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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吹舟模板设计
翩蝶
却上心头
博文

 

书人访谈

  人物简介:李晓东,女,七十年代出生,长城中学语文教师,十六岁创作长篇小说《羁鸟恋》,之后陆续开始发表文学作品,涉猎体裁主要有,散文、评论、小说、现代诗歌,古韵诗词等,迄今发表作品数百篇(首)。原创散文《一起走过的日子》曾于1994年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主办的全国征文大赛中获二等奖。新作《寂寞让我如此美丽》由群言出版社免费出版,荣获新浪文学论坛举办的长篇小说大赛优秀长篇小说奖。



  记者:晓东你好,首先祝贺你的新作《寂寞让我如此美丽》由群言出版社免费出版,同时祝贺该小说荣获新浪文学论坛举办的长篇小说大赛优秀长篇小说奖。

  李晓东:谢谢。2006年12月底,我开始动笔,每天安排两个小时的写作时间,2007年1月前后完成创作。同年5月参加新浪文学论坛全国原创长篇小说大赛,因为参赛作品很多,所以赛事持续时间有一年左右,经过十多位专业作家的评审,作品获优秀奖。2009年5月正式出版发行。在此我也要感谢新作家文丛总编辑万家超先生,新浪文学论坛版主春江女士。

  记者:是什么触动了你的心弦,为我们弹奏出了12万字的《寂寞让我如此美丽》?

  李晓东:2000年前后我曾经在上海私立学校任教,2003年之后,又在本地私立学校工作过很长一段时间。从大上海的贵族学校到刚刚开始筹建发展、举步维艰的西北小城民办学校,二者有很多相似之处,同时,又因为各自所处地区政治、经济等环境的不同,在学校管理以及师生关系等诸多方面,又各有特点。执教之余,我常常回想起当年在上海的一些经历,比照眼前,对中国民办教育的发展方向和其中存在的问题产生了很多疑问与思考。可以说,正是这样的初衷,才有了之后的这部小说。

  记者:你的长篇小说中的主人公周彗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身上有没有你的影子?

  李晓东:应该说,小说属于自传体,除个别章节以外,所有的情节和人物都有原型。周彗的身上,既有中国传统知识分子内敛含蓄,忍辱负重的一面,又有新时期女性叛逆倔强,个性张扬的一面。她有自己独立的思想,不盲从,不媚俗,但是在处理社会关系时又显得很不成熟,缺乏中规中矩的自我设计。这个人物是有缺点的,是不完美的。我力图将其塑造成一个真实可信的形象,而不是一个游离于现实之外,高大全的纯粹的艺术形象。从这一点上说,周彗的形象又是高于生活的,既有我现实中的影子,又是我理想中的女性形象。

  记者:我看过你的博客,做得很精美,从博文中可以看出颇具古典文学的底子,给读者谈谈这方面的情况吧。

  李晓东:古典文学一直是我偏爱的,这可能源于其唯美物象所带给我的艺术享受,我的案头最多见的,可能算是此类题材的作品。我始终认为,每一个热爱生活的人,都不应该忽视从古典文学中汲取养料,这是中国人之所以成为中国人的根基所在,与之相伴随的,是中国民乐在我的生活中也成为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粮。我热爱中国传统文化,这种热爱将贯穿我的一生。

  记者:你的博客中除了唯美的原创古典诗词外,有大部分是一些运用淳朴的乡土语言叙述而成的回忆性散文,字里行间大都被亲情充盈着,时常给读者一种澄明、豁达的感觉,相对精美的古典诗词,你自己更满意哪种创作风格呢?

  李晓东:每个人心底都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乡土情结,每个人都在潜意识里叩问自己从哪里来,寻根意识是乡土文学产生的重要基础之一,只有在坚实的泥土里,我们的灵魂才得以安宁,正是因为有了这个阅读基础,我的此类题材散文才有了被大众接受的可能。至于古典诗词,虽然从小就喜欢,但是真正开始大量创作,才是近两年的事情。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我的博客中一旦出现古典诗词,浏览者便寥寥无几,如果是乡土散文,点击率就直线飙升。这种现象说明,大众对古典诗词的理解欣赏水平还不高。这两种风格,只是文学创作的不同类别而已,我力求以更高质量的作品呈现给读者。

  记者:在长篇小说创作方面,你还有没有新的打算?

  李晓东:近期刚刚完成了另一部长篇小说《婚姻补丁》的创作,目前正在后期整理当中,希望不久能和读者见面。小说表现了普通夫妻在琐屑平淡的婚姻中遇到的困惑和问题。这部以婚姻家庭为题材的小说,在叙事方式和语言处理上都和《寂寞让我如此美丽》有所不同,应该更符合大多数人的欣赏眼光,同时,在《寂寞》中表现出来的一些小说创作技巧方面的不成熟也希望得以弥补。

  记者:谢谢晓东,期待《婚姻补丁》这部新作能够早日与读者见面,也祝愿你的写作之路越走越远。

  李晓东:谢谢。

太常引·惜别离(2009-12-28 13:17)

太常引·惜别离

斜风细雨鱼儿飞,绿袖忍相挥。雪里见红梅。念远处,伊人不归。

一尊浊酒,一屏瘦字,叶子画娥眉。秦砚有时回,执手问:呜呼式微?

 

    《太常引》,又名《太清引》、《腊前梅》等,双调,前四句,后五句,共四十九字。

 

中平中仄中平平,中仄仄平平。中仄仄平平。中中仄,平平仄平。

中平中仄,中平中仄,中仄仄平平。中仄仄平平,中中仄:平平仄平?

在那遥远的山门(2009-12-25 21:36)

                          

                          在那遥远的山门

    山门乡在牛头河上游,距清水县城三十公里处,山门林场是县上人都知道的,所以,山门多山,多树,多林。

    1965年,母亲医学院毕业,毛主席一纸“六二六”指示,母亲被指示到了山门卫生院,父亲也随之到了山门中学,几年之后,我出生在山门。

    我的名字过于男性化,我为此耿耿于怀,母亲说,她生我时刚看过电影《野火春风斗古城》,那里面的革命青年杨晓东很是让她崇拜,所以才给我起了这个名字。《野火春风斗古城》我看过,但是不记得杨晓东,只记得王心刚,王晓棠。人的名字在某种意义上也许昭示了他的性格或命运,我深以为然,至少,我的性格中就有很多假小子的成分,打小,大人都这么说,当然,有史为证:

    屋后就是山,山上永远苍苍茫茫,深不可测,那颜色也是四季不同。春夏多绿色,葱茏悠远,秋冬多红黄色,“晓来谁染霜林醉”大约也就是说这个时候的景观。有山有树的地方,必定是我们的乐园。

    进山,是成群结队的,我永远是领袖。夏天,着大家折了树枝,一人编一个帽子戴上,是邱少云戴过的那种,威风凛凛,一路行去。山上有小路,羊肠一样,细细弯弯,我们不走那路,专往树多草深处去,我在前面拿了棍子打草惊蛇,后面的喽啰也做侦察状。突然,一个小喽啰跑到我跟前,“啪”一个敬礼,报告队长,前面有情况!我手一挥,停止前进,其他人都站住不动了,我两手比划成望远镜,眺望片刻,严肃地说,有小股敌人,不要理他,继续前进。我在前面平端着木棍(我们唤作红缨枪的),猫着腰,撅着屁股,像潘冬子搜查胡汉三一样凝神屏气。后面一个喽啰说,队长,你的裤子烂了,我说,阿里烂了?他说,屁脸上。我还没说话,另一个说,一阵儿抓一个敌人,抢一件军大衣给队长。我说,不是抢,是缴获,缴——获!这是刚从《南征北战》里学来的。敌人当然没有,所以警惕性一阵儿也就懈了。

    漫山遍野的五味子、野莓子、酸梨子、野葡萄,我们的目标也正是这些。五味子就像缩小了的葡萄,一串一串紧紧密密挤在一起,紫红色的,果实有羊粪蛋儿大小,揪一串在手,丢一粒入口,酸甜中有些药味儿。我最爱吃的是野莓子,虽然生的低矮,半山坡到处都有,但那黄黄软软的果是包裹在一丛刺里的,一不小心就会扎手,所以,摘野莓子不容易,小半天也摘不了几颗。但是我不着急,因为母亲看过病的乡亲经常会拎着满满一篮子野莓子到家里。母亲在炕上铺了报纸,哗啦啦一倒,我们姐妹仨就小猪样连鼻子带嘴在野莓子山上拱。吃累了,捏一颗野莓子在指尖轻拈。它的形状有些像鸟窝,表面是针尖样突起的小颗粒,成熟的野莓子色泽金黄,放在手心,颤巍巍,水灵灵的,真是吹弹可破。野葡萄的味道也是酸酸甜甜,因为山里人不稀罕,所以很多沟沟坎坎的野葡萄都熟透烂掉了。风一吹,发酵之后的甜味儿弥漫在山谷,嗅得久了,真有些醉醺醺的感觉。

    山里最多的是松树,山大树密,一入松林,就好像进入夜里,几米之外要看清楚人就很困难。进松林,多是为了采蘑菇。山里人都知道,最好吃的蘑菇是松树底下长出的,大概是吸足了松香的缘故,蘑菇因此鲜香浓郁,我们专挑嫩蘑菇,老一些的看不上。辨别蘑菇老嫩的办法是看它的形状,蘑菇似伞,那伞盖若是撑开的,必然是老蘑菇,伞盖紧紧抱成一个疙瘩,才是上好的蘑菇,其实,当地人管蘑菇叫狗牙苔。一场透雨之后,我们便三五成群拎了柳条篮子进山采狗牙苔。手快的,一个下午能采满满两篮子,我经常连一篮子都采不满,大约是我的好奇心比别人重一些,总是撇下篮子一个人到处走走看看。看林间窜来窜去的小松鼠,看密密的松枝间漏出的一两点蓝天。

    山门的松林如此茂密,当然也就盛产松子了。我还没上学时,两个姐姐就已经开始和大家一起进林打松塔了,我也跟着去,姐妹仨一人背一个柳条编的小背篓,她们俩是为了完成学校分配的任务,我是跟着凑热闹。低处的松塔可以直接用手掰下来,高一些的,就有特制的工具,一根顶端成V字型的长木棍,卡住松塔的根部,朝左或者朝右一个方向使劲一拧,松塔就掉了,我们赶紧捡了放背篓里。墨绿色的松塔,真的像小小的宝塔山,上面小下面大,鱼鳞一样的塔衣紧紧包裹着,那里面就是肥胖滚圆的松子了。松塔背回学校,有专门的人褪了里面的松子,学校操场上的空松塔堆成了几座山,每个老师分一座塔山,于是,一冬的炕就烧得滚烫。松塔多油,塞进炕洞,噼里啪啦的声音也格外响亮,那火、那烟,也是有香味的,松香。

    大火燃尽,热灰里埋几个洋芋,片刻功夫,扒拉出来,就蹲在炕洞边掰开来,热气腾腾,松松软软,舌头打着卷,嘴里哈着气,又烫嘴又舒坦。吃松子,最讲究的吃法其实就是我们当时的吃法,拿松枝点一堆火,丢几个饱满鼓胀的松塔进去,过一会儿熄了火,木棒子敲一敲松塔,松子纷纷蹦出,每一粒都是浓香,在唇齿舌尖上回旋半天,舍不得咬开,咬开了,半天又舍不得咽下去。

    小背篓不光背过松塔,还背过粪,驴粪、牛粪之类,也是学校分配的任务,每个人都有数量要求,于是,我们就在路上寻寻觅觅。老远看见一堆黄金,个个两眼发光,一窝蜂跑过去,这个说,这粪我占下了!那个说,我先看着的,是我的!说着说着,就推搡,就动了拳脚。有聪明些的,就拿了铁锹守在驴呀、牛呀跟前,感觉它似内急,就赶紧把铁锹接在下面,有一个男生因此被驴踢了一蹄子,后来他的眼睛有些斜视,大家都说是给驴踢斜的。一次我拾了半背篓粪往家走,路上有一条浅浅的小河,我使劲一跨,脚底下让碎石子儿一垫,一屁股坐到河边,起来后拍拍屁股,继续往前走。半路上遇到几个相熟的,一个大声喊,快看快看,她屙裤裆里了!其他几个都转到我后面看,我说,谁屙裤裆里谁就不是人!他们嗷嗷直叫,你不是人,你不是人。我追,他们一溜烟跑了。回到家里挨了母亲一顿打,原来我的屁股上果真都是黄黄臭臭的东西,是水浸湿了背篓里的牛粪,一路流到了裤子上。

    剜野菜是开春时候的重要活动,工具很简单,一个小铁铲,一个小袢笼。苜蓿芽儿、荠荠菜、薤蒿,开水里打个滚,捞出来晾凉了,没有香油,没有味精,只是一撮盐,几滴醋,吃着就是爽口。可以热炒的野菜,记忆最深的是小蒜。细长管状的绿叶,白嫩的根部是一个小拇指肚大小的圆滚滚的蒜头,干红辣椒丝,和切成寸段的小蒜热锅爆炒,白烟升腾,香味呛鼻时,嘶啦一声添一勺刚从缸里舀出的浆水,红的绿的飘在白白的浆水汤上,滚开后浇一勺在刚出锅的手擀长面上,一气吃三大碗是平常事。如果晚上有电影看,这一顿浆水面就更是吃得痛快淋漓。

    放电影是在学校的操场上,两根木桩子之间扯一块大白布,前面不远处放映机吱吱呀呀转,投出一股白亮的光,打到白布上,那上面就是车轮滚滚,红星闪闪,南征北战。放这些片子之前,一般要放纪录片,多是毛主席接见外宾之类。高鼻子蓝眼睛的洋人一出来,我们就在下面怪叫。纪录片不打战,不热闹,但是是彩色的,所以我们也都爱看。电影里的毛主席红光满面,在众人的簇拥下微笑、招手,可是这片子才演了没几天,就说毛主席逝世了。我心里觉得奇怪,将将儿还好好的,咋就逝世了呢?逝世是大喇叭、收音机里的官话。那些天,操场里的大喇叭一直放一种让人难受的声音,大人说,那叫哀乐,是为毛主席放的。

    那几天,学校里的老师学生都扎白花,做花圈,一个又一个花圈挤得密密的,大家站在大操场里,最前面放一排桌子。有人讲话,讲完话后,所有的大人突然都低了头,一动不动。我们也被集中在一起,左前胸和大人一样戴一朵小白花,我不明白怎么回事,但也感觉得到这种气氛不敢乱说乱动。突然旁边有人哭出声来,我扭头一看,是语文老师,一个从湖南下放的小个子男人,曾经给我们家送一些奇奇怪怪的鱼干的。他撇着嘴,声音沙哑,胸前已经湿了一大片。他一哭,很多人都哭了,操场里哭成一片。跟前有我的手下悄悄说,这些人都咋了?哭啥哩?我说,可能毛主席是他们的亲戚。

    回到家里,母亲的眼圈也是红红的,我很纳闷,毛主席和我们家好像不是亲戚么,她哭啥哩!这个疑问也是一闪,我很快就兴高采烈了,因为晚上不在家里睡觉,要住帐篷。

    那些日子,没完没了下雨,听大人说,还有地震,房子要塌,不敢住人。操场里搭了几个大帐篷,席地放几块转头,上面架上床板,十几张床板连在一起,是大通铺。男男女女和衣而卧。我睡在木板上,听着帐篷顶上唰唰唰下雨的声音,听着身子底下哗哗哗淌水的声音,兴奋得睡不着。趁母亲不注意,朝旁边睡着的伙伴身上抓一把,他爬起来抓我,我掀起被子捂住脑袋,母亲骂几句,我再不敢动。

    去了了院看电影也是值得一提的。了了院似乎很远,吃过晚饭,大人小孩挤在一辆解放牌汽车上,敞篷的车厢里挤得满满的。我夹在大人的腿中间,鼻子顶着大人的屁股,挤得扁扁的,透不过气来。若是夏天,必憋出一身臭汗。冬天好些,等于进了保温箱,暖烘烘的,三摇两晃,站着睡了一觉,就听见枪炮齐鸣,一睁眼,说是已经到了了了院。赶紧从腿缝里挤一挤,看得见银幕了,就忘了周围的一切。《火车司机的儿子》,朝鲜片子,我念念不忘。结尾处,儿子高坐在驾驶室里,车闸一扳,“呜”一声,浓烟滚滚,火车喘着粗气哐当哐当动起来了。那儿子真是威风凛凛,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理想就是开火车。电影看完了,连夜往回赶,我依旧挤在很多大腿之间,一边想象自己开火车的样子,一边迷迷糊糊睡去。后来,我才知道,我所说的了了院,是清水温泉工人疗养院。

    冬天很快来了,住帐篷的好日子结束了。横穿山门的大河结了冰,冻得实实的,铁锤子砸半天也只是溅出些白沫子,这宽宽大大,一眼望不到头的冰面,就是我们新的阵地。

    打木猴儿,是每天都要进行的赛事。要赢对手,木猴儿是关键。木猴儿就是木头旋成的上面圆,下面呈锥形的东西,谁的木猴儿转的时间最长,谁就赢了。六大是木匠,一手好木活,我的木猴儿就是他旋的,最瓷实的木头,抛光打磨得溜光水滑,上面涂了薄薄一层清漆,好闻好看更好用。我的鞭子也高级,是父亲做的。竹棍上拴了一尺多长的尼龙绳(他们的都是草绳),绳子是红绿色绞和在一起的,绳稍上缀了指头长的一绺红布头。鞭子一甩,空中划出一道红艳艳的弧形,木猴儿就在冰面上飞转,我抽一鞭子,转得更欢。边里有人喊,倒了,倒了。我说,咋啦,受不得了?另有人说,你能啥哩?你当了是你能?是你的木猴儿好!我说,你能得很你也弄一个好木猴儿。正说着,腿一软,坐到了地上,是有人给我使了袢子。我还没爬起来,背后又有人一推,哧溜一下,我滑出了丈二。再爬起来时,人跑光了,木猴儿也不见了.

    父母常常带我们姊妹仨来溜冰。找一片瓦,我坐在上面,瓦面凹下去的地方,我的屁股放着正合适,母亲在我腰里拴根绳子,她在前面拽着。父亲两只手分别拽两根绳子,是大姐和二姐,他们在前面走,我们的瓦车就在后面滑。母亲围着大红色的围巾,穿着碎花棉袄,我看看她的背影,看看周围的山,白茫茫一片,一点声音都没有。

    母亲刚到卫生院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乡里人都知道卫生院来了个年轻漂亮的洋大学生。母亲端坐在一张桌子前面,等着她的病人。二姐扒在门框上偷看,母亲紧张地一摆手,二姐赶紧缩了头。对门的老中医,屋子里的病人挤得满满的,老中医说,都过去,都过去,寻外大学生看去!边里人说,外还是个碎娃娃,会看个啥病?一看就不牢靠。乡里人说话声音大,母亲听见了,就低了头,拿手指头抠桌子,一抠就是小半天。这种情形持续了没多长时间,母亲就在四邻八乡出了名,人都说,原来外个大学生会看病,还看得好,开的药又便宜又管用。卫生院里正经医学院毕业的就母亲一个,最忙的时候,几个病房里全是住院病人,看病、打针、输液、手术,母亲又是护士,又是大夫,内科、外科、妇科、儿科样样都上。很多年以后,母亲常说,那些年其实是她收获最大的十年。

    父亲似乎经常不在家,母亲半夜里被病人叫走了,我们姊妹仨就用木棒子顶了门,继续睡。睡梦中听到窗子上、门上有抓挠的声音,我们大气不敢出挤成一团。母亲临走时交代过,听到这声音千万不敢开门,我们心里都清楚,是狼。冬夜里出没的狼一定是饿疯了的。母亲有时候在卫生院一忙就到天亮,有时候忙完看看天还没亮,惦记着我们,就折回来往家里赶。从卫生院到家里要过一个独木桥,母亲提着马灯,灯罩子里的捻子着了一点火,是灯油不足。风大,那点火也被吹得歪歪斜斜。还好,河里结了冰,桥好过。过了桥,是一大片麻地,听到唰啦啦的声音,还有飞跃而过的黑影,母亲赶紧捡个石头,一边扔,一边大声喊。半夜里遇到狼,母亲不是第一次了;半夜里提着马灯去看病,母亲记不清有多少次了,时间长了,乡里人都叫母亲“马灯医生”。

    回到家里,炕上的席子铺盖卷成长筒堆在一边,我和二姐挤在墙角睡得东倒西歪,大姐两手搂着铺盖卷,不让它散开,一见母亲,“哇”一声哭了,一边说,褥子又着了,她家两个光瞌睡多,我一个人不敢睡一直守着。母亲一边表扬,一边安慰,一边把炕洞里的旺火埋一埋。松塔烧炕,火势太猛,被褥被烧焦,点着是经常的事。

    母亲要是一夜未回,我们仨就一直赖在床上不起来。天亮了,大姐下地把顶门杠子拿掉,上了炕,钻进被窝继续睡。天大亮了,外面有人喊,周大夫,周大夫,听不到回应,那人就推开门,半个身子探进来,我们仨齐唰唰抬起头,趴在枕头上看他,他说,你妈哩?我们说,卫生院里去了。那人出门后见人就说,周大夫的三个女子,一人穿哈个夹夹子,一个比一个心疼。夹夹子,是说粉红色的棉马甲,是《闪闪的红星》里潘冬子穿过的,母亲照着样子给我们一人缝了一件。

     母亲病看得好,乡里人心里感激,就不时送一些土产到家里来。当年的苞谷面,新麦面,自家养的母鸡,胡麻油,刚从鸡窝里捡出来的鲜蛋。住在山里的拿的是木耳,蘑菇。那木耳又肥又大,柔滑无比,从小吃惯了最地道的木耳,后来进了城吃啥木耳都不香。我到现在在吃食上非常挑剔,大概也是那时候惯出的毛病。

    最稀罕的是野鸡,山里人拿麻绳穿在野鸡的鼻眼里,一次少说也要串上个三四只。母亲总是坚决不要,乡里人实诚,你不要,他脸上的表情就很挂不住,让人看着难受,所以,推来推去,只好放下。野鸡的吃法有讲究,清炖不香,因为野鸡脂肪少,炖着吃太寡口。最香的吃法是爆炒。鸡肉切丁,胡麻油在锅里冒烟了,鸡丁入锅,快快地翻炒,加椒盐之类,马上出锅,这才是第一道工序。泡发好的黑木耳、黄花、豆腐加大葱炒制,八成熟了,添加炒好的鸡丁,翻炒均匀,出锅,这就是货真价实的野鸡臊子了。与之最搭配的,是荞长面。当年的新鲜荞面,做成细细长长的面条晾在案板上。煮好的荞长面,从后锅里舀一大勺调好酱醋的清汤,汤,越多越好,面,越少越好。筷子一扒拉,那面条在清汤里松松地散开,这个比例就合适,最后浇一勺野鸡臊子,淋上油泼辣椒,尝一口,那滋味能让你记一辈子。

    山里人打猎,多是在冬天,所以,野鸡臊子荞长面,我们在冬天常吃。围坐在火盆旁,看着红彤彤的炭火,端一碗烫嘴的清汤面,一边刺溜溜吸着面条,一边说着闲话。一碗面下肚,浑身冒汗,须得解了棉袄的纽子,一边掀半边袄儿凉一凉,一边吃下一碗。进城以后,野鸡见得少了,有一天谁说是想吃荞长面了,母亲就说,没野鸡臊子,吃啥荞长面哩?是的,任是多么肥嫩的家鸡,也比不上野鸡与荞面的搭配,不是那个味儿。

    父亲不在家,多是下了乡,有时候是开批斗会,有时候是带学校宣传队演出。若是前者,回家后的父亲就闷闷不乐,天天拉二胡,调子听得人想淌眼泪,后来我知道,他拉的是秦腔里的一段,叫《祭灵》。

    父亲在西安上大学时是数学系的高材生,酷爱秦腔,经常买了站票去易俗社看秦腔,一站就是半晚上。我的音乐启蒙大概就是秦腔了,从记事时起,家里那台红灯牌收音机就天天唱秦腔。父亲是宣传队的板胡手,演员在台上唱,他在台子边上拉板胡伴奏。排练的时候,父亲还是导演。父亲一手抬起做拭泪状,一只手的两个指头成V字型斜斜地从身后伸出,似在控诉:八年前,风雪夜,大祸从天降……是小常宝的唱段。演小常宝的是父亲的一个学生,总演不好,父亲一遍一遍示范,次数多了,父亲就骂,这数学差的学生就是笨,啥都学不会。数学学得好与坏,直接证明一个人智商的高与低,这是父亲一直坚持的观点,这个观点也直接决定了父亲对我的评价标准。

     1978年,父母调进县城,之后很多年,我再没有去过山门,但我陆续知道了,原来我家屋后的山,叫石洞山,因山上有一个不知其深的石洞而得名。洞口上方悬一巨石,风一吹,那石头似乎在动,似乎马上要掉下来,但是一悬就是千年。

    两年前的国庆节,携父母回了一趟山门。看见浅浅窄窄的河床,逼仄萧条的小街,印象中无比辽阔的山门,原来不过是群山之间狭长的河道,我说,我记得山门大得很,怎么这么一点?父亲说,那时候你还碎,就觉着山门大,现在你大了,山门就小了。

    上了山,原来的羊肠小道辟成了宽宽的一条,汽车可以一直开到山顶。山顶上有寺院,那一天正好有佛事活动,进了后院,正在忙乎的众人认出了父母,我们被簇拥着进了屋,上了炕,一人吃一碗斋饭。边里人说,周大夫头发都白了,母亲说,七十岁了,老了。

    我出了屋,站在山顶,看山下的牛羊,山边的云烟,看远处的松林,只是觉得这山也比记忆中低矮了许多,那松林也稀疏了些。儿子跟出来,催着要回家,我说,松树林里有野蘑菇,有松鼠,好玩着哩。儿子急急地说,快走快走,我的动画片快演完了。我看着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他已经小跑着去开车门了。

卜算子·悯亲(2009-12-24 20:42)

卜算子·悯亲

又是大寒时,冷落苍山累。犬吠深门夜正长,隐隐风声魅。

此去最东南,皓首独憔悴。心事难全重若磐,怎堪柔肠坠。

 

     《卜算子》,又名《百尺楼》、《楚天遥》、《缺月挂疏桐》等,双调,上下阕同,各四句,共四十四字,仄韵。

中仄仄平平,中仄平平仄。中仄平平中仄平,中仄平平仄。

冬至【古风】(2009-12-22 11:37)

冬至【古风】

三日当非吉祥兮,今夕尤甚。

忍对手足非议兮,我心如焚。

一夜不得安睡兮,噩梦萦萦。

看同侪喜洋洋兮,吾独昏昏。

 

日已过午兮,纷扰似云。

生计忙乱兮,载熙载奔。

摸黑早行兮,雨雪浸淫。

少年气盛兮,自勉自忍。

 

街灯迷茫兮,方回家门。

冰锅冷灶兮,煎炸炒炖。

怨钟太疾兮,夜色深沉。

素纸才铺兮,笔走浅痕。

 

常念双亲兮,白发七旬。

怀中戚戚兮,少与人忖。

天各一方兮,同胞相损。

不言不语兮,伊心落尘。

 

冬虽又至兮,尚有开春。

人生苦短兮,老来孤灯。

痛煞儿心兮,高堂怨愤。

千夫所指兮,泪作倾盆。

 

(2009-12-11 14:05)


是那一日女娲遗落的石头吧
彩色的
在涨潮之后的河边
冲刷过尖利过
现在只是温润

晨曦微曙中
那光线的柔软
石头因此含蓄
太阳升起的时候
斑斓照耀

人们都以为那是石头的光芒
只有它自己知道
最好的日子总在夜里
辽阔的黑暗
它觉得安心和美丽

头顶有星星悬挂
那是它一千年前佩戴过的珍珠
他们彼此对视
石头仰起脸
很想去摘那串珍珠

一抬脚
纹丝不动

己丑孟冬十九谒李广墓组诗

别章

小雪连绵初霜月,轻尘拜谒同宗君。
马踏胡地弯弓尽,燕飞汉天铁骑吞。
不怨数奇多坎坷,只恨功薄少乾坤。
司马一句千秋事,盛名之下非将军。

遥祭飞将军

雁门关下刀剑笑,疑是骠骑到阴山。
少年将军英气盛,古稀老臣意志坚。
有心杀贼长缨老,无力回天白发怜。
寒光过处碧血溅,不教丹青尽写欢。

渔家傲 ·谒飞将军

    雪落文峰冬意早,秦州城里光阴老。石马无言空寂寥,孤碑傲,衣冠冢畔寒鸦噪。
    末路英雄独骑啸,当年纵马阴山脚。响箭一出王者渺,何皦皦,怎堪刀笔逼人诮?

菩萨蛮·夜眺李广墓

冰轮辗转伤心地,清泉阁里人声毕。独步意微醺,西行飞将村。
月清流水洗,柏绿寒光祭。烈士沃青山,后人还笑谈。

为谒李广墓组诗后记

秦人牧马地,自古多忠贤。
飞将披铁甲,遗民举旗杆。
都道李广骄,我说司马偏。
只为青史叹,权作一家言。



满江红·大雪(2009-12-08 21:03)

                         

                             满江红·大雪

    皇历飚红,将大雪、抬头试暖。风过处、但闻尘土,步急挥汗。总是纸端空对也,想来柳絮终不见。锦被铺、洗去淡脂香,重帘掩。

    一夜梦,还缱绻;钟催响,迷离眼。却开门弥望、雨丝斜乱。细水瞬间靴底硬,鹅毛转眼耳边卷。待午时、云彩映绒花,人皆叹。

己丑孟冬十九谒李广墓

小雪连绵初霜月,轻尘拜谒同宗君。

马踏胡地弯弓尽,燕飞汉天铁骑吞。

不怨数奇多坎坷,只恨功薄少乾坤。

司马一句千秋事,盛名之下非将军。

减字木兰花·惊梦(2009-12-06 13:21)

                       

                       减字木兰花·惊梦

      三更梦醒,泪雨滂沱湿玉颈。辗转深思,见那人儿幻影迷。

      晓来束发,几缕青丝散素帕。罢了梳妆,寂寂钟声窗满霜。

 

   《减字木兰花》,又名《减兰》、《木兰花令》等,原唐教坊乐曲,由《木兰花》(《玉楼春》)词的第一、三、五、七句各减去末三字而成。双调,各四句,共四十四字。各两句一换韵,另有别体。

       中平中仄,中仄中平平仄仄。中仄平平,中仄平平中仄平。

       中平中仄,中仄中平平仄仄。中仄平平,中仄平平中仄平。

       

                 

                        八声甘州  过成都平原
    看龙泉南隅尽红枫,情知蜀家天。大渡河才暖,金桥吞吐,绿柚横川。早稻肥桑陌上,麦浪势如翻。不论春秋时,雾霭云烟。
    遥想司马抚琴,花榭青衣畔,耿耿星眠。羡咏絮文君,同谱流水篇。纵薛涛、长笺惜短、寄相思,何意独拈莲。才搁笔,洗薄胭脂,夜凉了肩。

 

附君明先生原作

                      八声甘州  成都平原
  正苍茫无际伴清秋,金风送江天。看纵横阡陌,澄明光景,秀丽山川。掩映人家翠竹,滚滚碧涛翻。多少前朝事,转瞬如烟。  

    犹忆干戈四起,料浣花溪畔,落魄难眠。望草堂华美,沉郁赖宏篇。问谁能、千年同步,叹红尘、何处访青莲。轻吟罢,向林泉去,试耸诗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