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欠我一杯酒
你欠我一杯酒,只是在黄昏
夕阳照亮金河
其实我不知道,河流的名字
只因了夕阳下的河光
还有那曼妙的,金色光芒
母亲抱着稚嫩的孩子
在我身边呢喃
河流已经过去
剩下农人的身影
在田边或小青瓦下的床头
辛勤耕耘,一棵幼苗
或一个孩子
播撒在乡村或肥沃的子宫
你欠我一杯酒
就像我与你述说的那个细节
我的手腕,经年留着一种温度
我一世的观看着,一些细节
并从中读取爱的深度
太阳已经下山
你的温度还未抵达
在河流的尽头,我沉沉地醉去
凌乱的喘息,从梦境深处袭来
你欠我一杯酒
你欠我一杯酒
……
哪里才是天堂
要你一杯酒,一块面包,一卷诗
只要你在我的身旁
那原野也是天堂
第一次听到这诗,便觉得好。像一泓清泉,见底的清澈,泉底便是那青青白白的卵石,直接而简单的击中你、我,以及你我之间的情感依附。
当我将诗句以文字的形式一行行呈现在手机屏幕上时,随着文字的增加,我忽然发现,这不是一泓清泉,它更像一湾深湖,甚至有可能是包罗了爱情与生活万象的一片海域。在这片海域里,一杯酒、一块面包、一卷诗、你、我、原野、天堂,爱情与现实,精神与物质,欢聚与离散……在短短的几行字中苦苦纠缠,像极了人的一生。
而无论是谁的生命里,都会存在着一杯酒的疯狂。只是,那外向的,将这份狂放释放到极致,那内敛的,将这份狂放留待夜深人静的梦魇里。
而一杯酒,无论是盛开了梦想状泡沫的啤酒,还是凝聚了现实重量的白酒,或者是在梦想与现实之间游移的红酒,在被需要的时候注入,注定成为一个人勇气与力量、热情与浪漫的添加剂。
现实,过于沉重了。无论是我QQ好友里的那位高校美女教授,还是为爱情漂洋过海的儿时玩伴,又或者是蝼蚁般平凡如常的我,在现实里为批阅百份毕业论文、为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为完成若干表格、编撰若干文件,苦苦扎挣。
即便是那些看起来很富有诗意的场景以及场景里的人物,所要面对的也不仅仅是那点诗意。
就像不久前我看到的村庄,红瓦白墙,绿树掩映,溪水绕村而过,水稻葱翠,就连那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在我匆匆而过的视线里,也成为一种诗意的符号。为这样的场景,我的眼睛在瞬间变得湿润,我急于想要把自己的这种感觉形成文字,并告诉为这片土地奉献出热情与智慧的人,而我那时的意识里,因爱着欧涅尔的诗,关于诗歌的形式,便只存在着那唯一的:过你的村庄,要你一缕风,一片绿叶,一湾清溪,一首诗,只要有你在心中,村野也是天堂。
从村庄里出生、成长并走出来的我,其实很确切的知道,关于村庄的现实,比所有的现实更多现实,关于村庄的诗意,比所有的诗意更少诗意。叶子,清溪,红墙……它们的背后,隐藏着生存的真相。一片叶子,就是若干虫子的生命之本,一湾溪水,就是若干人、畜、庄稼的灌溉之源,半截红墙,挡着山野肆虐的寒风,挡着酷暑毒辣的阳光。那些由我们的视线短暂俘获的蓊郁的水稻或玉米,从播种到收获,每一个环节里,无不浸透着现实的汗水。汗水,没有诗意,哪怕在《悯农》里,也没有一点点的诗意。
在这样的现实里,只能要一杯酒,给你一些力量,让你有勇气在寂静的深夜,穿越汹涌的车流,跨过街头的栏杆,在微微的醺然中,与他告别……
在这样的现实里,只能要一杯酒,还你一些记忆,让那些过去的时光、过去的情感、过去的片段,让那些时光片段里的花、草、诗、人,在一杯酒能控制的时段内,重现呈现……
在这样的现实里,只能要一杯酒,给你一些短暂的麻痹,让失去的、逝去的、悲痛的、绝望的……让一切终日搅扰你情绪的情绪,在一杯酒能发挥的效力范围内,湮灭……
在这样的现实里,只能要一杯酒,给你一些豪气,让现实的失败呈现出成功的幻影……
要你一杯酒,要你一杯酒,所有的理想,所有的美好,所有的幸福,从你的酒开始。
而一块面包,可能结束这些理想、美好与幸福,也可能将这些理想、美好与幸福推向另一个高潮。
或者,你的一块面包与我的生命的关系,相对于一杯酒与我的生命的关系,更好理解
因为我的生命,不仅在于一块面包的大小、质量,更取决于给予这面包的你的态度与表情。有些时候,要你的一块面包相对容易,在胃的饱胀里,人生的幸福与美好突如其来,一切显得踏实而安然。而更多的时候,当我倾尽全力要得你的一块面包时,却已经失去了吞咽的力量,所有的幸福与美好成为终结。
那时,我依然有初生婴儿般纯粹的目光,我依然会凝视着你,并报以纯洁的微笑。
那时,我依然要你一卷诗,“就一壶老酒和无聊的烟圈”,默诵着你的诗歌,审视自己生命的倒影。那些“崇尚理想的日子”,即便是在最乏味的时间里,我们用轻盈的诗意作为支架,架起了沉重的现实,架起了沉默的生活,架起了沉痛的情感。即便我曾经婆娑而下的黑发早已如霜,但你的诗歌里,依然有穿过我黑发的视线,依然有一颗巨大的泪滴,依然有流动而热烈的名字……
这是多么巨大的幸福,一杯酒,一块面包、一卷诗,人的一生中所涵盖的最重要、最需要的关于理想的、现实的,关于精神的、物质的,你都慷慨大方的给予。
而最重要的在于,你在我的身旁!
当所有的美好与幸福终结,我依然记得你的一杯酒,记得你的一块面包,记得你的一卷诗,记得有你,还有你给予的天堂。
哪里才是天堂?原野、荒野、村野,有你的地方,哪里都是天堂。
独自面对,暮色苍茫
天快黑了,亲爱
当我独自面对暮色苍茫
你在哪里
三江的水,飘摇的芦苇
向着你的方向。如同我的思念
只是向着你的方向,生长
一生,或许是半生
我用尽力量,守望
而你只在我梦里,以虚无的符号
存在
被一个符号纠结,我的忧伤
因此常常被暮色吞没
当你看见我时,我总是微笑
微笑。像花朵凋零前
最辉煌的绽放
即便凋零,哪怕在明天
哪怕,明天再也不能面对
我也只愿,在此刻
将最深的思念
交付与,你的眼
最好,是你的心
2009年夏天
2009年夏天,一场雨寂寂而来
高处飘飞的尘埃,隔壁热烈的戏曲
从雨中穿透而过,落定
在忧伤回旋的心房
我踏雨而去,身体冰凉
却用了一颗心,非比寻常的
炽热的心,去想象
另一个方向,和一些场景
另一个方向,你正往何处行走
另一个方向,是否有雨
湿润你脚下的路。而另一些时间
江水、堤岸、柳枝,那些故事
历经一次次轮回,依然有黑发
婆娑而下,覆盖你的眼
2009年夏天,一场雨寂寂而来
我踏雨而去。一株玫瑰
在雨中,盛开
向一个方向行走
向一个方向行走
有无数的念想涌起,在五月的乡村
燃烧的麦秸,簌簌生长的风
偶然经过的小镇芦溪
唱着缠绵的老歌
从阳光中飞驰而来
向阴影里飞掠而去
倘或你在那个方向
只愿你不在相反的方向
半生的等候与接近
一生的相离与相望
像一场儿时的游戏
在天真的残酷中,多年前的六月
诞辰里,我看见你的身影
在窗外闪光
向一个方向行走
且不止一次
与一种想念依偎
且不止一生
五月的乡村里
有一滴泪水
被阳光蒸干
山崩地裂中,我们站立如初
365天过去,塌陷的山峦,
青翠正慢慢铺展。365天过去
迸裂的大地,泥土正重新回填
365天过去,被遇难者血液浸染的
大树和小草,在五月的阳光里
发亮的叶片间,开出葳蕤的花朵
绵延不绝的伤痛
或失声痛哭,或静默不语
之后,我们站立如初
如涅槃的凤凰,向着新的生活
飞翔
第一章
鼓楼的钟,永远地停留在那一刻
当我,当你,当他,我们共同走过
鼓楼的钟点,一次又一次地向我们传递
同一个信息,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
龙门山深处,积蓄千年的能量
在瞬间释放
78秒钟的吞吐吸纳,78秒钟的摇晃震荡
在这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78秒里
汶川、北川、映秀、绵竹……
被龙门山系养育的孩子
又被龙门山系无情的摧毁
昏天黑地的烟尘里
破碎、呻吟、倒塌、哭泣……
死神的魔掌,瞬间覆盖了天空
十万条生命,以死亡的代价
染红川西北布满皱纹的身体
四川的天空,被巨大的阴霾笼罩
中国的天空,密布着由泪水蒸腾而起的云翳
十三亿颗心灵,在同一个时刻
为着同一个理由,发出相同的颤栗
十三亿人民,在同一个时刻
听着同一场哀乐,表达相同的哀悼
第二章
任何困难都难不倒英雄的中国人民
坚定有力的声音,从弥漫的尘烟里传出
巨大的伤痛,被十三亿人分担
细微的关爱,被十三亿人凝聚
废墟里,十万身躯被掩埋
废墟上,更多的身躯站立起来
迈动永远无法停止的脚步
用双手,和着灵魂一起
向天追索,向地拷问
站起来,向前行走
生活还在,生命还在,希望
也还在。从掩埋亲人的废墟上
建成一座更美的家园
从充满阴霾的悲伤里,擦拭出
一片更灿烂的阳光。而那阳光
一直持续在生活的每一天
第三章
我们的手,被无数双手紧握
我们的心,被无数颗心温暖
我们的脆弱,被无数坚强驱散
……
这片土地啊,被这片土地深情养育的我们
从无情的大灾中走过,被无边的大爱环绕
懂得感恩与回报
从每一个方向走来的脚步
从每一个角落运抵的物质
从每一双眼睛迸发的热情
是希望,是鼓励,是感动
是无边的大爱
当阴霾尽散,当家园重建
我们当伸出双手,去拥抱
那些承载着大爱的胸怀
有一种怀念,叫记忆
无法忘却的记忆里,惟愿逝者安息
生者坚强
有一种新生,叫涅槃
如凤凰般的涅槃里,我们走向
新的生活
有一种铭记,叫感恩
当悲伤倾尽,守望相助的目光
众志成城的誓言,在历史的长河里
恒久闪烁
我曾经无数次地穿行于那座小城。在不同的年龄阶段,像面对自己不同身份的亲人或者朋友。十岁前,她是我青春美丽的从远方求学归来的姑姑,我带着亲切而疏远的眼神,从门缝里看着她,偶尔的走进,却有着相当的陌生与敬慕。二十岁前,她是我最亲密美好的闺中女友,我一次又一次徜徉在她的大街小巷,细致而愉悦地观察她组成部分里那些淡定从容的面庞,那些朴实沧桑的建筑;三十岁之前,我以为,她会是陪伴我全部生命的母亲,我在她的怀抱里,哭,或者笑,都可以自由自在。
可是,她忽然间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于我的生命中。我试图接近她曾经存在的那片土地,可她却连伤痕也不愿意展示给我。清明时节,当我再次踏上那片土地,一些往昔的建筑,一些曾经的影像,一些现实的悲凉……随之而来的,是恒久的心殇……
记不住的,是电影
若干年前,是否有那些如盖的绿荫,在县城的回龙街上空密密的铺展,我想我是彻底的忘记了。
那条街上,一座方方正正的低层建筑却无数次地吸引我的视线。我不确切地知道那时的年龄。我只记得,在我的眼中,那座低层建筑是宏伟而神秘的,联排的大门,建筑旁边小的窗洞,那窗洞内端坐的售票员,那通往大门的台阶,连带那些从那建筑内走出来的光鲜的男人和女人……成为我仰视的元素构成。
母亲说,那是电影院。电影是什么?在村庄空旷的坝子里挂上一块白色的布,远远的一台机器吱吱地转动起来,便有人影出现在布上,人声或音乐向四面扩散开去……
母亲牵着我,我牵着我的羊,行走在县城的回龙街上,我远远地看着电影院,一步一步走近,又一步一步远离,不断地回头,不断地张望。母亲俯下身来,看着我的眼睛说:“豆豆,我们先把羊卖了,再来看电影,行不?”我在母亲的影子里,牵着羊向集市走去。
当我穿着红底白花的罩衣,看着母亲从狭小的窗洞里接过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片,带着庄严且欣喜的心情跟着她走进电影院大门的时候,已经是卖羊之后的几个月了。
坐在电影院宽大而柔软的座椅上,等待电影开始。在无边的暗里,我只看见宽大的银幕和我新衣上星星点点的白花。那些映像,像一首单曲循环的音乐,被记忆持续播放。
而电影的内容,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当我能够弄明白电影内容的时候,走在回龙街浓密的树荫下,电影院的台阶,台阶上方方正正的建筑,狭小的售票窗口……被一排高大的建筑物取代。
一座山,一条江,一个传说
清澈的湔江,在县城的边缘疾速的拐弯,沿着与来时的路几乎完全平行的方向,依依而去。
湔江如此决然的转变方向,成就了一个久远的传说,成就了一座形状奇特的山峦。
关于龙尾山,我很小的时候便听奶奶讲述过那故事:一场洪水,一条孽龙,一次擂鼓,一个拐弯……在奶奶的传说里,擂鼓镇名的由来,孽龙化身的龙尾山,和其他类似的传说一样,无非是传递着人类与自然灾害勇敢斗争的信息。
在我一次又一次的远眺里,龙尾山递进的呈脊柱状的山脊,以及那没有尽头的延展,带着我的想象,向更高更远的方向溯游。
而那些修建在龙尾山尾部的建筑,逐渐形成具有一定规模的休闲场所。站在二姑姑家临江的阳台上,隔岸的热闹显得遥远而模糊。当我挽着二姑姑的胳膊,穿越摇摇晃晃的索桥,穿行在那些具有一定规模的建筑间,所有的想象忽然停滞。
更直观的现实,更浓重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龙尾公园”,在龙的尾部,孩子们的笑声、恋人们甜蜜的依偎、老人们稳健的行走……
我与二姑姑并排站立在龙尾入江的交界处,嗅着湔江水清冽的味道,迎着黄昏暗淡的天光,望着一江之隔的县城里次第亮起的灯光,温暖的笑容,在现实里盛开如花。
接近或者离开,那渐行渐远的龙尾山的脊梁,那些关乎现实、关乎生活的温暖与笑容,总是羁绊我的视线与感情……欲罢不能。
失声痛哭,或者没有泪水
望乡台,起初其实只是半山腰的一处拐弯,因了那盘山公路的一拐,便有了相对宽敞的场所。站在那弯上,向近处可观入城的三道拐,向远处可观出城的龙尾山,正面可看到奔泻倾塌的王家岩,向右则可以看到巨石淋漓的景家山。在两座山之间,尽收眼底的,是破碎的北川县城。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能再次走进那座小城。我更无法确定,我是否有勇气零距离的面对灾难发生之后的难以想象的陌生场景,还有那种陌生所带来的难以言说的刻骨悲伤。
那个五月之后,随着返回县城的人群,我曾经试图走进。我身边的人群里,一些是为了生存去寻找自己家里的物品,一些是为了内心的怀念去寻找曾经相依的亲人……无论为了什么,所有人的脸庞上,都只有一种表情,麻木而冷寂。倘若,在这样的人群里听到悲痛欲绝的哭声,哪怕只是听到低低的几句絮叨,我也能有勇气继续向前。雨丝丝缕缕地下,人群安静地移动,我的心闷得像要停止跳动。站在三道拐的平台上,面对着北川县城,我默默地站立了几分钟,返回。
之后,北川封城。望乡台上,一天比一天更多的站着各色人等。一叠纸钱,两根白蜡,几柱燃香,寄托着来者的全部哀思。深深地叩头之后,面对着曾经以为能够永久依存而今成为一片废墟的土地,想象着那里曾经发生的生活与故事,在纷飞的纸钱灰里,一些人失声痛哭,但哭声很快便被山风吹向更高更远的地方……空气里依然弥漫着冷痛的气息。
我的视线与我的想象同时起步,顺着三道拐破裂的公路,进入北川县城,在绿荫覆盖的街道上行走。这里应该是县委大院?前边的巨大废墟下,大概是十字口吧。再往左走的服装店里,或许可能遇到正在试穿新衣的二姑姑?越过翻水桥,小姑父骑着车迎面向我微笑。继续朝前走,政府大院的后面,大姑父正在到处寻找他的家……
春天,野菜正好
沿着读书时天天走的那条路往家走,却再也看不到院内开满各色花朵的那些人家,看不到金黄的油菜花与碧绿的麦地构成的具有强烈视觉冲击力的图案,取而代之的是石棉瓦搭建的几个临时窝棚和成排的板房。这些建筑内,除安置本地居民外,还安置着魏家沟、朝山坡、东溪山等地因受地震和洪灾双重袭击而失去房屋和土地的上万名群众。
跨过临时的排水沟渠,路变得更加崎岖。风微微地吹着,花儿的开放依然热烈。两只瘦狗在上山的小路上散漫地行走。当我看见它们时,它们也同时看见了我,我停下来望着它们,它们眼神警觉的看看我,向山上跑去。
这是唯一的上山的路。转过路边的巨石,在狗的前边,在一级又一级的台阶上,一个老人正躬身在地上摸索着什么。当我正要喊出声时,那两条瘦狗快速地转了方向,向路边的山林里跑去。
我走进老人。她直起腰来,身前的围兜里露出一些绿色的叶片。她说,她是东溪山上的,山塌了,房子没了,土地没了,安置在任家坪板房区。儿子60多岁,病了很久了,儿媳早死,女儿远嫁,孙子住在关内的山里,堰塞湖淹了路,出来一趟也难,孙女儿在新疆打工。她弯下腰掐起一片叶子,放进围兜里。
看着我疑惑的眼神,她继续说,没有地了,菜也没法种了,菜贵得很,一根莴笋就是一元六,昨天晚上炒着吃了,今天就没菜吃了。
她说,现在是春天,正好可以到野地里寻些野菜吃,也能节约点钱……
我回过头,看着她愁苦的眼神,看着她移动的蹒跚的步履,心中一片冰凉。
清明祭事
——谨以此文献给我远逝的亲人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现在想来,我是希望那样的梦永远持续下去的。梦里,我看到两个姑姑的笑容,像初春里未放的花,隐隐绰绰,只在花蕾的嘴角处,看到一丝丝的微红的笑意。
我微笑着看她们,我的二姑姑和五姑姑。在我的梦里,她们像生前一样,怀着柔软的心事,在彼此都深切地感受着来自对方的温暖的同时,低头掸扫桌上的灰尘……
当我醒来时,我忽然意识到,所有从前的梦,那些关于远逝的亲人的梦,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她们微笑着,且最重要的是,她们在一起。
窗外,是三月的风在吹拂。四月快到了,清明时节的雨将来未来。一场又一场的怀念与祭祀,从遥远的过去延伸到无限的将来……
心
我一直愿意相信,亲人之间,无论是离去的,还是活着的,总能通过一些神秘的方式实现心灵的交流。
若干年前,我的五姑姑,花季般的年纪,花儿般的容颜,被生生的掐离了枝头……当我想念她,又或许是她想念我时,我们总能穿越一些界限,以梦的形式相见。
而我梦里的她,衣衫破旧,神情愁苦而落寞,永远的沉默。深邃的眼神却诉尽她短暂生命留下的无限幽怨与巨大伤痛……
十八年了,无论是从语言上,还是在文字中,我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避开五姑姑的死亡。因为,一旦接触,便会有巨大的疼痛袭来,一如当初我听到并真切感受到的被刀锋刺破肌肤的感觉,寒意森森,血流不止……
可是,我却难以避开心的祭祀。每一场梦醒之后,一场刻骨的想念便随之而来,一些场景被记忆一次次深刻……
三十年前的阳光,照在故乡老屋的院坝里,照着五姑姑修长挺拔的身体。我站在五姑姑的影子里,偶尔的抬头,望见阳光在她的睫毛上洒下闪闪的碎光。她轻轻的梳理着我的头发,我绞缠着她白底兰花的衣角,细细密密的温暖严严实实的包围着我……
二十年前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故乡村庄里另一座农舍的厢房里,照着五姑姑轮廓分明的脸颊。我坐在五姑姑的身边,她眼眶里盈盈的泪水,在阳光里闪着破碎的光芒,一低头,便掉在她手上正为我编织的发带上。彻骨的冷意里,我紧紧地挨着五姑姑……
当五姑姑决意离开一种生活之后,我本以为,她心灵的重负与委屈将消失殆尽。她会持续的享受一种全新的生活,并保持着甜美的希望慢慢变老。当我躺在她的身边,彻夜地听她讲述她的爱情和她的未来时,我的心中便也充满了无限的希望……
我无数次的回忆起这些细节。让心灵一次次的沦陷在深重的痛苦和巨大的悲憾中。即使没有文字,即使没有坟茔,即使没有祭拜,可她知道,我一直在心里祭祀着她。
当我想念她时,又或许是她想念我时,在某个神秘的通道里,我们相遇,没有语言,只用眼神和心灵,诉说别后种种……
细细数来,以文字的形式,去缅怀与记念的亲人,最早的是公公,然后便是四姑姑,二姨妈,云泉表哥,外爷,还有二姑姑。当我学会以文字来表述一些情感,以文字去强化一些记忆后,每形成一篇这样的文字,属于我生命的某一部分便彻底地远离了。
那些最早的部分,没有文字、甚至记忆也模糊不清的部分,是祖父。我只恍惚记得一个场景,在老屋的堂屋门槛外,祖父背着阳光,递给我半块芝麻饼,我扶着门框仰视,看不清祖父的脸,却满怀喜悦地接过来,蹒跚着扑向母亲的怀抱……之后,祖父就不见了,不见于我的生活,不见于我的记忆。再之后,一个被红布包裹着的方形盒子被放在堂屋的神龛旁。一些节气里,父亲和姑姑们虔诚的上香,点蜡,小心翼翼地擦拭灰尘。后来,一座坟茔在老屋的后边山坡上垒起来,碑上刻着祖父的名字,一个陌生而亲近的符号。
外爷离去的时候,我在哪儿?我一直没想明白这事。我只看见母亲红肿的双眼,并间接地感受到一种宿命般的悲伤,短暂地弥漫在我的童年。我只知道,此后不再会有一个慈祥的老人,呼我“姑娘”。甚至只是在此时,我才蓦然想起,我的生命与他息息相关。
无论是四姑姑、二姨妈,还是云泉表哥,他们的离去都是以故事的形式呈现于我的生活。我没有亲眼目睹他们离去的过程,我只知道结局。当我知道结局的时候,除了悲伤的泪水,我只有用文字去表达我对他们深切的怀念。写了,远远地读,每读一次,便有叠叠的痛楚绵延……
而二姑姑呢。她真的离去了么?那一场动天撼地的灾难,怎是她柔弱的身体可以承受得了的?当我在弟弟婚礼摄影片段里看到二姑姑明亮的笑容,听到她婉转的声音时,清明时节的细雨飘然落下……
纸
母亲跟父亲说,她梦见外爷仰天长叹,她描述外爷贫苦交加的样子,语调酸楚而愧疚。父亲知道她的心思,外爷去世这么些年,每年她都会与父亲一道回去为外爷扫墓。而2008年的五月之后,因为交通的阻隔,因为忙于应对灾难之后的种种困难,她无法亲自到外爷的墓前为他烧上纸钱。
母亲面对外爷家的方向,点香、燃蜡、焚纸,口中念念有词,然后用灶膛的柴灰将一堆燃烧过后的灰烬圈起来。若是正好有一阵风吹过,将那些灰烬吹向四方,母亲的心理便会格外满足,她觉得外爷接到她给他的孝敬了。
农历二月里,母亲过六十岁生日。父亲母亲的所有姊妹,都聚在了一起。
春将至未至,冷的空气浸入骨髓。母亲和三姨妈、小姨妈围坐在火塘边,谈论着外爷的墓地。小姨妈说,去年地震时坟墓被震垮了。
母亲的眼里浮起一层雾气。她又讲起了她的梦,外爷仰天长叹,外爷困苦交加。父亲接过母亲的话头,对三姨妈说,你们离得近,我们出钱,你们出力,把老岳父的墓好好整修一下。母亲看父亲时的眼神,有一瞬间格外的温柔。
大姑姑、三姑姑和小姑姑,与父亲一道,端着祭品(煮熟的肉块、水果、酒),拿着纸钱和香蜡,向祖父的墓地走去。我站在后门的平台上,看着姑姑们祭拜……
沉闷的鞭炮声在两面都是大山的山坳里释放出巨大的响声,最后一颗鞭炮响过,沉沉的回声在脑中轰鸣,纸钱燃烧过后的黑色灰片,被鞭炮炸起,在风中摇曳一阵之后,跌落于墓地周围。
姑姑们齐齐地跪下,叩头,神情肃穆……
母亲叹息着说,今年的清明,又只有远远的给你外爷烧点钱,也不知道他收得到收不到。
转身的瞬间,我恍惚看见祖父和外爷的身影,在模糊不清的边缘里,向着不同的方向,行走。
自
回到这里,仿佛才回到文前所引用的《蜉蝣》一诗想要表达的本质意义——关于生命的归宿问题。
向生而死,或者向死而生。
在我看来,生与死,都是生命中同等重要的大事。而事实上,作为生命开端的生与作为生命结束的死,是有很多相似之处的。“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生时的懵懂与死时的弥留,仿佛是同样的境界。
如果说,生的终点是死亡,那么谁又能说得清楚,死的终点是否是生?生死之间,轮回变幻,无非是一场又一场迷离的梦境而已。
正因为如此,面对着死亡,一些人讳莫如深,仿佛一旦语言接触了死亡,就将带来生命的真正消失。
我不确切地知道死亡的真正况味,但我曾听母亲讲述过她的舅妈起死回生的经历。在母亲的讲述中,死亡变得轻盈而愉悦,像一次凌空的飞翔,像一场淋漓的舞蹈,在静观现世的超脱里,远离了身体与心灵的所有疼痛……
母亲的讲述与我适时的想像,有助于我更深地理解死亡的含义。
事实上,再美好些的生活也罢,再苦难些的生活也罢,所有的感觉,都将在某一个时刻结束,那时,当无所谓幸福?也无所谓痛苦?
当我在心底反复吟咏着“如果明天,我就离去”的诗句时,我更多的眼泪,是为着爱我的亲人们的难以抑制的悲伤。这样的悲伤,是生者的伤痛,且只是生者的伤痛,而我,大抵是感觉不到了。
在走向归处的每一个过程里,越来越重的,是记忆。若干的死亡,若干的新生,若干的相遇,若干的相离……成就一段又一段忧伤或快乐的故事,在记忆里重重叠叠。
生命,越来越轻。
如果明天,我将离去
如果明天,我将离去
亲爱,你愿意为我做些什么
是陪我走过来时的路?
在二月的桨声灯影里,听风声四合
是带我走向最后的归途?归途中
我们像最初那般,心跳着牵手
如果明天,我就离去
亲爱,经历久远的分离
你是否记得最初的诗歌,和那诗行间
真诚到颤栗的韵脚。你是否记得
一抹斜插的芳华,一份六月的心事
一丝金黄的微笑。还有那次未完成的
拥抱
如果明天,我已离去
亲爱,请你记得,在一些偶然的时候
想我。就像我们偶然的相遇
偶然的相离。也请你记得
我的一些愿望,与你相关
记得,我长久的视线
被你牵绊。请你一定记得
我的眼泪,正如此时
为你,盈满眼眶
穿越而过,来世我们还在一起
我不想留下文字,是因为怕被你记住
怕你记住了,就永远无法忘怀
我想留下文字,是因为怕自己忘记
怕自己忘记了,就永远无法记得
亲爱,无论是忘,或者是记
前一个轮回里,我或者你
一定是彼此,最真实的守望
守望,遥远的岁月
还有,无望的未来
守望一段花谢花开
守望一程生死相依
亲爱,生死之间,爱与不爱之间
当歌声缠绵,当咖啡冰凉
当醇厚的爱情逐渐消失
在你的眼里,我分明看到
如火的心痛,灼伤我的身体
无论我迷离的身影,淹没于尘世
繁华深处,你总能穿越而过
用最简单的声音,唱一首歌
来世我们还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