数着悲欢
数着灵魂
纠结于时针，梦断于流水
失眠于春风的枯萎
村庄里有五千亩麦地醒着
但不能迈步
十万枚落叶失眠于匆匆的月光
翻动小小的身体
凌晨三点，小区里有十个人睁着双眼
有五百个电脑辗转反侧
哦，成都！有一万只鸟儿失眠
数着落花
左侧卧，右侧卧，还不及
一个俯卧，一次深呼吸
鼻孔里的马达锈坏于酒，慢于
寂静的天花板
天就要亮了
朝南的心，朝北的心
徘徊的脉搏
都驶着一艘千里的深船
《X光胸片》
几乎照到了我肺里42年的氧
数十年躲过喉咙的粮食的尘，以及
在我体内转世的黑色花朵。今天
我知道了肋骨的路径，它正前往落日
前往地平线
我确定：词语一路穿过肉身之黑
藏不住了！四处漏风的皮囊
让肋骨暴露在阳光下
骨与肉投放的灰色地带
只有焦炭没有火焰
今天，我交出骨头的底片，交出
脊柱放纵的阴影
但不交出光，不交出
寂静、血脉、内部动荡之核
《体检》
今晨空腹如独木舟
光影难系
在B超室，灵魂还原为
肉体，还原为蠕动的
黑白底片
血压上升，下降，诗一般
喘气，潮涨潮落
被抽出的鲜血就是
灵魂的眼泪
病毒、心恶，以及衰朽的
胃和语言的污秽
活在医院上空的浮云里
再深一些，再痛再烫一些
光阴的腐败追逐
身材的腐败
《厚霜》
厚霜油一样炸脆菜地
青草黄草一律鞠硬躬，小溪
如刀刮插
老鼠般吱吱蚕食薄冰
咬碎灰云
苍白偏青，流水得了白血病
不断向苍天倒出衷肠
鸟零落
不倦地的找虫，画圈
飞机似蟋蟀，湍急，搬运异乡人
霜如药粉治疗大地的软
蚯蚓像我一样潜伏
哦，春、春天
如一枚树叶，在天际喧嚣
机耕道给村庄安环
失踪于山峦
《齿痕，秋风》
1
一叶扁舟锁秋风
它用凹陷的眼睛看管我
一列秋雨正从天边带来细绳
2
脚底落叶持续骨裂，小径犁向流水
眺望森林，阅读流云
在风的囚禁里，我与它们比易朽
3
秋风挺进，天下的蚂蚁
开始埋伏，我敲击键盘的声响
像一只只蚂蚁在骨折
4
总有一天，心凝结为电
最后的电，穿过雨的棕灰色导管
回到前世，那雷声轰鸣处
5
我和宋朝的距离，是
一朵云的距离；与苏东坡的
距离，只有一杯酒
6
打扫庭院，扫到的有：灰指甲
头发、熄灭的灰尘、五只蚊子的遗体
穿着黄帝新衣的十枚银杏叶子
7
雨下眉毛，这天空垂下的密密神经
引领众昆虫的魂魄上升
一定有一条最黑的在提拔我的灵魂
8
秋叶纷纷落，脸红筋胀
它们要赶在日落前
找到落花
9
秋雨的虫的牙齿咀嚼东山
每一枚树叶都反复盛开雨的无根之花
开了熄，熄了开，如心的正反面
10
手敲打墙壁，指骨
从墙心传来。敲到痛，到麻木
也没能唤醒隔壁的蝴蝶
11
枫叶飘下来，叠在一枚叶子上
像两块风化的玉相拥，又一片落下
如三张老去的脸重叠
12
墙上一幅照片微笑着
黑蜘蛛反复在上面结网，多少年了
它的毒仍不能入侵这张脸
13
清早，十数只麻雀写着草书
一整天，数着树影的纽扣
秋风拂鸟面，像爱情在加钙
14
无人居住的数丛暮光中，三枝玫瑰
难往来，其深色裂缝，蚂蚁
兵分三路磨牙，替我亮出小心脏
15
钥匙进入锁孔，旋转、回还
金属与金属为冷与黑暗解码
比肉体与肉体的拆解更易洞开光亮
16
无以计数晚霞的光，投放
黄金的针，与遍地的野草尖锋锋相对
光先于草枯萎，快于眼睫毛
17
我躺在巨大的岩石上，蜷缩
如石头的蛋。这里曾躺过一只恐龙
它的心在我的胸腔奔跑。落日，离去的卵
18
晚霞绷紧密密的绳子，我是
暮光的人质。时间，这黄昏的侠客
将我解救，又囚我于无际的月光
19
我饮下一口山涧，饮下它的
奔腾、日月，饮下岩石、落叶与昆虫的
粉尘，它的雪呼喊着我的血
20
寒露，四方烟火缺氧
离去人们的魂魄溜回热身体
血流勒紧骨头，夕阳暗结蛛网
21
在树的内部，鸟儿瞅着深陷
玻璃的我，我和它同被光与阴影
雕琢，同为秋天的玩具
22
小山坡
一朵黄菊出落成宫女
呼吸秋天的黄金
23
整个下午蜗牛在阴影里迁徙
如深居的人踱过清朝。它愿意慢
足够慢，外面的光正阳萎
24
把黑夜写倦的人，来到户外
像月亮的笔一路划出凹槽，替死者
写作，写昆虫的爱情
25
一枚叶子误落窗台，像我
一样有罪。我们都有着鸟的肉体
黑白心跳，冰雪之魄
26
今晚，星星的嫩芽、卷须
嫁接我外出的神经，而月亮的刀片
总将它们切割
27
溜进楼梯的落叶难鼠，时光
隧道紧缩，这枯干的脸运送老年斑
风加送一程，仍不能挤进房间
28
秋风自月亮吹来，吹进鸟巢
吹开窗户的黑心脏，顺便
合上眺望的双眸，像合上贝壳
29
清晨细霜遍地颤抖，这月光的
骨骸，无人收藏，它们浑身断裂
像神的面具永无声响
30
火车脱胎于隧道，撇弯峡谷
比落叶快，比激流幽暗
车内1000颗心在暮晚开花，结果
31
网上倒挂的蜘蛛一动
不动，但落日只倒挂了一会儿
便沉下去，空留光的黑网
32
整整一个秋季，风掀开
池塘、河流，湖泊，都没有找到
自己的根，也没找到光的种子
33
一整天雨哭，我与昆虫共鸣
躲在干的地方张望，鸟都被雨灭掉了
微光填满雨的缝隙
34
如果一定要下地狱，请
置我于海底之下，这样在下沉时
每只虾都可以帮我忘掉一件事
35
灰鹭不动，像一把旧锁，锁住
小堰塘。三朵白云自闭于水心
一群麻雀游离深秋，戏逐红蚂蚁
36
错，错开，错于昼夜。两条
鱼错于云。整整一生，鱼都在用
肉体开凿通往天空的隧道
37
囚在一朵云下，张望南北
等云风化。流水比手指瘦
我转身回屋，像黑蚂蚁空手归巢
38
一个死去人的手从床单上
溢出来，这留在尘世的枝桠
沾满秋天的阳光
39
两只雏鹭运送童贞与雪
飞过成都。夕光下鱼和泥鳅在东山瘦
仿佛，我是鹭鸟遗弃的鱼骨头
40
灿烂朝霞给东山戴上皇冠
仅半小时，皇冠蜕变为
烧坏的铠甲，再是发胀的废铁
41
一瓶墨水有数吨汉字
有多少遗嘱？存多少口气？
泼出去，是呕吐的血，烧焦的江山
42
黑夜生于天堂。天黑尽
地球上的心跟着黑，流水也黑
月亮走私太阳的反光
43
檐外，池塘外，山外，雨的
指针反复折断。大地沉睡，周身满是
这古针之血。夜肥，梦瘦
44
客厅里，三只金鱼如窗外的
三朵云活着。而我活如鱼，时红时黑
吐出的每个词都是一片鳞甲
45
芦苇花尽叶枯，枝干挺立
水边裸为人形——下下签升华为
上上签
46
头痛，头痛。一根神经挣扎
左冲右突，欲逃离大脑无休止的囚禁
像蚯蚓在阳光下游泳
47
阳光猛烈，长街上行人的影子
汹涌，把他们的阴影全部重叠
用这厚厚的灵魂之书，反对光的教科书
48
断桥上有五个肉体：两个
新人，三只旧麻雀。五颗心都会飞
断桥也飞，飞了千年
49
嘘……轻点，再轻点
你脚下土地的根在游行，老鼠在静坐
祖先的灵魂正往上给玫瑰输血
50
旅馆。墙壁内电话穿行如壁虎，中间有
我的亲人。窗外，一排树像行刑队瞧准天空
将我射落台阶，我因无知而浑身带电
51
湖面上众多落叶将邮戳盖在
波浪上，盖在我肩上，我们都在光的底部
下沉，无法解救
52
黄昏的光如老鼠啃咬木窗
我知道：茶几上有六条金鱼等我回家
四条红的，两条黑的
53
手指破了
冷而甜，我吮吸着它，用力
如吸毒
54
南北向的古镇搜集雨
生产成千上万的小镜子，这些
前世的脸围住小镇，到黎明就散了
55
一夜秋雨如同一队男人赛跑
池塘孤独的肉身涨潮
一群锦鲤干渴，盼望月亮包养
56
流水奔腾无眠，银鱼
跃起，割破西江。一枚枚落叶飘远
秋天逃离的喑哑舌头
57
今天，思想是窄的
细如门前的田埂
爱情是小的，小于一瓣落菊
58
岸上，阳光甜，身体被风吹空
哦，还剩下一些：血液如溪追逐流云
心肺似礁掩藏翅膀
59
郊野上空无戏
一朵黑云是我未开垦的煤矿枯站
整个下午放走了九队鸟儿
60
一群人游进空山，如一列蚂蚁
想要找到秋天的巢
鸟，流云，落叶——孤单的食粮已肥
2011年9-12月
《X光胸片》
几乎照到了我肺里42年的氧
数十年躲过喉咙的粮食的尘，以及
在我体内转世的黑色花朵。今天
我知道了肋骨的路径，它正前往落日
前往地平线
我确定：词语一路穿过肉身之黑
藏不住了！四处漏风的皮囊
让肋骨暴露在阳光下
骨与肉投放的灰色地带
只有焦炭没有火焰
今天，我交出骨头的底片，交出
脊柱放纵的阴影
但不交出光，不交出
寂静、血脉、内部动荡之核
《有期徒刑》
时间的刀子无边
光的鞭子无限
但我只活在它们的有期徒刑中
光阴制造的徒刑有孤独、痛、绝望
所用的刑具无非是
寒冷、黑暗、残缺的月亮
或者泪水与草书
六十年，八十年？或者再长一点
光阴所用的刑具还有
疾病、白发、尘埃，终身纠缠的影子
有期徒刑除了肉体，还有
灵魂，远方，爱
《过震中映秀》
7800具肉体重叠，不代表
灵魂重叠
漂流的云掠走野菊花的长信
以及阿猫阿狗的心
光阴的黑暗一再在脑海里曝光
深居的骨头开始发芽
江水奔腾，总是拧紧腹肌
三年了，其核心依然暴雨如绳
身体反复地震，就像天空
多次翻卷，只见鸟儿不见漩涡
漩口中学，窥探死亡的人
不绝，一个个仿佛都是英雄
2011-6
《白血病》
被肉体漂白的血
在夜晚四处
漏风
闪电不停，刺杀窗户
仿佛一个个外出灵魂的
回光返照
雷释放了瘤
这天空纵情的淋巴渴望
大地的脊髓
闪电如血闪个不停
剪着我的手和脸
剪着草木
《红月亮》
天空流放的血聚到这张脸上
失踪亿万年的有色
魂魄，在凌晨一点点复原，即使
宇宙的红锈如皱纹刺透全身
被一再蚕食的铜镜，今晚再一次
使山川与人类的心圆满
所有热血的心，移动的眸子
这时都住进这结冰的火
所有人间的梦都向黑暗开放
地球昏暗，血月亮，这烙红铁饼
多少苍白的脸重新燃烧
多少脉搏接通天外的通道
《红樱桃》
在山谷闪亮
一颗颗在风中如心跳动
左冲右突
荒野里它们个个流着我的血
树下溪水疾速
它流淌着樱桃宽大的泪水
三只鸟儿带走六颗种子
落日，从不腐烂的樱桃
种子落进黄昏的深渊
地球这颗蓝果实
追逐它的红
《今晚》
今晚月光明亮
它筑起通往天堂的路有
亿万条，引领慌乱的灵魂
这些由氧的丝绸合成的路
众星射向地球的子弹的轨迹
我在它们的射程之内
我坚持孤独，默不动身
与幽咽中的树、静止的风
保持一个身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