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老茶馆
一
现在回想起来,我与光明茶馆的邂逅纯属偶然。八月的某一天,拉萨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独自行走在八廓街的街巷。每一条巷子,都是一场故事的引申。道路从来不按人类的意志出牌,它保持复杂,婉转的叙事结构,让人在空间的物理位移中,接收道路带来的所有情绪。悲伤,惊喜,梦幻,诧异。
穿过巷子,在一栋斑驳古老的藏式房子前,我已经忘记当初是怎么走进的,我的脚步潜伏着巨大的好奇心,走在意识之前。入内,只见座无虚席,人声鼎沸。穿着白色大褂的阿佳,提着水壶穿行在人流之中。人们忙着打牌,聊天,嗑瓜子,晒太阳不亦说乎。我以为,这里是一个社区活动中心。我的到来,似乎成为空气中的异质分子,被很多奇异的目光重重包围。于是,我戚戚然的抽身离开。
这像是发生在睡眠里的一场梦。在此之前,我对这间百年老茶馆一无所知。我仿佛走进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的梦境。梦见自己进入一个陌生的地带,一些场景,人物,气息,语言,就这样在脑海中形成模糊的概念。醒来,似乎发生在眼前一样。现实与梦境的界限,人的意识有时候并不能清晰判断。但我知道,那个午后不是梦,这次的偶然邂逅,平淡无奇,亦没有结局。却在不经意中,埋下了故事的伏笔。
我按照地图的指示,按图索骥寻找一间老光明茶馆。那是相隔三个月后的事情,拉萨十一月的阳光还是一样刺眼。此时,我对老光明茶馆,已有些许了解。穿过一条窄小的巷子,见一栋藏式老房子出现在我面前。抬望眼,招牌写着“光明商店餐厅”。记忆的谙熟性对发生过的事情,逐一呈现。现实与梦境重叠,这似乎是诡异多端的道路早有预谋的一次安排。
入内,光明茶馆分为三个格局。一个露天,两个室内。露天的强烈光线,并没有给室内增添光亮度。相反,室内显得潮湿阴暗,橘黄的灯光打在茶客的脸上,轮廓分明。茶馆最显眼的就是那一张张长方桌椅。装修简陋,与装修精致,格调高雅的玛吉阿米,冈拉梅朵相比。它显得破旧,不修边幅。人在其中,时光回到过去。岁月,成了这间茶馆最浓厚的乡音,一张拉萨人百年来的记忆名片。
来光明茶馆的人,以当地人居多,且大多都是男性常客。茶客据称有两类人:一是“有闲阶级”,二是“有忙阶级”。按一般理解,“有闲阶级”是那些地方文人、退休官员、有钱寓公和其他社会上层。“有忙阶级”则分为若干种:一是借茶馆为工作场所,如商人、算命先生、郎中以及手工工人;三是以茶馆为市场,如小商小贩和待雇的苦力等。不过,应当意识到,“有闲阶级”和“有忙阶级”的概念十分松散,并非严格的阶级划分。虽然我们常用“有闲阶级”形容那些没有正经工作和享受生活的人,但他们并不是一个独立阶级而且可以有不同的经济背景。不过,“有忙”和“有闲”这两个词的确囊括了在茶馆的各种人。无论是上层精英还是下层民众、富人还是穷人、闲人还是忙人,都在茶馆这个公共空间里活动。
光明茶馆以藏面和甜茶出名。藏面实质是青稞面,入口爽滑且有韧劲。身处高海拔地带的藏民,喜欢吃牦牛。藏面里亦加了碎粒牛肉。汤底是经过一番调配,香气浓郁。往往那碗藏面还没上桌,就已先闻其味,让人不禁口延三尺。一碗藏面三元五毛,虽份量不多,但绝对是让人流连往返。最重要的是,藏面只是辅助之食。来光明茶馆,最重要的事,还是喝甜茶。
在这里喝甜茶的人,都是自取茶杯。茶杯是那种小型玻璃杯。找到位置坐下后,茶客们便把零钱和空杯子放在桌面上,这个动作无声胜有声。年轻聪明的阿佳便会提着暖瓶而来,给你的空杯子添满热气腾腾的甜茶。临走,阿佳会在你的一堆零钱中,抽取五毛钱的甜茶费。在这一连串的动作,茶客的参与性可以为零,语言功能失去它的作用。一百多年的老茶馆,已经在广大的茶客中形成一套潜移默化的运作程序。有些茶客兴致勃勃在打牌,桌上随意放着手机和钱。围观的人很多,阿佳的身影总是那么匆忙。在取钱和找钱的过程中,又是那么的光明正大。在茶馆里,尽管人流云龙混杂,但失窃的事情几乎为零。我在想,这无形中一定有一种看不见的道德力量所约束着彼此的行为,使彼此之间,无需言传,心有灵犀。或许,这就是人与人间的诚信原则。
二
藏族食茶如命,《明史-食货志四》中就有这样的记载“藏族食茶如中国人奶这于五谷,不可一日无都不得”。但甜茶在西藏茶史上,不同于酥油茶,青稞酒。它是一种舶来品,甜茶的历史没有酥油茶历史那么久远。关于甜茶是怎样传入西藏的,有各种说法。有人说英国人入侵西藏时,将喝甜茶的习惯留在了西藏;也有的说这是受印度和尼泊尔的影响,因为那两个国家是甜茶的故乡。那里喝甜茶很普遍,家里来了客人,要用甜茶款待,街上也有卖甜茶的茶馆。但是对领略过异国习俗的人来说,西藏的甜茶和那边的甜茶味道不一样,浓淡也有很大区别。但不管怎样不一样,做茶的茶叶都是一样的,是红茶,甜茶必须用红茶来做,不能以其他茶叶代替。西藏不产红茶,红茶在过去随着贸易交往和商贾来往,慢慢走进了西藏高原。与印度毗邻的亚东和江孜的甜茶,做法和饮用,就比较接近印度和尼泊尔的习惯。①
据说最早喝甜茶的是一些上层人氏,在19世纪初,就有关于贵族喝甜菜的讽刺歌谣“坐在茶馆里喝甜菜,表明你无处栖身,头戴金花礼帽,表明你没钱作头饰----------”〈《喇嘛王国的灭亡》〉据一些人推测,甜茶馆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过去,甜茶馆是一个信息集中地。西藏的嘎厦玫府下达政令时,先要在甜茶馆中张贴,这样,政令才会很快的抟播出去。在西藏民主解放前,拉萨很多茶馆只允许贵族官员等上层人士与喇嘛进入,女性及下层人氏严禁入内。旧俗认为进茶馆的女人都是风骚之妇。当时一些烟花女子到这里来找顾客,一个很有名的美娼叫奴增萨珍。当时茶馆里飞出这么一首流行歌曲:“甜茶馆穆江夏里,有俏丽奴增萨珍,请你莫要伤心哟,马上就到你的身边来。”②直到民主改革后,政府为了更好的提供休息场所,开办了著名的拉萨四大甜茶馆:光明甜茶馆,雪消费社甜茶馆,革命甜茶馆,德吉甜茶馆。改革开放后。拉萨甜茶馆如雨后春笋般林立,据不完全统计,拉萨市的茶馆大大小小,集体,私营的加来下不下200家,其中绝大多数是甜茶馆。
东城清真寺附近,有一家甜茶馆,被好事的拉萨人取名为“般古萨康”,意思是“毛驴茶馆”。因为东郊一些乡村,农民们仍在使用毛驴进行驮运,运来柴草、马料、牛粪,到居民区叫卖,然后来到这家甜茶馆,喝几杯甜茶,抽一阵鼻烟,也让毛驴吃一些草料,喘一口气。它之所以叫“般古萨康”,并不是与毛驴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只是茶馆旁边,有一个带围墙的院子,还有些木桩,是拴毛驴的理想之地。毛驴不致逃逸,赶驴老汉也可以安心喝茶休息。
有些甜茶馆是以其形象得名的。例如70年代后期,雪巴居委会率先在布达拉宫前面盖起了一个甜茶馆。这是一座两层藏式楼,门窗彩绘,鲜艳夺目,十分引人注意,到里面喝茶的人,一时非常之多。这也是“文革”结束后,拉萨第一座引起人们广泛注意和议论的茶馆。但是没过多久,茶客们便显著减少了,因为他们发现,甜茶的质量有问题:白糖放的少,牛奶也少,喝起来平淡无味。人们还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查西鲁朵”。意思是彩色鼻涕,茶馆的房子五颜六色,非常好看,可是供应的甜茶,清淡无味,跟清鼻涕似的。可喜的是,这家甜茶馆听到了市民的议论,很快做了改进。20世纪八九十年代,拉萨人转经朝佛似乎形成了一个统一的模式,叫“晓孜果,广巴廓”。意思是早转布达拉,晚转,八廓街。许多拉萨市民清早起来环绕布达拉宫转几回,已经是红日东升、早饭过后了,便成群结伴来到这家甜茶馆,喝几杯热乎乎的甜茶,吃一碗牛肉面或者咖喱饭,然后心满意足地转回家。人们不再叫它“查西鲁朵”,改叫它“勒果萨康”(朝佛饭店)了。
还是80年代前后,拨乱反正、落实民族政策、宗教政策、文艺政策、知识分子政策,平反冤假错案,使人们思想大为解放,社会思潮非常活跃。这些时代风气,很快在拉萨甜茶馆里反映出来,甜茶馆再一次成为社会舆论的阵地。拉萨各个甜茶馆里,宣讲、探讨、辩论一些西藏的历史、宗教、文化,甚至国内外形势十分热门,一些学识丰富、能说会道的人士,自然而然地成了甜茶馆的主角,成了风光一时的热门人物。
改革开放以后,鹿仓茶馆重振家风,老字号备受青睐,茶客纷至沓来,生意十分红火。这里地处城边,与八廓街闹市有一段距离,环境比较清静。一些文人学者和知识分子,喜欢来这里扎堆,一边喝茶,一边探讨问题。而回族人聚居的河坝林社区,本来是人文荟萃的地方,到甜茶馆主讲者不乏其人。据说有一段时间,茶室里的各个桌子,都有不成文的分工,都有茶客们公认的主讲人。有历史桌、宗教桌、文化桌,还有新闻桌,有点像文化沙龙。③
三
俗话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在拉萨生活久了,我才真正意识到茶对藏民的重要性。过去,藏民起来的第一件事,必是打水烧茶。第一杯茶,必是敬献给神佛。事实上,制作甜茶的工序很简单,家家户户都会做。尽管如此,但拉萨的茶馆,还是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但“无论哪一家,自日出至日落,都是高朋满座,而且常无隙地”。对此,我甚感不解。
有一段时间,中午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大昭寺门前晒太阳。午后时分,我便双脚不自觉的奔向老光明茶馆,来一碗藏面,倒上甜茶,只当是午饭。在老光明茶馆,总能结识一些陌生的朋友,与此交谈。人与人的投契,“攀条摘香花,言是欢气息”。甜茶满了,又见底了,阿佳的身影不知道在我面前重复了多少遍倒茶娴熟的动作。直到夕阳日落,茶客稀少,我才起身离开。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人很容易陷入一种习以为常的程序生活。但在茶馆里的时光,并不是每一秒钟都在重复着相同的内容。一杯甜茶里,注入许多未知的戏剧成分。茶馆,它一方面帮助人们克服隔阂、孤独、陌生、寂寞、无聊而创造出大众参与、集体共享的种种方式;而另一方面,它提供的常常是一种精神的松懈、暇时的消逝、情感的释放。 连我这个异乡人都对茶馆如此痴迷,又何况是当地的藏民呢?
光明茶馆吸引大量茶客的原因除了甜茶,就是这里的娱乐很多,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尽享乐趣。最常见的,就是打扑克牌,下象棋。还有“格尔让”,这是一种手指弹击的、像克郎棋似的娱乐用品,爱玩的藏族人以宽宏的胸怀早已把它从印度引进,融为自己生活中的娱乐用品,甜茶和“格尔让”都是外来的,这一饮一玩,似乎毫无相关的活动,在西藏做到了默契。每遇婚礼、乔迁之喜、逛林卡等欢聚的日子,惬意的人们总是一边喝甜茶,一边弹击“格尔让”,玩得非常开心。 过去,拉萨有的茶馆里有打“格尔让”的人,但数量不多,“文革”期间把所有的娱乐活动都取缔了,拉萨甜茶馆的来客都是纯粹的喝茶人。改革开放以来,各种用品在甜茶馆里活跃起来?,先后占领市场。当然,这些娱乐用品都是茶馆用来招揽茶客的。七八年前,每个茶馆里都有很好的音响来放电视插曲和流行歌曲,让茶客在享受音乐的同时多喝茶。“格尔让”以其战术多变化,技术性高,可观性强的特点普遍落入茶馆。鼎盛时期,大的茶馆里能摆上十几台,除了玩耍的人之外,其他茶客围观那些打得最精彩的对手,有的出谋划策,有的高声呐喊,好不热闹。 ④
茶馆酒肆,是一个多维立体的成像体,丰富生动呈现出一个城市市井生活的真相。情感与欲望,常常不是因为对现实与历史的深层次的忧患,而是从直接的生活表层,也即从柴米油盐这一类生存状态的趋向所引发。 ”它反映着市民真实的日常生活和心态,表现出浅近而表面化的喜怒哀乐。”在这里,我看到真实生活镜头里藏族人。我一直以一种高于宏伟叙事的方式去理解藏族人。我一直以为藏民的生活,都是为了朝圣而活着。为了终极宗教意义的理想而赎罪着。我的目光只是注视着他们不食人间烟火,如同普罗米修斯献身的那部分精神呈现。而这无意间,也强加给每一个藏民不应有的精神枷锁。我曾视那些虔诚的藏民为神,反照没有信仰者的卑微弱小。但却没有意识到,原来他们亦是平凡大众,他们亦有选择生活的权利,选择实现价值的权利。他们也像我们一样,拥有对自己想要的生活的自由。于是,在茶馆里,我看见他们磕长头时,无法窥看到的内部真相。所有的肮脏,粗鄙,世俗,浅薄,表露无疑。其实这些都是值得宽容的,这些特质在我们身上也有,或者更多。
我发现八廓街里,不同的空间地域展现出的多种存在状态。光明茶馆与大昭寺。磕长头的人与喝茶打牌的藏民。神灵与俗人,崇高与粗鄙。藏民的生活是那么的真实,毫无置疑。在磕头念经,供奉神灵。在饮食男女,柴米油盐里,履行着属于自己的生活教义。他们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因为产生不妥的是我们。妄图出走,逃出原本生活桎梏的人是我们。拉萨,是我们臆想出来,救赎内心的神灵之地。一旦与我们想象不同,就会悲伤失落。但这些与生活在这里人的藏民无关,他们从不把灵魂,西藏,救赎挂在嘴边。只有我们一再滥用这些误以为深刻的词语。如同李敬泽所言,来西藏的人,向往西藏的旅游者和跪拜者,我们心中是不是深藏着不可救药的空虚和自欺?
四
在光明茶馆认识一个波拉(藏语爷爷的意思),每次到茶馆,见他坐在角落一隅。手拿佛珠,念念有词。杯中的甜茶,总是满了又空了。有时遇见他的朋友,相邀坐下,交谈的内容包罗万象,上至国家大事,下至小道消息;大到世界各国,小到柴米油盐。都说尽在甜茶里。他亦爱打牌,偶尔来两手,赢了钱就请周围的茶客喝茶,输了亦不苦恼,一杯甜茶入肚,一笑视之。后来,在交谈中了解到,他泡在光明茶馆的“功龄”已有三十多年。不管刮风下雨,午后时分,他的身影总能准时出现在光明茶馆。他被公认为光明茶馆的“元老”,颁发一个光明茶馆的忠实粉丝奖,绝对不过分。久而久之,光明茶馆成了他名副其实的藏身之所。他说起一件往事,当年他的妻子临盘,他恰好不在家。亲戚们四处找他,都不见踪影。经一个茶客的指引,亲戚们在光明茶馆找到他。没想到他竟然在茶馆里悠闲的喝甜茶,晒太阳。当时,真把亲戚气得暴跳如雷。回到家,孩子已经出世。是个男孩,波拉和亲戚们都喜极而泣。这件事已经过去三十年,但波拉说,妻子偶尔还是会因这事与他争吵。再加上,有其父必有其子,儿子在父亲的耳濡目染下,也爱上光明茶馆。如今儿子娶了妻子,足下有两个幼儿。最近开了一间店铺,波拉小声告诉我,就开在光明茶馆附近。我一听,不由得笑了起来。
很多上了年纪的人,都与这间光明茶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一间其貌不扬的老茶馆,却承载着多少人的甜酸苦辣,见证多少人生命中的悲欢离合。
光明茶馆,这里是巴赫金意义上的典型的无时间性的空间世界:“这个不大的空间世界,受到局限而能自足,同其余地方、其余世界没有什么重要的联系。然而在这有限的空间世界里,世代相传的局限性的生活却会是无限的绵长。……世代生活地点的统一,冲淡了不同个人生活之间以及个人生活的不同阶段之间一切的时间界线。地点的一致使摇篮和坟墓接近并结合起来(在同一角落、同一块土地上),使童年和老年接近并结合起来(同一处树丛、同一条小河、同一些椴树、同一幢房子),使几代人的生活接近并结合起来,因为他们的生活条件相同,所见景物相同。地点的统一导致了一切时间界线的淡化,这又大大有助于形成田园诗所特有的时间的回环节奏。”
或许,对于茶客来说,他若不在茶馆,那一定是去往茶馆的路上。
备注:
①见《拉萨老城区八廓游》116页
②见《世俗西藏》平措扎西著《西藏甜茶馆》154页
③见《改革开放初期的甜茶馆》
④见《世俗西藏》平措扎西著《西藏甜茶馆》154页
门巴族与黄酒
一
门巴族之于黄酒,如同我们之于热白开。可以说,门巴族天天不离黄酒,家家户户必会酿酒。酿酒是门巴妇女的一项日常活动。所以,无须等到春天,去寻找沈从文笔下的桃花庵,在这里自可沽酒。
说起黄酒,它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谷物酒。所以,关于酿酒的起源主要应该研究谷物酿酒的起源。我国酒的发现,应该是原始人群的功绩。他们在原始的条件下采集野菜、野果堆积在树洞或石缝中,时间一久,经过酸败苦辣的变化,透出了特殊芳香的气味,尝起来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这大概就是原始的果酒。人们在采集的过程中,通过长期的观察与摸索,逐渐掌握了一些农作物栽培技术,开始了原始农业生产,并学会了用火煮饭,接着便发生了“有饭不尽,委馀空桑,郁积成味,久蓄气芳,本出于此,不由奇方”的酒源之说。谷物酒的发现和利用按历史年代,应该是在母系社会时期。由此看出,谷物酿酒发端于母系氏族社会,再发展到父系氏族社会阶段,说明原始酿酒业已有相当高的水平了。
门巴族黄酒的原料是本地盛产的玉米、鸡爪谷。黄酒的酿制先分别将玉米,和鸡爪谷倒入大锅里煮。煮得完全熟烂之后,将玉米和鸡爪谷放凉,晒干。封存在密封的胶桶里,存放时间越长,酒的味道就越醇厚。半年到一年后,玉米和鸡爪谷发酵完毕。将它们装入竹筒,竹筒的底部有几个小孔,酿好的酒就从这些小孔中流出。在发酵好的竹筒里倒入冷水,流出来的便是黄酒了。但倒入的水,亦有讲究。必须是冷却的白开水,而且一次倒入的水不能过多。水加多了,黄酒清淡如水,酒味全无。最好是慢慢注入,一次一瓢。等竹筒的水全部流出之后,再往竹筒加水。这的确需要静静等待的耐心。当酒一滴一滴的从竹筒流出,我似乎看见时间在这过程中参与的细节。门巴族的待客之道,来得如此的深情。一点一滴,细微中都包含着无可言说的情意。
在墨脱,退休的仁青校长经常带我到门巴族家做客。且每次,主人都会盛情为客人敬酒。一进门,就先让我们喝下三大碗迎客酒。事实上,门巴族嗜酒,不在于宴席,亦不在于招待,而在于平常的生活。我们常言“以酒代茶”,对于一个嗜酒如命的民族而言,应改为“以酒代茶”。有些人每年收入的粮食几千斤,但每天要喝六七竹筒的黄酒。一竹筒的黄酒要用粮食三斤。算下来,喝酒所用掉的粮食比吃饭还多,全年的粮食大部分都用在酿酒。在我接触的一个老干部,他家的黄酒,酿得特别的香醇。他说,自己每天都喝黄酒。平日无事,就坐上窗前,独自喝酒。一天下来能喝掉两支竹筒的酒。他告诉我,门巴族的老人基本上都没有风湿病。就是因为喝黄酒。黄酒有助于大大减少患风湿病的可能性。显然,这里的老人都显得苍劲有力。我所见的门巴族老人,都很长寿。九十多岁的老人,身体硬朗,说话清晰,做事有力。喝起黄酒来,一点都不亚于年轻人。
“墨脱门巴人之所以离不得酒,有传统习俗,也有地理因素。墨脱地处热带,气候酷热,喝酒可以肖暑止渴。这里雨量较多,住地大多低洼潮湿,群众喝酒防治关节炎和风湿症。另外,这些地方山高水险、交通不便,亲戚朋友相聚一次颇不容易,加之物质和文化生活十分贫乏,围坐一起饮用几碗家制淡酒,度过那些漫长而炎热的日子,也有一种人生的乐趣。 ”这是最近看到的一篇的文章里所阐述的原因。但我认为,门巴族与黄酒的关系,渗透着一个民族的苦难史。
大约在18世纪前,门隅地区的门巴族人,不堪忍受封建农奴制度的压榨以及强烈地震等自然灾害的袭击,抱着到东方寻找“佛之净土”、“莲花圣地”的宗教幻想,开始了千里迢迢背井离乡的大迁徙,迁往白马岗,即今天的墨脱县。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 “门巴族东迁”。
当时在民间广为传播着一个东方神话”:在东方有一块宝地,那是多洁帕姆女神的化身,那里有糌粑树、牛奶泉,连江河流淌的也是奶汁;那里不种青稞有糌粑,不养牦牛有酥油,不修房子有住房,而且,那里不做劳役,没有税收。总之,那里是一块可以任意想象的乐园。事实上,门巴东迁的历史从一开始就是门巴族集体逃亡的历史。传说,最早东迁寻找自由和生存的门巴人一共有6户人家。他们逃跑时,抗击过追兵,历尽艰险,经过德阳山口来到了下珞瑜的更帮拉山,又溯雅鲁藏布江而上,到了班戈的格波希日,受到当地珞巴族的阻拦。
6户门巴人将自己的珠子送给了珞巴族,才顺利通过格波希日。到达吉多村时,那里的珞巴族又不让通过。6户门巴人向珞巴族显示了自己的武功,冬德儿表演了“利刀砍石”,开玛表演了“拐棍入地”,珞巴族人大骇,不再阻拦。他们来到墨脱村,对珞巴族人说明来历,赠送礼物,并向珞巴人借得耕猎的土地和山林,才建立起居民点。
6户门巴人没有找到东方极乐世界,但他们获得了自由和自己的村寨。后来又有以贾班达哥为首领的100多户门巴族人逃离东迁。他们在白马岗定居以后,沿用着原籍的村名和地名,如地东、德尔功等。在百余年间,门巴人形成了一股民族大迁徙的潮流,最早迁入的距今已有十代了,最晚迁入的距今也有六七代。
门巴族陆续东迁,人口聚集日众。据史料记载,当时门巴族约有1.8万人,他们带来了比当地珞巴人更为先进的生产技术和不同的宗教文明。这些差异终于导致了后来的门珞之争。最早东迁的门巴人得到善良好客的珞巴族的同情和支持,但随着门巴族在白马岗居民点的扩大,他们逐渐形成了后来居上之势。门、珞两族为了生存空间的经济利益和不同的宗教信仰,发生了激烈的冲突。门、珞之间曾连续发生6次大规模的械斗,给两族带来惨重的灾难。最后,退到白马岗南部的珞巴族按照习惯派了一位老年妇女摇着树枝,前来讲和。门珞械斗双方在地东村歃血为盟,发誓两族以后视同兄弟,永远友好相处。双方以仰桑河为界,北为门巴,南为珞巴。
从门巴族东迁到与珞巴族的利益之争,从流离失所到为了生存空间而发生六次大规模的械斗,再加上这片土地交通不便,自然条件恶劣。是什么精神让门巴族在这两百年依旧耕耘在这片土地,而且创造出独特的门巴文化。是酒。黄酒赋予了门巴族浓烈的情感,赋予门巴族独特的民族性格,他们热情、大方、豪放。崇尚集体主义,他们喜欢聚集起来,开怀畅饮。对于这一点,也体现了门巴族人团结的一面,当受到侵略时,他们总是团结起来英勇地保卫自己的家园。在这个一个艰苦的岁月里,正是黄酒支撑着门巴人去面对生活中的种种挫折。
门巴族的人很温和,如黄酒。没有白酒的浓烈,却更多了几分世故人情的温暖。这是一个苦难的民族。长期的封闭,这里的人失去与外界联络。人与人的交集,更为密切。苦难的历史,给门巴族人注入团结,和谐的传统道德理念。而黄酒,便是贯穿门巴族人所有的喜怒哀乐,生离死别。在每一个的细节,黄酒都是被放置参与的重要角色。过去,门巴人喝黄酒,也许是为了悲伤,或者是为了喜悦,但现在,为了享受生活。黄酒提供了一种真正的私人空间,一个可以在幻想的自由中得到放松,忘却烦恼,纵情欢爱的地方。
二
来之前,听说了不少门巴族酒中下毒的传言。下毒者很多出于迷信,为了夺福。为了把别人的福气、运气转到自己身上来。他们下毒的对象往往是那些有权势、有地位、有钱财或长得漂亮的人。于是,现在主人一般都会在敬酒前,先试喝一口,以证明酒里无毒。
对于门巴族的酒中下毒,我更相信只是过去的历史,或者是谣言。不久前看到一篇文章,作者在门巴族经历的一次门巴族下毒,文章发表至网上,引起一片人心惶惶。我相信身在现场的真实性,但这并不意味着身在现场,就掌控着所有的意识霸权。“我们本能的相信在场者的权威,这种权威来自于他们的身体。但在场者同样会一叶障目,会分拣和歪曲事实,他们容易利用在场的权威行骗,会背弃自己的身体,关闭自己的眼睛,皮肤,和直觉。让成见滔滔不竭的向外流泻”①
或许,我过分的相信自己的直觉,于是从来没有担忧过杯中的酒是否有毒。对于一个嗜酒的民族而言,不通过酒,是不能进入门巴族隐秘,幽深的内部。黄酒,为了打开通往门巴族历史的时间隧道。由此,在一杯黄酒中,我看到一个苦难的民族将所有的悲喜哀愁,颠沛流离,和生离死别,都浓缩在一杯酒里,怎能不让人,为此一干而尽。
我开始可怜那些游客,他们信奉攻略书的指示,如同皇帝至高无上的命令,双脚始终被控制线路之中。为了掠取几张照片,证明到此一游。为了证明身体战胜自然,徒步进入全国唯一个不通公路的莲花圣地。可是,他们的悲哀,正是满足自己虚荣的同时,真实的墨脱已离他远去。除了照片,他们对墨脱一无所知。除了照片,他们什么也没有得到。除了完成一次身体考验,他们的灵魂不会与墨脱有任何的关联。他们匆匆而来,匆匆而过,连一杯黄酒的时间,都不放过。
一种错误的流言,一旦传开,是那么可怕。一场没有自我的旅行,争分夺秒的暴走,双脚比思想走得更快,把灵魂都遗忘在路上。
备注:①马丽华《灵魂像风》自序
卖菜的小女孩
星期天的下午,各村的孩子们陆陆续续的回到学校。我刚好在乡政府饭堂吃饭,看见一群小女孩害羞的站在门口,探头进来,似乎在找人。我问“孩子,你要找谁?”她们笑笑,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用用门巴话和同伴们说了几句,然后就一直站在门口。等到厨师回来,她们忽然眼前一亮,连忙就冲上去,围住厨师。我很好奇,就走向前去。女孩们纷纷从自己的背篓里拿出黄瓜,白菜。厨师一个个打量着这些蔬菜。然后接过其中一个孩子手里的一把白菜,问道“白菜多少钱?”小女孩伸出一个手掌,说“五块钱”。厨师从兜里拿出十块钱,成交了两把小白菜。女孩接到钱,掩不住一脸的喜悦。其他孩子拿的都是黄瓜,没卖出去,都一脸欣羡的看着这个小女孩。看见她们的鞋子,沾满了泥巴。有的穿着凉鞋,露出脏脏的脚趾头。我想家应该住得很远吧。于是,我问“你们家住哪呀?”她们告诉我,家住在德贡村,从学校步行回家要六个小时。一路要翻山越岭,跋山涉水。周末的时候她们会成群结伴的回家,回来的时候,顺便从家里带来一些蔬菜,拿到乡政府食堂来卖。我很好奇她们背着的竹篓,我问“这是自家做的么?”其中一个女孩说“是父亲亲手做的”早就听说门巴族人特别擅长于编织,几乎家家户户都会手工编织一些劳动工具。她们打开竹篓,里面装着一些衣服,黄瓜,和自家做的辣椒酱。她们说,学校饭堂每顿只有一个菜,辣椒酱是用来拌饭吃的。那我问,这衣服呢?她们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她们说,我们在学校都不洗澡,只是换换衣服,回到家再洗。这让我哑然。我刚开始还以为全部的孩子都会去河里洗澡,而忽略了六年级的女孩,已经有明耻之心,她们不会像以前那样,男男女女都到河里洗澡。
我跟着这群孩子,走到老师的伙房。刚好遇见尼玛校长从伙房出来,这群孩子立马围上去。用门巴语与尼玛校长说了起来。我无法参与这场对话,只能从他们的表情中猜测他们的谈话内容。短短的几分钟,尼玛校长拿出十元钱给两个女孩,成交了她们手里的两根黄瓜。她们接到钱,一阵欢呼。仿佛完成了一个重大的任务。我问“你们卖菜得来的钱,是给父母,还是自己用呀?”她们说自己留着,用来买纸笔。这里的孩子,由于家庭环境使然,不得不想出一些“赚钱”的法子。这种兜售方式,每个星期天都在发生。
有一次,夜幕时分。我坐在电脑前写作,酷热的天气,让我的内心烦躁不安。听见木门传来的敲门声。开门,只见一个小女孩低下头,长时间没有说一句话。我轻声问“怎么了?孩子。有事么?”她抬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一只手从身后拿出一个黄瓜。“老师,您要黄瓜吗?”这句话,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口,我不知道她在我的门后曾反复练习过多少次。她的眼睛清澈如水,着急的等待着我的答复。其实我的生活,每天都在吃黄瓜。已经有些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小女孩面前,拒接两字怎么也说出口。我怕无意中伤害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尊。于是,我问,“多少钱一个?我要一个。”“五块钱”在黑夜中,我看到她眼睛里闪烁的光芒,仿佛有一种潜移默化的力量,将我之前所有的烦躁和不安都消灭得一干二净。我把五张一元钱递给她,在微弱的橘黄灯下,我看到她小小的身躯,有着一股坚硬的底子。她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将钱整平又整平,仿佛她不相信这么成功就卖出了一个黄瓜。点好钱后,她与我说了声“谢谢”,转身奔跑,消失在阒黑的夜晚。我关上门,同室友看我手里拿着黄瓜问“你还不腻呀?”我笑了笑,想着刚刚那个女孩,还没来得及问名字,就消失了。此时,众鸟栖定,山影茫然。背崩乡的夜,最大的声音是虫鸣的呼吸,很静,很静。
语言
这里的学生很有礼貌,在路上见到老师,都会停下来,恭恭敬敬的敬个礼,叫一声“老师好”,非常讨人喜欢。我在这里,负责教五六年级的音乐。每次当我走进教室,闹哄哄的课室瞬间停止了说话。在一次课上,我在黑板写着“交流课”。他们很好奇这节课到底是干什么的。看着他们疑惑的大眼睛,我说,我们的生活,有着很大的差异。我来自外面的城市,而你们生活在乡村。而城市是陌生人组成的围城,但乡村是时代祖辈生活的家园。我的生活周围是喧闹的人群,集市和汽车的尾气。而你们是面朝雅鲁藏布江,依山傍水。我的城市使用的是粤语。而你们用门巴语。话刚落音,孩子们就问“什么是粤语?好听吗?”对于他们的好奇,我让他们拿出语文课本,打开《桂林山水》的一文,我说,咱们来一次语言交流,你们用门巴族读一遍课文给我听,而我用粤语读一遍给你们听。他们异口同声的答应了交换阅读。当我拿起课本,干咳了几声,台下鸦雀无声。我开始正腔圆调的用粤语念:“我看见波澜壮阔的大海,玩赏过水平如镜的西湖,却从没看见过漓江这样的水。漓江的水真静啊。。。。。。。。”刚开始,下面只是同桌之间窃窃的笑,后来终于忍不住我的“感情”朗诵,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让我不得不停下来。我问“孩子们,这就是粤语。你们听懂了吗?”他们个个摇摇头,一个调皮的男孩,站起来说“老师,你真会说‘鸟语’我们笑得肚皮都快涨破了”然后,我让两个女同学用门巴语朗诵刚刚那段文字,我站在她们跟前,古老荒蛮的岁月,在她们的嘴里,慢慢的拉开了帷幕。门巴语没有上海话的委婉流转,没有苏州话的娇声嗲气,没有四川话的悠闲洒脱。它具备一种荒蛮岁月的粗糙,和古朴,也就是一种“山野之气”。但难得的正式这一份无意去雕琢,天然来修饰的直白。我看见时间是最大的权力者。它用一百年篡改了这里的空间地图,却舍不得割去这里的乡音。一个离乡背井的门巴人,当他日暮白发归来之时,听到如此熟悉的乡音,一吟双泪流。时间可以更改一个人的面貌,改变一个人的历史,职业,声份,而唯独一个人的乡音,已经融入身体,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无法割裂。无论走到哪里,我们常常用语言,来构成一种身份认同。语言,是我们最坚实的坐标,在无垠的时空仍坚守
我们进入一场交流,建立在朋友的基点上,向对方提问问题。有一个孩子问道“老师,城市里同龄人是怎么样的?”我知道他想问我什么,他们对外面的世界十分好奇。他想知道城市里十二岁的孩子的生活是怎样的。我以亲妹妹为例,她今年也十二岁,刚刚小学毕业。我说“城市里的孩子,现在玩的是网络游戏,听的是mp3,看的是青春伤痕小说,吃的是麦当劳,肯德鸡,唱的是与时俱进的流行歌曲。”他们似乎在某个点上找到契合的可能性,问道“我们也爱唱流行歌。他们爱唱什么?”这个问题真的把我给难倒了,我实在很少听流行歌曲。我反问“那你们唱的是什么流行歌?”然后台下开始一片议论,每个人都在各抒己见。终于,坐在后排的男生在慌乱中,一扫群雄,高声唱起了《小薇》“有一个美丽的小女孩,她的名字叫做小薇。。。”之后,全班一起应和,整个班沉浸在歌声的海洋。我拿起吉他,给他们伴奏,这是一场乡间音乐会,没有教材,没有师生的隔阂。后来,我才知道,这里的孩子会唱很多流行歌曲。《想你想到眼泪流》《明天过后》《原谅我这一次》《犯错》《别在我离开之前离开》。。。。。。这让我哑然。甚至让我感觉这群孩子的思维,比我还“城市”。今年,背崩才刚通路,现代化大潮卷进了封闭的小山村。而且在八月底,电信在这里还开通了3G网络。我发现,脚步还没来得及踏进来,外界信息早已先人一步。我很庆幸这里开通了网络,意味着一百多年来,与世隔绝的“殊胜之地”不再是音信全无。地域再偏远,有网络牵连。道路再艰难,网络畅行无阻。但同时我又开始担忧,这里的孩子,由于封闭,对外界的渴望压抑在内心许久,对外界一切事物都敞开大门,而缺少对清醒的文化辨别意识。我担忧外界的流行歌,无意中输入一些外界的价值观,与他们原本一百多年来坚守的价值观,道德观发生化学质变反应。
我在黑板上写着“背崩通路了”,并问“你们最大的感受是什么?”他们都一致回答,再也不需要用脚走路去墨脱县城了。其中有一个女孩的回答,让我久久的愣住了。她说“我一直有一个愿望,希望有一辆车,载着爷爷奶奶出县城。他们一辈子都没有出过县城,更没有看过汽车。他们从不知道汽车是什么,长什么样的。我想让他们坐车,那时一件很棒的事情。”说完,我让孩子给她如雷的掌声。我为这女孩的善良,慈孝所感动。是的,今年背崩才刚刚通路。可在此之前,这里所有的人都是用双脚走路,翻越大山,跨越大河走出去的。他们走路的历史,就是门巴族的苦难历史。他们的双脚,布满了苦难的茧子。门巴族的脚,是一个人经历的无声履历。时间在脚上,划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清晰记录着他们所走的路程。而这里的老人,很多都没有走出过山村。他们的世界,不会有高架桥,铁路,汽车,商场,这样的概念。这些词语与他们的生活无关。他们的记忆和意识,停留在一百多年前。他们以为,山外面,还是山,水的另一头还是水。路是背夫脚下走来的黄泥小道,外面的人也是这样走的。。。。。。
我走在山路上,看见门巴族的老妪,背着一箩筐粮食,走在布满牛粪的黄泥路上,蹒跚难行。一百年前的黑白影像,又浮现在我面前。
回归
每年,背崩小学的孩子们都会帮边防官兵们参与两次劳作。一次是插秧,一次是收谷子。今天,和官兵,孩子们收稻谷。九月的阳光,格外刺眼。官兵们和孩子分工合作,有的在割禾,有的在打谷子,还有些孩子在负责捡拾地下的稻穗,将稻穗收集起来,抱到打谷机旁。孩子们个个忙得汗流浃背,大汗淋漓。官兵们给我发了一瓶冰凉的饮料,看到孩子们还在默默劳作,扭开的瓶盖,又盖回去。我走到其中一个孩子身边“来,休息一会,喝口水”四年级的孩子很害羞,他似乎没听见我说话,又继续做事。我又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遍,他似乎觉得不好拒绝,只是轻轻的抿了一口,抬头望了我一眼,又低头做事了。我又拿着饮料,走到第二个孩子跟前,低身问道,“来,先停一会,喝口水”。这个孩子有些木讷,不愿多说话。只是接过饮料,喝了两口,就还给我了。我又走到另孩子的跟前,说着重复的话。但这个孩子的反应是“老师,我不渴,您喝”。我看着面前这个小男孩,那种不容置疑的目光,内心忽然百感交集。后来,在我的强制要求下,孩子们不得不服从命令。一个孩子首先喝了小小的一口,递给下一个,每个人都不敢喝多,只是轻轻的抿了一口。十个孩子下来,最后回归到我手里时,还有整整一半。孩子们的反应,让我长时间说不出一句话来。事实上,他们每个人的神情,是多么的渴望一口气喝下这冰凉的饮料。可是,他们又那么害羞的,慷慨的,懂事的,将饮料还给我。而他们喝官兵提来的一桶凉白开。在阳光下,看着他们一口气喝下一大碗凉白开,酣畅淋漓的情景,让我有一种热泪盈眶。
有个小男孩在稻穗的时候,不小心割破了手指,血从指间中流出。身边的黄老师看见,连忙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药箱,用碘酒清洁,擦上红花油,用创口贴封好伤口。我问“疼吗?”小男孩笑笑“不疼”。他衣衫褴褛,衣服不知道洗过多少回,颜色掉得一干二净。衣服上沾染过无数的泥巴,和牛粪,与他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形成鲜明的黑白的对照。他微笑着看着我们,似乎他从来没有试过这样细致的照料。乡村里的孩子,比城市里的孩子多了一份坚强。他们很少哭泣,很少说疼这个词。当城市里的孩子,还在妈妈怀里撒娇的时候,这里的孩子已经扛起一担子粮食,跟着背夫走出大山。或许这里的大山大河,从小给予他宽阔的生命态度。巍峨的多雄拉山,赋予他们勇敢与自然抗争的坚强秉性。
我站在那里,有一种光荣感。是因为有这么一群可爱的学生。
我尝试拿起镰刀,一把抓起疯长的稻穗,用尽力气,很难才把它割下来。孩子们在一旁,看着如此生硬的动作,不经意的笑出声来。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自己握镰刀的姿势不正确,以致力气用得不到位。其中一个女孩,拿起镰刀,在我面前,慢动作的向我展示整个割禾过程。动作是那么的熟练,利索。我不由得反省起自己做老师,在农活面前,倒成了一无所知的懵懂孩子。是的,自我懂事以来,一直生活在城市里。土地离我是那么的陌生。镰刀,打谷机,更是相见不相识。这里的孩子不同,土地是他们的命根子,农活与生俱来的生存本领。他们的祖祖辈辈便在这里繁衍生息,靠的就是几亩田地。长期封闭的背崩乡,当外面的乡村逐渐进入现代化农业时代,而这里还保持着古老的农耕方式,至今存在着刀耕火种,小农经济,自供自给。而对于城市人,习惯依赖经工厂流水线生产出来的,现成的,包装好的商品。它脱胎换骨,与之前的样子割断了联系。我们无从寻找到之前的来路,所以我们很难想象在烈日当头下劳作,“背灼炎天光”的辛劳,也难以得到慈悲,和怜悯之心。长久以来,我们对乡村的全部臆想,来自于书本的认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这都是一种静止式的想象,代表着过去。我们错误的混饶了时态,将山村朴素的岁月当作是过去式,而将自己的生活,当做现在时。物质主义的现代迫使我们在同质的生活中奔波,而与异质生活隔绝开来。连我们的记忆,对过往的生活,对此一无所知。“城市不直接从事农业生产,但又必须吸纳大量的农产品。它离不开农村,而农村却又未必需要它。”①我们被困在城市里樊笼里,土地,庄稼,农具,锄头,这类词语除了完成自身的存在性之外,似乎与我们的生活毫无关联。可是,当我们卸去华美的包装,褪去了外衣,我们所食用的,穿着的,都与土地紧紧相连,密不可分。
现代化的生活,总是不断处理,断绝过去的来往,带着决绝的意味。城市不断的发展,让我们离大地越来越远。乡村,在人们的眼里,是贫穷,落后,肮脏的代名词。人们恨不得远离乡村,趋之若鹜的投奔城市。其实,乡村的形象早在五四时期,就被一度的妖魔化。在鲁迅的文章里,乡村是要被扫荡的对象。他对乡村的表达,充满了阴暗,愚昧,痛苦,和绝望。他对故乡的唯一态度就是“我明天决计要走了”,“不如走罢,明天进城去。”“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但我却并不怎样的留恋。”“总得寻别一类人们去,去寻为S城人所诟病的人们,无论其为畜生或魔鬼。”近百年来,先进分子为设计出中国美好的蓝图,将达尔文的进化论作为走进新时代的有利武器,无疑,乡村遭到前所未有的掐杀。古老的中国,一切的艺术都是在乡村里胚胎,发芽的。陶渊明的田园诗。庄子,老子,道家的哲学。而五四的曙光,和文革时期的一把怒火,将所有乡村,及其传统的东西,都视之为恶魔。但事实却是,现代社会里的城市并没有给我们一个安稳的乐园。城市乌烟瘴气,物欲膨胀,人心叵测,人的欲望无限膨胀。“在城市,享受和攫取的欲望比乡村强烈百倍。因为城市每时每刻都面对着潮水般新鲜好用而又赏心悦目的物质,同时也给人洞开着各种享受的方便大门。这些物质能刺激起人的所有欲望,这些方便之门能激发起人的深层的窥探欲望和冒险欲望。”②大城市的现代化程度越高,人们都无法避免沦为奔波的奴隶。如沈从文说“城市人生活太匆忙,太杂乱,耳朵眼睛触碰声音光色过分疲惫,加之睡眠不足,营养不良,虽俨然事事神经异常,尖锐敏感,其实除了色欲意识之外,别的感觉功能有点麻木不仁”“从医学观点来说,好像有一点病”。
城市里的人,进行的一种加法生活,人们都在用物欲,构筑自己的囚牢。加法生活导致了整个生活的危机,包括精神危机、道德危机等。使我们的生活陷入虚无,西方19世纪末20世纪初很多哲学家,尤其是尼采,他提出整个社会都崩溃了,要重新思考,重新定位整个生活。所以西方人现在开始反思,从文艺复兴时期开始所追求的人的欲望和过于强调人生活享乐的合理性,给我们的生活带来的很多破坏性的结果。而乡村里,遵循的是一种减法法则,过着简朴的生活,烟火人间,饮食男女,春耕秋收,冬雪夏雨。男耕女织,岁月静好,现实安稳。在动荡不安的城市,我们的精神应该朝向古老传统的乡村,如沈从文所说“在变化无常的时空中,必须以一些恒定的价值与其对抗,以避免自身的泯灭,而那个恒定的价值,便是美的人性,是民族的美德,是治事作人的正直素朴的老一套优美风度。”
道路延伸的速度越快,一些古老的,美好的,传统文明也在不知不觉销声匿迹,替代而来的是现代化社会培养出成功的一种唯利是图的生存法则。乡村的存在,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回归的场所。包括它的道德,宗教,和生活美学。归园田居,不是指地域空间的转换,而是找回我们失落已久的天人哲学,在那里,人与人和谐相处,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行走者为逃离城市的桎悎,甘愿将自己流放在荒蛮的岁月里。
备注:①余秋雨《脆弱的都城》
②《城市与乡村》 邢小利
关于一个梦想,和荒蛮岁月
想在墨脱支教,出于三年前的愿望,没想到这个心愿如今实现。经校长仁青罗布的同意,和墨脱县教育局的批准,我在背崩小学支教一个月,担任音乐老师。我走进这间小学,大门左右有两块竖立的木板,用藏文和汉文分别写着“墨脱县背崩乡上海印钞厂希望小学”和“背崩乡完全小学”牌子的背后,隐藏着一条历史线索。校长仁青罗布开始给我讲述这间学校的历史:这间学校建于1976年,当时在校学生只有25人,只有仁青罗布一个老师。宿舍和教学楼各一间,还是竹木结构的。到1979年,学生有30人,竹木结构的房子换成了木板房,多了一个老师——桑阿曲杰(现已是墨脱县教育局长)。1987年,开始修筑石头结构的教师,和宿舍四间。学生增至70人,老师有四人,分别开展了一年级到三年级的教学。直到1998年,上海印钞厂的离休老人陈真,已到古稀之年。却不畏艰难险阻,千里迢迢,翻越四千多米的多雄拉雪山,来到背崩乡小学实地考察。最后,在这里全国唯一一个未通公路的墨脱县创立第一个希望小学——“背崩乡上海印钞厂希望小学” 捐助60万元人民币,修筑教师,学生宿舍,伙房。当时学生132人,老师9人,开设了一到五年级的教学。到现在为止,已经修筑了食堂,和学校围墙。学生接近350人,老师增至有二十多个,可以开展一到六年级的正常教学。。。。。。。。
当我在陈述这些历史时,脑海中浮出一些影像。仁青老师站在三尺讲台,台下三十双目不转睛的眼睛。陈真老人的身影,黄鹤白发,蹒跚的翻越多雄拉雪山。学生挨个在的传递砖头,脸上全是水泥灰,笑的时候,露出干净洁白的牙齿。校长说,学校门前的那条小路,是老师和学生亲手修筑的。我已经看不见修筑时,留下的汗与泪。我只听见不远处传来的朗朗读书声。已经有足够的力量,完成一个三十多年的梦想。我想象着,在不通路的情况下,一砖一瓦完全是靠背夫背进来,他们要来回多少次这“令人听此凋朱颜”的生死之路,他们被蚂蝗咬过多少口,要翻越多少次雪山,要经历多少次死里逃生。我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背夫永远埋在雪山下。我也不清楚,每一块砖下,饱含多少汗水和血泪。在这条道上,我感受到人的渺小,而自然的法力无边。这间学校不断的改变,我看到时间发出断裂的声响。有一根白发,从仁青校长的额头上悄然萌芽。
仁青校长,为这间学校付出了人生最宝贵的三十年。从25个学生,到现在300多人。从一个老师,到现在20多个教师职工。他的肩膀上,扛着三百多人的梦想。这一路走来,他不断披荆斩棘。其中的辛劳,难以一言而尽。2005年背崩乡遭遇暴雨,泥石流,他亲自到地东村(背崩乡里其中一个村)组织自救。返回学校后,顾不上喝一口水,马上召开紧急回忆,为无家可归的村民,和孩子捐粮捐物;教职工的伙房长年失修,遇上刮风下雨,就成了“水帘洞”,校长无偿的捐出自己准备新建伙房的备料;为了学校的发展,他经常东跑西要,上下奔波,为学校筹集资金购置学生的铁架床。让孩子们告别了睡地铺的历史;当得知考内地班要考计算机知识,他又一次犯愁,为了让自己的学生考试不“吃亏”,他找单位,跑部门,要来五台电脑,连夜请来民工,千叮万嘱,要把“宝贝”运进学校;每年,他不顾年迈体衰,坚持翻越巍峨的多雄拉雪山,到林芝地区亲自督办教材,资料,主副食的背运。。。。。。。这间学校,成如容易却艰辛。而其中的艰辛,鱼人饮水,冷暖自知。
我从一排教师宿舍走过,全是以石头做外墙,里面是木板。那被时光打磨得发亮的木门,上面吊着一串白色的鸡蛋壳,在阳光下特别耀眼。木板的灰暗,与阳光的强烈对照,鸡蛋壳闪闪发光,构成一副极具美感的图画。副校长和老师特别热情,给我空出一间房子。房子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们又为我张罗铁床,被子,枕头。得知我在写作,还给我搬来长方桌子。晚上,校长和教导主任还招呼我吃饭,满桌的好菜。虽然都是城市显得很不起眼的菜式,但在这里,可以算得上是饕餮盛宴了。房间里没有电插板。第二天,懂得电工的老师给的房间安装好一个四孔的电插板。这里交通不便,物资匮乏,物价很高。一桌一椅,来之不易。他们的安排,让我感到人情的温暖,如三月春花。
学校现在还没有洗澡房,这里的孩子都是到河里去洗澡。对于女老师来说,洗澡的确是一件难以解决的问题。这里的九月份天气还是很热,午后往往汗流浃背。前几天还能擦擦身算了。最后,终于忍不住满身的臭汗。我知道身体已经发动了最后的警讯,强烈要求洗澡了。在一个晚上,等孩子们都睡了,周围没有灯,黑漆漆的。我与一个女老师,静悄悄的跑到全校唯一一个水池的地方。一人把风,一人洗澡。冷水很凉,水直接往身上冲,有一种快感迅速的进入身体每一根的毛细血管,不由得让我轻轻的尖叫了一声。怎一个冷字了得!这样的洗澡,总是有种不安。害怕此时若有人走过,看见一丝不挂洗澡的老师,未免成了墨脱地区一桩“艳照门”。匆匆洗完后,就急急忙忙的跑回宿舍。这样的洗澡,可谓是大胆。后来,这样的洗澡方式,已经成习惯,就不再害怕,一个人也敢去洗了。现在听说学校准备修建洗澡房,有热水供应。于这里的老师和孩子来说,实在是期盼已久的事。
这里的老师,都是自己做饭。几天下来,我的确很好奇,这里既没有市场,也没见过卖菜的贩子,菜是哪来的呢?后来才知道,原来隔一段时间,便会有村民背黄瓜,青椒等蔬菜到教师伙房来卖。老师们往往一买,便是好几天的。村子里若要杀猪,杀牛,也会来学校提前通知一声,然后预定好要几斤肉,按照预定的时间,一大早就要到村民家去买。若去迟了,也许就要空手回来了。所以,在这里的商店,你总能看到一些肉类罐头。猪肉的,牛肉的。的确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一下伙食。这里的物价很高,通常是内地的3到5倍。最奢侈的一件事,便是在大汗淋漓的时候,到商店买一瓶10块钱的冰冻可乐。这里无论是矿泉水,还是可乐,雪碧,都是十块钱。而且都是一口价,谢绝还价。这里的鸡更是要150元一只,让人不得不感慨内地的物价水平真是低呀。物价昂贵也倒算了,有钱也未必卖得到东西。我为了一张充值卡,跑遍整个村子的每一家商店,寻寻觅觅,最终还是失望而归。被迫停机,最后还是通过朋友在网上给我充值,才恢复了正常通讯。
在这样的地方过生日,也是第一次。这里物资匮乏,山里人家,想奢侈一下都难。买一瓶十元钱的可乐,只当是生日礼物。一个刚认识不久的门巴男子,送我一个热水瓶,顿时让我热泪盈眶。他得知我的生活,少不了热白开。常常在路上遇见我在老师的伙房里,挨家挨户的找热水。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件礼物。在内地显得微薄,但在这里却觉得有一份千里送鸿毛的情意。
在背崩支教,住简陋的房子,吃清淡的菜肴,身体遵循着一种减法原则,过着简单朴素的生活。想到书中周国平所说“自古以来,一切贤哲都主张一种简朴的生活方式,目的就是为了不当物质欲望的奴隶,保持精神上的自由。古罗马哲学家塞涅卡说得好:'自由人以茅屋为居室,奴隶才在大理石和黄金下栖身。'柏拉图也说:胸中有黄金的人是不需要住在黄金屋顶下面的。或者用孔子的话说:'君子居之,何陋之有?'我非常喜欢关于苏格拉底的一个传说,这位被尊称为
'师中之师'的哲人在雅典市场上闲逛,看了那些琳琅满目的货摊后惊叹:'这里有多少我用不着的东西呵!'的确,一个热爱精神事物的人必定是淡然于物质的奢华的,而一个人如果安于简朴的生活,他即使不是哲学家,也相去不远了。”我当然成为不了像周国平那样哲学家,但我恍如走进了荒蛮岁月,褪去长居城市的外衣,融入当地生活。每天教书,洗衣。阅读,写作。在山中待久了,觉得自己俨然成了一个村姑,粗布麻衣,呼吸晨昏,俯仰天地。内心丰富安静,精神丰盛自足。身体与泥土皆是洁净的,雅鲁藏布江在我怀里安妥睡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隐秘的桃花源
一
坐车从墨脱到背崩乡只是二十多公里,但需要两个多小时。墨脱的路,有一小时10公里之说。这条路很颠簸,有很多急转弯,往下望去,就是雅鲁藏布江。这条路的危险性,会让城市里的司机毛骨悚然。我的视线被美丽的山水,云雾,峡谷,雅鲁藏布江所充分占据,而忽略了道路里暗藏的危机四伏。
这条路的开始,通往雅鲁藏布江的幽深,复杂的内部深处。一览不尽的青山绿水,马远夏圭的长幅横披。空中薄雾冥冥,是雅鲁藏布江发髻上的小花。江水是这里缔造者,背崩乡的村民,都是栖息在雅鲁藏布江的身旁。一排排木房子,沿山而建。全是两层的木质结构的房子,底下养畜生,楼上住人。我们越来越对经验之外的生活持着怀疑目光。在这里,你看不到刚劲水泥,看不到高楼大厦。市场,汽车,高架桥,超市,在这里没有赢得豁免权。我越来越感觉自己越走越远,从现代化工业城市,走到一个长期封闭的原始农耕社会,空间地域在连日来不断的转换,而转换的何止是空间,还有那看不见的时间。历史的痕迹,顺从着空间的拉出来的线索,渐渐浮出水面。当社会按照“进化论”的规律不断的向前进,当城市人们的脚步按照顺时针的方向急步行进。而我却在不停的后退,我所遵循的时间法则似乎与别人的有所不同,我的双脚似乎在城市里找不到落脚方向,只有在乡村小道才能找到容身之所。因此当每个人都往城市跑,而我却选择一种逆向行走。他们朝向的终点是死亡,而我走向的却是前世。
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地方,感觉很熟悉,仿佛前世就在这里生活过,呼吸过这里的空气。可又觉得是那么的陌生,当一些门巴族的孩子,头上顶着一袋几十斤的粮食走过我的视线,我的内心一阵酸。他们的目光是那么的渺茫,带着几分的向往和疑惑。一路走来,还是看见很多背负重物的孩子,年纪轻轻,就被贫穷的无奈压垮了小小的肩膀。有些孩子,没有去上学。尽管现在九年义务教育,但有些家庭实在一无长物,他们靠一亩地,一些粮食来自供自给,一个劳动力的价值比送去读书换来的价值来得更实在些。于是,有些孩子因家庭原因被迫辍学,从小就开始走向背夫的生活。尽管现在通车,但汽车有钱人的产物。这里最通常见的运输工具是大卡车,而最直接的则是人体劳动力。这里的人,世世代代生活在与世隔绝的荒蛮岁月里,背夫不是一种职业,而是普通家里都应有的劳动力。五六岁的小孩便开始走向背夫的生活,双脚一辈子走过的路,任何精准的仪器都无法丈量出具体数字。我曾问过班里面的孩子,你们走路出过墨脱县城么?他们都纷纷告诉我,已经无数次了。他们与城市里的孩子不同,当城市里的孩子享受着麦当劳,肯德基,畅游网络,打着电动游戏机时,这里的孩子已经早早离开了家,肩上背上稻谷,粮食,货物,从起点走到终点,于是生命被放置险滩,泥石流,塌方之中。雅鲁藏布江赐予他们的原始的神巫文化,而道路的艰险,生命稍纵即逝,命途潜伏着诸多危险和不安,练就门巴族人强劲的筋骨,焕发了生命巨大的拼搏激情。这是充满苦难的民族,在百年来悟出的生命哲学。从孩子到大人,你可以从他们的默默低头做事,到露出笑容的那刻,看到历史赋予门巴族的人精神内核。
来背崩前,墨脱中学的校长说,背崩完整的保留了传统的门巴族特色民风,在那里我能到真正门巴族家做客,并喝到自家酿的黄酒。初到背崩,仁青校长便带我去当地门巴族做客。当地人有个习惯,有客至家,必得倒黄酒。黄酒是自家酿的,且现酿现喝,用手工做的铝瓢(门巴语称之为“酌”)来盛酒。铝瓢有各种各样不同大小的,但一瓢足足有好几碗酒。我喝一口,放下,主人斟满。喝一口,放下,主人又斟满。这样的动作不断的重复。在此过程中,主人一直站在你的面前,为你斟酒,直到把铝瓢的酒全部斟满为止。若你没喝完,主人就一直站在你面前,须臾不离半步,保持着斟酒的姿势,随时给你的碗添满。以致我一口气喝下了几大碗,也就是一瓢。这酒的度数不高,是用玉米和鸡爪谷酿就的酒。在六年级学生的文章里,我看到原来门巴族的黄酒是这样酿成的:先把玉米晒干,磨成碎,然后生火,把玉米烧熟。然后在另一个大锅里,放水,倒下刚炒熟的玉米,和鸡爪谷。煮熟后将它放在簸箕上,直到放凉为止。用米糖洒一层,用树叶盖上,过了几天收在塑料桶里,用盖子紧紧的盖住,收藏一个月就可以喝了。(尼玛央宗,格桑玉珍)
这些繁复的工序,在我喝的时候,是看不见的。我只看见几个长长的竹筒,吊在空中,竹筒里装满了玉米和鸡爪谷,主人需要隔一段时间往竹筒加清水。竹筒底有一小孔,会滴出黄色的酒来。于是,门巴族的黄酒是现酿现喝。主人一边在酿酒,客人一边在喝酒。酒是新鲜的,一滴滴的流淌下来,不缓也不急。带着主人掩不住的喜悦,暖入肝肠。我用刚学的门巴语“巴扎”(谢谢的意思)向主人道谢,主人一脸高兴,又盛了一瓢酒,倒在我的碗里。在门巴族做客,他们通常会将家里的最好的食物,最好的酒拿出来待客,这样的热情,慷慨,让人感觉到自己在享受着最高的待遇,并常有一种盛情难却之情。背崩的门巴族保持着百年来的文化传统。“每一个细节都体现了人与人之间和谐相处,而做出天衣无缝的应对。”或许由于地域的偏远性,以及交通阻塞,长期的封闭性得以让背崩乡,在沧桑巨变中保持着一个前进世界里失传的桃花源。传统的生活方式,审美方式,以及待客之道,在长远的时间长河里依旧生机勃勃。这里的民风纯朴,从小孩到老人,说话的声音,呼出的气体都是干净的,没有丝毫杂质。如同李敬泽所说“村庄在乡土中国的灿烂星空里做着自己的梦,它们在呼吸,在执着地编织和传递着特殊的遗传密码。”
从门巴族的家里出来,我终于得知为什么自己的脚步总是处于奔波的状态。山中岁月,凝固了时间的流动。在越接近自然的地方,人也更容易接近内心灵魂。而在我所居住的城市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淡漠。一栋高楼大厦,聚集的人口甚至比这里其中一个村的人还要多,但人与人之间的交集却是恰恰成反比。除了觉得曾在电梯里偶遇过,这张脸孔很熟悉之外,你对此一无所知,谁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我们很少去别人家里作客,更情愿呆在屋子里。只是每逢节日,生日,周年纪念日,却老往领导家里送礼。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少了一种直面人心的坦荡。生活在城市里的人,朝九晚五,上下奔波,不过是为了得到一个几十平米稳当的容身之所。看起来,我们拥有房子,车子,票子,而实质上,大部分的人都是用金钱不断兑换物质,用以满足的内心的虚荣心,用物质来抵抗无底洞的孤独和空虚。但欲望从来是得陇望蜀,没有尽头。一方面人的精神陷入越来越空瘪的状态,寻找不到力量支撑。而另一方面,对物质的欲望越来越大,越发不可收拾。人因此成了金钱的奴隶,工作的机器。我们忘记了千百年前,曾有过的美好生活。陶渊明里“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不是桃花园里才有的生活写照。这种意境不是环境所营造的,而是人。在一切的因素中,只有人才是至关重要的决定因素。有一片良田美玉,不是自然的造化,而是人们的辛劳成果。而桃花源,并不在远,而在于每个人的内心。
在这里,在背崩乡,我找到了失落的桃花源。这里的人沿江而居,欹枕江边,诗意的栖居。这种诗意,并不是小资的洋楼,红酒,诗歌。而是一种原始生活的质朴状态。雅鲁藏布江洗涤每个人内心的污秽,使我无时无刻不在注意自己的行为,以免显得格格不入。雅鲁藏布江承载着一个民族百年来所有的苦难与幸福,但无论如何,江河还是一样的流淌,而这里的人还是一样劳作,生活。
篡改的莲花圣地——墨脱
远远看见对面山头的灯火阑珊,她像所有边缘事物那样,在黑夜的隐秘处兀自发光。仁青校长说,看呀。对面有灯火的地方,就是墨脱县城了。这让我们连日来,早已僵硬的屁股,得到些许宽慰。墨脱虽然说是通路了,但并不意味着通公路。道路基本是黄泥路,好不容易抢修完毕,随时一场雨,泥石流,塌方又会将所谓的道路给冲毁。连日作战的越野车,发出厚重的呼吸声。或许它亦知道终点就在前方,用尽最后一匹马力盘山行驶。
晚上九点半,我们抵达墨脱。我看到佛教《甘珠尔》藏经对墨脱的描述,遥远的东方有个“佛之净土白玛岗,隐秘胜地最殊胜”,是九世纪时红教始祖弘法数月选定的十六个莲花圣地之一和佛乐胜景,
100多年前,波密王就在此设宗(县),而这片富饶美丽的宁静之地,也是门巴族主要的聚居地。据史料记载和民间传说,墨脱原本不是门巴人的故乡,他们在近一两百年前,才从门隅一带东迁而至。传说东方有一块佛之净土,那里没有剥削和压迫,却有着丰富的自然资源,那里风调雨顺,不种青稞有糌粑,江河之水为奶泉,不养牦牛有酥油。这对于生活在门隅一带受尽苦难和剥削的门巴人来说,太有诱惑力了。他们决定到东方去寻找这佛之净土。经历了与大自然风风雨雨的生死抗争,克服重重困难,终于来到了白玛岗。虽然他们在这里没有找到幻想中的极乐世界,却在这富饶之地获得了自由,建起了村寨,并从此定居下来。在随后的100多年时间里,在门隅地区的门巴人不断东迁而至,繁衍生息。这就是门巴人东迁的传说故事。
我之前对于墨脱所有的想象,来自于朋友在06年徒步墨脱的经历。在他的描述里,墨脱是一个全国唯一一个不通公路的县城,这里由于地势险恶,人们进出只能靠双脚。只有5月到十月可以允许徒步进来或出去,其余时间皆是封山。然而这里丰富的自然资源却可以养活西藏一半以上的人口,但由于不通公路,石锅和筷子是运出大山的唯一商品。这里不通邮,东西只能寄进来,而不能直接寄出去。朋友对我说,在墨脱留下一个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盖到当地的邮戳。如今,他身在美国,每每想到此事,都为之叹惋。来墨脱之前,他叮嘱我,一定要给他寄一张墨脱的明信片。
如果不是亲自到达墨脱,我还以为它还停留在朋友的描述里。我充分享受到了国家十一五计划的有效成果,坐车进墨脱,可以寄明信片,而且最近,电信的3G网络也走进与世隔绝的墨脱县城。我的手提电脑在墨脱县城还办理了无线3G网络卡。通路后的墨脱篡改了我脑海里所有的想象。我们对墨脱的认识,始终是缓慢的。现代化迅速的进入这个封闭小城,它原本的面貌已经很难与现在的摸样重合。在行走中,这种想象和现实的巨大落差,使我不断修正对墨脱的认知。我想到马丽华的一番话“我们本能的承认在场者的权威,这种权威来自于他们的身体,在一场电视转播的战争中,相对于演播室里夸夸其谈的专家,我们更相信战地记者。因为身在现场,我们相信身体胜过相信任何理念。”
天明,我从睡梦中起来。墨脱整个县城被雾气笼罩着,更显得其神秘性。在山坡上俯视脚下的墨脱县城,只有两条街道。道路很宽,两旁的钢筋水泥的平房屡见不鲜,很明显是最近几年才修建起来的。山坡上还有一排排整整齐齐的住宅区,全是清一色红房顶的水泥建筑。“住宅区”这样的名词随着随着墨脱通路后,在这个封闭之城找到落脚之地。老房子明显在劫难逃,无一不成为被凌迟的对象。现在很少人会住这些老房子。现在生活富裕了,出于安全性的考虑,他们离开了老房子,在附近新建起了钢筋水泥的小矮平房。于是,街道里的新旧房子,成了传统与现代,旧与新对垒的楚河汉界,呈现出强大的对比。在精细与粗壮中,现代房屋无疑是这百年老房子的一大累赘。呆头呆脑的钢筋水泥,更像囚牢。缺乏老房子从容,幽深的诗意。在城市的发展中,现实利益总是试图消解着人们的审美精神,这样悖论让人哑然。祝勇气愤道“新的房屋穿插其间,就像蹩脚的后人,在画面的破旧部分,添补着败笔。”冯骥才分析说“器物与环境发生质变,在‘活着’的时候,他们是实用性的生活物品与生活环境。进入‘历史’之后,就变成纯精神的文化物品和人文环境。有些物件环境与器物由‘活着的状态’转变为‘历史状态’时,常被误认作无用的东西。旧时的房舍当作危房陋屋。”他更一针见血指出“这是由于人们用的是现实经济角度而不是用将来文化角度去看的。在现代化的潮流中,已经“很难有一座城市,坚定的拒绝新世界流行的水泥和钢筋,坚持着它在传统中获得的栖居方式,美学风尚,和与此相依为命的日常生活。”②那些斑驳发亮的木房子。屋多半是木顶、竹顶或草顶的两三层小楼,以石块、木板或竹篱筑墙,屋顶为人字形,上层住人,下层关圈牲畜。夜晚在室内地板上铺粗毛毯或兽皮,和衣而卧。所有建筑门都朝东,因为他们认为太阳出来就照进家门,是吉祥如意的象征。木房子所有的细节都停留在最原始的状态,裹露着真实生活的本质内容。陈腐的气息,将几百年前的古老岁月,一一拉上帷幕。我看见光着脚丫的小孩,在老房子的木板上奔跑。仿佛置身于几百年前的荒蛮岁月里。美丽的门巴族妇女推开木窗子,探出头来,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知道,墨脱县城里的呆头呆脑的水泥房子,不是我的目标。他们只是复制城市里千篇一律的囚牢,不具备探究的欲望。只有走进这样的老房子,我才能寻找到一条通往墨脱历史的线索。在一切的事物中,建筑是相对比较稳定的因素。所有的历史痕迹,生活美学,思维方式,在这里以一种正在进行时状态,继续着他们依稀的梦。我多想走进这样的老房子,探个究竟。当我在门边轻轻的敲了一下门,却又将手缩回来。我怕惊扰一场睡熟的梦。
校长带我去墨脱中学参观,在此之前,我对它的全部想象,来自于一张张黑白图片。那些破旧的房屋,残旧的桌椅,赤脚上学的孩子,一张张渴望知识的脸庞。。。。。。这间学校在最近几年得到政府的热切关注,已经顺利完成了普九教育。图书室里的图书,有几千册,分类整齐的放在好几排书架上,基本上已经满足了学生的阅读需求。电脑室是最近一年才有的,三十多台电脑可以正常操作。电脑老师还说,现在电脑室还可以进行远程教学。学生宿舍和食堂在最近几年得到很大的改善,现在学校体育场正在修建跑道。如同墨脱中学的校长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想不到,墨脱通路使整个县城无论从城市的规划,还是教育上,有那么明显的进步。若不是地图清晰显示这里是墨脱,我真的以为自己到了内地某个县城。
网上很多驴友当得知墨脱已经通路,都纷纷表态没有去墨脱的必要。甚至他们对坐车进入墨脱的人,感到不屑。我不禁要问,难道我们就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忍心让同胞们继续忍受被长期封闭,与世隔绝的生活?难道我们可以允许自己在网络上畅游四海,就不能让边缘的山区孩子享受到我们一样的待遇?难道我们可以享受现代化工业文明的世界里,而让生活在墨脱里的人,继续过着刀耕火种,自供自给的原始生活?这样的冷眼旁观,窥测到人们内心深处的自私欲望。墨脱并不是作为旅游景点而存在的小城,它也有权利介于发展世界的大潮,也有权利分享主体社会让之全人类的一切文化财富。“当我们企图把一种文化,一种活生生的民族生活,从现代化进程中‘保护’起来时,我们是否仅仅只是为了满足我们的‘美感’?我们难道要通过这种方式将西藏在巨大的全球化体系中隔离在观赏的位置?那么,向往西藏的人,前往墨脱的游客,是否深藏着不可救药的空虚和自欺?”③
其实,我也在思考着墨脱在现代化的进程中,所面对的机遇与挑战。但无可否认,墨脱通路的确是门巴族人千百年来内心的热切愿望。有一些老人,他们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墨脱县城。他们一辈子守着一个封闭小城,须臾不离半步。从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也无从得知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一百多年来,背夫是时代的弄潮儿。他们以生命作为代价,走在一条艰险的古道上,汗水与尸体在大地上铺就了如今驴友的徒步路线。他们一只脚沟通外界的现代化工业文明,一只脚还挣扎在原始农耕社会的泥淖里。他们将现代文明驮在自己的肩上,承受着失去生命的风险,为黑暗,原始的墨脱带来了一束希望之光。
而现代人无法理解背夫的艰难,无法理解门巴族人对外界的向往,更无法理解一个民族的百年来的苦难,也就无从给予慈悲。他们等了一百年,盼了一百年,修了无数个日与夜。从1953年开始,便一直在修墨脱公路,可每次大塌方,泥石流的冲击,瞬间冲毁了所有的道路,桥梁。当你看到抢修多日道路,又被一场夜雨给冲垮得面目全非,你无法不放声大哭。有一种希望,在一百年前就开始埋下了种子,生根,发芽,得到过阳光的滋润,又惨遭几次枯萎。为了这条路,死的人不计其数,门巴族人生存的绝望和希望都寄托在这条百年来奋斗的道路上。
现在,墨脱这个名词已经成为了现代人谈资的时尚名词。当游客为自己徒步墨脱,露出一脸得意的表情时,真正的墨脱已经离他远去。他们的目的更多的出于一种“征服”而不是“理解”。除了掠取几张照片,证明到此一游,用以满足内心深处的虚荣心,和填补他们内心的无法排解的空虚,他们一无所获。事实上,墨脱的美感,只是为了取悦自身,无意获得众人的嘉奖。莲花的圣地,始终是在远方。不仅仅是道路之远,还是精神寻索的之远。于是,我对游客,一直持着怀疑的态度。
离开墨脱,身旁的人不理解,我的内心既愉悦,又矛盾重重。一方面,墨脱的通路宣告一个黑暗时代的结束。希望墨脱在通路后,早日脱贫致富。另一方面,我又希望墨脱在现代化的进程中,精神上继续做着千年前的梦。在传统与现代,在更新与保留,在物质与精神中,如何找到一个平衡的中轴线,以不至于向任何一边倾斜。这将是墨脱长期要面临的问题。
备注:①《西藏当代旅行记》中闫振中《总序》
在山中住久了,俨然成了一个村姑。
我在这里,每日呼吸晨昏,俯仰天地。教书,写作。阅读,守着雅鲁藏布江,采菊东篱,日暮南山。
这里的孩子,有一种无暇的天真。内心洁净,一尘不染。
他们可以光着脚丫走遍山崖。
这里的孩子,没有一个是肥胖的,或者近视的。这些都是城市里的疾病。
用祝勇的话说,在他们面前,所有的谎言都会原形毕露。