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大雨绑住村庄
木屋外樱桃树束手就擒
远处，稻田被捆绑
雨急促的针绣着池塘，连绵青草
绣着冷冷的蜀绣
酷热的龙门山焦渴的舌头松驰下来
雨水里一路沉默的狂欢
天空灰暗，捂住湔江
我们活在这幽灵的宽大胸腔里
每一柱从天而降的雨
都是一管芦笛
成都平原收获这来自宇宙的音乐

   2008、7、14 彭州通济

《花果岛加油站》

加油站张开翅膀
称为花果岛但没有花果
乳白色捷达轿车饥饿
加油站三分之二被阳光切割
三分之一被阴影裁剪
三只麻雀不惧阳光亮闪闪的刀
不惧阴影黑漆漆的锋刃
跳上跳下，忽左忽右
来回编织阳光与阴影的伤口
麻雀在焦虑之外，龙泉山在孤独里
鸟儿是干净的，阴影是干净的
加油站放走的速度也是干净的
添加在轿车里的油回不到加油站了
储存在翅膀里的光阴
也不能回还

           2008、7、7

《扇子》
               ——给YZ

大地有一把扇子
春夏秋冬将地球翻阅
地震只是一把折扇
内心也有一把扇子，日日夜夜
为心肝降温，为停不住的爱
我说的是另一把扇子
看得见摸得着
挂在墙上，每时每刻被光与影剪切
独对书架上的书
层层叠叠，不问世事，积满尘埃
书中有一把扇子
不是桃花扇
只是一把普通的竹扇，热血浸养
除了翻看往事、典籍、人海
也顺便吹送
我小小的马蹄、峰峦、羊肠小道
直到有一天它升华为墓碑
有的人丢失了这把扇骨
我倾心窗前蝴蝶的两页飞翔的扇子
总不分离

                 2008、6、21

《菖蒲》

现在，我来告诉你，如何
修复五月
如何手握两千年前的草
自由穿过冗长小巷，穿越人群
孤独地把草变成诗
我来告诉你，如何让来自战国的草
在内心被人采摘，供奉，折为
天际之舟
我来告诉你，草如何
在汶川大地震挺身而出，怎样
以草净身、把诗悬在门楣上
这饱含汁液的丝绸，收割
露水的句子，切割风和星辰的剑客
我来告诉你，如何把诗还原成草
把草还给泥土
现在，我是草的儿子
朝天空勇敢地哭，屈原一样
为死难者，为生者

              2008、6、8

《窗前》

电线上两只黑鸟对谈
替我说出天空之明，大地之暗
鸟的积雪下在我体内
我知道，鸟儿飞越汶川大地震
飞过红尘
在北川的废墟上留下一对
热恋的羽毛
它们的蛋在县城的瓦砾下
再也飞不出来
有一付弹弓陪伴着
窗畔，我收集鸟儿词语的碎片
收藏远山，青云
一枚黑羽飞进了窗子
书的废墟接纳了它

                2008、6、2

《地震中的儿童节礼物》

礼物来自砖头、瓦砾
被灰烬收藏的书包、三角板、圆规
铅笔和红领巾

超过10万平方公里的
地动，山崩，雷霆——
在孩子们的节日中停下来，我也不再摇了

39岁了，我仍收到儿童节礼物
收到无数手机祝福短信。这些礼物
来到诗歌当中，每个词语都在震颤，祈祷

虽羞于哭泣，但我还是哭着收下了
哭泣的还有许多滚烫的人
这些泪水形成堰塞湖，压制住8级地震

我有自己的礼物越过万次余震交给孩子们
除了诗歌，奔跑、舞蹈、飞翔
还有歌唱、微笑，挥动阳光的手

                    2008、5、31

《废墟》
             ——彭州地震灾后见闻

阳光的废墟与雨的废墟交错
思想的废墟不能缝合
白水河流淌着液体的废墟
天空中飘浮着云的、风的废墟
这些慢慢下降、游走的激动废墟
从不曾把人们压垮
在其中我是移动的坚挺的废墟
废墟中有学堂，有鲜血、歌唱，热日记
黎明撕开废墟，落日抚平了它
废墟——在地震中用多少次
都不过分
诗歌的地震下废墟可以有更多的重叠
这传遍世界的声音的废墟
不是光阴，也不是泪水
这里的人们将救起倒伏的日月
心的废墟对抗大地的废墟

                 2008、5、25

《失踪》
              ——汶川大地震后记

有55140人的灵魂交给了天空
热血还给了地球

11天了，四川仍有24960人失踪
他们的心跳不知寄往何处

失踪的三分钟再也找不回来了
失踪的牛羊明年都将长成一株青草

失踪的除了城镇，村庄，灯火
有青山、江河，还有月亮和滚滚落日

失踪的雨回来了，失踪的风回来了
黎明再一次歌唱

其实地球一直在宇宙失踪
失踪是对死亡的修补，仿佛隔世毒药

失踪，可以在地下，可以在天上
可以在泪水的万丈深渊里

失踪的书包不用再找了，少女的镜子
不用再找了，失踪的笔就让它生根发芽开花

                 2008、5、23

《哀悼日》

14点28分， 5月19日
沉而且痛而且暗
这一天是开始修复汶川的日子
中华民族集体哀悼四川
这是龙的默哀
是汉语和汉诗置留的巨大空白
中间泪水与血液滚滚怒吼
十三亿人为大地震掏空内心
火车、汽车、轮船和防空警报
取代了亿万人的喉咙
黄河在哀鸣，长江在悲号
即使是八级地震这时也低头窒息
960万平方公里停止了三分钟
哀悼吧，它撕裂着中国
慢慢缝合巴蜀大地
我是它一颗坚硬的泪滴

        2008、5、19

《生日,我羞愧难当》

凌晨1点8分
江油的六级地震碾碎了月亮——
千年的红月亮
39年前，这一刻我出生，我地震自己
今天凌晨，四川的梦被震醒
河流折断
我再一次生在地球表面
我的生承接汶川的死——
北川和江油的死
与李白的诗和酒一起巨震，惊呼
生不能掩埋死
死不能从生中脱颖而出
今天，是我的生日，地震穿越
我不和天斗，不和地斗
亚洲也不和地震斗
生与死交换，不是太阳和月亮交换
想到生的庆祝，我太羞耻
收到朋友的一个个短信祝福
我羞愧难当

               2008、5、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